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晖坐在那里,手里捏着一只宋山河递来的纸杯。
天气降温幅度并不大,水是温的,她攥着却犹觉冰凉。
手术风险大于50%。
连手术台都下不了的可能性当然存在,但是不大,宋山河认为,最大风险是术后记忆部分缺失或完整缺失。
MR区的候诊走廊窗外的雨水不歇。
一开始,滑过窗的雨滴还比较细密温柔,雨势渐狂,有一种什么都不打算留住的疯狂。
孟晖一言不发地倾听完毕,许久才问:“有没有保守治疗的例子?如果选择不手术,会怎么样?”
“我手里有位老兵,颅腔有完整弹片,他没有病痛困扰,也没有发生二次感染。而且他都九十多岁了,带着弹片活了几十年,我们当然不建议手术。其实这东西就像炸|弹,拆除肯定存在损伤性风险,但如果不拆除,异物压迫,剧痛、昏厥、模糊,长期……随时命悬一线的风险更大。”
孟晖心里略觉一丝宽慰:“九十多……”
宋山河笑:“你当绝症?”
“手术谁做?”
“Dr.Mathew自己在接受肺癌化疗,关键是患者在这儿,你说谁做?这是我的工作,取决于你们有没有信心。”
“这算家属谈话?”
宋山河点头:“可以看作是。当然,换了别人我不会放在现在沟通。刚才我进去看了一眼,今天的成像结果应该很清晰了,会等下周那边具体的诊断报告出来再考虑家属约谈。我的判断也许有误,但是我俩这么熟,不说是我没义气,万一有哪里说得不对,再找你更正,你可别投诉哥啊。一会儿我打个招呼,你可以进去接人。”
“你建议几时手术?”
“确诊后建议尽快决定,留着毕竟是心腹大患。一会儿需要我和他沟通么?”
孟晖想了很久:“需要,我没法说得专业客观,麻烦你把所有的风险和可能性都告诉他。他经历过许多事,应该、不应该承受的,都已经承受了,他的决定一定是最合适的。”
“那你怎么办?”
孟晖笑了笑:“我?照顾好父母和他,还有自己。我预设过这种状况,没想到那么快临了头,还是有些难过,但是这些年,好像都习惯了。总觉得现在的状况绝不是最糟的,我可以趟过去。”
宋山河深望她一眼:“不错,遇事愈发有静气,有点干大事的样子,值得喝一杯!”
孟晖呵呵笑:“别,我戒酒。”
“不是吧?备孕啊?”
“对。”
“……”
回程雨势减了些,有些下水不好的路段已经存了积水,天色依旧晦暗,除了没那么热,倒隐约有梅雨季的样子。
孟晖觉得有外人开车说话不自在,依旧自己开车来的医院。
顾沉东嘱咐,要她习惯这些事。
碧玉自小跟着拳王练拳,十年前被人迫着打假擂,碧玉不从,险遭黑手,为顾沉东救下。从那以后一直留在左右,这人话不多,做事诚恳,很通人情世故。又说吕四海没有刑事问题,以此为由报警的话,无法立案。顾沉东猜测吕会有报复举动,所以左律师正协助碧玉四处寻人。
孟晖淡淡“嗯”了声。
他又开始介绍小虎。小虎年方20,是个混血孤儿,被梁冰手下的金牙养着当杀手,她替金牙做了不少事,十四岁做糊了一锅饭,居然被金牙吊起来打。顾沉东看这是个可怜孩子,便也救下留着。小虎很忠心,有身手,也聪明,就是中文不好,做事有些不懂拐弯,但碧玉会教。
孟晖又低低“嗯”了声。
孟晖反应平静,他便接着交代事。
“还有其他人,有需要的时候,你直接告诉碧玉,他会安排。”
“嗯。”
“我刚给爸妈定制了秋天出游
的行程,信息在小虎那里,或者他们想去别处,你不用操心,把要求告诉小虎就好。”
“……”
事无巨细。
顾沉东在看她:“哭了?”
孟晖摇头:“没有。”
她在等红灯,雨水呜咽着洗刷车窗,雨刮一下一下地打着。
他抽了张纸巾替她拭,动作很轻柔:“不过是给老婆大人的例行汇报,我又不走,都结婚了,我的房子孟工连图都没出,不傍着你我去哪儿?”
孟晖实在忍不下去,泪眼朦胧望向他,心上如刀凌迟:“你真不应该表白的,你看老天爷就不会放过我。”
“牵强,以后我每天表白,让老天爷习惯习惯。”
这人总这样。
绿灯亮了,孟晖松了刹车,继续前行。
他神情依旧是轻松:“如果结果确实,我决定尽快手术,你同意么?”
“同意。”
“不过手术前,先给我一个月。”
孟晖不解:“一个月?”
