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要断了过去

125 / 137 章 · 3,708

北方仲夏的天幕空明澄澈。

蓝色一望无际,落在碧桃眼里,为他的回忆做最完美的背景。

游历归来后,碧桃看到绝笔信,腾出一把心火,怒发冲冠地找到明月禅寺,把大门拍得哐哐响。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与碧桃曾有一面之缘的妙成,抱着孩子立于台阶前。

忽而有风过,吹得妙成满袖清风。寺旁的片片桃花随之飘飞,桃花拂过妙成头上的戒疤,给僧袍点缀些粉红。

它们扬在风中,又飘进碧桃心里。

贪玩的桃树精一夕之间转了性情,以为姐姐祈福为由,自愿留在明月禅寺之中,僧袍一穿,长发一拢,挺像那么回事。

妙成却不许碧桃剃度,只说他因缘未了,令他带发修行。

寺中生活日复一日平淡如水,碧桃生生忍了下来,与他熟识的僧人也感叹这带发修行的年轻居士定力十足,日日早课晚功绝不落下。

可只有碧桃自己心里清楚,早晚诵经时,因为位置得宜,他可以偷偷地眯起眼,用目光抚摸妙成的脸庞。

香烛旁的僧人双颊紧绷,微微翘起的唇诵出好听的声音,睫毛也像晨间沾着露水的鸦羽。

他肯定自己的眼光,心道,这和尚,当真好生俊秀。

佛殿内,“南无阿弥陀佛”的诵声无悲无喜,像桃花瓣,花谢花飞花满天。

碧桃的心也跟着游荡,不知该落在哪一处。

不知天尽头,何处有香丘?(1)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竭力聚拢神思,把目光凝在妙成身上。

却冷不防发现那一瞬间,端正持重的住持,也于无声处悄然睁开双眼。

对视是世间最短暂的接wen,小心翼翼,不露痕迹。

……

桃花终是飘于殿中,将佛陀当做归宿。

拈花微笑的佛祖只静默看着座下的两具rou shen,脱去僧袍袈裟,相拥、颤抖。

观自在菩萨,照见五蕴皆空。

眼做情根,心为欲种,金漆佛像,不问缘劫。

清规戒律都是虚幻,只有交织的鼻息、温柔的呢喃,只有月色和花瓣,是这一刻的真实。

他们相拥颤抖。

他们做着世上最快乐的事。

攀上高峰时,碧桃接纳了妙成的一切,汗水、泪水,还有那些喷涌和流动。

他抱紧了极乐的佛,可一瞬间,却又触到满手的水渍。

有晶莹成串的泪水自妙成眼中滑落,碧桃替他拭去:“痛的人明明该是我才对。”

继而又去啄他殷红的唇,声音微哑:“你怎么还哭了。”

温热的指腹在眼睫上滑动,像给鸟儿梳着羽毛。

妙成也笑了,他知道自己的泪不因悲伤,也不是兴奋,而是快乐。

那种快乐,使他万念俱灰,令他永堕无间。

万劫不复。

大殿共度一夜,第二天,碧桃发现,妙成原本的黑眸变了,变得和自己一样——虹膜周围,覆上了一层妖冶的绿色,像打散了的翡翠。

他颇为好奇,又因妙成读书多见识广,便打算找妙成问问。

妙成平时待他就足够冷淡,有过jifu之亲后,见了碧桃更是涨红了脸,恨不得绕着走。

“妙成师父,你怎地不理会奴家?”碧桃笑靥如花,他爱穿女装,也爱做女儿腔,可现下却反了过来,如郎君调戏小媳妇儿似的,将妙成堵在房里。

他抽出不知从哪儿买来的丝绸帕子,拭在妙成脸上,又念起俗世里学来的那热闹戏文:“郎君呀——你是不是热得慌——”

妙成喉结滚了滚,握住那方雪白帕子。

两张脸孔贴近,碧桃这才看清,妙成虽是绿色,可他的双瞳较自己颜色偏深,只有细看,才会发现那是一种幽幽暗暗的绿色,像猫眼。

绿眸红颜,灿若桃花。

妙成师父和我一样呢!这种想法令碧桃愈发得意,温热的鼻息喷在他耳边:“你莫不是那大殿上的金身释迦摩尼?不听不看不认?”

