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瞳鬼

55 / 137 章 · 3,958

季明月嘀咕:“阴冥什么时候成立外交部了?”

连海:“?”

这些不正常的白色眼珠滴溜溜转,像蠕动的面包虫,也像镶在眼眶中的塑料气囊。季明月脑海中幻视了曾在阳间看过的丧尸电影:“不然为什么和西方鬼界有联系,给老外的丧尸发了入境签证?”

连海噎了下:“……小季你丰富力真想像。”

顿了顿,又补充:“心态也很不错。”

吐槽归吐槽,他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想法——季明月像一颗古灵精怪的镇定药丸,总是能适度平复自己的情绪。

“小远,你对得起俺们吗?”队伍最前方的老者打断季明月和连海的低语。

方才说话的也是他,老者操|着奇怪的方言,声音如经久未保养的琴弦一样嘶哑。

“小远?”老者一边唤步安远的乳名,一边将手中的铁棍在地上击得笃笃响。他低头将耳朵露出,脑袋仿佛无头苍蝇动来动去,依靠听力辨认步安远的位置。

季明月从惊吓中回神,那十几双邪气森森的白色瞳孔,看上去也不那么恐怖了。

他反应过来——怪道每只鬼手上都抓着铁棍铁链,方才在办公楼更是毫无章法地满楼乱窜,打坏了电闸,把杂物间翻成了核爆现场,费老鼻子劲儿也找不到藏匿的男鬼。

非不为也,实不能也。这拨无瞳鬼,全靠手里的铁棍当盲杖。

他们各个都是瞎子!

跪在地上的步安远强撑着想要起身,却因为双手绑得久了,实在无力,哼了一下。

如此响动,老者定位到了步安远的位置,浑浊的眼球中流下泪水,又嵌在了脸上的沟壑里。老者露出黄牙:“小远!你是俺看着长大的,你大(父亲)去得早,你娘生完你也跑了,你小时候的开裆裤都是俺给你缝的!你对得起俺们吗?”

话毕,他抬袖抹了把眼泪,身上簇新的绸缎唐装蹭出了点灰。

陈年旧事被抖出,步安远有些赧地抹了抹头发,带掉了一手金粉和碎彩纸:“三叔,恁说这个作甚?”

被称作三叔的老者提高声量:“你的亲事都是俺从头到尾帮你操办妥当的。从讨婆娘到盖新屋再到办喜酒,老汉我为你奔前走后尽心尽力。小远你摸着良心想想,没有你三叔,你能不能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

步安远耷拉着嘴角,欲言又止。

“你个没良心的小兔崽子,白眼儿狼!出去打工学到了不少啊,还学会在酒菜里下毒了!你要是对我有意见,就冲我来,怎么能杀了一桌儿的人?”他一边吼,一边把铁棍重重杵在地上,“恩将仇报。”

三叔手中的铁棍足有一个成年大汉那么长,几乎和小臂一样粗,堪称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后面的几只鬼听到响声,也咚咚敲着铁棍,不停追问“为什么”,怨念很深。

步安远什么都看不见,缩成一团:“三叔,我没有,您,您别打我啊……”

季明月看这群鬼面色黝黑,身材壮实,几个鬼手指甲里还攒了些黑泥,应当是常年务农的乡下人。不过他们倒是非常讲究地打扮了一下,各个像模像样。

乡下喜事热闹,有吃流水席的风俗,这群鬼应该没有说谎。

其中一只胖鬼,西装领口快把脖子上的横肉磨破了,外面还裹着件纯白大围裙,颇为滑稽。

“原来是办喜宴。”季明月小声对连海开了个玩笑,“这老哥脑袋大脖子粗,不是大款就是伙夫。”

连海却盯着这群鬼的手:“你家喝喜酒带铁链铁棍?”

好有道理,季明月愣了下——拿着杀伤性武器,是怕饭菜不够吃要用抢的吗?

