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的犯罪

69 / 137 章 · 3,501

步家村办公室乱成了一间野生动物园。

发疯的老头依旧喃喃念着“山丹丹”,在七叔的指挥下,被架着胳膊捂着嘴拖出了办公室;七叔也没好到哪里去,捂着心口瘫在椅子上喘气。

时机恰好,连海一把将季明月从人堆里薅出来。

步家村问题太多,再留下去也查不出什么头绪不说,可能还会暴露。季明月于是强压下疑惑,点头赞同。

晚上的小山村根本打不到车,连海担心季明月刚喝了圣水的身体再出什么问题,恨不得一秒钟刷八百遍打车软件。

突然间,季明月灵光乍现,跑回步安泰家的小院里,直勾勾地盯着那辆拖拉机。

“现在村里人都在七叔那边闹腾,步安泰家里倒无人问津了,”季明月一眼就看到了拖拉机上挂着的z型器,眼睛都亮了,“借他的拖拉机一用,算是抵消他把我们关在笼子里折腾一场的罪过。”

拖拉机静静停在院中的水井后面,像一只行将就木的怪兽,似乎碰一下就要散架,z型器也上生着斑驳锈迹。连海不由担心:“这能行吗?”

“摇就完事了。”季明月逻辑自洽,动手能力更强,整个人绕过水井,大步跨上拖拉机,插z型器按压缩器转摇把,操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拖拉机冒了几缕黑烟,还真的突突突发动了。

连海心道不得了:“小季你还会开拖拉机?”

“厉害吗?”季明月得意非常,若有尾巴,此时应该翘上天了,“你家小季是谁啊,阴司第一咸鱼。本咸鱼没开过拖拉机,还没玩过steam上的种田游戏吗?”

季明月继续道:“看吧,如果我不咸鱼,我就不会开拖拉机,如果我不会开拖拉机,我们今天说不定就嗝屁在步家村了!”

连海:“……”

今天也是被小季的逻辑震撼的一天。

黑烟越冒越凶,季明月逐渐被熏成非洲人,却依旧调皮地冲连海眨眼伸手:“上来吧你。”

连海跳上拖拉机,自己的裤子没能幸免,多了两道黑色柴油印。他看着眼前的小黑人,哭笑不得:“你胆子也太肥了。”

两人似乎都想起了不久前的真情流露,挠头发的挠头发,擦裤子的擦裤子。沉默震耳欲聋,一丝奇妙的情绪在其中悄然发酵。

只有拖拉机摇晃出的复古响声,同呛鼻的柴油味一起,为这片沉默挽尊。

片刻后,季明月开口:“海哥,你觉得这世界上有不可能的犯罪吗?”

“?”连海鸾目微眯,“不可能的犯罪?”

季明月抓紧拖拉机手柄:“就是我明明知道凶手不在场,也不可能在场,但被害人就是被这名凶手杀死了。”

连海脑袋难得宕机了一下:“展开讲讲?”

拖拉机已经开出了步家村,季明月换挡减速,在略微降低的噪声中道:“我刚才在那个值班员手上看到一道疤。”

何止是疤?他们第一次见值班员的时候,对方是个操着一口方言的结巴小青年,步安泰也提到过,值班员是上面派来的扶贫干部,为人处事欠些火候。

可刚才的值班员,普通话标准得不能再标准,舌头仿佛做了个热玛吉,种种问题对答如流,脑袋也相当灵光。

不止于此,方才第一个发现步安泰尸体、前来报信的是他;挡住众人目光,不让步家村村民发现自己的,也是他。

一开始季明月还臆测自己疑邻偷斧,可这邻居的表现未免太真实,就差把斧头怼到他脸上了。

“步安宁。”季明月说出了这个名字。

他回忆着和在医院和步安宁见面的场面,道:“值班员手上那道疤的位置,和步安宁手指上的伤口几乎一样。”

“你什么意思,”连海震惊,丹凤眼都睁大了一圈,“值班员是步安宁?”

季明月隔着拖拉机吐出的黑烟,定定地看他。

连海:“不可能,太荒谬了。”

虽然只和步安宁与值班员各有一面之缘,但二人的模样连海能分得清,他没瞎。

“你当做整容手术呢,”顿了顿,连海又道,“再说整容手术也不可能如此天衣无缝。”

季明月:“你还记不记得谷知春和桑非晚?”

连海怔住,心中慢慢浮上一种细思极恐的感觉——谷知春顶着一张桑非晚的脸,在桑氏潜伏了十几年,其间竟没有一位亲友怀疑。他和季明月曾一致认为,谷知春或许是在韩国或者日本接受了神乎其技的整容手术,又有科技又是狠活儿。

如今看来,还真不一定。

“虽然说阳间和阴冥都大力发展科学技术,”季明月掏出纸巾抹了把脸,原本沾了黑烟的颧骨颊透出些许白,他冒出了个魔幻的想法,“但会不会真有什么秘术,可以改变容貌——”

“或者说,换脸?”

