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四)

8 / 36 章 · 5,377

作息乱起来常睡不着觉,面对身体纠责,你从来都将责任推诿给工作。

自遇到她后,手机上的闹铃每晚十点一响,急促的短铃中,该睡了。

“真是老年人的作息。”

你伸手碰碰她的耳垂。

“已经不年轻了。”

她将你的手指移开,拉过手臂用脖子枕着,一系列的动作将你压制得无法动弹,只能丧失行动力的老实躺下。

“我这儿没有男孩儿衣服。”

“不然呢。”

你靠着衣柜门看着她拉出一屉一屉叠得一丝不苟的衣服。

“我弟弟的睡衣你穿吗。”

“问下他同意?”

你抱起手臂不再盯着那排接受检阅的袜子,这种悬殊让你有些自卑。

“这个,试试。”

“有没花儿的吗 ?”

你拎着衣服往身上比划一边盘算着怎么抽空把这屉袜子军团拨乱。

“没有。”

“那这扣儿是扣上还是不扣上。”

“扣上。”她合上最后一个抽屉。

“我漂亮吗!”

醒来已经是凌晨两点,四天三夜还剩下三天两夜。

“我漂亮吗!”

枕头上你的表情还定格在你忽的转身对她俏皮的调笑。

衣服有一个收腰,亮滑的触感还在腰间。

你将手放在腰上,全情投入着那梦中带出的真实触感。

跑,闭上眼睛你正跑着,脚下的海一浪一浪将你掀翻,你扑腾着站起来试探着走向它的深处。

越过泡沫球拉成的预警线,深绿的海带没头没脑的撞向你的大腿,滑腻腻的胶带一样缠住你的脚趾。

你屏住呼吸继续走着,水位慢慢上涨,倾吞你的膝盖,大腿、小腹,咸腥的味道形成一种水溺的紧迫抑压着你,小腹往下那个与生有关的器官正异化着发出预警。

你一直认为,死是时间之外的,既然这样想来也没有什么可怕,分分秒秒的感受来自于时间,那时间之外,自然也没有感受存在。但那个像多出一块的,敏感如触角的器官,它的消长又总是能唤醒最原始的关于“生”。

你怕了,你停止了在海浪的狂啸中的造次,那来自生物本能的预警催促着你赶紧折回岸边。海浪巨大阻力拖重你的脚步,你拼命将腿拔出,直到双脚踩到了干燥的沙滩。

有印象吗,这时候就开始了。

她的头发滑过你的小腹。

缓缓的,冰凉的,海草一样倾泻开来,酥麻的感觉在下肢扩散。你扶住她的头将她往下,你像一个溺水的人正借力踩住什么上浮。光照过头顶,你望见她气息形成的透明气泡,那被水压挤压变形的气泡连穿着划过你的小腹,一阵一阵酥麻袭来。海面正在上升,慢慢的没过你的脚踝、大腿、小腹,这将死的感觉,你喉咙里冰冷的海水倒灌,在鼻腔撕裂的痛楚中,你惊得坐起。

现在想起来了吧。

七点。

山里的早晨来的比城市更早。

屋里的物件都亮了起来,你看见昨晚墙上庞然大物的影子的真身——倒在地上的电插头和倒扣在凳子下的书。

你平躺在床上侧目平望开去,两扇明晃晃的窗外亮得刺眼。

昨晚那个没有温度的澡后劲正盛,你将手伸出被子使劲的扳扳酸痛的手臂。

有时候常想,要不是现在的你遇到现在的她,而是十八岁的你遇到十八岁的她,这一切是不是就会朝着一个乐观的方向发展。

尽管她说着:“我知道什么时候你在走弯路。”

她告诉你得再去上学。

“我想挣钱,我要赶时间。”

“你好好上一年学,比现在瞎蹦哒省时间。”

