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密谋一场改造。
首先要和一个白皮肤男人恋爱。
就像你喜欢白。
黑,你不允许它过多的出现在身体上。
你开始企盼,就像企盼一次对基因的重构,至少是机体结构的变化,即使是状态、表象。
或者是,造成一处破损。
总之只要它将你从那湖边再拉远一些。
你已经不会再时不时的想起那面湖,即使你偶尔站在镜子前,光洁的镜子里恍恍惚惚的掠过像是湖边的倒影。这不同,你望着镜子里头对头脚对脚的自己,这与以往不同,你们平行着对应着同等的处在一个水平面上。
屋外的光线穿过窗户,雪白的墙壁上印着你拉长的影子,你望着周遭不同于以往的桩桩件件——这里是美国。
你有点儿奇怪,你想这荒地方。不,这文明的国度,怎么每个家里都有一面这样能从头照到脚的大镜子。
它清澈的总让你联想起远方的什么,你后退一步,望着这足以将你淹没的高度。
你冒出一个念头:让它消失。
而在这样一个完全暴露和聚焦到一举一动都如同登台表演的土地:“它高得足够能将我挡住,只待夜深人静,我举起它从公寓门口穿过,放到那个合法堆放生活垃圾的地方。”
“就这么干。”
你走到它跟前,尝试着一只手扶住它的腰部,另一只手配合着将它缓缓上提。
很好,是你能承受的重量。
夜幕降临,对面公寓的灯亮了,里面住着一对白人夫妇,那家女人嗓门奇大,是那种让人忧心的,能喊出秘密里的秘密的嗓门。
当地人的生活似乎总是无所事事,你常看见他们在你为镜子预选的“停尸间”探物。
夜顺着渐黑的外墙攀爬进来,你坐在床上沉静的等待,只要窗外的黑色再重一点,你便起身扛上这具巨大的“尸体”穿过公寓的铁门,借着它宽阔的身板将你的身体严严实实的挡住,你们将一同走过布满地灯的小路,一路上你跑着,苍白的冷光在它光滑的表面流动,像极了那天有风经过的湖面。
悄悄的你将它停在它该去的地方,慢,慢,不溢出一丁点水花。
“My goodness!”
对面亮灯的公寓里突然传出一声惊呼。
你惊得脚下一歪“咣当”摔倒在地,想不到你先碎了,面前镜子里,你望着血肉模糊的自己。
地面的小灯几乎快照到你的脸上,那没有温度的白光将你衬得更为苍白,它们瞪大眼睛惊异的望着这破碎的躯块。
你望着自己的躯体正支离破碎的散落在这异国的土地上,就像无从下手的玻璃碴子。而对面公寓的白人夫妇,他们惊叫着跑出来踢开狼藉一地的你,抬走你护在怀里那面泛着青光的大镜子。
“喂,那是我的。”
不,那是你不要的。
或许还心虚,或许是害怕它在你偶尔开窗的时候,反射过一束光。
不,你受不了你的财物以这样一种形式存在于别人家里。
可是,它让你烦恼不是吗?