妙成只得阖眼,念了句阿弥陀佛。

“你此时惊扰佛祖,是想让佛祖也知晓你我二人的欢爱?”碧桃笑道。

妙成越是双目紧闭,碧桃声音就越是高扬了起来,有着独属于精怪的魅惑和缠绵:“郎君是不愿认奴家,还是不敢认奴家?”

妩媚的声音回荡在房中,一旁小床上,同样拥有绿眸的婴儿本无,似乎和他的舅舅不对付,哇地一声嚎了出来。

妙成视那千娇百媚的精怪于无物,只手忙脚乱地去哄小婴儿。

良久后,他才厉声对碧桃道:“休得胡言,没得亵渎佛祖。”

虽是斥责,可他人却很没有底气地低着头。

“郎君看看奴家,可好?”碧桃根本没理会哭得更厉害的外甥,用手背贴着妙成的脸,一寸一缕,慢慢摩挲。

“妙成师父,你看看我,看看我的眼睛。”

触感化作某种奇异的念想,促使妙成不受控制地抬头。

绿眸映在眼中,妙成蹙了蹙眉,想起了此前闲来无事消磨时间所看过的书,心中默念一声罪过,从书阁中翻到一本《娑婆录》,递给碧桃。

“你也成了……”不消几天,碧桃把书翻完,再度找到妙成,“半鬼?”

《娑婆录》上所载,凡人与精怪欢好,乃变作绿瞳半鬼也。

妙成刚给本无喂完米粥,闻言依旧低着头,也不言语。

他脱下僧袍,背起带刺的荆条,走出寺门上了山。

这不是妙成第一次上山,碧桃也知道,妙成在修苦禅。

他心想,凡人真是虚伪又拧巴,明明是惩罚,却偏偏要打佛祖旗号,要藉“禅”之名。

还是做精怪,不,做半鬼好,想吃就吃,要睡便睡,喜欢的人儿,就一定要弄到手。

思忖之际,妙成越走越远,他在惩罚自己这具下贱的、肮脏的、经受不住诱惑的皮囊。

堂堂一寺住持,犯下色戒,即使寺内众僧不知,他也必须对佛祖、对自己有个交待。

肩背被荆条刮出一道道血痕,血珠滴在沿途的落叶和枯草之上。

这还不够,妙成故意往灌木茂密的地方走,很快,草鞋也被割裂,已经留了些许疤痕的腿脚,再度被划得鲜血淋漓。

碧桃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他看不见鲜血,亦看不见惩戒。

他只觉秋日来了,天气渐冷,要给他的妙成师父,添件衣服。

碧桃是桃树精怪,草木医理上无师自通,回寺后,他做了些止血阵痛的药膏,又将那被割得千疮百孔的僧袍补好,于月色中,推开了住持房间的门。

“妙成师父。”碧桃轻轻喊了一声,翡眸闪烁,莫名蕴着希冀。

妙成正在房中打坐,满身鲜血将凝未凝,闻言如临大敌,连念几句佛经,迅疾要推碧桃出去。

“你误会了,我只是……”碧桃露出委屈的眼神,攥着他的手腕,“想来看看你的伤。”

