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自己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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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桃面色瞬间灰败。

藉微弱的暮光,季明月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不可能”、“怎么会”之类的意思。

“百余年前的孽海之乱后,阴冥诸多楼宇遭海水侵蚀,常有发霉虫蛀,因而庆甲君曾组织过翻修,”感知到季明月逐渐平复,连海松了松手,目光持续在碧桃身上扫荡,“不巧,阴冥大厦的翻修正是连某人负责。”

“楼宇内每层楼有多少个楼梯,何处适合设置巡查岗哨,监控摄像头安在哪里,消防逃生出口又在哪里,全阴冥没有鬼比我清楚。”

碧桃全然没了方才的得意。

“你哪怕现在将我五花大绑在阎罗大厦,我照样有办法站在你面前,你信是不信?”连海的目光过于犀利,又携着千钧的重量,刺得他跪坐在河滩边。

“我,”湿沙黏在碧桃的黑色西装上,将他染血的双手硌出一道道细小的红印,他的声音和眼皮一样,都在不住颤抖,“功亏……一篑……”

“不如说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连海厉声质问他,“你为了这个复活计划,不惜杀害无辜的阳间凡人,甚至把手伸到了阴冥——”

“你究竟布局了多久,想复活的,又是谁?!”

碧桃不语,静默片刻后,终于阖上了摇摇欲坠的眼皮。

连海一字一顿:“莫栋梁、谷知春、步金秋、耿晨灿——金木水火,五行五数——想凑齐命含五行、又自愿献祭的人,并不容易。你应当是在阳间寻找了许久,起码从十年前,你在肃城的麦田特意等着谷知春的时候,计划就开始了。”

“不,甚至更早。”见碧桃不语,连海愈发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他环视四周,离此处不远的地方,原本是京州的明月禅寺,再往西边走五六里路,就是他更为熟悉的圣约翰安养院。

他曾于那里度过晦暗童年。

连海顿了顿,收回目光直视碧桃:“莫栋梁和谷知春都是福利院出身,步金秋和耿晨灿也都与福利院有关联。”

他没有说出的另一个事实是,转世投胎后的小季,也曾在福利院生活过。

“我猜,你本就把目标对准了福利院——那些有正常社会关系的人,成为献祭者的难度太高,人死后一堆麻烦不说,甚至可能会惊动阳间的警方。”连海道。

“可若是献祭者来自福利院呢?事情就方便多了。这些孩子本就身份特殊,失踪或者死亡的话,不甚引人注目。更何况,他们或多或少有些心理上的问题,很容易被你利用。”

莫栋梁临死前的笑容,谷知春和桑非晚的换脸,步安宁办公室的“五行图”,步金秋会写繁体的“奸”字,并且知晓连海不是阳间之人……案子中诸多诡异的疑点,便都因此而来。

人心最好拿捏,贪婪、嫉妒、虚荣、愤怒,有情绪就有弱点。给自卑者一点微小的表扬,给失败者一场简单的胜利,足矣。

“明存观音心,暗行修罗事。”连海道,“四名死者,无一例外都是被你施以恩惠后,再被你挑唆自尽。”

连海方才说碧桃是“智者”,是发自真心的。

眼前的杀人犯,当真头脑聪明,手段了得。

“并且你一旦锁定目标,便会从他们入手,寻找更多受害者。”

这些天在阎罗大厦的“禁闭”生活,让连海意外地想清楚了四个案子之间的关窍——耿晨灿是杨云昊的母亲,令杨云昊枉死的河豚毒素ttx,则来自在医科大学读过书的步安宁,而南山福利院的院长钱如真是步安宁的同门师姐。

甚至碧桃的那把枪,都是从步金秋和步安宁那里偷的。

丝丝勾连,环环相扣,像一具结构精巧的榫卯。

榫卯最上方,顶着碧桃明媚鲜妍的脸和深不见底的心。

与此同时另一边,季明月想到方才的梦,灵光一闪。

他赞同连海的观点:“碧桃做精怪时就栽在明月禅寺,离福利院也不远,化形后又于阳间行走多年,知晓各地风土人情,普通凡人想要作案,别的不说,单论对每座城市、以及城市中福利院的熟悉程度,难度就堪比登天。”

不过若是碧桃,则一切都合理了起来。

果然,季明月见碧桃愈发面若白纸,双手于河滩的泥沙中越陷越深。

连海对自己的推测的正确性没有任何怀疑,但听季明月如此说来,心头浮上了更多疑惑,不禁眯了眯眼。

小季方才反复提及了“福利院”,这令连海想到一个疑点,那就是从阴冥到达阳间的很多城市,都要经过福利院。

“瞬息全宇宙”的终点是阴冥第一个上到阳间的亡魂所落脚的地方,碧桃恰好可以行走于阴阳两界,而除了碧桃,阴冥再找不出一个对各个城市的福利院有如此执念的亡魂。

这是否意味着……

细思极恐了,连海不敢再想下去。

当然小季这话还点出了另一个诡异的问题——碧桃筹谋布局许久,东西南北中诸多城市让他跑了个遍。可阳间这些年来发展飞快,碧桃如此费尽周折,其中少不了要用钱,他的日常开销都是如何支撑的?

