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木窗有不少花格篦子,阳光漏下来,落在碧桃脸上头发上,晶莹好似一粒粒欲坠未坠的珍珠。
明明灭灭的光线中,耿晨灿道:“也没什么别的事。”
“就是心里不太平静,想来看看师太。”顿了顿,她又点燃了三根线香。
耿晨灿此刻双颊有些颤抖,脸色也红,看起来略微羞赧,和方才对待钱如真时翻手云覆手雨的控场气势几乎是两个极端。
闻言,碧桃转身凝视佛陀,双手合十喃喃:“南无阿弥陀佛,礼敬无量光无量寿觉者。”
耿晨灿会意,持香跪在蒲团上。可还没来得及拜,香灰掉落烫到了手,忍不住叫了声。
“哎呀!我还没求呢,佛祖您老人家不要介意,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佛祖面前失态,耿晨灿觉得惭愧又晦气,她看着摔得粉身碎骨的香灰,无可奈何。
碧桃走近,替她插好三只线香,又托着她的肩稳了稳她的身形。
耿晨灿放下心来:“师太您方才没有求什么?”
碧桃笑着摇头,她的一双眸子幽黑,还带着些绿意,深不见底。
“真没有?那您是在……”
“只是敬告佛祖,贫尼会以此尊肉体凡胎,常伴青灯,永生敬奉。”话毕,碧桃又燃了一根香插进香炉,“勤修戒定慧,熄灭贪嗔痴。”
连海眉毛一挑——他生前在寺庙生活过,知道阳间有种说法叫做“神三鬼四”,燃三根香是拜神,燃四根香,说明祭拜的对象是……
反正绝对不是眼前这慈悲微笑的佛。
这时耿晨灿打断了连海的思绪:“您为什么不求呢?”
“世人都说求佛是迷信,殊不知,有求于佛是迷,无求于佛,才是信。”碧桃盘起腕间缠绕的桃木佛珠,将珠子拈出有频率的撞击之声,“耿老师,您为何要求?又有何求?”
耿晨灿被绕得有些晕,几秒后虔诚地喃喃:“小女并不贪心,小女只求新片拍摄顺利,上映后能有个好一点的收视率,下一部电影能顺利开机,儿子云昊能早日从阴间归来,与我团聚……”
“众生芸芸,所求者甚。男儿求前途,好女求花容;入仕者求升官,富贵者求发财;生者求寿数无尽,死者求魂兮归来——”碧桃轻轻打断她,“如此这般,佛祖哪能一一看管过来?”
耿晨灿眨了眨眼:“师太的意思是?”
“有求者甚多,佛祖是想不起来的。”碧桃定定地看着她,“贫尼什么都不求,佛祖才能记得。”
比丘尼的瞳孔是幽绿色,静水流深。
两个女人只是对视,都不再说话,熏香从交流的目光中穿过,如蝶翩翩。
季明月皱了皱鼻子——这尼姑身上的香味像是草药,还挺好闻的。
“师太的格局,小女实在望尘莫及,”半晌后,耿晨灿自失地摸了摸脸,笑道,“若是云昊还在人世,看到我这样,怕不是也要笑话我患得患失。”
“云昊……”她又叹了口气,美目中有泪花闪动。
碧桃眼角微弯,做出个“请”的姿势,同她往殿后走:“耿老师无须妄自菲薄,此乃汝之物则乃汝之物,此非汝之物,则无用于强求。”
“这尼姑说话真费劲儿嘿,”季明月听懵了,“海哥,啥意思?”
“意思是——是你的就是你的,谁也拿不走。”连海道。
季明月还是没明白碧桃何出此言,耿晨灿又为什么要提到已经去世的儿子。
杨云昊不是已经死了吗?归来又是什么意思?