正疑惑着,这胖鬼转了两下不舒服的脖子,对步安远道:“小远,为了你的喜宴,我忙活了一上午,八冷八热都给你准备妥当了。刚把红烧狮子头烧盛出来,想着能上桌塞两口,肉还没落肚呢就着了你的道。”

还真是个厨子。

“你说你杀我们就算了,凭啥还把我们毒瞎,我们跟你是有杀父之仇还是夺妻之恨呐?我知道你对这个婆娘不满意,这个不行,咱们再换就是了,三条腿的蛤蟆不常见,两条腿的女人那还不是遍地有?”胖厨子想了想,放低声音继续道,“你该不会为了你妈的事情,对俺们步家村有意见……”

话未说完,被三叔一阵猛烈的呛咳声打断。

胖厨子意识到什么,极不自然地闭了嘴,白瞳急速游移着。

“三叔,您是村里的老人,更是光大伯的弟弟。村里人都听您和光大伯的。”片刻后他讨好道,“都说咱们步家村民风淳朴,乡里的奖状到现在还挂在村长办公室,现在村里出了小远这么个杀人犯,三叔您必须出来主持公道。”

老男人最爱听恭维话,三叔精神为之一振,捋平身上的唐装,一手叉腰,另一手提起铁棍砰砰击了好几下地面:“小远,你为什么要害我们?”

他的衣摆随着叉腰动作掀开,一阵叮咣作响——声音源头来自腰间铁链上别着的一长串铁钥匙。

三叔力气很大,敲击沉重且有频率,身后跟着的亡魂也纷纷跟着举起铁棍铁链,敲一下,问一句“为什么”,节奏整齐划一,配上十几双诡异的白眼珠,仿佛什么扶乩做法现场。办公楼外的青砖上,落下了点点赭红锈迹。

季明月心道乡下民风的确淳朴,以老为尊,这位三叔号召力挺强。

“我真的没有……”步安远理屈词穷,反反复复只有这一句话。他再度跪地,脸色比眼瞳还白。

季明月看不下去了,冲三叔没好气地道:“大爷,我很同情您的遭遇,但步安远真的不是杀人凶手。”

听闻身边有陌生声音,三叔吓得一个趔趄,手撑住铁棍才不至于摔跤:“你是谁?你干嘛的?这儿难道不是阴曹地府?”

“还挺理直气壮。我是谁——”季明月冷哼,“我是专门来查你的。还有,什么阴曹地府的,土气,这里是智能时代新阴冥。”

和连海这样的上位者相处久了,季明月不怒自威的修为愈发精进,他一冷笑,倒真有些权尊势重的意思。

三叔的白眼珠疑惑地转了两下,略微缓和了脸色:“俺明白了,您是判官大人。”

“……”如此复古的用词,季明月一时无法反驳。

三叔立刻讨好道:“青天大老爷,我真是被害的。”

季明月:“拜托,你用脚指头想想——步安远也死了好不好,要不然你们能在‘阴曹地府’对线?哪家杀人凶手下了毒,还捎带着把自己搭进去的?这不是伤敌一千自损一千万么。”

胖厨子扶助三叔,强行辩解:“说,说不定是……小远下手不知轻重,害人害己。”

季明月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三叔,方才听您所说,步安远的婚事全部都是由您操持。”此时开口的是连海。

三叔不无自豪:“那是当然,今天这场喜宴,小远全程指头都没动一下。没有我,他能顺顺利利地讨这个婆娘?”

步安远突然激动地蹭到连海脚下,口不择言地喊:“您别听他瞎说,我压根儿就不想结婚,是三叔他们非逼着我结婚!步家村这地儿,但凡你二十多岁没结婚,就跟判了无期徒刑一样,谁都能上来说你两句,啐你两口。”

“小远!”三叔厉声呵斥了下,接着摸索着步安远的位置,换了口语重心长的调调,“小远啊,你们年轻人喜欢往外走,不愿意回村里和老头子待在一起,这我都理解。可你把人家姑娘肚子搞大了,也是我们逼的?”