她总是摆事实讲依据,逻辑清晰有理有据让你退无可退。那些懦弱、退缩齐齐整整的被她拎出来摆在你面前。

你愤怒,愤怒她将你藏好的、好不容易才遗忘不再想起的又都给一字不落的整理出来:“我都埋好了,你又挖出来。”你像是被窥探了秘密的狂怒,崩溃、自责。

她说的你都明白,但是,只是但是,你也不知道这但是是什么。你只是害怕,害怕变化。你害怕孤注一掷,放手一搏,你迈不出她给你的舒适圈,只要见到她,就恨不能把自己塞进她的身体里长长久久的躲起来。

上学?一个人,天知道你走出校门外面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她去了哪里,你还赶不赶得上。

好就好在,她不再提了,她抱住你,将你的按在胸口,下巴轻轻抵住你的额头。

这恰好的被稳稳安放的感觉,她伸出手,轻轻的抚慰着你:“好了,好了,我知道,我都知道。”

而现在,你们都明白,你们再也进入不了对方的生命。

她已经成形,你无法再以任何一种形态融入她的人生。

而那些你得到的,或者她给的,即使是发自内心,都已经是她这个年纪的身外之物。

你们是在对方时间以外的生命,你们的性格没有机会再长成对方的习惯。就像成年的树,再怎么合抱,你还是你,我还是我,如果有一天它们被分开,那尴尬的,扭曲的,适应着对方的形状,那是任谁都没眼看的,你们依旧皮是皮,骨是骨,而相互间那近乎渴求的姿态,你不敢再想。

而你们之间有过的那些不分彼此的时候,也不过是她用过去的她,你用将来的你,一同参与的游戏。

即使是一个推销保险的电话,都能轻易的将你们从模拟中拔回现实,游戏结束。

这地方离她学校很近,你在山门拐了辆小黄车一路蹬着。

在那个十八九岁的年纪,她年轻荷尔蒙初现的地方。

学校在一座山上,靠着大江。

入口是缓坡,蹬了

一段,你浑身酸痛的不得不停下骑行一路推车上山。

沿途老态的树时刻提醒着前来的人这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大学,路的两边是麻绳一样倒挂着的根须,这个季节居然还有如此浓厚的树冠,越过苍密的叶子可以看见距离一条马路的闪闪发光的江水。

越往山走凉气越盛,弯曲的柏油路通往树林深处,这幽幽的湿冷清洁的味道,你好像捕捉到了某种类似于她的气息。

门口立着爬满青苔的石碑,你停下来朗读着篆刻的校训。

进门便是巨大的钟楼,红砖围墙,每一棵树都有自己的姿态。

你穿过校门,走进伸往巨大树冠的石梯,在云之上,只能是这样的地方,才配得上她当时的年华。

“二十年,不,快三十年,那时候这栋楼还是崭新的,每到下雨的时候,它的红色更深。钟楼的指针也还是闪着光的,刚刚踏过的那方青砖还能看见新刻的花纹。然后她就这样走着,在校园的草地上蹦跳,长高,她漆黑的头发束成一条马尾高高的甩起,一个十八岁的姑娘。

而我,三十年后我才触到她的头发,才将她揽进怀里,她不再饱满,不再像一只小猫一样有着灵动的腰肢。但她依旧很美,尽管她已经从这里离开三十年,时光磨平了青砖上繁密的花纹,围墙也已经破败,但是今天我来了,我想说的是:三十年前从这里走出的那个她,如今依旧美着。”

你常变着法儿的打探那个时候她是不是孤单的,那个时候她身边有没有一个人,她是不是幸福。

如果有,你想说,你会安心一些。

但她从来没有给你任何回答,只是用更深的眼神看着你,看到你不自在,像是窥探别人秘密的小偷,看到你主动岔开话题,再也不敢问起。

午时刚过,阳光越过钟楼照亮了背后的草坪,浅浅的草地上,你顺着中轴线的方向躺着,举起手,合十,含混的念着咒语。

你祈祷电视剧里的穿越发生,你希望在你下一次睁眼时,时空流转,这一切都回到了那时的模样:她抱着一摞书,就那样走着,穿过长廊、钟楼、草坪、经过你的身边,你允许她不看你一眼。你愿意就那么痴痴的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那扇上锁的门。