你从床上起身,站近打量着这件物品。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一盏灯亮着,你低垂着头,站在镜子前,望着镜子里轮廓浮动的光。
它们隐隐的,像是黑夜中月光照过的湖面。
不,你又想起了远方的湖,这一万公里外的联想是对你绝地的反击的亵渎。
望着渐渐平静的湖面,不,是镜子里的影子,你想:“我不能丢掉它。”
你笑了,笑自己大意到刚进门就被自己的本性所控,扔掉让你伪装,不,是长成为异国人的镜子。
你
将房间所有的灯摁开,脱光衣服,站着镜子前从各个角度仔细欣赏自己,这是接近报复式的炫耀。
你还有更大的计划,你要在这块炙热的土地上生根,发芽。
而这面日日夜夜观赏着你的镜子,它会看见你,也会看见他,你要让它见证你是如何被转化的。
会有什么样的肤色在一起融汇,会有什么样的口音吟着一万公里外,你崭新的名字。
然后你的腿间不再空洞,你的身体里慢慢的孕育着一颗种子,你们相互补给着,缓缓的它从你的身下流到你的枕边,呢喃着,吮吸着。
那是一个完全不同于你的,没有水腥气的孩子。
然后时光荏苒,它慢慢长大。
有一天你惊喜的发现,它立体的五官下,那底色,居然和你有五分像。
此时你便完成了自己全部的转化。
你学成了。
M,你选择了M。
他符合你关于重构所有的想象:白皮肤、高个子、数学好。
那是后来了,你更多的了解了英文里关于“M”的含义。
以及之后的,他为了更便于你理解的,形象的形容出要你更为配合。
如果非要问那个绿眼睛红头发的男人姓甚名谁,你总习惯的觉得,就认打头的第一个字母:“M”。
他是M。
他的存在颠覆了你前二十二年所有的想法与习惯。
伴随着不适应,你发现自己近乎痴狂的对他有着需求。
比起自己一点一滴的拔除,一个崭新的人,连外表都是不同于过去生活中任何一种的,更能帮助催化你所希望发生的聚变。
你想你的内心没有任何的抗拒,而那些身体上的诚实,你将它们理解为观念上的滞后。
你甚至准备好迎合那种不符合你逻辑的进度。
你将一切表现得更为急切,你想既然已经知道了他姓甚名谁,甚至开始思考以后那个小家伙的名字。
对,小家伙、小鬼头,绝对不是“囡囡”。
你被他带到海边。
不同于二十多年后,你遇到黑,他向你描述他第一次面对大海的狂喜。
现在的你是急迫的,你恨不能赶紧跳开这一项。
太慢了,青春期就要尾声,你要赶时间,赶在发育的余温褪去之前。
你想告诉M,你不需要情景的推波助澜。你急切的拉住他的手,而你亚洲人少有的白皙皮肤,水盈盈的大眼睛和总是暴露着你情绪的耳朵。
那样的红和你突然的颤抖,都被这个二十岁的美国男孩理解为东方女孩的含蓄。
车停在岸边,他关掉发动机,往后伸伸腰,顺势侧头看你。
那双金黄色体毛覆盖的手轻轻的搭过你的膝盖,你突然战栗,战栗于这场即将拉开序幕的改造。
而在你突发的战栗中他像是触电一般抽回手,一边开车门一边为自己的唐突道歉,望着欲解释的他,你摇着头几乎脱口而出:“我愿意。”
“到这了。”
腿侧的车门在外力下被拉开,你磨蹭着下车,又突得反应要赶快跳到下一章,几乎是小跑着往那片海。
你们用中文交流,你喜欢他的蹩脚和生涩。
这样生涩的语言,提醒着你:远隔万里,这不是你的故乡,那也不是他的语言。
你看到了狂怒咆哮的海,如你一般急切的撕扯着,怒吼着。
蔚蓝的海水狰狞着面孔,你看到了激情,看到了抽搐。
这是你从未见过的自然,露骨而狂野,是你想象里所有关于海的另一种形态。你站在岸边,咸腥的泡沫飞溅在你的唇角,风嘶吼着你感觉自己也快被撕碎了。
“我不能再等了。”
趁在这无边无际的海浪的拍击声里,一个蒙住视线的巨浪来袭,你将头埋进M泡沫一样的头发。
