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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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海十分疑惑。

圣水里有他的动脉血,预料到和谷知春的对线将是持久战,他不打无准备之仗,来之前特意加大了血液含量。

准备动脉血是技术活,他每每都会以自己血液指标不好为借口,在保健医生给他做检查时,叮嘱医生扎手腕时帮他留一管,如此才能积少成多。

前不久连海专门为此事又约了一次医生。检查时切的是肘动脉,还一口气备了一联排,四管。府君行事不容揣测,保健医生哪敢多言?

血液不好采,穿刺更是痛,连海全程睫毛都没颤一下。医生默默收了针,对着冥府府君肿成水晶蹄膀一样的手臂,油然而生些许畏惧。

连海越想越奇怪。根据以往的经验,这次所准备的圣水,保自己和季明月在阳间行走一天一夜绝对安然无虞。

可季明月好像对圣水的需求量、或者换句话说,对自己血液的需求量大得惊人——否则为什么圣水于他总会提前失效。

这次是,上次处理“四杀案”的时候,亦是如此。

小季这鬼,难道是吸血鬼?

思维迟钝,胸膛的接触却愈发灵敏,残雪消融一般的感觉打乱了连海的思绪。

他心间浮上没来由的急躁,低头看到季明月衣服被蹭开了些许,露出胸口一道疤。

还有条极其清浅的月牙痕。

连海眼眶酸胀难忍,抹了把,却没摸到泪。

如此动作,眼风带过一旁,目光凝在身旁的石块上。

与其说是石块,倒不如说是石片;尖锐如一把刀,也确实可以用作刀。

连海深吸一口气,脱了外套,紧紧咬在嘴里。

……

日光明亮,射穿了季明月的眼皮。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快散架的筋骨——奇了个怪,手指和手腕好像特别疼,像断肢重接的感觉。

聚焦瞳孔后,季明月吓得再度捂眼。

透过指缝,他望见不远处的谷知春动也不动,早已凉透了。天才画家失却了生前的优雅,整个人像从血海虿盆里捞出来一样,死状惨不忍睹。

季明月浑身冰凉,喉间却血气上涌,不禁“嘶”了一声。

等等……自己嘴里怎么真的有血腥味?

季明月抹了下嘴,垂眸望见指尖猩红。

鲜血将凝未凝,但颜色依旧刺目;他被那种不正常的红色晃到了眼,身子一软向后倾去,却又靠在了一具温热躯体上。

扭头看清背后是谁以后,季明月原本停滞在太阳穴的凉意这下全蹿上了天灵盖,彻底冻住了所有脑细胞。

他扑上去,摇了摇连海:“府君!连大总裁!海哥!”

“海,海哥,你怎么了?”他嗓中有呜咽之声,打眼又看到自己蹭了满手的血——方才摇人的时候,他不小心打到了连海的手臂,彼处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早已被染透,原本纯洁的蓝色风信子,摇身一变成了朵血红靡丽的大丽花。

搭档了这么久,季明月眼中的冥府府君,除了稍微卷王一些,几乎可以说是没有缺陷,像一台超算电脑,运转不停,永不出错。

他当然也知道,正是因为海哥性格中这些高标准严要求的部分,才有如今的冥府府君,意志万古不磨,身躯金刚不坏。

如今这尊金刚不坏之身失去知觉,晕倒在他怀里。连海手腕上刚结的血痂尽数脱落,伤口狰狞皮肉外翻,血液再度喷薄。

季明月头皮发麻,捧起连海的脸。

面庞冷白如雪,两三绺头发被汗浸透,牢牢扒在额前。

有血沾到了连海那张清俊的脸上,季明月伸手想拭去,不经意间碰了碰连海两腮,那里硬得不行,想来是牙关紧咬的缘故。

又探到鼻下。

好像已经没有鼻息了。

季明月一个爆哭:“你别死啊!”

滚烫的热泪在连海脸上绽出小水花。

“哥,”季明月思绪乱成一锅粥,“你不能死。”

不能死,他擦着眼泪重复。

他一时又想起在孽海工作时,总能听到刚下去的亡魂念叨自己生前的往事,目露留恋,言语不舍,仿佛那些回忆是什么灵丹妙药,活死人肉白骨。

现下这个情况,只能死鬼当活鬼医,季明月迅疾地翻找着脑海里的记忆碎片。

“连大总裁,你记不记得,我把你的智能手表弄丢了,后来还了你一块便宜怀表。我错了,只要你醒过来,我一定赔你,卖肾卖身也赔你。”

“府君你还没跟我1v1沟通绩效呢,我这个季度的奖金怎么办?你把我骗进这个智能小组,半分钱奖金都没发过,真就把我当纯纯工具人了是吧?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白|嫖好事?”

“海哥,你在我办公室吃了我这么多顿饭,把我饭卡都刷爆了,你嗝屁了,谁还我饭钱?”

“你醒醒!你不是冥府府君一鬼之下吗?鬼怎么可能死?!”季明月眼泪越涌越凶,几乎是用吼的,“你不准死!你还我饭钱!”

