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吓得不轻,揉揉眼探身向后,发现有什么物什儿,仿佛突然被注入灵魂,就悬于后座的半空!
是一支钢笔与一片活页纸。
悬空的钢笔笔尖落在纸面,就像有只隐形的手握着那样。
板正的楷书缓缓浮现:
【如需车费,请明日卯时在般若福利院静候。】
顿了片刻,笔尖又画了两笔——【等你!】。
末尾,一个鞠躬小人跃然纸上,调皮得紧。
司机头皮都炸了。
窗外狂风大作,伴着呼啸气流的,还有叮咣作响的撞击声。
附近也没铃铛啊?司机暗道奇怪,透过车窗望向声音源头,见是一块老旧木牌。
木牌上的一列大字,可不就是【般若福利院】?!
撞击声愈发幽深,间或夹杂层层回音,如泣如诉,悲鸣于野。
像在招魂。
“鬼,”司机看着【等你】二字,喃喃了一声,接着肝胆俱裂地大喊,“见鬼了!”
出租车咆哮着,轰鸣着,蹿了个没影儿。
*
“终于到家了。”季明月长舒一口气。
他上去过很多次,人间烟火固然好看,但也不是没遇到过紧急情况。然而这次和连海一起,令他有了尤为与众不同的体验。
一想到明日还要去阳间找杜宾、继续查案,季明月的胸中无端涌出一些期待。
以至于刚才连海在给司机留纸条的时候,他十分雀跃地在下方加了句【等你】。
还画了个可可爱爱的鞠躬小人。
等等!自己怎么爱上工作了?简直愧对“阴司第一咸鱼”的大名!
孽海浪花翻滚,海岸尽头红日高悬,喷薄而出的金光将白云打散揉碎。为了遮住羞愧,季明月敷衍地来了句:“还是咱阴冥好啊。”
“风景虽好,但我劝你最好回办公室。”连海的声音冷不防在他耳边响起。
“?”季明月转头,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连海将“瞬移贝壳”放回海滩。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只纯黑色的口罩挂在脸上,像个赶飞机的当红爱豆,就差在身后安排一窝追星站姐了。
“帅气”和“神秘”是一对最佳搭档——遮了鼻唇的连海自带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气质。
季明月看呆了。
他的上司,冥府府君,不说话的时候,大概确实是个美人儿。
“你若再在这里待着,”连海的声音闷在口罩里,更显低哑,“必死无疑。”
多么伟大的一张脸,多么刻毒的一句话!季明月回过神:“什么意思?”
“先戴好,”连海递给他一只同款口罩,接着解释道,“圣水可活死人,肉白骨,威力巨大,毒性也巨大。”
季明月从善如流,把口罩焊在脸上:“懂了,有副作用是吧?”
日光坠在他幽绿清澈的眼眸中,如坠在乌沉静水里,丝毫不起波澜。他颔首:“失效后,亡魂不得见日光,须在暗处待至太阳落山,否则皮焦骨枯,灰飞烟灭。”
季明月骨子里一阵没来由的冷意。他想了想:“跟打游戏一样,cd嘛。”
歪理也说得通,连海懒得和他打嘴仗。
没想到季明月反客为主问道:“府君,我其实很好奇——圣水到底是什么做的?”
今日阴冥天气很好,岸边无风,也无亡魂打扰。但连海眼皮剧烈地颤动了一下,拳头也握紧了。
好一阵静默后,他才慢吞吞道:“血。”
声音出口便化为一阵清风,溜了个没影儿。
“切——你猜我是信你的说法,还是信我自己是秦始皇。”季明月嘘了声,“不想说就算了,谁稀罕!就那瓶破凉白开,血?欺负我得了新冠嗅觉失灵?”
连海眼角飘过一丝极轻微的笑意,悄悄松开拳头,话锋一转:“随我一同去看看刘引娣,我还有些问题要问她。”
“啊?”季明月口罩正中央浮现了一个大大的o字,声音不无委屈,“大总裁,我不是不愿意查案,但咱能不能歇?适度躺平不寒碜。你也不想看到你的下属,像上面那个脑袋开花的卷王一样,背着便携输液器加班吧。”
连海立刻回敬:“阴冥第一亡魂医院有最好的输液设施,你可以在那里一边输液一边工作,还可以刷医保。”
“……”季明月跟这种奋斗批简直无话可说,他看了看自己的高定西装,裤管处的脏污早已干涸,扒在上好的混纺羊毛上,愈发丧气,“再说我还想去趟干洗店呢!”
“亡魂从进入阴冥到渡忘川过奈何桥,只有七夜,刘引娣早已过了时间,随时都有可能被带走。我们既答应刘引娣要帮她找出凶手,就必须抓紧时间。”连海大步流星往季明月的瘦宅快乐屋走去,“若是连这点冤情都探查不了,‘阴冥智能信息小组’,便没有存在的必要。”
“好歹让鬼吃口热乎饭,睡个午觉吧。”季明月咕哝道。话虽如此,他还是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了连海。
两只鬼你嫌弃我、我埋怨你地往办公室走。
可还没摸到小院的铁栅栏,就听院外一声震天惨叫。
“好像是刘引娣的声音,”季明月猛然想起什么,“坏菜了,早上走得急,忘了锁办公室的门了,她怕不是跑了出来。”
“让我听听说的啥,”他竖起耳朵,嘴唇翕动学着听到的话,“怎么是你……”
他反应很快:“刘引娣有危险!”