妙成的手终是顿住了,他只能感觉到碧桃沾着药膏的指尖微凉,在自己手臂肩颈游走。

那种触感亦像片片桃花,遮住双眼。

除了春光,他什么都看不见。

妙成仰躺着,任天摇地晃,所有的渴望汇聚翻涌,幻化成一场飘飞的绮梦。

……

翌日,藉清晨的阳光,妙成盯着身侧乖巧熟睡的碧桃看了许久。

明明受伤的是自己,可碧桃身上的痕迹更甚。

青红错杂,赫然入目,是他的杰作,也是他犯下滔天大错的证据。

他恨碧桃,更恨自己,这种悔恨,掺杂着担忧畏惧……千百种情绪凝在胸腔,堵得他喉头干哑。

良久后,妙成终是摇醒了碧桃,冷着脸命令他离开明月禅寺。

碧桃睡眼惺忪神思混沌,以为爱人只是开玩笑——毕竟昨夜那些炽热的呼吸和甜蜜的情话,仍犹在耳。

他侧卧在床上打了个哈欠,慵懒说“昨夜你把我折腾得那么狠,再让我睡一会儿”,接着托腮做出一副天真做派,等着妙成道歉。

却等到住持一句“明月禅寺不收半人半鬼的怪物”。

只有爱你的人才懂怎么让你死得最难看。短短一句话,却像千百支羽箭,把碧桃的心扎得千疮百孔。

一气之下,碧桃收拾了行李出寺云游,经年未归。

连带着,还把明月禅寺的那本《娑婆录》也顺进了包袱里。

世间俗谚说“情根深种”,于寺中修苦禅的妙成,看着身上层层叠叠的伤口瘢痕,总算明白,情爱之事,越是想要连根拔出,就越是会深陷其中。

或许是过意不去,或许是为了转移情绪,妙成将一腔爱意,全部给了寺里的另一对绿色眼睛——碧桃的外甥,本无。

寺中不乏僧人腹诽,说是妙成住持偏心那个捡来的病弱孩子,可只有妙成自己知道,他袒爱的,究竟是谁。

相思蚀骨焚心,苦禅亦不可消业障。妙成背了十数年荆条,终于在将本无送到国外念书后,大彻大悟。

哪怕世道不太平,烽火不息,他也狠下心来,赶走了寺庙中所有的僧人和孩子,然后划开自己的脖颈双腕,接着一把火,将明月禅寺一并烧了个干净。

偌大的寺庙在烈火中分崩离析,火光延烧至眼中时,妙成念了几句心经,笑容中有解脱。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悲伤,不痛苦,只是空虚;像荒凉的土地,无人的暗夜,落入泥土的花瓣,迷失于大海的孤舟。

他闭上那对幽绿的双眸,口中的心经转成往生咒,任业障孽缘滚滚红尘,尽数化为黑烟齑粉。

……

十数载春夏秋冬,碧桃寻江南烟雨,观大漠孤烟,饮北地烈酒,尝岭南荔枝,但其实,他过得也并不好。

眼中动情,心有牵念,又怎能真正寄情山水?

妙成圆寂的前几日,他便觉内心颇不宁静。

当时他暂宿在宜州的般若禅寺,宜州是江南水乡,时值中秋,却罕见地下起了冰雹,噼里啪啦将窗子砸得一阵乱响。

精怪天性敏感,感知到不祥的征兆后,碧桃第一时间赶回了京州。

却只看到一堆焦木和几颗舍利。

死者是懦夫,生者要承受无尽痛苦。

眼泪滚滚涌出,碧桃来不及擦泪,于模糊的视线中,仔细挑了舍利子包好,贴身藏着。

他跌跌撞撞出了寺。

却被碎裂的台阶绊了一跤。

石板青灰,堪堪露出一抹白。

碧桃抽出夹在其中的物件。

是一方丝帕。

当初妙成从他手中抽走的帕子。

丝绸胜雪,碧桃认出是被妙成抢走的帕子。

上有星点墨迹,同样是妙成的笔迹,白话文,一望即懂:

【缘起,我于万丈红尘之中见你,

缘灭,我见你于万丈凡尘之中。】

明明是一阕绝笔,一句告别,却仿佛爱人之间最亲昵的呢喃低语。

碧桃哭倒在残垣断壁之间。

作者有话说

(1)灵感来自红楼梦《葬花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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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呢,不仅仅是女装癖,也有一点点性别认知障碍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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