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差一刻,她的发梢带着湿热的风从警局的盥洗室里走出来,她一边拂散附着在发间的热气,一边查看着手机上更新的社会新闻。今日凌晨三点,在东阳市南区一处工地里发生了一起意外堕楼案件,各大媒体都在追踪报道这起意外发生的缘由,因这是施工方洋北成建筑有限公司今年内发生的第三起意外堕楼事件,事发的第一时间,施工方阻止救护员进入工地施救,有明显的罔顾他人生命的嫌疑,死者家属的诉求、施工方与承包商互相推诿责任,看得人是云里雾里。
死者张绍勤,男,今年三十八岁,东阳市人,职业建筑工人,在工地劳作时,从五楼意外堕亡,死者堕楼时身上无任何防护措施,全身多处骨折,头部在坠地时撞到一块砖头,脑浆流了一地,当场死亡。
据悉,施工方洋北成建筑有限公司为了赶工程进度,强制要求工人在没有充足睡眠的情况下过度劳作,施工工地里的防护措施不达标,有罔顾他人性命的嫌疑,在救护车抵达时,阻拦救护员前往工地施救,有妨碍公务的嫌疑,这起意外堕楼致死案的案情明朗,本不需要她解剖,奈何死者家属认定死者的死因或有其他可能,强烈要求警方解剖死者,出具验尸报告,重案组便急召她回来解剖死者。
她走到解剖室的门前,站定,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她看见丁辰拿着水管在冲洗解剖室和解剖室的地板,在搬运死者的时候,有一些脑浆不小心溅在了解剖室的地板上,清洗起来有些费劲。
她有些困意上脑,打了个呵欠,时间还早,她准备回办公室小憩一会儿。正欲转身时,电梯门开启的提示声引起她的注意,她看向电梯的方向,负责张绍勤意外堕楼案的警员是张永和黄烨,她有预感来人是张永。
张永不出她所料地从电梯里走出来,外八字的走姿令他特别像一只螃蟹,有种横行霸道的气势,那双不小的眼睛看向她的时候仍然带着极大的敌意,仿佛是想要将她整个人刺穿,钉在墙板上,好好研究一番。
“沈医生”张永在她的面前站定后,语调轻柔地唤着她,面上一片冷冰,他此刻有求于她,姿态不得不放低一些。
“张警官,请问有什么事?”她故意装糊涂地问着张永,黄烨是调查张绍勤一案的主要警员,张永负责协助,她要为难他易如反掌。
例如刻意将死者的尸检报告拖个三五个小时再交,任由等待尸检结果的死者家属和负责案件的警员闹情绪,他们也只能受她的为难,她可是局长请来的法医,论资历和经验,她敢自认是省内第三人。
“我和黄警官负责今早送来的那起意外堕楼案,请问验尸结果出来了吗?”张永好声好气地询问她尸检结果,那张马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看得出来他已经很尽力违背自己的心意讨好她了。
“基本确认死者是死于高空坠落,我已切除死者部分器官细胞送去鉴实科做病理性检测,最终的结论要看检测结果,大概需要三四个小时”她平静地将初步的尸检结果告诉张永,公是公,私是私,她不会违背自己的职业操守去为难张永,毕竟她始终占据上风。
“好,沈医生..我们等你的报告”张永依旧温和地说着,他的话中加重了我们这个词是为提醒她,黄烨才是负责调查张绍勤一案的主要警员,避免她对他突然发难。
话说完了,她转身准备朝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目前为止,她给了张永两个线索,沈裴和储物柜公司,两个都是假线索,他查不到头绪自然会调转枪头来重新追查她的过去,还是那句话,没有尸体就没有罪案,疑罪从无。
“沈医生,听闻你恋爱了”张永忽然地出声使她收住了脚步,她侧过身,疑惑地看向张永,那张马脸从见到她时就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还以为是他觉得向她低头有损尊严,原来在这里等着她呢。
“是的”她微笑着应道,她快速地察觉到张永话中暗藏着的心机。她只向局长、余珊珊承认自己正在恋爱,周昶和张永相互提防,没有互通消息的可能。局长贵人事忙,自是不可能替她昭告天下,她脱离单身这件事,那么只能是余珊珊了。
张永是在警告她,他和余珊珊私下有联络,提醒她不要妄动要除掉余珊珊的念头。他大概是认为她会杀掉每一个出现在周昶身旁的女子,真是天大的误会。