你站在窗户的隔栏外望着端坐在课桌前的她,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的侧脸,你看见了比现在更柔和饱满的线条。

不只是你,她的身边还有更多的目光,你允许这目光存在,这是属于她的,最美的年华,当然要被很多人众星捧月的宠溺,爱慕。

“我不介意,我不介意当那炙热目光中的一束,我希望她的年华闪闪发光。”

“而我,我就不再浪费资源了,我甘心是附近哪个无名学校的穷学生,或者,是工厂下工的工人。但是请一定、一定要让我遇到她。我会把帽子、外套藏在草丛里混进来。我会翘着腿躺在钟楼的草地上,对,就是现在这个位置,叼着狗尾巴草,就这么一会儿看看天,一会看看树,光线在钟楼上变化着,直到指针、分针、秒针重合了,我在叮铃铃声中冲着路过的女学生和她吹着口哨,但是我的目光,只会停留在她一个人身上。”

你明白了,差距是爱情的馅儿。

就像她一抽屉干净规整的袜子和你总是穿不出双成对的。

返身离开,已经下午五点。

落日的光还贪婪的赖在所有伸向它的树叶上。

枝桠把阳光切得碎碎的洒在你的头上,玻璃渣一样的日光下蜿蜒的山路仿佛一条时间长廊。

你骑上车后座仿佛有她的重量,你们一同滑行在时光的夹缝。长长时空弯成了一个“U”形,中间的种种都垂直下落,折叠的两头是重合在一起的你们,拂岸的江风灌满了你的外套,兜起的腰间你分明感觉到了她在加速的下滑中突然抓紧的手。

你翻身抱住她。

“不该碰的别碰。”

她在四天三夜中的最后一夜出现。

你听到山门脚步徐徐,这个时候,除了刻意前来。

你听见她在一楼、二楼、越来越近。

“怎么挑这么个地方。”

你在她面前像一扇门一样被推开,尽管是轻你很多的重量,地板也毫不留情的吱吱呀呀。

“想你啊。”

你没头没脑的冒出一句,之前你就想好了,不管她的第一个问题是什么,你都用这回答她。

地板连续的吱呀声让她有些不快,她放轻脚步,走走停停,环顾着,不小的屋子因为多了一个人加入,竟然生出些拥挤的暧昧。

她在离床两米的地方停下,并不看你在哪儿,只是盯着被子问:“够盖吗。”

“不够。”

你伸手想抱住她,而她在你到达的前一秒抢先抱起手臂。

转身,回头,坐在靠墙的凳子上,不给你任何反应的时间。

失去可乘之机的你跟上去蹲在地上抬头望着她。

“晚上不走了吧。”

“你吃什么。”她将膝盖从你的头边移开。

“你饿吗,我给你煮面条。”

“不用,我吃过。”她站起身伸手拉你起来。

九点的夜已经极黑,你关上窗。

窗帘遮不严窗户,没有重量感的像是被谁滤过药的纱布皱皱的铺在窗户上,即便是拉上也并不能减缓你们的不自在。

“把灯关了吧。”她轻轻的在床边坐下。

你转身拉上灯绳,她已经完成从脱鞋、抬脚、上床、裹进被子一系列动作。

她沉默的呼吸着,两米的距离足以听出她的忍耐,你将手揣进兜里不敢再轻易造次。

“我,要不我睡地板。”

你摸着黑腾乒铃咣啷的腾地方,地板的吱呀像一扇关不严的破门,每一声都漏风一样让人不安。

“别折腾了,上来吧。”

她的呼吸很重,带些受凉的鼻音。你停下手里的动作,蹑手蹑脚的爬上床,她已经裹紧被子占据在靠墙的一侧,一只手紧紧的抓住床沿。

你望着这个将自己装进茧里的人,无懈可击的防御下你的手也无处可放,只好抱住双臂平躺。

山里的空气催眠,特别是在一天的跋涉之后,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夜很凉,哪怕是在屋里,你感觉寒气正从你的脚慢慢的爬上你的咽喉,睡梦中你被着湿冷的空气扼住喉咙。

