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溅除夕夜

12 / 137 章 · 3,662

连海一直在旁边环视左右,闻言睫毛一颤:“你很喜欢雪?”

“就像连大总裁你很喜欢月亮。”季明月换了半张脸枕雪,黑发之间沾着星点白,首饰盒里坠在黑丝绒上的钻石也似。

他满足的神情即是答案。

有片雪花落在季明月红扑扑的鼻尖,又悄无声息地融化。

连海看出了神,脸上闪过不正常的红晕。

白梅花瓣中染就一抹红。

反常的静默后,季明月睁开眼,发现连海双眸失焦,嘴角微微翘起,分明是陷入了回忆。

似乎还是挺美好的回忆,给连海的周围加些梦幻粉红泡泡,毫不违和。

他疑惑地唤了声:“大总裁想什么呢?美滋滋的。”

“我劝你不要那么好奇,好奇害死鬼。”连海收拢思绪,怼了他一句。

季明月有理有据:“鬼再死一次不还是鬼?”

“……”连海懒得自讨没趣,继续打量周围,“这里应该是宜州郊区,我们得抓紧时间赶到市区去,刘引娣的公司,比特跳动,在那边。”

季明月不情不愿地从雪地里起身,抖了抖头发上的雪籽:“我导个航先。”

“这儿是——”他掏出手机,将5g信号从【阴冥电信】切到阳间的运营商,“宜州市,玉湖后山,般……”

连海目光凝在不远处的木质门牌上:“般若福利院。”

“什么奇葩名字?”季明月道,“够佛系的。”

不确定,再看看。

顺着连海的声音望过去,他果然看到了一幢独门小院儿。院门口古旧的门牌上,【般若福利院】五个篆书大字赫然入目。

连海已经打开了百度百科:“般若福利院前身是佛门清净之地,般若寺。”

“难怪了。不过为什么好端端的一座寺庙,会变成福利院呢?”季明月不解,“好家伙,从这个福利院走出来的孩子,以后会不会在上学和上班之间选择上香啊?”

连海睨了眼季明月:“你还真是好奇宝宝。”

“大总裁忽然走可爱路线——”季明月丝毫没捕捉到连海的不爽,挺害羞地“欸”了一声,“这谁顶得住啊。”

连海气绝,提高声量喊道:“有这个好奇的时间,能不能想想怎么去市区?!”

季明月:“……”

洪波滩的贝壳是“点对点传送”,以往每次上来,季明月都是先导航再搭公交车地铁,偶尔兴致来了,也会搭个顺风车。

反正鬼魂都是隐身状态,哪怕他在车里蹦迪喊麦跳广场舞,也都天知地知。

然而此刻,季明月抬眼——别说人和车了,荒山野岭连只冻得瑟瑟发抖的鸟儿都没有,好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季明月:“今天周六,怎会如此?”

“阳间刚放完春节长假,今天是工作日第一天,”连海迈开长腿往路边走,“现在又是早高峰,谁脑子里进了红枣枸杞啵啵奶茶,来郊区山里玩雪?”

这话像夹枪带棒指桑骂槐,季明月不好发作,只能悻悻地道:“都怪这该死的新四大发明。”

连海驻足,问他:“新四大发明?”

“五一调休,国庆调休,元旦调休,春节调休,”季明月双手合十道,“信男愿一生荤素搭配,换调休制度滚出国内。”

只瞬间,连海的眼角轻扬了下。

恰有一束阳光穿透树荫,拨开空气中的细小雪粒,落于他的侧颊。即使是非常小的弧度,依旧令他看上去笑靥如花。

“连大总裁,你笑了。”季明月晃了晃神。

他觉得自己晕晕乎乎当上这个“智能小组”的副组长,又迷迷瞪瞪跟着连海来了阳间,不是威逼,更不是利诱。

而是色诱。

“我没有。”连海秒切冷脸,阳光却将他的侧脸线条照得更加流利。

“你是被我的笑话逗笑的。”季明月蔫儿坏地眨眼,“怪我过分好笑。”

