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怔怔的睁开眼,从被子里抽出手垫在脑后,脑子里依然嗡嗡作响。
从下午那个电话打来,你侧身静静的望着她呗吸收进黑暗的轮廓。
而那对小小的脚掌,就像从梦里爬出来一般从你的脚背一路踩到胸口,你低头,看着那浅浅的你双手就能握住的两枚脚印。
幕布一样宽广的黑色。你无数次幻想过这样的场景:了无边际的黑色突然下坠,丝绒一样的光泽席卷着风极速罩在你的身上,忽的失重,你像一块石头一样实实的砸在地上。
“囡囡。”她被这动静惊得一把拉住下坠的你。
“囡囡。”
睁眼面前的一切都倒置了过来,你伸出手触摸她从天而落的发,繁华一样倾放在你的脸色。
在她的惊呼声中,你抽出手抵着地板将栽倒的自己扶立过来。
“没事。”
你将晕晕乎乎的自己移回床上,梦里失重的感觉还未消散,你像被搁浅的鱼倚在枕头上大口呼气。
“我像做了一个梦。”
你转过头,看看她。
“也不全是。”
她伸出手一边起身拧亮床头的灯。
暖黄的光渐渐灌满了整个房间,因为光的到来空气中多了几分温度,你静静地适应着这逐渐亮起来的一切。
“你过来。”
你转头看向她。
“嗯?”
“过来。”
伸出手,拍拍旁边的位置。
“不了。”
她曲起腿往被子里缩缩,像是裹进袋子,将自己束得只露出一个头。
你探身摸摸她露出的脸颊。
“头还疼吗。”
她先于你问。
“难受吗。”你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你是不是差点就想不告诉我了。”
你收回她不太自在开你的手,低下头,像起早晨的种种。
在这小东西的注视下,耳
边突然火辣辣的。
“太不像样了。”
你轻轻的俯下身轻触着她的小腹:“嘿,你好。”
“我困了。”
你的手被她从身上挪开。
灯光暗下,随黑暗中低吟着一声浅浅的叹息。
这一切似乎是早有预兆的。
从邻居家那个素不相识的小毛头追着你叫爸爸,到他冲你笑着奶乎乎的小手印拍在你家门上,软软的小嘴“啵啵”的吐着泡泡,再到他的小车小玩具堆满你家门口,那对小鞋子就那么整整齐齐的在你鞋边放着,像是试探着预演着这即将到来的一切,也不是没有给你时间准备。
而今天,就在十多个小时前,你的行程顺风顺水,就像一双小手拉着你往前跑着,那双蹦跳小脚丫替你挑了一条洒满阳光的路。
你被领到她面前,她们,这是你们仨第一次见面。
而你却表现的如此恶劣,同她吵嘴,胡闹、耍赖,原形毕露,而那双乌溜溜的小眼睛,就那么躲在她肚皮后面看着你。
看着你耍够了脾气摔门而出,又屁颠屁颠的回来。
“你可千万别学我。”
你平躺着,小心的抱起手臂,怀里的,仿佛一个婴儿。
你迷糊着半醒半睡,还做了一个梦。
那枚小家伙,就那么蹦出来翘着脚丫,趴在床头看你。
“你迟到了哦。”它奶乎乎的小嘴“啵啵”的印在你的脸上。
而身边的她,你侧头,望着裹在被子里的弧线,已经替你陪伴了三个月之久。
“你还记得,上次在公园,我问我是不是要当爸爸了。”
你缓缓的将窗帘拉出一道缝,昏暗的墙上,影子在自言自语。
“好像是早就告诉了我一样。”
你冲着影子伸出手,作为一个邀请。
“我们陪他长大... ...”
“不。”
你自娱自乐的影子旁响起冰冷的回声。
“醒了”
你伸出手,抚抚被子里她的轮廓。
“不。”
她的声音淡淡的,被这影子吸收。
“不是问你要什么。”
她轻轻的转过身,望着映照在墙壁上的影子。
“我知道。”
你望着她缓缓变换的轮廓。
“我知道。”
“这太危险。”
你伸出手握住她裸露的肩膀。
“不。”
她应声转头面向你。
“我是说,这是我自己的事。”
“我自己解决。”
她轻轻的吐出一口气,游丝一样的呼吸声中,几乎被吞没的:“只是,你也有权利知道。”
她的轮廓慢慢消失,夜又归于平静,仿佛告知这一场会晤正式结束。
“我知道。”
“我知道该由你决定。”
你支撑着坐直身。
“毕竟我们都是妈妈带来这个世间的。”
黑暗中那个轮廓微微抖了一下。
“冷吗?”