极静,你听见自己含含混混的咳嗽。

窸窣的被子响,你听见她翻过身,停顿中你被拉住裹进了被子。

“为什么不听话。”

她的手轻轻的放在你冰凉的脸上。

“这么远,家里人知道吗。”

微凉的手指滑过你浓厚的眉毛。

你在她给的温暖中苏醒了,你握住她的手,按在胸口。

“过年不好好呆在家里。”

她继续轻轻的,吐气一般说着。

你感觉到自己的颤抖,她吹气一般,慢慢的替你吐出心里这么多天的委屈。两股热流止不住的从你的鼻腔往外冒,流到你要去擦的程度又粘稠的堵在里面,然后从眼睛里涌出来。

鼻塞引发的缺氧带动着身体里某种感知的觉醒,你感觉头脑发热,任由身体作用,你推开挡在面前的被子紧紧的抱住她,使劲的往她的怀抱里钻。

她护住自己一动不动由你抱着,冰凉的脸颊摩擦到你微汗的额头。

“囡囡。”耳语一般。

你感觉自己即将失控,突然她伸出的手死死的扣住你。

那个冰冷的,不由商量的肢体动作像是抓破了一个膨胀的气球,你泄了气一般趴在她身上。

“太冷了,我想洗澡。”

她支撑着坐起来,手还停留在你结实的肩胛上。

“水很冷。”

你带出的浓重的鼻音,使劲的吸了下鼻子。

“那你把它捂热。”

她轻轻的下地,拿脚寻着拖鞋。

你起身,木床剧烈的晃动着,这动静分外尴尬,你慌乱的跳下床逃也似的拿毛巾从背后裹住她。

浴室的竹帘像提拉筋受损的眼睑,非常勉强的被卷了起来,一个蓄意偷窥又被教唆极不情愿闭上眼的人。

月光倾泻进来,她面对着光默默的脱着衣服。

冬天的衣服很多,你不得不往返于屋子两趟。

水从花洒里流出来,打在她白皙的肌肤上,你站在门口,她好像并没有关心你的存在。

也许是某种暗示呢,你轻轻的走过去拥住赤身的她。怀里她一动不动的,你抬起手捂着她身上凹凸处积蓄下来的水。你用手掌护着它们,让它们感染了你的体温再流到她的身上。

你将手环在她的胸口,用下巴轻轻的磨擦着她的后颈。她伸出手臂压在你的手上,又一次压制了你的活动。

月光很白,你抱着她转过身,面对着墙上的剪影。

你轻轻的挪动着身体,对照着堆叠的黑影,用身体去吻合她身上的曲线,两个人重叠的影子慢慢被剪成一个人。

“我们的影子放在一起真好看。”

你贴着她的耳朵,轻轻的说着。

她拉开你的手,缓缓别开头,你一番功夫收拢边边角角,又张牙舞爪的跳了出来。

“我觉得不好看。”

月光清晰的照亮她身体的明暗交界。

水珠挂在暗色的凸起上,你伸手欲碰,她一把将你的手挡开。

你顺势按住她的胸口,紧贴着她,你等待着,等待生长,你努力的要用你生长而起的去够她。

轻轻的,它不负你期望的生长,你游荡着若有似无的拨动。

你停在她的颈间,想要捕捉一个信号,那怕是一丝失去管理的呼吸。

在她有序的呼吸里,你明明听到有几声气流像是堵住了,你从她的压制下抽出一只手,顺着身体侧面的曲线一路往下。

你的

手掌弥留在她的腰际,她微微的挣脱着,你缓缓的滑动着手指,越靠越近。

几乎就是这时候了,你的手指摸到那片被覆盖的三角,你顺着沟壑下探,缓缓的伸出手指穿过丛林与沼泽的交界。

那光滑的有弹性的。

“我说过!”

她突的挣脱,甩手控干脸上的水。

“我说过。”

木门的吱呀声和渐消的脚步。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