“你的译稿、那几个项目。还有新家的设计初稿,说好一起做,不能丢给你一人吧。还有你抓紧录音,我还得修音频。这些粗略估计一个月够了。”
孟晖扫他一眼:“我个人的工作,全都会料理,你不用管。你怎么那么气定神闲的,泰山崩于前……还能纹丝不乱。”
“哪里崩了?日升日落,哪天不该这样过?”他捋捋她耳侧的碎发,指尖像是舍不得触上去似的,只轻轻拂了下,“没什么特别,这手术又不是没做过,不要把我当个病人,好不好?”
孟晖声音哽咽:“好……”
“傻乎乎的,总是哭。我没干过什么大事,这么多年就是靠个熬字。干的事桩桩挺遭人恨,一点不敢打听你的消息。我怕打听了,就像你大二那份作业报告一样……我回来打听过那个老师,他在那不久后就旅德了。本来……现在听你的,不计较了。我熬惯了,觉得怎么都比现在难。”
“嗯。”
“小小,那时候我是没有未来的人,现在有了……你明白这种差别么?特别憧憬手术完醒来的时候,还有那么多事情等着做,感觉憋着一股劲。”
“我懂……我就是心疼。”
“你别嫌弃就行。前年术后,其实就有过一次记忆缺失,去年回来还没完全恢复,时断时续。那个样子回家,真是会吓到你们。后来恢复了,找到我妈那刻,不知道你没嫁人,我只告诉自己,就看一眼,一眼就放了奢望……结果看了那么多眼,还娶到了,飘飘然的。”
她本来在认真看路,听罢夺了纸巾自己拭,声音都有些发颤:“你真是坏。”
“哪里坏?哦,说一个月,你刚才一定以为是蜜月,生气了。”
“嘁。”
“蜜月当然要有,可你不是忙么?其实我想过坐船去蝴蝶湾,带你去看看那个地方,也看看你的小博物馆。你说在甲板上做,会不会很……”
“喂!”
他压低了声,声音有意带了诱惑:“又没其他人。怎么办,真的很想去。”
孟晖看他竟真的一脸憧憬,心底生疼:“那就去。”
他拧拧她的脸颊:“这么迁就?我是将死之人么?挤不出时间就以后去,把手术做了,把颅腔里炸|弹拆了,然后踏踏实实,带你把所有想去的地方统统蜜月一遍,尼斯、米兰、茨木……你定。”
“好。”
“是哥哥不好,没能保护好自己,也没保护好你,后悔么?”
孟晖摇了几下,又点头:“一分钟也不应该耽误,后悔除夕没直接把你办了。”
他玩味地笑:“办了?在我那儿?有点小,小有小的情致,要不要今天回去住?合情合法,谅顾女士什么都不敢说。”
孟晖其实知道,他此刻就是想见见母亲。
不过这人一会儿深情,一会儿又秒切不正经,她心情被撩得七上八下,恼死了:“顾沉东你脑袋是什么做的哦。”
“一个正常男人,新婚燕尔,构思完整整一个月的工作量。不许想自己的老婆?那还有什么意思。”
他观察她的脸部表情:“在偷笑?明明自己也在想,我就有一点担心,术后恢复期怕是不短,你怎么办?”
孟晖嗔他:“你要么先想想你的腹肌躺成单数怎么办。”
“是个问题,不过我有经验,上次的解决办法是恢复找碧玉练搏击,这次也可以,尽管放心。”
“那你万一把我忘了?”
“就委屈你再当回小尾巴。就算脑袋傻点,身体应该认得……这次相信你有经验,一分钟都别耽误,直接强上,保证不反抗。”
“你臭美。”
顾沉东又凑近了,审视她的脸,车外阴雨霏霏,在他的画笔下,她的脸上却永远笼着层光,其实在他眼里也是一样。
“小尾巴,我爱你。”
“那掉头回爸妈家咯?”