你摸索着被子往上拉拉。
“不。”
“你不必将我看作凶手一样。”
吸气中,那团轮廓紧锁着。
“不,我只是认为这是你的权利。”
“毕竟,我们没有办法知道它的想法。”
你将手臂垫在脑后,重重的靠在枕头上。
“就像我们,如果可以选择,还会出生吗?”
“我们的观念里所有的生命都应该是向往“生”的。种子、花、太阳,哪怕是被风吹过的小草,我们都说:看,它们生机勃勃。在我们的观念里,好像任何的“好”都必须是和“生”联系在一起,我们被灌输的都是“生”的喜悦,却从来没有人说“死”的喜悦。怎么就判断种子、花、太阳是为了破土、绽放、升起,而不是为了加速枯萎、凋谢、落下呢。凭什么小草摇摇头的就要欣欣向荣,而不是说“快点来将我折断”。我并不认为所有生命都视“生”为喜悦,更不会因为你的选择而怪你。”
“就像我,如果可以选择。“
你侧头,望着她一动不动的被光剪出的弧线。
“至少我这么想过,如果可以选择,我会选择不要出生。”
“可是。”
她忽的坐起。
“你有没有想过,睁开眼睛去看看太阳。”
她凝视着你是等了很久的一个提问。
“可是我喜欢黑暗。”
你伸出手扶住重心不稳的她。
“就像现在,我们的身边总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但总有一个怀抱,我们给彼此的,即时我知道总会放手、天也总会亮起,它们都是短暂的,但是那一瞬间对于在其中的人来说,已经足够永恒。”
你注视着她深黑的轮廓,隐隐的那转流光,像是很久前就注视着
你。
“你不怪我?”
那转光回旋的,几乎悬成液滴。
“不怪。”
你伸手抱住她,就像拥抱一个久别重逢的人,寻觅至此终于相认。
“是你。”
“嗯?”
“是你吗?。”
“囡囡。”
她从被子里握住你的手掌。
你轻轻的回应着她。
“虽然决定在你。”
黑暗中,你突然顿了顿。
“但是我应该告诉你我的态度。”
她微凉的手掌如同你手里的一颗宇宙,你轻轻的托起,无论如何,身边的这两人,你终于袒露,她们就是你的命。
“如果它出手,我的余生将全心全意的爱护你们。如果不,从此我不再提,我的余生将全心全意的爱护你。”
静谧的黑暗中,这颗星球轻轻的颤动了一下。
“我总觉着是有这么一个地方,有这么一个人,在等我一个交代。在我小的时候,就知道那个地方,那个人,我一定会遇见。我总是着急,着急长大,着急简单,着急不能一句简短话告诉她我的全部,我知道留给我的时间不多,机会也只有一次。我往前跑着,追着,我只希望我如果那个机会来了,我能抓住。”
“第一次遇见,我就知道是你。从小到大我总是被和你相似的,一双眼睛、一张嘴、一个鼻子、哪怕是嘴角上扬的弧度、或是一声叹息所吸引。它们如此宝贵,我像收集邮票一样将这些宝贵的部分累计在我的脑海里。然后,我遇见了你,你的眼睛、鼻子、嘴唇、声音,一切的一切都是我心里最宝贵的片段,那些散落的碎片,拼成了一个完完整整的你。我想,那人是你。”
“囡囡。”
耳边轻柔的鼻息,夜静静地,你抚着她散落在你肩上的发:“小时候,我就知道会遇见你。”
“晚安。”
天全亮了,你伸出手挡住照进眼睛的光,恍若隔世的一场遗梦。
身边被子里空了,你拿手探探,凉的。
翻过身,一把抱住尚有她余味的被子,那迷醉的,她身上的味道,你将自己深深的埋进被子里。
天亮的很唐突,你想你都还没有准备好要怎样去面对昨晚的恳谈。
揉揉惺忪的睡眼,摁亮手机,上午十一时七分。
站在门前愣了足半分钟,似乎是没听见什么动静,推开门踢拉着拖鞋走到餐桌。
沙发上大猫老态龙钟的卧在沙发背上,看见你过来,似乎是叹了一口气将脑袋移向别处。
“顶顶。”
你伸出手轻轻的抚着它的头。
“妈妈去哪儿了?”