连海思忖片刻,一股凉意慢慢顺着脊柱爬了上来。

小季这话,不合情,但非常合理。

步安宁若是换上了一张值班员的脸,那就实锤了一件事:他与步安泰的死、乃至与步家村的喜宴中毒事件,有莫大的关联。

再往前,步安远喜宴出事那天也是如此——出现在步家村里的步安宁,和在医院上了一整天班的步安宁,一定有一个是换脸假扮的。

那么问题来了,步安宁为什么要这么做?喜宴那天,和步安宁换脸的,又是谁?

西北夏夜的风很凉,连海有点冷,下意识把手插进裤子口袋。

结果摸出了一只屏幕碎裂的破手机。

——手机是那名发疯老人的,刚才情急,被他一并装进了口袋里。

手机没有设置锁屏,连海一点亮,就看到了穿着红嫁衣的新娘照片。

金银首饰奢华夺目,和新娘含泪的凄楚表情形成鲜明对比,扎在连海眼中。

他总感觉这名新嫁娘,在哪里见过。

“这是什么?”季明月脑袋凑过来。

连海“唔”了声:“是村民嘴里说的要复仇的女人,‘山丹丹’。”

“我知道,”季明月把手机拨开,“我问的是这个。”

连海这才发现,自己还从口袋里掏出了团卫生纸,就垫在手机下面。纸团虽然皱的不行,但雪白如新。

……好像是被困笼中的时候,七叔家的疯婆姨马兰花递给自己的。

“里面还写了字,”季明月看到纸团上的些许墨点,是洇开的笔迹,“好家伙,什么年代了,搁这儿搞‘大楚兴陈胜王’那一套呢!”

暗室光线不好,连海当时也没注意,此刻展开纸团,看到上面写了两个字:【滇南】。

笔迹歪扭,甚至有些幼稚,压根没个正形,像刚学写字的小朋友下的笔。

季明月更疑惑了,他地理学得不错,想了几秒后道:“滇南不是个市名吗?我印象中好像在西南来着。”

这时后面有亮光传来,季明月下意识将手柄朝右,给后方车辆让出超车的空间。

连海正想着照片中那位新娘的来历和【滇南】二字的意思,脑子里搅成了一锅黏糊糊的藕粉,冷不防被季明月抓了胳膊。

他听季明月惊讶道:“海哥,快看,那辆车!”

连海抬眸,只见身侧,一辆车打着远光,碾尘卷土,飞驰而去。

白色绿牌比亚迪。

回程路相当顺利,下到孽海的洪波滩时才刚过晚上九点。今天是周六,阴司冥府的打工鬼们都宅在家里休息,阴冥一时安静非常。

连海把公寓钥匙递给季明月:“先回去蒙上被子好好睡一觉,圣水失效后不能见光,有你难受的。”

季明月接过,钥匙上还有余温,他从善如流地点头。

连海又道:“明早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他这么一说,季明月还真有些饿了,兼之精神突然轻松,忍不住开了个玩笑:“我怀疑阴冥晚上的空气有问题,里面加了健胃消食片。”

熟悉的小季又回来了,连海握拳抵在嘴边挡住笑意。

“奶茶,小笼包,馄饨,哦对了,奶茶记得加双份芋泥,”季明月掰着指头数,很快意识到什么,“海哥,你不跟我一起回去?”

“我还有事,要出去一趟。”连海惜字如金。

今天也是被海哥体力震撼的一天。

不过季明月敏锐地觉察到不对劲——海哥的说话风格像新华社一样,字越少,事越大——于是抓住他的胳膊,扒拉着衬衫:“去哪里?”

连海眯了眯眼,只看着微皱的袖口,没说话。

“哪里?”季明月不依不饶,静静抬起眼,眼里却迸发出一束执拗的光,“我同你一起去。”

海浪不断拍打礁石,间或有水鸟鸣叫声传来。夜晚的海滩,浪花影影绰绰,可有些事情的轮廓,却渐渐清晰起来。

约莫听了十几声鸟鸣,连海才深吸一口气:“走吧,我们去药房。”

季明月骤然紧张,脸上仿佛被刷了层白漆:“海哥你哪里不舒服吗?是不是刚才伤到了?”

他捧起连海的脸似的左看右看,像花匠对待自己最钟爱的玫瑰。

原来被心上鬼担忧是这般感受——你想为他奋不顾身,他也恰巧有热烈回应。连海被某位花匠摸得有些痒,可他心底的玫瑰却悄然盛开,于是一扬眉:“去了就知道。”

连海的目的地离公寓不远,是一家小药房。可他既不买药也不咨询,而是径直站在药房对面的街角。

“?”这下把季明月给整不会了,他跟在旁边,“海哥你不是来买药的吗?合着阴冥的空气里也加了青霉素,呼吸两口就能好?”

连海没答话。

街角旁栽有一排低矮的小灌木,连海身高腿长,略微动一下,膝盖就蹭到了树枝上,带起一阵哗啦啦。他慌忙止住动作,换了个姿势,抱起臂膀,安静而仔细盯着药房窗口前来来去去的亡魂,像边检卫兵筛查过境者那般。

就在此刻,连海忽然轻微地“嘶”了一声。

“怎么了?”季明月担忧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磕哪儿了,还是碰哪儿了?”

“是碰到了,”连海歘地起身,目光追随着一位衣着简朴的年轻女人,“碰到运气了。”

作者有话说

让我看看除了小季,还有谁会开拖拉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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