“沈裴,是哪个裴字?”张永说话的时候,眉毛得意地向上抬了一下,眼睛微眯着,在仔细留意她的面部表情变化。为了让张永觉得他挖到了宝物,她刻意让自己面上的笑意如消融的冰块慢慢沉入水中。
“非衣裴”她不做掩饰地直接告诉了张永答案。新南大学每年都会刊印
一本校友录,张永只需翻一翻信息与工程学院的校友名单就知道那一届的毕业生没有沈裴,往前往后都没有沈裴的名字,她不必诓他。
“原来是李鬼不是李逵,呵,我就觉得奇怪明明沈培比你小一届,怎么会是你的学长呢,原来如此”张永装着恍然大悟的模样,一边点着头一边自言自语地说着,这番话全是说给她听的。
她既然敢告诉他实情就不怕他查,一个没有存在过的人,他如何能找到沈裴存在的证据呢。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启的提示声响起,他们纷纷将目光投向电梯的方向,电梯里走出一位身穿钴蓝色双排扣西装的英俊男子,内里搭着一件白色衬衣,系着一条因有船锚图案的墨绿色领带,棕色皮鞋擦得油光呈亮,旁分的发型衬得他很有型,那双温柔似水的眼神含情脉脉地望着她,仿佛她是他的今生挚爱,她亦微笑看着他缓步朝着自己走来。
“袁”李飞冲着她浅浅一笑,低沉富有磁性的嗓音轻轻地唤着她的名字,左右脸颊上的酒窝因微笑而显露着,衬得他有几分孩子气。
李飞,周昶同期的信息与技术学院的校友,她去蹭周昶的课时,偶然与李飞结识并清楚地知道这张英俊面容藏着怎样的祸心,并不是颜色越鲜艳的蛇毒性就越大,李飞是一条黑曼巴蛇。
“看来沈医生约了人,我就不便打扰了,告辞”张永的眼神快速地在他人身上流转而过,暧昧地笑道。
“慢走,不送”她冷淡地说着,从张永的表情变化看来,李飞会成为张永接下来的调查对象。她看着张永转身,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去,直到他走进电梯,听到电梯上升运行的声响后才将目光分给李飞,他们距离上次见面已近一年了,不知这回见面又有什么事。
“什么事?”她目光冷冽地盯着李飞的脸,他们的关系十分紧密,可以算得上是朋友,不必客套一二再切入正题,她需要知道他来找她的原因是什么。
“你对我依旧这么冷淡,真伤人心,有人在调查你在新南大学的事,我替你解决了”李飞前半句话是在调侃,下半句话才切入正题,有人在调查她,他替她解决了问题,言下之意,他还了上次欠她的人情。
“你的意思是还要我请你吃饭答谢你?”她诘问着李飞,她在新南大学里根本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张永除了能找到她在实验室里的科研成果外,不可能再找出任何不利她的证据,李飞所为简直多此一举。
“你的脾气一如既往地难捉摸,那我请你吃饭,叙叙旧总行吧?”李飞见她毫无波澜的神色,自然也知道她不意外有人追查自己,话锋一转改要请她吃饭,她见李飞的目光往左右瞄了瞄,大概是觉得这里并非是个谈话的地方。
“好啊”她应承了下来。一来,她也想知道李飞是不是受沈一康所托来劝她安分守己一些,二来,他们二人确实太长时间未见了,需要一点谈话的空间。
“我约了你们局长开会,迟些我来接你”李飞得到她的答复后,抬起手腕确认了一下时间,面上稍露出了些急切,道出了要走的原因。
“好”她冲李飞点了一下头,示意他可以先行离去,她看着李飞转身朝着电梯走去,他按下电梯的上行键后,抬起手腕再次确认时间,看得出来他和局长的会议内容很重要。
李飞是信息工程部的专员,专职负责解决政府部门内有关于电脑、各类监控系统的问题,别人都用前途无量来形容他,她知道正因为前途无量,人就容易膨胀,容易露出本色来,每种光鲜亮丽下总有不为人知的阴暗。
“叮”的一声电梯门的开门提示声响起,她看着李飞走进电梯内,电梯门缓缓关上,心里忽然空了起来。
她得张绍勤的病理性检测报告出来再写尸检报告,她拿起手机,按下了唤醒键,确认时间九点两分,这个钟点,周昶和余珊珊都应该在去上班的路上。
她解锁手机屏幕后,查看了一下今日的天气,气温二十五度,不冷不热,是个适合出门踏青的好天气。可惜,她不喜欢明媚的阳光,因为阳光明媚的地方总有阴影之处,这世上的光照不遍每一个角落,正如人心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