步安远像被打到七寸的蛇,登时不说话了。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在想什么,我心知肚明。小远,我明白,在外头打工打得心都野了,二十多了还没个着落,每次回来,还都说你穷,没钱结婚,也不想结婚。那哪儿成?你不讨婆娘不生娃娃了?天大地大,传宗接代最大,要知道俺在你这个年纪,你四堂姐都出生了。”三叔长叹一声。

奉子成婚,再加上封建大家长式的腐朽发言,这什么古早狗血电视剧里才有的情节?季明月听得直摇头,低头看了下手机里的时间,确认现在是2024年。

连海有些不耐烦:“我不管你们与步安远之间有何嫌隙,但作案不能只问动机不问条件,您说步安远全程没有被既然如此,步荣耀——”

他直接喊了老者的名字:“您不是比步安远更有作案条件吗?”

步荣耀哑口无言:“……”

连海早就打开【冥事通】扫了老者的脸,他把手机递给季明月:“步荣耀,沛州市蓬县步家村人,务农,死于昨晚八时许,死因是甲拌磷中毒,死者在喜宴上所饮下的酒水里含有甲拌磷。属于意外。”

这就触及到季明月的知识盲区了,他挠挠头:“甲,甲什么东西?”

“甲拌磷。”连海道。

其实连海也不懂,只是胜在有辅助——方才他得空在冥钉上咨询了自己的保健医生,医生尽心尽力解答的同时,还不忘颤抖着问一句【府君是打算做什么扶贫助农项目吗?】

连海继续重复自己的医生提供的信息:“甲拌磷是一种杀虫农药,无色无味,有剧毒。中毒者会出现瞳孔急遽缩小的症状。”

季明月看着十几名无瞳鬼,豁然开朗。

既然有了死因,便说明阳间的警察同志已经得出了结论。思及此,季明月对一众亡魂道:“听到没,我们府君……我们判官大人说了,你们的死都是意外!散了散了啊,赶紧去忘川那边喝孟婆奶茶,领过路补贴,喝完奶茶之后记得下载【投了么】app,投胎考编两手准备。现在工作不好找,你们早做打算,别到时候露宿街边,手捧着窝窝头,菜里没有一滴油。”

季明月想了想,接着道:“实在有困难,就去忘川边上找奈何桥慈善基金会。”

“甲拌磷?”步荣耀疑惑。

一旁的胖厨子有点知识,道:“三叔,就是咱们用的农药,叫‘毒死蜱’的。”

步荣耀难以置信地摇头,如此动作令他腰间的铁钥匙哗啦作响,金属碰撞之声更衬出他音调嘶哑:“不可能。”

还抱着连海大腿的步安远也是一脸懵逼:“甲拌磷这东西有毒是不假,但是乡里去年就出了规定,不让用甲拌磷了啊!我还记得村主任安泰哥拉了十几个人,挨家挨户上门收甲拌磷呢。”

阳间都定了性,季明月不想和这群眼睛瘆得慌的鬼纠缠,挥手把他们往外赶:“都说了是意外了,你们现在再怎么质疑都然并卵,听我一句劝,赶紧去忘川。”

“一、二、三……”边说,他边点起了鬼头数量。

这拨亡魂有些多,也有些特殊,得记录一下。

“十七、十八。你们十八只鬼分批行动啊,别一股脑儿都涌到孟婆奶茶窗口,奶茶店出餐没那么快。”

“等一下,”胖厨子脚步一滞,扭过堆满横肉的脖子,“你说我们多少人?”

“你怀疑本程序员的数学水平?”季明月不放心又数了遍,“是十八只没错啊。”

“不对啊,”胖厨子道,“红烧狮子头是一人一个,上菜之前我特意数得清清楚楚的——咱们那桌有十八人,大家都喝了饮料,加上来桌前敬酒的小远,应该有十九人才对。”

“有一个人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文中关于农药的知识来自知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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