在异国他人的怀抱里,今天开始,镜子是镜子,湖是湖。
你们在下一个海浪来临前离开。
车轮卷起砖红色的泥土,望着被红土漫漫爬满的后视镜,你明白,前二十二年也将这样绝尘而去。
他仔细环顾着你的住处,妄图捕捉到那传说中来自遥远东方的神秘气息。
没有,都没有,你早在一万公里以外的高空就将有关于底色的一切全部抛弃。
柔软的床垫上,你看见它挺立着,饱满的头部像最早出土“龙”的形状。
你还没有意识这样的联想是出于某种对原生自然的崇拜。
他握住你的脚腕,松松的像随手拎起路边掉落的树枝。而此刻你的意识里似乎也并不是和眼前这个男人,你全心全意的在乎着床对面镜子的观感。
你终于毫无遮盖的暴露在这面镜子之下,你甚至想让那个男人挪一挪,不要挡住它看你。
那枚圆润温热的物,像是某种来自沉静的挑
弄。
仿佛回到那个潮湿的莲藕丰收的季节,温软的湿泥里,翻涌的泥浪从脚踝舐到大腿根,它们湿滑绵密的往你的皱褶处攀爬。
你似乎不是置身事中,你恨不能从这身体里跳出来,趴在床边,仔细的观看。
他驱动着扬起波浪一般的起伏。
似曾相识的一幕,万里之外,再退回二十年,掌灯结彩的老屋里,堂前披红挂彩的新娘。
修长的喜称缓缓探进盖头,轻轻一挑,挑出了今生今生永相随那张面孔。如同现在,你腿间,那跃跃欲试的。
只是,它没有颤动。
它那么骄傲的,玩味的思索着,要在什么时候挑开。
你努力平歇着,手里紧紧拽住,就像那时候揣在兜里拽紧糖果的小小手,安静的靠在大人腿边,在人群的喧声中,火红的盖头落地,张大着嘴等待着从里面发出呼声。
红色落尽,那声久远的欢呼响起,而此刻,它仿佛是穿越而来的遥远声音。
不同于那时靠在大人肩膀上恬然的梦乡,他坚硬的骨骼顶着你的脸颊,你感受到了成长至今最大的疼痛——就像被人从中间劈开。
而你嘴里那声关于撕裂的痛楚,就像是从二十年前那张圆的嘴里贯穿而来。
它穿越重洋,穿过你的童年期、青春期。
穿进这道门、这扇窗、这间屋,从此刻躺着的你嘴里呼出来。
你的眼角、嘴角也像被挑开,细密的伤口感受着这一切。
眼眶里止不住的热流涌出,你觉得自己像是躺在钝斧下的竹篾,正被使劲的砍,使劲的破,每一刀都连皮带血的剐下来一大块,每一次刀刃的落点都不同,无一例外的是,每一下都把你捶得更碎,捶出了完整的毛细血管、痛觉神经,这些撞击直接形成疼痛毫无损耗的在你身体里传导。
你将头深深的埋进枕头形成的夹缝里,你害怕他看见你此时扭曲的模样,你还要他的配合,很多次配合,直到将你蜕变。
而在这镜子面前,你极力平复着,不允许自己再呈现出任何关于痛楚。
眼前M波浪一样涌动的头发,他似乎没有注意到你的几乎绷断的关节。
你感于他的投入,你明白,这具身体被浸染得太久。
你松出一只手,插进他的头发,头顶的吊灯离他很近,光线穿过你的手指照出刺目的红。
这如同分娩的过程,你在痛苦中涅槃,在异国他乡崭新的土地上即将出生一个全新的你。
远一点,再远一点,你手指的轮廓在灯光中涣散,那涣散的光仿佛来自每个从姆妈膝上醒来的午眠。
在那个漏雨的屋檐,姆妈总是靠墙坐着,手里的小刀沿着牡蛎闭合处缓缓的探进,皱缩的手腕上,那只翠玉镯子下青黑的脉忽的一顶。手里那块紧闭的蚌现出一道肉粉色的缝,在刀面的翻动下,就那么一撬,开合处轻微的断裂的破响,一汪水被破口吐出。
就像现在,一万公里外,你被擒住的,也是这么一撬。
那时候空气里的气味和现在很像。
一样是白汪汪含混着泡泡的水,一样是咸腥的味道。
镜子前,你微微的张开,那不久前刚有一组基因流出的地方,你望着它,确实与贝类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