即使鼓足了勇气, 在电话拨通的时候,殷遥心跳依然过速, 不自觉地捏紧了手机。她往旁边走两步, 后背倚在玻璃上,仿佛找到一点支撑。
节奏绵长缓慢的“嘟”声结束, 殷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并未想好措辞,不过没等到她开口,电话里就传来有点兴奋的声音:“殷老师!”
殷遥一愣。
是小山。
“是您吗?”小山很惊喜。
殷遥应声:“是我。”
“啊, 您怎么这时候……哎,”小山实在太过惊讶,有点语无伦次,“那什么,肖樾他在拍戏!他手机在我这保管着, 我们现在在西安呢!”他语速很快地说到这里, 明显有些着急, “他今天又是夜戏,还没结束,要不……要不等他收工, 我让他给您回电话?”
想想又觉得不行,今晚估摸着得到两点之后, 怎么好让人家等到那时候?
立刻又说, “干脆我现在就去找他吧!”桌上羊杂汤只喝了半碗,本来要给肖樾带一碗,现在也顾不上了, 他急匆匆给夜市老板掏钱结账,对殷遥说,“就一点点路,您等会儿啊!等会儿我一定给您回过来!”
殷遥想说不必这么着急,结果小山急着走路,没等她说话就已经把电话给挂了。
片场在一个废弃的工厂。
小山赶过去时,戏还在拍着,导演特爱抠细节,一个动作不满意也要再来一遍,他等了半个多小时,越等越急,好不容易等到肖樾从那辆旧皮卡上下来,导演又把他叫过去说话,后面要拍的演员已经就位。
临时牵拉的电线绕在树上,剧组的大灯高高悬着,白惨惨的光线照出每个人疲惫不堪的脸。天气太闷热,又毫无避暑设施,衣服早就被汗浸得湿透,唯一的动力就是再熬几天,等一个杀青。
小山心急地候在树下,等导演讲完,他立刻抓住空隙把肖樾拽过来。他拉的是肖樾的右手腕,刚刚那场打戏,肖樾右手撞到车门,痛得厉害。现在被他一拽,连着整个肩膀都颤了颤。
小山没有发觉,连拖带搡地把人推进剧组临时搭建的化妆间里。
“快快快,殷老师给你打电话了!”
肖樾正低头摁着手肘,听到就愣住了,黑漆漆的眼睛望向小山,疼得微白的脸上都是汗珠。
“人家都等你一个小时了。”小山边说边从通话记录回拨过去。
肖樾还未反应过来,手机已经塞到他手中。
化妆间里没有其他人,小山二话不说把门给关上了。
殷遥等到凌晨一点,已经不指望肖樾会回电话,但她也没有睡着,窝在被子里看一张相片,很久以前用胶片机偷拍的那张,当时征得他的同意留下了,她后来洗了出来,彩色的,今晚又用那张底片重新洗了黑白的,这种并不好把握,所以废了好多张。
不得不说,抓拍永远比刻意的造型更令人惊喜。
他的身体放松而自然,漆黑蓬松的头发,随意抬起的左手,流畅的背肌……光线在他身上留下最真实的阴影。
枕侧的手机突然震动,殷遥回过神,视线移过去,看清屏幕上的来电。
她意识到自己是有点激动的,手心微微地发热,可当她接起电话时,却又不确定电话那头的是谁,有点迟疑地贴着话筒喂了声,“……小山?”
并没有人回答,但殷遥分明听到轻微的呼吸声。
“肖樾?”她不自觉地叫他。
几秒后,听到一声极低的“嗯”,殷遥莫名愣了一愣。
“你……收工了?”
“没有。”
肖樾的声音有一些明显的沙哑,殷遥不经思考地问他:“你生病了么?”
问完想起曾经有一次也是这样,那时他在横店拍《明月》。
那算是他们最好的时候。
不知肖樾是不是也记起这个,他没有回答。
电话里过分安静,似乎都无话可说,可偏偏谁也没挂。
后来,是殷遥先说话,她怕这样拖沓着耽搁他拍下一场,压着乱糟糟的心绪说:“我打电话,是想和你道歉,也许有点迟了……就算分开了,也想让你知道,我并不想伤害你,那时我说的话不是真心的,对不起。”
肖樾低头站着,五脏六腑都被扯了一下。他手边是张矮桌,杂乱无章地摆满化妆用品,狭仄的化妆间闷得像蒸笼。隔着破旧的木板门,外面是奔忙的剧组人员,嘈杂的指令无可避免地窜进来,他的右手疼得难受。
憋着劲过这种生活五个月,被她一个电话弄散了意志。
听筒里,殷遥的声音艰涩,“我后来想一想,你说得对,我不该因为他结婚就跑去招惹你,的确很不负责任,你怪我是应该的,我把你的生活都弄乱了。”
说到这,好像够了
低头讲着电话,“我在想……为什么你有时间回别人的评论,但是不回我的微信。”
小山很清楚地听见了这句,男人的直觉告诉他这恐怕是要吵架了。他假装什么都没听到,在长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拿出手机来玩,实则暗暗竖起了耳朵。
殷遥因为肖樾的话稍稍顿了一下,但回想他的声音和语气,觉得不像在生气,倒像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她于是笑道:“我申请解释。”
肖樾:“解释吧。”
殷遥告诉他,她的微信设成‘消息不提示’了,又因为黄婉盛和她聊天说到今天的热搜,所以她才会先去看微博。
“解释完毕,”她说,“请求肖老师原谅。”
没听到肖樾应声,殷遥叫他:“肖老师?”