他望着两个神神叨叨的女人,百思不得其解,只得随连海一同跟着。
不过办了这么多案子,季明月长了个心眼,走在后面的时候,找准时机拍了些寺庙以及耿晨灿的照片。
后殿布置简单,一张茶桌和一枕棋盘即是全部。
碧桃悠悠然坐于棋盘前,对着棋谱落子打谱。
打谱需心静,以便揣摩棋盘上每一步的走势变化,因而碧桃连呼吸都放轻了不少,只有黑白二色在她骨节分明的长指间流转。
外间院子种着些翠竹,一时风过,竹声沙沙,伴着碧桃落下棋子的琅琅之声,更显殿内寂然,很有些坐隐两忘的意思。
耿晨灿也没闲着,打算烧水泡茶。可就是一瞬间,她的手抖了起来——刚才她不小心在茶桌桌布下,看到了一把枪。
碧桃师太神通广大,她的事情自己不敢多问,只好强压着恐惧心绪。
火苗升腾,耿晨灿望着小小的、跳动的火苗以及间或溢出的清水出神。
片刻后殿内满室生香,耿晨灿将泡好的茶端到棋盘边上,恭谨道:“师太请用。”
“中盘投子,实乃妙手,”碧桃很自然地接过茶喝了一口,笑道,“贫尼输了。”
耿晨灿:“您在和谁对弈?”
“并非对弈,”碧桃道,“只是在帮佛祖落子。”
见耿晨灿不明就里,碧桃捻起最末落下的棋子,道:“耿老师,生于尘世间,能当上佛祖一枚小小的棋子,也是莫大的殊荣,不是吗?”
见耿晨灿一脸不太聪明的表情,碧桃摇摇头,笑道:“说明你还没被抛弃。”
茶香熏熏然,再加上碧桃和耿晨灿一番话云里雾里,站在门口的季明月快听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下一秒,他冷不防撞到了木门门沿。
动静太大,连海下意识搂着他藏到木门门后。
如此动作,原本阳光大好的院落里陡生一阵阴风,无故撞到门上。木门“砰”地关上了。
碧桃猛然起身,绿眸中闪着幽暗警觉之光。盯了木门片刻后,她眯了眯眼。
“谁?”耿晨灿疑惑地喊了声。
“耿老师,你回去吧。”碧桃恢复如常神色,重新坐下,“贫尼还要继续打谱。”
耿晨灿有些犹豫,碧桃又看了眼门外,旋即收回目光继续道:“两周后,我也会去福利院的慈善酒会。”
连海有种奇异的第六感,那就是虽然自己和小季现在是“阿飘”,但眼前神秘叵测的尼姑似乎还是看到了他们。
这位“桃姐”、“桃阿姨”、“碧桃师太”,究竟是何方神圣?
现在快到傍晚,碧桃已经对耿晨灿下了逐客令,连海也无心恋战,决定和季明月返回阴冥。
当然回去也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耿晨灿的怪异举动一定有问题,他要去找那三个福利院的孩子,问问她们到底和耿晨灿是什么关系,临死前又发生了什么事。
“阴冥智能信息小组”办案子就这点好,有受害人的一手证词,到时一切皆可大白于天下。
下到阴冥后,连海和季明月马不停蹄奔到了崔决提供给孩子的住所。
敲开门后,只见屋内整洁安静,崔决雇佣的保姆阿姨正在打扫卫生,保姆见来的是府君和季副,吓了一跳,赶紧把两只鬼引进屋内。
连海略微在屋中走了走,没看到闹腾的三小只,问保姆道:“阿姨,孩子们呢?”
保姆不以为然地继续拖地:“走了啊。”
“走了?”季明月疑惑道,“什么时候走的?刚起床就出去玩儿?”
保姆摇头:“就这之前半小时,有个阴司的同事跟我说,是崔主任派他来接孩子的,说是崔主任有话要问孩子,问完话就把孩子带回来。他还说这事儿府君和季副也知道,我寻思着能连着报出您三位的名字,来头应该还挺大的,咱也不懂咱也不敢问,就把孩子们交给他了……”
“崔决?他不是不再管这案子了吗?干嘛又杀个回马枪啊,”季明月咕哝着,忍不住抓住拖把,冲保姆埋怨,“这么大的事您也不跟我说一声,您不是有我手机号吗!”
