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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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的时候是半夜,有两个舅舅在,倒是不用叶离操什么心。母亲像是已经哭过几轮。姥姥在医院去世,人也在医院。

出殡那天,遗体告别被排在第一场,凌晨6点。人一推出来,母亲的情绪一下子控制不住了。叶离拽着她,走到姥姥身旁的时候,看见她面色红润,仿佛睡在梦中。

大舅在旁边跟工作人员安排车辆。二舅趴在姥姥身上,“妈,妈”地喊个不停。叶离有三个表妹,其中一个也是姥姥带大,这会儿在旁边偷偷地抹眼泪。剩下包括叶齐在内的其他孙辈的孩子,在最后一排站着。远房的一些亲戚也都来了,有的哭,有的过来安慰母亲。

这种简易的遗体告别每家只有短暂的时间。大概过了四十多分钟,医院的工作人员走过来说“下一场的还排着呢,没事就走吧”。

于是两个舅舅带着队伍。棺材被推出来,大舅先过去扶住一角,随后二舅擦了擦脸,走过去托住旁边的一角。然后是姨

夫。叶离一看,忙上前几步,走到棺材的最后一角。

四人用力一抬,棺材的重量就压在了叶离的左肩上。

等抬起来一走,叶离就觉得这重量比想象的轻。可能现在都是火葬,于是棺材都是简易的。

上了灵车。大舅让叶离去跟着母亲,于是叶离上了姨父的车。母亲这会儿在后座闭着眼睛,叶齐在副驾。

这天老家这里又阴又冷,空气中弥漫着雾和霾。车开得很慢,一个小时以后,到了殡仪馆门口。

虽然天气极差,但葬礼却不挑时间。车队开过来的时候不到八点,门口停车场一半儿的车位都停满了。

“姐,你别下来了。”大舅下了车,过来劝母亲留在车上。叶离和叶齐跟着他,还有二舅、小姨、小姨夫,和其他亲戚孩子,一起进了大厅。

大厅里几乎可以用“人声鼎沸”来形容。门口是三个大的遗体告别室,有液晶屏,摆满了花圈花篮。现在正在进行的这三个,比起刚才叶离他们家的仪式,要气派很多。

一行人往里走,里面很大,有十几个小屋子,每间上面挂着牌子,写着编号。这里就是火化室了。

到了这里,叶离才明白为什么大舅不让母亲下车。

他看到每间火化室的门口都等满了人。迎面一家人里,有个男人跪在地上,死死拽着放棺材的推车把手不放。叶离从没见过一个男人可以哭成这样。

工作人员在里面喊:“快点,36号,到你们了。”

随后响起更大的哭声,但棺材还是被推了进去。

叶离跟着舅舅到了三号火化室,里面的工作人员说了句“你们前面还有两个,等一会儿吧”。

说是一会儿,等到前面第一个完事,半个多小时已经过去了。这楼道里两头的门都开着,没有暖气。今天的冷是阴冷,冰凉的湿气一个劲儿的往骨头缝里钻。叶离平时很少感觉到冷,可今天这会儿,脚趾已经冻木了。

大舅过来对远房亲戚和几个孙子辈的孩子说:“到车里去坐着吧,这边也没什么可等的,完事我们就过去了。”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两个舅舅、小姨,和叶离留在了最后。

棺材被工作人员推出来,大舅走过去,说了句:“妈,您放心去找我爸吧。”

二舅趴在棺材上,一边哭,一边唠唠叨叨地说起话来。小姨低着头站在旁边。

叶离从小就不爱哭,母亲说他“眼硬”。要是放在那种特别守旧的地方,出殡这种事情是一定要哭出声来,不只是给自己哭,还要哭给别人听。好像哭声大的儿女最孝顺一样。不过老家这地方本来也不太讲究这些东西。

他觉得大概是自己的泪腺和正常人不太一样吧。后来他看了一本书,书上说爱哭的人能把坏情绪扔出去,更容易活得开心。

“来,推进来。”里面的工作人员说。

二舅大喊了一声“妈!”,大舅说了句“把他拽出去吧”。

叶离和小姨架着他往出走,让他上了姨夫的车。

随后叶离又回到大厅,走进楼道,见大舅站在窗台前面,一个人看着窗外抽烟。

叶离于是站在门口等。过了大概二十多分钟,里面的工作人员走了出来。

“来,进来吧。”

叶离和大舅走了进去。

火化炉被打开,之前放着棺材的平台上,此时是零零碎碎、狼藉一片的黑白灰。

叶离的心脏,从听说姥姥去世的消息开始,就像被从中间系了一根绳子,打了死结。而此时此刻,那根绳子,砰得一声崩开了。

“戴上手套,可以一起捡。”

工作人员的话惊醒了叶离。他有些不明所以,见那人递给他一只橡胶手套,于是接过来戴在手上。

“怎么……捡?”叶离问。

那人没说话,拿了一块红布,放在一旁的台面上,然后用戴着手套的那只手,把焚烧台上没有烧尽的块状东西捡起来,放在了那块红布上。

于是叶离和大舅也学着他的样子开始捡。

其实残留的东西并不太多,叶离开始处于不适的状态中,动作很慢。见旁边舅舅平静的样子,慢慢地动作叶就快了。

叶离捡到一半,发现一个黑色的,和其他残骸不太一样的东西,于是问:“这是……心脏里的起搏器么?”