连海越想越觉得许多问题像团剪不断理还乱的毛线,碧桃这只半鬼,身上绝对不只四起命案这样简单。

心思百转千回之际,只听对面传来幽幽声音:“本无,想知道我究竟要复活谁吗?”

“说起来,他和你、和你的母亲,也颇有渊源呢。”说这话的时候,碧桃抬头,绿眸中含着一汪秋水,摇摇晃晃,幽幽深深。

他又抬手在眼角处抹了一把,些许血水映在他雪白而委屈的脸上,又被坠落的泪珠洇开,星星点点,恰如三月桃花。

被这样的目光撞上,季明月心旌一动,似被蛊住那般。他知道碧桃诡计多端,可最终冲动战胜了理智,很没有出息地问道:“谁?”

碧桃送上盈盈秋波,同时嘴唇开开合合。

他像是说了很多,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季明月从他的口型中,分辨出了“妈妈”、“美丽”、“半鬼”云云。

没有人不对自己母亲的过往好奇,更何况还是从未见面过的母亲,这母亲还不是凡人——季明月忍不住倾身。

“小季,回来!”连海反应过来,季明月着了碧桃的道,想拉住对方,“碧桃骗你的!”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几乎是一瞬间,碧桃猛然起身,抓起一把沙子朝连海和季明月洒去。

季明月再睁开眼时,看见碧桃一手锁在连海的喉咙处,另一只手拿着枪,黑洞洞的枪口靠近了连海颈间。

他这才明白,碧桃方才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柔弱模样,原来都是障眼法——他自始至终都握着那把枪,只是之前,他的手一直陷在砂砾之中,这才让自己和海哥都放松了警惕。

不仅于此,季明月自始至终以为他这个疯魔了的舅舅只会对自己下手,海哥那么强,给他八百个胆子,他也是绝不敢碰的。

万万没想到,碧桃竟然兵行险着。

季明月没有趁手的武器,想起之前丢下的一把匕首,他一边紧盯着碧桃握枪的手,一边蹭到匕首遗落的河滩处。

碧桃既然没有在第一时间杀掉连海,便说明他一定有其他企图,季明月猜到碧桃是想用海哥换一条生路,于是道:“你放了海哥。”

“你放了他,”他重复,紧接着握住匕首,缓慢地靠近碧桃,“我就放了你。”

碧桃唇角挂着戏谑:“如果我不呢?”

季明月毫不犹豫:“那就同归于尽。”

“我算是明白酆都大帝为什么会看上你了,季明月,季副组长,果然是心思敏捷,出手果断。”碧桃看到刀刃上映着的自己的笑脸,不再和季明月打甥舅的感情牌,冷笑道,“想和我玩极限一换一啊,不问问我的意见?”

笑容被刀刃一照,有些变形,和着他脸上的血泪,堪称修罗鬼魅。

离死神只有一步之遥,连海不敢再有动作。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趁碧桃不注意,飞速从裤子口袋中掏出“瞬息全宇宙”的贝壳,扔到季明月脚边,厉声道:“快走,去阴冥找崔决,现在只有崔决了!”

“府君久居阎罗大厦,”碧桃悠悠然看了贝壳一眼,像在看笑话,“不知道崔主任前段时间突遭不明亡魂袭击,正住在阴冥第一亡魂医院的icu里,生死未卜?”

“是你!”季明月总算明白了昨日在涮肉店把刀子插进崔决心脏的亡魂,究竟是谁派来的杀手。

“别管我,”连海此刻什么也顾不上了,大风将他急切的喊叫送进季明月的耳中,“先下到阴冥再说……”

季明月没有理会贝壳,更是刻意避过连海的目光,他步步紧逼:“你究竟想怎样?”

“我的外甥,你那么聪明,何必再问?”碧桃挟连海后退,笑得像个顽劣的孩子,声音隐隐带着兴奋,“其实呀,我的要求很简单,而且一直没变过。”

碧桃的手缓缓上移,最终停在连海的额边。

他扣下扳机,手枪发出极微弱的啪嗒声,又迅速被水流吞没。

他不错眼珠地盯着季明月:

“我要你,心甘情愿地去死。”

作者有话说

这周还是会多更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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