就在此刻,刘引娣撒丫子直接跑到了院门口,直愣愣撞了过来!
连海闪身躲避,下一秒却闷哼一声,手托住了腰。
“你伤着了?”季明月忙扶住他。
“还不是因为你,”连海痛得眉毛拧在了一起,“……的那只沙发。”
季明月想起昨夜手心中的温热触感,脸红着很轻声地说了句“对不起”。
连海不再理他,强行挺直腰背,眼疾手快截住刘引娣:“刘引娣,你遇到谁了?”
刘引娣显然没有休息,此刻的她像是被吸干了精气神,披头散发脸色煞白,憔悴得连颧骨都凸了出来。
季明月被她这幅贞子降临的模样骇得差点没晕过去,他捂住胸口:“我说姑娘,你要闹到什么时候,我的医保卡快不够刷了。”
“我,我,我遇到了,鬼,”刘引娣上气不接下气,扭头看向身后,扯着嗓子道,“他,他……啊!不要啊!”
在刘引娣沸水一般的连续嚎叫中,一个微胖的影子隐隐出现。
鬼影越靠越近,轮廓逐渐清晰,季明月不以为意:“这里是孽海,有鬼不是很正常?大惊小怪。”
刘引娣死死抓着连海的西装袖口,几乎要哭出声:“你们看那只鬼的脸!”
来者是名圆润的男士,个头不高,双下巴和啤酒肚是中年男的标配,鼻梁上架着的金丝边眼镜令他看上去油腻有余,斯文不足。
皮囊实在平平无奇,扔在奈何桥边排队喝孟婆奶茶的亡魂堆里,保准转眼就隐没不见。
季明月刚想问刘引娣这张脸怎么了,又见她双眸含泪,低声笃定道:“他杀了我!他是——吴鹏程!”
中年男士倍感疑惑,眼睛眯得几乎看不到瞳仁,推推眼镜含笑道:“姑娘,我是叫吴鹏程没错,你认得我?”
刘引娣躲到季明月背后,抖成了个筛糠,早已吐不出半个字。
就在此时,吴鹏程身边又有一年轻男声响起:“吴同学,你怎么私自进了孽海办公区?快回去,跟上队伍。要是被发现了,后果不堪设想。”
匆匆赶来的男孩子面熟,连海目光定在他身上:“你是谁?”
年轻男孩一抬眸,腿登时软了,跪在地上:“府,府君……”
“你是人力资源部的?”连海受孟芒邀请,去过几次人力资源部参加会议,认出了小伙子。
他觑了觑眼角,瞳孔在男孩和吴鹏程之间游移,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人力资源部与孽海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你来这里所为何事?”
男孩抱住连海大腿,颠三倒四地说道:“府君,我错了,求府君饶我,我,我,我就是想多赚点钱,才动了开培训班的心思,我再也不敢了……”
在男孩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叙述中,季明月大概摸清了来龙去脉——这小伙子是孟芒下属,因为身处人力资源部的便利,私自设立了一个“冥考培训机构”,搞副业赚外快。
这其中最受欢迎的是“8848包上岸培训班”。
8848班的服务不可谓不周到,除了辅导笔试和面试外,还趁着白天阴冥员工休息时,悄咪咪带着学员参观各大办公楼,让学员们实地考察,以便选择适合自己的职位。
培训班今天的参观地恰巧是孽海,培训班里恰巧有个吴鹏程,在孽海参观时,恰巧碰到了刘引娣。
季明月:“真是巧他妈给巧开门,巧到家了。”
男孩的呜咽之声引来了不少培训班的亡魂,连海扫视一圈,对男孩道:“阴司冥府均有规定,员工不得利用职务之便谋取私利,轻者处分重者开除。看在你认错态度良好的份上,我会同孟芒君说,扣除你整一年的绩效,年末不许评优。”
男孩如蒙大赦,不住道:“谢谢府君,谢谢府君。”
培训班的学员立刻炸开了锅,将男孩团团围住,“交的钱怎么办”、“出尔反尔”、“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的抱怨声嗡嗡嗡地响在孽海上空。
这其中就数吴鹏程叫得最凶,他面色涨红,全然没有方才的斯文样,指着男孩大声嚷道:“说好的包上岸呢?欺负新来的是吧?我才刚到阴冥,8848冥币还是借的消费贷,指望着考上阴司拿工资还呢,就这么打水漂了?我告诉你,这账没完!还钱!”
消费贷?
季明月纳闷儿——阴冥什么时候出了这玩意儿?
“他的账到此为止。”连海倏然抓住吴鹏程的手腕,手臂鼓出薄薄一层肌肉,发力将对方抓得龇牙咧嘴。
吴鹏程眉毛鼻子都皱在了一起。
连海瞥了眼瑟瑟发抖的刘引娣,又看向吴鹏程,眼中射出锐利锋芒:“现在,来算算你的账。”
作者有话说
8848培训班:参考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