威逼利诱,软硬兼施,统统无效。

怀中人仍是双眸紧闭。

季明月甚至有种错觉,海哥好像回光返照一样地动了动,仿佛最后一缕魂魄出离身体。

他的心脏像被开了个洞,连海每一丝细微的动作,都像一滴滴沸腾的油浇在里面。

理智全面失守,季明月疯狂摇动着连海,下意识挖出了埋在海马体最深处的一句话:“你知不知道,我,我喜欢……”

与此同时,一丝虚弱的声音飘进了季明月耳朵。

“我这个样子——”

季明月瞬间卡壳。

千丝百绪尽数交汇于掌中,他感受到怀中溢出的鼻息,温热而急促。

连海双眼扯开极小的缝,吃力道:“没……死……也被你……摇散黄儿了。”

话毕头一歪,彻底晕了。

季明月五感归拢,惊喜之余不敢再轻举妄动,只像对待刚破壳的雏鸟一样,抚了抚连海的湿发。

他吃力地背起连海,想要返回“瞬息全宇宙”的站点,肃城福利院。

只要下到阴冥,一切好说。

连海身材劲瘦盘正条顺,没想到一把骨头沉如千斤,大锤一般坠在季明月的肩背上。

忽而有温热的血滴到颈间,伴着剧烈的脉搏跳动上下起伏,季明月一个激灵,像被凭空抽出了脊椎,两只鬼狼狈跌坐回去。

他是半点力气也没有了,只剩吭哧喘气的份儿。

“猛鬼大哥,你看着结实,结果身子那么虚。上次我俩在比特跳动见面的时候,你是不是还吐了来着。”

肩背猛地一轻,季明月回头望去。

一个绝无可能出现在此地的人,就站在对面。

“狗子?”

杜宾已经把连海扛了过去,掐了会儿连海大臂内侧的要害位置,待血止住后又给连海包绷带。

他看着季明月鼻涕泡还挂在人中上的滑稽模样,啧了声:“愣着干屁啊!赶紧的,来搭把手!”

季明月回神,满头问号:“你怎么在这儿?”

杜宾也低估了连海这具扎实的身躯,肩膀一高一低,活像条想要爆冲却被狗绳制约的大狗。闻言,他怔忪几秒却没有说话。

“你们俩真够可以的,上次在死了人的案发现场,这次又在墓地,演真人版柯南呢?我是不是能客串个目暮警官啊?”杜宾一口老槽吐得行云流水,“不说了不说了,我送你们去肃城福利院。”

季明月帮忙扶住连海,忽略他的揶揄,可是怎么想怎么觉得哪里不对,继续问:“你还知道我要去福利院?”

“嘿我说你这只鬼,身子虚,口条倒是挺厉害,废话这么多。”杜宾无语,托着连海的手不敢松,另一只手叉腰,“你就说你去不去吧。”

季明月连忙点头。

杜宾毛头小伙一枚,行头还挺拉风,开一辆巨大的丰田霸道。

有狗子帮忙,季明月略略安心,恢复了些许碎嘴子的本性。他目光在霸道上绕了圈,又想起连海那百十来万的大众辉腾,瞬间柠檬精附体:“好家伙,全世界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骑共享单车。”

“这车你自己买的?”他又问,“你一小up主,流量分成多少啊?能接到商务吗?出手那么阔绰。”

杜宾把昏迷的连海小心放到后排,摸摸鼻子:“我不是说了吗,我上面有人。”

话毕有些尴尬地帮季明月打开了副驾的门。

就在同时,季明月却歘地一下钻进了后座,紧贴连海坐好。

被看穿了吗?这下轮到季明月尴尬摸鼻子:“别误会,我没别的想法,只是想照顾海哥。”

杜宾发动车子,不解道:“我该误会什么?”

季明月:“……”

杜宾专心开车,丰田霸道动力很足,快而稳。

车内沉默。

可沉默是口是心非的证据——季明月刻意压着呼吸声。

他的确有想法。

急救措施很有效,连海手腕伤口的血已经彻底止住,呼吸也渐趋平稳。

季明月想起生前在阳间学到的急救知识,把他半个身子放在大腿上,略微抬高头让他靠在自己臂弯,如此心脏会好受些。

还是不放心,他又将那双染了血的微蜷双手牢牢锁在怀里。

却也不敢太紧,怕自己沉重的心跳声沿皮肤传递。

高高在上的冥府府君卸下金刚不坏之身,回归成为安然沉眠于子宫的胎儿。季明月探出手想揉一揉他额前浅棕色的胎毛——细小,柔软,在阳光下近乎透明。

手犹豫着缩回。

掌心冰火相煎,和他愈发急速的心脏跳动几乎同频。

然而心动就像一段代码里极小的bug,掩藏得再深再好,也总归会露出破绽。

随后就一发而不可收,至程序错乱,电线烧焦,cpu爆炸出成串火花,世界回归永恒黑寂。

湮灭的黑暗中,季明月不管不顾地环上连海的脖子。

唇碰唇,珍之重之,落下轻柔一吻。

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压根儿没过脑子,季明月猛然一顿,条件反射般想要松掉连海。

可还没来得及动一动,一双更有力的臂膀按住了他的后脑。

唇瓣被抿开,呼吸在方寸之间融汇。

吻带着血腥气,渐浓渐深。

季明月双眸倏然睁大。

不知是痛的,亦或什么其他原因,连海睫毛上有细小的水珠,此刻水珠颤了下,晃悠悠,却没有落。

他也没有睁眼。

只是用这个吻,趁机堵住了季明月的惊呼。

作者有话说

海哥:老婆主动,我要更主动,谁让咱是卷王来的

嗯,表白还差一丢丢火候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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