“你看你,明明就想吧。”
“对对对,你什么都知道。”
**
这月的雨水比哪年都多,方案招标会那天,大雨倾盆而至,像要融去这个城市。
项目是孟晖独立接的,考虑到后期顾沉东要手术,存在跟进交接问题,她向郭书仞借调了小钱,演练过程连同汇报现场,小钱全程参与了一遭。
汇报结束,中午甲方公司提供了简餐,三人就在会场相邻的会议室用餐、等待结果。
顾沉东感慨:“难怪老曹说你拼,我一直错误理解你只是项目多。现在了解,你做项目不是不抓重点,是把所有的可能出现的问题都视作重点。”
小钱猛点头:“其实很学东西的,孟老师这样教,一开始我们也觉得烦恼,觉得琐碎,后来理解了,这么走一轮,对下一个项目大有助益。”
孟晖是个万无一失性子,每逢助理主讲,她都要改过几稿后才放心送人去汇报,还要同步设计问题模型,把各种可能性考虑到极致。同行总夸她天赋好,殊不知背后是这种周全到极致的准备。
孟晖摇头:“这个分人,大部分新人必须这样磨,我也是这么过来的,下过苦功,才会少走弯路。当然也可以先走弯路,其实都行,没有定论。这不是好办法,我这么做是怕出错,天赋不够,勤奋来凑。你不需要,其实是我多虑了。”
小钱附和:“顾工你真不需要,之前孟老师列了那么大个问题模型,你对答如流,我觉得你心里就有自己的模型,太强大了。”
“不,我需要,我仔细研读过她的灾后重建设计资料,比如对甲烷收集站的修建细节标注了很大篇幅的严格规定,又比如对立面的选择,有些问题我从没从这样的角度思考过,非常受教。造房子是做加法,房子变成什么样,不是建筑师居高临下决定的,需要很细腻地融合人生活中每个细节,具体又实际。”
小钱一脸崇拜:“顾工下次能不能给我们讲讲你对一份作品的解读角度,我上次听你和赵工聊就耳目一新,我看赵工的作品,从没想到的点,你全问了个遍。”
“可以。”
小钱接了个电话出去了,孟晖告诉他:“小钱很崇拜你哦,上次打听之前你做哪一行的,我搪塞了几句,说金融风险评估,我看你平时接浩文电话,很多项目都是这个范畴。不过又想,风险评估不需要在脑子里建模吧,可以在电脑上建。”
他淡笑:“谈判的时候也需要,对方现场展示了数据,拿个电脑出来,有点输气势。决策可以回去做,现场也需要迅速鸟瞰全局,一局下来,脑海中呈现的概率模型是一组向下走的曲线。算是做减法。”
孟晖很不好意思:“说出来你别嘲笑我,上牌桌我也是做加法的。用别的思路我会乱,用枚举法才能保证胜率。计算就是那么傻练出来的。”
顾沉东若有所思:“倒不失为一种训练思路。你回头能不能和浩文聊聊,他有家比赛经纪公司,签了上百牌手,很多女牌手很容易半途放弃,因为觉得训练过程痛苦,说不定问题出在这儿。”
“还有这种操作……”
小钱接完电话入内,正好看见顾沉东在点孟晖鼻尖,很亲昵:“这就是你的天赋。说回来,我从前手到心不到,现在有些事情好容易了然于心,手却生了,需要拼命补课。不要一味夸知道么,多给指点,严厉些。”
孟晖都羞了:“没你说那么好,其实那个重建项目,我当初不过是跑去灾区住了一个月,那阵子没那么缺钱。别光妄自菲薄,小钱,你说顾工是不是特别有演讲魅力?”
小钱道:“当然,我发现甲方老大看顾工的眼神很激赏啊,估计挖人的心都生了。”
“哈哈哈,现场我都录了视频。”
顾沉东被二人捧得无奈,问:“录下来谁看?”
孟晖已经开了手机:“我自己看啊,多帅啊。”
一把狗粮,小钱心说早知不进来了。
这时候,甲方招标组的小助理过来喊孟晖,说是隔壁有位孙姓专家,请她去楼上办公室叙旧。
孟晖同这位孙博士工作室是有些渊源,点点头就要跟着走。
顾沉东警觉应该跟去,孟晖摆摆手:“没事。我研二就在孙博士的视觉工作室实习,算是多年不见,但也没那么熟。要我导师在这儿,我肯定郑重其事把你介绍给他,这个就随便聊几句,我很快下来。”
刚开门出去,孟晖又探个头入内,甜甜地笑:“老公,今天这个标你势在必得,庆功酒我都定了,让小钱别跑,晚上一起吃个饭。”
“好。”
小钱刚刚吃饱,犹豫着晚饭究竟要不要当这灯泡。
孟晖去了十五分钟,隔壁招标结论已经出了,无悬念中标。
小钱正打算击掌,顾沉东却眉头紧锁,孟晖研二的实习项目,不就在蝴蝶湾么?
蝴蝶湾、H城、牌局……孟晖已经告诉他,当年雇用私家侦探的资金来源、所有关于他的线索,全都是由吕四海牵头获得。
而且孙博士不该在楼上和孟晖说话?评审组人未齐,为什么
现在可以出结论?
他匆匆去了隔壁,那位孙博士就在会场,见到他显然印象深刻,起身伸手恭喜。
顾沉东滑开手机,调到一张人像照,开门见山:“孙博士是否认得这个人?”
孙博士推推眼镜:“这位不是小孟的叔叔么?今天还是他送我来的。刚才他说想给小孟一个惊喜,现在该在二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