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十二)

24 / 36 章 · 4,065

“你说都可以,所以就来了。”

你拉上车门,挠挠头,从后视镜里看着她。

“头呢?”

她倒是比你自然的侧过脸看着你。

“什么?”

你错愕的放下手。

“你不是该提着个人脑袋来见我。”

她启动发动机,一边笑着。

六月的B市差不多已经进入了夏天。

上个月绿化带里杂芜的荒草已经枯了,你摁下车窗,火辣辣的风呼呼的灼着你的耳背。

“关上吧,开了空调。”

她双手撑住方向盘,侧过头跟你说话。

“为什么一直看我。”b

r   你被那目光撩得窘迫,不停挠头,仿佛自己一米八的个头一坐上这个位置,就骤缩成了一个热爱脸红的小男孩。

你敲着膝盖,低头看着裤子上总是下滑一半拉链。

关于那天晚上还历历在目,你浑身滚烫的窘迫着,又长成了和她站在同一条水平线上的男人。

你收起手,侧头望着她。

“嗯?”是要她立马回答的态度。

“没有,我就想看看你脑袋里到底装的是什么,怎么会做那样儿恶心的梦。”

她侧头对你笑笑:“还取出来装在塑料袋里。”

你自嘲似的一笑,忍不住侧头看着她被阳光剪下的侧脸。

你看到过这样一个说法:当你要判断一个女人是不是老了,就看她的后颈上还有没有绒毛。你仔细的盯着那一片细密的几乎是透明的绒毛,在阳光下闪着矿石粉末一样的光。她脸上表情陡然变化,高速路上一个急刹。

剧烈的前倾,耳边鸣起刺耳的刹车声。

你控制住平衡慌着回头,庆幸这时候的车辆不多,灰白的地面上,擦出一条长长的黑痕。

“怎么了。”你侧头惊异的望向她,看见的是她同样惊魂未定的脸。

“赶紧开走,停在这里太危险了。”

你注视着后视镜紧张的提醒她。

没有回响,她被抽空般的支撑在方向盘上。

脸色比刚才骤白了好几个度。

“还能开吗。”

你小心翼翼地打破她,冷气机沉默地运转中,你听见她浅浅的鼻息。

车缓缓的动了。

“以后,不许再提这个梦。”

你时常觉着,她就像是一团迷雾。

你实在是琢磨不透她在想些什么,什么时候突然就柔顺的像一只猫,什么时候又冷冰冰的将人拒人千里之外。

但你根本不想去搞懂。

“我尊重她独立的灵魂,那些见得光,见不得光的。广义的道德的标准,我的心中,其实无论如何,我总不能把她当成一本书一样翻开读,我一点也不想了解她,我只需要知道她愿意告诉我的就好,其余的我只想爱她,理解她。”

你叹了口气,轻轻的靠在椅背上。

“去哪儿呢。”

她故作轻松的。

你们都心照不宣的让这件事过了。

“现在还能放风筝吗。”

你恢复轻松的望望她。

“风筝?风筝不应该是在春天吗。”

“前面公园门口可以停车吗。”

你依旧是心有余悸的,想让她赶紧从这辆车里出来。

“可以。”

“走吧,带孩子逛公园。”

她一把拉开你的车门。

现在是下午时分,太阳已经躲进了云彩里,早没有刚才的炙热。

一进门,就有一群小孩儿路过你们打闹着冲出来。

“真可爱。”

你伸出手,轻轻的像摸孩子一样顺着她的后颈。

“别瞎玩。”

她将你不安分的手拉下来,用手臂夹着。

“玩儿。”

你故意调笑的问:“你想怎么玩儿。”

她侧头轻轻的瞪你一眼。

“你们家对面那小孩儿怎么样了。”

“哦,会对着我叫爸爸了。”

你回答道。

“你又闹。”她作势着敲你的头。

“真的,看见我就叫爸爸。”

你拉住她的手,一本正经的解释。

你也纳闷的,自己怎么突然成那素不相识小孩儿的爸爸了,当真是用了你家公摊面积携带着认一干爹?