姥姥早年心脏不太好,植入过一个小的心脏起搏器。

工作人员撇了一眼,一边继续手上的工作,一边说:“不是,是棺材上的卡子。”

大概三四分钟,能捡起来的东西都放在了那块布上。工作人员把布包好,放进了事先准备好的骨灰盒里。然后把台面上的灰色骨灰也扫进骨灰盒里。

叶离和大舅一直站在旁边看他熟练的动作。

那人就把布全部包好,开始用手掌使劲往下压。叶离听到了类似烧酥了的木炭被按压的声音。

他的动作很娴熟,十分专业迅速地做好了这些事。布再打开,里面的东西就全部变成了粉末。

叶离被这一系列过程惊得说不出话。工作人员完成了全部工作,把骨灰盒交给大舅。大舅说了声“麻烦了”。

那人对着外面喊:“下一个!”

后来的下葬过程叶离一直没缓过劲,脑子里全是那人压骨灰的画面。出了墓地往外走的手,大舅走过来,一条胳膊揽在他肩膀上:“还好吧?”

叶离见他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眶下面有两块乌青。他勉强笑了一下:“还好。”

大舅用手摸了摸他的头,看着远处矮山上林立的碑林,长叹一声:“从今天起,我就没爸没妈喽。”

叶离在葬礼之后又陪了母亲两天。出殡之后,母亲就让他回去。若是以前,他肯定第二天就走了。可他现在的想法有些不一样了。以前他觉得要赚钱,要好好念书,现在这些也不是不重要,但他觉得身边的“人”更重要。姥姥卧床这几年,母亲大舅一直照顾。他现在有些理解母亲了。一个人对待生活的态度,是由他从出生起的经历决定的。想潇洒,又怎会那么容易呢?

叶离坐上返乘火车已经距他离校一周了。他上了车,翻开手机,看他来的时候写了那一半的东西。这会儿他觉得累得很,也没心情写了,于是草草写了个结尾。

姥姥这两天走了。她这几十年里受的苦、享受的爱、得到的快乐和烦恼,也随着她的离开灰飞烟灭了,像从没有发生过一样。

后来叶离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是夜里10点多,Y城到了。

叶离到了宿舍,已经熄灯了,屋里和往常一样。朴亮和时靖宸趴在桌子上抄作业,别的屋的人也过来吵着要苏小虔的模板。叶离抬头一看,苏小虔自己已经躺在床上了。

叶离洗了把脸也上了床。苏小虔问:“去了这么久?

“嗯,我弟弟完事就去学校了,陪我妈呆了两天。”

“唉,有个兄弟姐妹真好,压力小很多。”苏小虔说。

叶离说了句“不一定”,躺进了被窝,和苏小虔头对头。

“哎,昨天听说一件事,没跟你说。”苏小虔趴起来,看了看旁边那俩人,小声对叶离说,“据说,童老师被机电所的岳老师告了。”

“什么?”叶离一下子翻起来,“告什么?”

“我参加那个机器人协会有个师姐,也是咱们系的,她跟我说的。说岳老师和童老师争咱们系一个优青的名额。后来岳老师写了一封实名检举信,说童老师……是同性恋。”

“同性恋怎么了?”

“而且说他威胁学生,性骚扰……学生。”

“什么?”叶离觉得十分不可思议,“什么啊,这是可以随便就举报的吗?那我还可以举报他呢!”

“嘘,你小点声!”苏小虔压低了声音,“我师姐说,系里之前就传童老师是同性恋,说有个学生模样的人总来找他。现在系里面好多老师都听说了。”

“这……随便诬陷别人,这不犯法吗?”

“那个师姐说,至少,童老师是gay的事应该是真的。所以即使最后拿不到证据,童老师的名声也毁了。”苏小虔叹了口气,“哎,关键是,即使查,也需要时间,等到事情查完,这优青的评选都结束了。”

叶离这会儿心里全乱了,他迅速穿好衣服,想出去给童演打个电话。

“哎,童老师可怎么办啊?我也不好意思问他,骚扰学生的事我肯定不信,但他真是gay吗?”

“是又怎样?”叶离问。

苏小虔翻了个身,仰面向上说:“其实,我希望他不是。”

叶离没理他,走到阳台上,拨通了童演的电话。

“喂,童老师。”

“回学校了?”

“嗯,刚回来。”叶离直接问,“我刚听说,机电所的岳老师举报你……是真的么?”

童演楞了一下,说:“是。”

“那,那怎么办?”

童演笑了笑:“等着查吧。”

“那优青……”

“还没正式告知我最后推谁上去。”童演说话倒是很平静,“没事,大不了等以后吧。”

叶离挂了电话,他不知道童演说的以后还有没有,这件事情能不能查清。但他知道群众通常对这种新闻特别感兴趣,希望人民教师犯错误,以打发他们无聊的时间。现在这种真真假假的新闻太多了。

第二天叶离一早跑到系馆,童演没在办公室,但肖蒙在里面。

“童老师呢?”叶离问。

“被院长电话叫走了。”

“秦院长?”

“对。”

叶离在实验室坐立不安,来回转了两圈,上楼去了院长办公室。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到秦院长的声音。

“这小半年,隔壁师范大学有个教授,然后K大一个40多岁的教授也被女学生告了,正立案调查。现在这种事特别敏感。岳鹏那封信,把院里的几个领导全抄送了,我想压也只能争取系内部解决掉,但优青的事,肯定要放一放了。”

“您帮我查清楚就行。”是童演的声音。

“童演,说你骚扰学生,我不信。但你给我说实话,他说的其他的事,有没有真的?”

童演顿了很久,说道:“之前有个人追我,有几次晚上来找我,可能让同事看见了。”

“男的?”秦院长问。

童演说:“男的。”

“作为老师,你怎么不能小心点呢?这事说出去就好听了?”

童演刚要反驳,又觉得没什么意思,于是闭了嘴。

秦院长叹了口气说:“先这样吧,我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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