仍然安静。
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
殷遥捏着勺子在甜汤里搅拌了两下,贴近话筒,“肖可爱?”
一秒后——
“肖宝?”
随即又叫:“弟弟?”
几乎是能想到的所有爱称了。
肖樾已经听笑了,他神情放松地捏了捏手里的那瓶水,对她说,“我快要登机了。”
殷遥应了声“好”,却不见他挂电话,正要开口,听到他说:“补拍完我就回来,九天……最多十天。”
殷遥愣了一下就笑说:“好啊,等你。”
挂掉电话,她去手机相册里翻看照片,挑了一张之前拍的,他和长耳狗玩的背影照,进行了简单的处理,确定除了他自己不会有别人认出来。这张照片被发到微博上,附上“My Precious”。
她存心要哄他开心。
结果是,效果超出预料,他在登机前发过来一条:你也是我的宝贝。
围观了全程的小山只有一个心得:男人的直觉还真是不靠谱。
结束广州的工作,殷遥回到北京,明显感觉到天气变得更冷了。
从寒风中回到家,充足的暖气给人前所未有的幸福感。
花瓶里的向日葵仍然保持着七分的精神。
殷遥走去看贴在冰箱上的便笺纸,果然有新的留言,某人为冰箱里的存货一条条写下了deadline,严令警告她过期不可以吃。
殷遥看完,拿了酸奶喝,又给花换了水。
睡过一觉,到傍晚,薛逢逢来了,难得地给她做了一顿晚饭。
说是晚饭,其实是带了现成的盒装肉和菜,连洗都不用洗,只要把汤底加上水煮开,就可以烫火锅了。
这样的冬夜,吃顿热乎乎的小火锅实在很美好,如果不用加班的话。
可惜,殷遥的电脑里还有未结束的工作。
饭后,聊完正事,她拿出电脑忙碌,而薛逢逢则是真正的“无所事事”,悠闲地玩着pad。
等殷遥终于忙完,在沙发上瘫倒的时候,薛逢逢和她讲话:“我发现你们俩的这个CP粉真是绝了……”
殷遥揉着眼睛,“哪个?”
薛逢逢靠过来给她看,殷遥看到昵称就有印象了。
“你怎么找到的?也太闲了吧。”
“也就比你闲点儿。”薛逢逢坐起来,“我发现这姑娘真有意思,神通广大的,我怀疑她是不是潜伏在你们身边,竟然知道得比我还早。”
殷遥很惊讶:“看不出来,你还会挖坟。”
“这难道不是基本技能吗?”薛逢逢说,“我准备长期关注她了,说不定将来你们两个领证结婚我还得靠她爆料。”
殷遥:“……不要这么记仇。”
她点进页面的小头像,看到博主不知什么时候将简介改了,变成几个字——“blx不要想糖吃”。
“blx是什么意思?”
“玻璃心,”薛逢逢嘲笑她,“你落伍了。”
“……”殷遥没法证明自己不落伍,因为即使薛逢逢解释了,她仍然不理解为什么要写成字母。
忽略掉这个问题,她注意到博主今天早上更新的视频,是肖樾新戏的探班采访。
记者问了几个有关他所饰演的角色的问题,他回答得很认真,也不算太严肃,只是因为刚刚熬完一个大夜戏,显得有些疲倦。
直到最后一个问题,记者问他:“听说你为这部戏还自学了上海话,是跟着视频学的嘛,是不是还特地找老师上课了?”
“上海话……”他重复了几个字,停顿了一下,忽然笑了。
记者有点莫名,但好像被他感染,跟着笑起来,“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啦?”
肖樾微一垂眸,仍带了些笑意,点头,“嗯,是有个老师。”
殷遥看到这里也跟着笑。
薛逢逢一脸看傻子的表情,“至于吗?”