它冲你甩甩尾巴,后脚一蹬,跑了。
你伸出手汲取着它留下的余温:“真是猫像主人。”
桌子上有早餐。
你揭开倒扣的盘子,拿筷子搅搅已经坨成一块儿的面条。
“多早就出门了。”
你自言自语的坐在凳子上,一段一段的夹碎。
铃声响起。
“早上好。”
你愉快的拿着听筒对付着碗里的面条。
“面都坨了。”
你叉起一大夹面块塞进嘴里。
“我看你在睡觉。”
电话那头她有些疲惫的声音。
“没事,不耽误吃。”
你含混的嚼着。
“你过来一趟。”
你丢下筷子踩着拖鞋夺门而出,那块面块几乎是被你整吞下去,此时正石头样的堵在你的胃里。
医院,医院?
你大意的居然还坐在家里吃早餐。
“师傅,麻烦快点。”
你按住胃里呼之欲出的。
“这时候,快不了。”
你望望懒散的推着方向盘的司机。
“那您尽快。”
车停在水泄不通的五环,你推开车门一路狂奔。
“这儿。”你喘着粗气的远远冲她挥手。
“小点声。”她远远的就看着气喘吁吁的你,来不及制止。
“路上堵车,我跑了两个红绿灯。”
你奔到她面前,一边解释着。
“你别嚷嚷。”
“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说一声。”
“我可以陪你。”
她抬头瞪着你。
“安静!”
“别问,签字。”
一边从档案袋里抽出来一张单子。
“这要干嘛?”
你忙不迭的飞快读着单子上的字。
“这儿。”
她挥着手打乱你的视线。
你急得只认出一个一个的方块字,就是连贯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你先告诉我。”
她伸出手,不由分说的将你的手往纸上按。
“签!”
一把握住你的手,你望着歪歪扭扭的黑色的轨迹就从她握住的手中流出来。
笔落,她一把收起手里的袋子,头也带不抬的。
“行了。”
“你回去吧。”
你望着她干脆的转身怔怔的站在原地,追上去的,跑了几步又停下来。
那个逐渐变小的背影像是感觉到了你的迟疑,裤兜里手机铃声响起。
“你回去吧,顶顶该吃午饭了。”
电话那头,听不出任何有关情绪的波动。
“那你。”
你不放心的往她的方向走了一步。
“停。”
她几乎是命令的。
“别过来。”
“回去等我。”
你望见她的影子动了动。
“听话。”
你正坐在沙发上窸窸窣窣的捏着猫粮袋子。
大猫坐在地上目不转睛的盯着你。
“现在拿我当回事了。”
你朝大猫瘪瘪嘴:“继续不理我呀。”
一边撕开打开密封条使劲的朝里吸了一口:“真香。”
你也偷偷尝过,饼干一样脆脆的,带点咸的腥味。你本来是想帮它试出一款不那么咸的,但是没有。
“猫粮,还不是为了人方便。”
“吃吧。”
你将袋子里的小颗粒哗啦啦的倒进大猫的饭盆里。
门开了。 ◣◤ ゜sina微博「读文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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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猫冲着打开的门探探,低头吃着。
你颓的倒在沙发上,余光里,门像是开了。
半响你才反应过来,冲到门口望着眉头紧锁的她。
“扶我一把。”她望着姗姗来迟的你松开握住门把的手,手里的包重重的砸在地上。
你惊的伸手,一把拽住起她,重重的带上门。
“我没注意到。”
你懊恼的踢开挡在路上的拖鞋,你将她小心的扶到沙发上。
“等多久了?”
她眼神无奈的重重的呼出一口气。
“你一开始就应该让我在外面等你。”
你伸出手,揉着她苍白僵硬的手。
“一个人省事。”
“少个牵挂。”
她伸手拉过沙发上的靠垫。
“你这样不顾自己身体的,才让人牵挂。”
“我说它。”
无奈的长呼一口气。
“早餐吃了吗。”她朝餐桌上望望。
“现在了还操心这。”你起身靠她身边坐着。
“对。”
她低头,揉揉麻木的脚踝。
“什么时候都是吃饭要紧?”
她嘴角牵牵,有些调笑又无力负担的。
怪她吗?不。
你坐直身,轻轻的环住她的肩。
“你说我们是亲人。”
你的胸膛贴在她的后背,那两颗如此靠近的,同根同源的以相同的频率共振着。
“嗯。”她苍白的嘴唇微微颤动。
你的呼吸吹在她脖子后面细密的绒毛上,那一片被附动的,像阳光下透明的芦苇。
“我真的认为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