“你玩儿吧,玩儿吧,我不介意。”

今天出门你几乎是被他一步一声“爸爸”的逼到了墙角。

你蹲下来,拉住他的两只手,那样的软,你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爸爸不能乱叫,不就是在我家门口玩儿吗?”

一个老太太,应该是孩子奶奶,就合不拢嘴的倚在门口看你。

“孩子这样叫,那你就是要做爸爸了嘛。”

“没有。”你腾的站起来对着哪位合不拢嘴的老奶奶解释:“不可能。”

直到你走到电梯门,那个小孩还一路跌跌撞撞的往你腿上扑着叫爸爸。

“我不会要当爸了吧。”

你转过头,严肃的望着正被吹糖人儿吸引住注意力的她。

“ 什么。”她没听清似的反问,随即一乐:“那你要问问你女朋友。”

“不可能。”

你突然就严肃起来了,拧着眉头回答着她的调笑。

“为什么。”她明显心不在焉的接你的话。

“反正就是不可能”

“哦,是吗,这么乖。”她应声拉过你:“选一个吧。”

看着那一团团在手里揉了又搓的糖团,被拉出一长条来含在嘴里就像气球一样的鼓起来了。

“你吃吗?”你怀疑的看向她。

“我不吃。”倒是回答的很干脆。

“我也不吃。”

“这是艺术,吃进肚子太糟蹋。”

你紧着喉咙将她往对面的步道上拉。

草坪刚刚修过,齐齐的短碴。

热气顺着泥土蒸发出来,空气里都是青草的香味。

“好香啊。”你深吸口气感慨道。

“我领你吃饭去吧。”

她轻轻的掰开你揽住她的的手,像牵小孩一样牵着。

也只有在二十年前,你才有被这样牵着、领着逛公园的时候。

夕阳西下,每次也是这样跑得满身汗的被妈妈牵着走回了家。

“他们家汤锅很好吃,不膻。”她盯着屏幕里倒车的提示线:“环境还不错。”

摁开安全带按钮:“下车吧。”

“什么汤锅。”

你一边关车门,一边问她。

“羊肉,你不是爱吃羊肉吗。”

店里很安静,都是独立的围和,像是日料店里的装潢。

“你不是不吃羊肉吗。”

你盘腿坐在草织的垫子上。

“你不是爱吃?我是受不了膻味儿。”

她接过菜单一边看着。

“选你喜欢的。”

果然是没有羊膻味的羊肉,你腆着肚子靠在她身上。

“吃懵了?”她伸手顺顺你的背。

“能就在这儿睡吗。”

你就势靠着整个人滑倒,摊开在垫子上。

“多脏啊。”她腾出手拉你。

“怎么见地就躺。”

“回去睡。”一边挣扎着拖你起来。

你正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眯缝着眼睛望着窗外星星点点的灯。

大猫蹭着没关严的门挤进来望着眯缝着眼睛的你:“这个屋子也不是没有外来者。”旋即找到组织似的跳上床,心安理得的趴在你的肚子上。那一团软软的,温热的皮毛蹭着你微凸的肚皮。在猫儿的咕噜声中,眼皮渐渐沉了。

你在一片漆黑中醒来,睁开眼睛。

“猫。”你伸手摸摸肚子:“跑了。”

“醒了?”耳边是她的声音。

“嗯。”你伸手掸着肚子上的猫毛。

“洗澡去吧,外面呆了一天。”你听见她起身,轻轻的拧亮台灯:“刚才还让顶顶压着睡。”

她掸掸床单责备一般的轻轻催促着你。

温暖的浴室里温热的水花打在皮肤上,冲去了一身的绵软与疲惫。

你站在花洒下,哇啦啦的张嘴接着。

还记得小时候的冬天,那根老化的蛇纹橡胶管吐出温热的水,你也是这样赤条条的冲刷着,那样的温暖,如天堂一般。记忆里小时候的热水澡就从来没有洗够过,总是在将将淋湿的时候,“啪嗒”一声,闸门就被关上了。

然后僵硬裂口的香皂硬硬的刮在身上,一条一条,粘稠又干燥的沫。浑身就像粘住了似的,怎么也也搓不开。这时候最盼望的就是那个小小的铁闸门被拧开,从那条橡胶管子里流出水来,你就像一条鱼一样,滑溜溜的举起双臂,想要离那温暖更近一点。