殷遥把pad还给她,舒展身体坐直,告诉她,“我现在要跟男朋友打个视频电话,你要不要回避一下?”
薛逢逢果断地拿起pad,“我走了,别送
。”
殷遥的视频请求并没有被接受,肖樾回信息说晚点找她。
殷遥以为他在工作,直到一刻钟后,忽然收到黄婉盛发来的微信:猜我在和谁吃饭?
她拍了餐桌上的食物,一共三份餐具。
不等殷遥回答,她就在半分钟后自己公布了答案。
答案显然在殷遥的意料之外。
因为太过惊讶,她真实地愣了一下。来不及问谢云洲怎么跑横店去了,以及他们是怎么凑到一起吃饭的,第一反应是:我哥态度怎么样,他有没有欺负肖樾?
黄婉盛:……
黄婉盛:没有。
殷遥放心了点,又问:场面是不是很尴尬?
黄婉盛:……是有一点尴尬,不过现在好点了,他们在聊天。
殷遥:聊什么?
黄婉盛:演艺经纪合同的性质、娱乐产业的运营机制以及……你不吃葱的问题。
殷遥:……
还好,虽然有点奇怪,但都不是什么冲突性话题。
大约到了十点多,肖樾才回拨过来。
当连线成功的时候,殷遥看到的是他已经在宾馆的房间里,应该是刚回来,才摘掉帽子,头发乱乱的。
他大概也意识到了,用手整理着,问她:“等久了?”
殷遥摇头,“婉婉告诉我了,你们一起吃饭。”
肖樾:“嗯。”
殷遥很直接地问:“你觉得我哥哥怎么样,他是不是很严肃?”
“还好。”肖樾说,“你们有一些地方很像。”
“我哪里跟他像了?”
肖樾笑了一下:“比如他和你一样,也不吃葱。”
“……好吧。”
看着她的表情,肖樾又笑了。
微微停顿一下,他说:“这样,我算是见过家长了吗?”
殷遥:“你说呢 ?”
她笑盈盈看他,“见过家长了然后呢?”
肖樾没有接话,也许因为被质疑过,他不会再随意说出那两个字,而是更愿意一步一步去做到。
他沉默了一下,开口说:“我最近看了几处房屋资料,一直想给你看,我想知道你比较喜欢哪个,可以发给你吗?”
殷遥有些意外:“你是打算买房了?”
肖樾点头。
“你的钱已经够买了吗?”
“嗯,应该。”
“那你介意我问吗,”她笑一下,“你有多少钱啊?”
肖樾也笑,“你可以自己看,卡在卧室床头柜的抽屉里,密码都是120312。”
“……你不怕我全部卷走跑路?”
“好啊。”他淡淡地说,“把我也带上。”
殷遥又被他逗笑,“那你要快点回来,不然就不等你了。”她看了一眼时间,结束这个玩笑,有些认真地看他,“不早了,你看起来好累,早点睡吧。”
肖樾点点头:“明天有空的话记得看邮箱,晚安。”
“好,晚安。”
殷遥完全能感受到肖樾是如何认真地对待她。
自然而然地,她回想刚刚的对话,理解了他为什么有短暂的沉默。
“人和人并非谈了恋爱就会结婚的”,她曾经这样向他表明不能给他结婚的承诺。
这是十分理性的态度。
可是理性常常会和“做不到”划上等号,扪心自问,殷遥现在已经有了奢望。她想,只要肖樾没有厌倦,她就和他一直在一起。如果他想结婚,也没什么不可以。
又过了几天,肖樾的补拍戏份结束,比他预计的时间提前了三天。
他回去这天正是“大雪”节气,很巧,北京开始下第一场雪。
收到消息时,殷遥没料到他回来,只以为他是照常聊天,便告诉他自己在靳绍那儿。
雪天喝酒,是种享受。
靳少爷五点钟就闭了店,空出了整个晚上来招待老朋友。
殷遥有点感冒,和大家一块儿喝了两杯酒,困得不行,和薛逢逢说了一句就独自跑去二楼沙发上睡觉,等她从梦中惊醒,天已经黑透,窗外是鹅毛大雪。
萦绕在耳边的音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了风格,变成一首外文歌。
她在混混沌沌中转过脸,看到靠在窗边的身影。
那人低着头,在玩窗口的积雪。
殷遥没有实感,翻了个身,继续睡,朦胧中感觉到被人亲了额头,温温热热的气息。
她睁开眼。
“难受?”肖樾靠近,垂目看她微有红晕的脸。
殷遥摇头,抬手摸他的眼睛,有点迷糊地朝他笑:“你从哪儿冒出来的啊,弟弟?”她伸长手臂想要抱他,“我亲亲你。”
“好啊。”肖樾笑着俯身靠近,唇贴过去。
……
完
作者有话要说: 都还挺年轻的,就让他们多谈一会儿恋爱吧
,又好像不够。
她盯着手里的相片,理智在此刻压过了其他,轻轻地说:“希望你以后都好好的。”
肖樾听明白她的意思,怔怔地攥着手机,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以为……
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嘴唇僵硬地动了动,自嘲地低头一笑。
缓了半分钟,后背靠到门上,淡声说:“我懂了。”停了下,“吵架的事,你不用道歉,我也说了过分的话。”
隔着电话线,殷遥无法看到他的表情,听他这么说,便道:“那好,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吧。”
想想又说:“我看了你的新戏,很好。”这一句语气刻意轻松了些。
肖樾没什么回应,嗯了声。
门外,有人来叫肖樾去拍下一场,小山和那人闹了起来,动静不小。
“急什么急什么!等会儿拍怎么了,什么人啊,还不是他把我们肖樾坑过来受罪!”