保姆一脸无辜,急道:“季副您也没问我啊!”
“没事儿,阿姨,”连海隐隐感觉事情不对,他抚了抚季明月的胳膊,解围道,“小季,我们直接去阎罗大厦好了。”
中元假期,除了查案的连海以及生病的孟芒之外,冥府高管都有值班任务,今日正轮到崔决。连海和季明月上到阎罗大厦崔决的办公室,敲门进去后,见花孔雀在办公室里搭了帐篷备了酒精炉,正一边煮奶茶一边眺望窗外。
“崔主任好兴致,”连海心里不太舒服,面色却不显,“方寸之间也有暖席热茶。”
说来有些好笑,在阴冥这么多年,他这个冥府府君还是第一次来崔决办公室——室内布置很有特色,除了电脑桌、茶桌外,墙上还挂着些九宫图、八卦镜之类的玩意儿,令整间办公室不中不西不土不洋的。
“挖去,好炫酷的镜子!和我玩的修仙游戏里一模一样。”季明月叫八卦镜攫住了目光,忍不住叫了一声,“没想到崔主任涉猎颇广,对奇门术数也有研究。”
连海听小季如此称赞,嘴角肉眼可见地拉了下来,心道花孔雀这是什么迷之审美,小季铁定还是喜欢自己公寓里的极简风。
不过他一时又想,崔决不愧是bking本king,办公室都能叫他爆改成这样,简直是用整个鬼生在诠释何为附庸风雅。
崔决本来有些疑惑,是什么风把这两只鬼刮来了办公室,回头看到季明月后,满面春风:“府君过奖了,春有百花夏有月,我也是闲来无事找点乐子。”
“崔主任是挺会……”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连海心想,也难怪要派手下把孩子们带过来问话了。
思及此,他问:“三个孩子呢?”
崔决拿建盏的手一顿,任蒸气绕在他的金丝边眼镜镜片上:“不是你们在看着吗?为什么反过来问我?”
连海已经意识到出问题了,心沉了一下,绷着脸将保姆阿姨的话告诉了崔决。
“她说,是我的下属带着孩子们走了?”崔决面色严肃了些,灭了酒精炉,端茶起身来到办公桌前开了电脑。
连海冷笑,话中有话:“崔主任驭下有术,保姆是你的鬼,没理由会撒谎。”
崔决:“府君你怀疑我?”
连海:“孩子的行踪,天知地知,除此之外知道的就只有你、我和小季。崔主任不妨告诉我,我还应当怀疑谁。难不成是三个孩子说了谎话,这其实是他们玩的一场失踪游戏?”
“若真是我耍花招,”崔决面色陡然变沉,高位者带来的压迫感令办公室气压骤低,“府君您今日根本没有机会站在我面前。”
话毕,他眉头深锁,卷起衬衫袖子按了几下鼠标。
连海觉得崔决没有说谎,却又不好做更多评判。
很快崔决把茶喝完,沉声道:“府君,季副,你们来看。”
连海和季明月到了桌前,发现屏幕上是【冥事通】的后台。
页面中,包括【李伊诺】在内的三个女孩的名字映入眼帘。
冥事通中的信息是亡魂了却前尘之后自动生成,也就是说,三小只已经喝完孟婆奶茶、记忆全无了。
“就是十分钟之前的事。”崔决将鼠标点在【录入时间】的任务栏中,揉了揉太阳穴,接着拉开抽屉摸出一包烟,“有来路不明的鬼,打着我的旗号,把孩子们送到了忘川。”
“二位,要吗?”他抽出一根,接着把那包烟放在桌上,边说边摸出打火机,点燃香烟猛吸了一口。
季明月从不抽烟,尼古丁和焦油的味道他闻着就想吐,慌忙摆手。
连海想了想,走过去拿了打火机。
火光和烟雾之中,崔决和连海看清了彼此的眼睛。
他们交换一个不算默契的眼神,并且明白了同一件事。
——有某只鬼,或者说,某股势力,正在阻止他们查这个案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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