花洒的水很足,你调到最像自然界里雨的形态,畅快的冲淋着。

在缺氧造成的轻微眩晕中,你浑身发烫的躺回柔软的被窝。

“我很喜欢洗澡,喜欢热水冲到身上,很舒服。”

你从被子伸出手臂,像游泳一样滑动着。

“头发干了吗。”

她伸出手,摸到你还湿漉漉的头发。

“不行,赶紧吹干。”

她“啪”的一掌拍在你的额头上。

“不。”

你拉住她的手按在胸口平平的躺着。

“会感冒的。”

她扑腾着坐起来,你一使力将她拉进怀里。

“别闹了,赶快。”

她伸出手,顺着你湿漉漉的头发,不停的往地板上摔着勒下来的水。

你顺着她手臂的线条轻轻抚过。

路过她的胸口、侧腰、小腹,轻轻的随着大腿的线条摩挲。

那肌肤与肌肤间奇异的触感,你伏下身深深的将头埋进她的腿间。

她明显的一惊,蹬着踢开你,你就像溺水的人抱住洪流中的树一样,死死环住。

头上的水的温度正在散去,你一路下行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了一条冰凉的水痕。

你向往着一个无比温暖的地方,那个地方就像你的原点。动静小了,你拨开重重迷雾,就像一头载进了一潭温暧的水里。

轻柔的水,无孔不入的渗透着你。

在那一团阴影之下,你深深的呼吸着,像吸烟似的吸往肺里。

你感觉她极欲摆脱

的手,迅速下移着逃脱她的牵制。

你只想窒息在这一潭被薄云覆盖的水里。

你伸出手,慢慢的揭掉那一层阻隔你们相遇的幕。

它紧紧的,像蒙在湖面上的冰。

你用鼻尖轻轻的蹭着它,冲它呼着热气。

那覆盖着的,掩盖着深处的,你埋下头,阻隔着千山万水,轻轻亲吻了它。

你感觉到来自上方的,剧烈的起伏。

你轻轻的摩挲着,安抚着,那片遮盖在湖面上的,像是被某种温度融化,轻飘飘的就握在了你的手心。

此时,你紧贴着,那暴露无余的终点。

你亲吻着、舔吮那片愈发湿润的丛林。

像深夜海浪,压低声音的抵向海岸,在柔软的沙滩上,你轻轻的点起一枚枚脚印。

它们压抑的怕吵醒深夜入睡的耳朵,却在这黑的压迫下,无声的泛滥了。

你的鼻子、眼睛,正慢慢的被上升的水位没入。

你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缩小,浑身变得滑溜溜的,像是一条被分娩的鱼。

你晃着三角形的脑袋,一路摆动着,去往大洋深处那条温暖的沟壑。

沟壑里隐隐的流出温暖咸湿的暖流,它们饵一样指引着你,在断断续续一股一股的温热中,你恣意的游动着。

突然,一只手扼住了你,一把将你拉离了水面。

你搁浅了,像刚落地的孩子一样瘫在一汪羊水中,你的眼睛、鼻子,灌满了黏液。

把双手将你捧起,轻轻的挤压着残余在你身体的那足矣致命的液体。

你不能呼吸、不能动,眼前黑乎乎的一片。

你的耳朵嗡嗡的,有灌水一样的回响。

“囡囡,囡囡。”

你听到了她急促呼唤。

你想要睁开眼找到这温柔的出处,但是你已经溺得太深,眼皮重的抬不开。

那双手搓着你湿漉漉的脸,轻轻的拍打着你的后背。

那像摔打在湖面的痛楚中,你感觉到由衷的委屈,发出了一身响亮的啼哭。

你剧烈的咳嗽着,睁开眼,头顶上明晃晃的灯光。

你被她抱在怀里。

“囡囡。”

她看见你睁开眼睛,轻轻的捏着你的鼻子:“没事吧。”

你望着她,仿佛如初见般的:挤过黑暗狭窄的产道,万水千山走遍,终于如期而见。

她松一口气般的拍拍你的脸。

“你又可以洗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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