大抵是太气愤,他的声音穿墙破壁,一扇破门根本挡不住,连殷遥都听到了那头的嘈杂,只好对肖樾说:“你去工作吧,我不打扰你了。”
说完,没听到肖樾应声,她等着他挂电话,但不知为什么,他一直没挂,乱糟糟的声音不断地传过来。
殷遥以为他忘记摁掉,于是自己切断了通话。
化妆间的门被拉开,小山刚把那人骂走,怒火正冲天,下一秒转身看到肖樾,立即换了脸,“怎么样?”
“我去拍戏。”肖樾把手机递给他,往前走。
小山愣了愣,跟上去问他:“和殷老师聊得怎么样?”
肖樾一句都不想回答,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小山借着剧组的大灯,看清他的脸色,心里猜到了结果,失望地叹口气。
白忙活了。
殷遥这晚算解决了心结,她认为至此为止,在处理自己与肖樾的事上,已经足够理智,她甚至用谢云洲那种思维思考过“适不适合”的问题。
这个残局收拾完毕,殷遥指望能因此轻松起来,便不再刻意回避和肖樾有关的一切,娱乐新闻也偶尔会看,零星地了解到他的情况。
他的电影杀青了,从西北回来,赶上《明月》二轮播出,终于有娱记能拍到他的行踪。
殷遥在微博上看到了机场照,他戴着口罩,被一堆人围着,看不清脸。
殷遥从没认真关注过这个圈子,第一次真实地感受到红与不红的差距。
他以前露着一张脸,大庭广众下牵着她看电影都无人关注。
至于后来,肖樾接了什么广告,有哪些剧与他接洽,殷遥没再去关注,她去纽约忙了一阵,只是在和黄婉盛电话聊天时听她提起,肖樾和她一起受邀参加了某个电视台的节目,殷遥没有多问。
从纽约回来后,赶上合作方的慈善晚宴。
比去年晚了快两个多月,定在九月二十号。
晚宴地点定在柏悦酒店。
今年殷遥的礼服是薛逢逢提前挑好的,她选的款实在豪放,几乎露了整个背。首饰没有另外去挑,直接戴了谢云洲送的那条钻石项链。
等见到殷遥穿上礼服,薛逢逢真心觉得还是瘦点好,越瘦越好,这腰真称得上“盈盈一握”。
再加上那肩和背,单看背影就足以令人心动神摇。
“我每天都后悔,没带你闯荡娱乐圈。”
殷遥听她又开始说胡话,懒得应声,转头看看她那一身白色西装,由衷赞叹一句:“你还挺帅的。”
“那是当然。”薛逢逢眼尾一挑,抬手帮殷遥扯了扯礼服,作势要袭她的胸,被殷遥捉住手,“别闹了。”
她们傍晚到酒店,殷遥挽着薛逢逢走红毯,一堆举着相机的记者不停地拍照,忙碌得很。等进了晚宴厅,总算自在了点。
两人由礼仪小姐领着,走到桌边落座。
薛逢逢没坐片刻就起身忙着交际,殷遥被迫跟在一旁。
等一圈人问候完,脚都站酸了。
殷遥回去坐下,手机很快响了,黄婉盛发来微信:“过来啊,一起去洗手间。”
殷遥抬眼寻找,很快就看到她的身影,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穿着一身亮眼的白色深V礼服,坐在靠近舞台的那一桌。
殷遥起身过去,黄婉盛站在走道里等她。
殷遥走到半途就停住了。
那边迎面走来一个人,黑西装,白衬衣,身形修长。
殷遥已经整整八个月没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