连海眸光浓深,欲说什么,最终还是沉默地加快了脚步。

“害羞了?”季明月带着点儿调戏的意思。

连海加快动作,脚下像蹬了对儿风火轮。

“开个玩笑嘛,堂堂冥府府君,一鬼之下,脸皮这么薄。”季明月只能一路小跑,在后面气喘吁吁,“慢,慢一点。”

“我奉劝你一句,”连海回头,犀利的目光让季明月打了个趔趄,“男人还是不要随便比快慢。”

季明月怎么想怎么感觉这话不太正经,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只能乖巧收声。

“还有,你再碎嘴子,我们就要错过唯一的一辆顺风车了。”话毕,连海径直跳上了路边的绿皮厢货车。

季明月好不容易跟他来到车旁,撑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

一股刺鼻的气息直往鼻子里钻,像咸鱼泡烧酒,又像烂苹果拌韭菜花。他定睛一看,绿色油漆上喷了八个艳红大字:【宜州环卫 垃圾转运】。

如此凶残的气味中,连海老僧入定一般,安然落座。

季明月竟无言以对——爱笑的男鬼,运气果然不会太差。

垃圾车的驾驶室空间不大,气味也相当致命,饶是连海和季明月都很瘦,但俩个头一米八多的男鬼挤在后排,还是肩碰肩腿挨腿,大眼瞪小眼。

季明月哪儿哪儿都不舒服,鼻息喷在连海耳边:“连大总裁,脚丫收收好。”

这股气息化为一丝凉风,吹过了司机的鬓角。司机登时一个激灵,鸡皮疙瘩奓了满后背,下意识踩了下刹车。

季明月失去平衡,脸直直地往驾驶座栽去;连海眼疾手快抓住他的衣服,却把他衬衫的扣子崩掉两个,脖颈下的春色一览无余。

“……”季明月觉得自己在boss面前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

“季大少侠,”连海捂着腰,似乎是昨夜的旧伤复发了,嘴上分毫不让,“衣服穿穿好。”

季明月拢好肩头,刚准备怼连海,却听垃圾车副驾的协管员对司机道:“咋了?”

司机回过神,重新发动车子,深绿色的工作服同座驾摩擦出响声。他虚虚道:“没啥,就是脖子后面冷飕飕的。”

“会不会是因为……比特跳动数字大厦?”协管员也摸了摸后颈,压低声音,“咱们这条线每天都经过。”

比特跳动。

这不巧了吗?季明月捕获到关键词,和连海对视一眼。

两只鬼噤声,竖起耳朵听了起来。

司机拧着方向盘:“不能够吧?咱公司还有在那大厦里干保洁的呢,也没见他们不对劲啊。”

“怎么不能够?”协管员瞪大双眼,“大年三十儿,万家团圆的时候,三条人命就这么没了,听说是俩小伙子一个小姑娘,死得贼惨!”

“都是二三十岁的小年轻,说的不好听些,这就是横死鬼,你想想怨气得有多深?咱俩总打那儿经过,说不定就被这股子鬼气缠上了。”

时间和公司都对得上,季明月心里基本有底了,向连海道:“他所说的小姑娘,应当就是刘引娣。”

连海颔首,又觉怪异:“为何还有两个死者?”

刘引娣昏倒之前,只说自己是被一位叫做“吴鹏程”的同事所杀,话里话外从未提到过其他人,也不像说谎。如今听来,难道这不是一起单独命案?

是一石三鸟,还是连环杀人?

他们一说话,不大的车厢内无端发出了“嗖嗖”的声音,一阵阴恻恻的风打着旋儿,再度吹到前排。

协管员颤抖着“嘶”了下,声音回荡在冰冷的空气中:“我看短视频上的爆料,说是死的都是同一个部门的同事,凶手就在楼梯口和洗手间下的手,每个人死法都不一样!有掐死的,撞死的,还有被敲死的……啧啧,听说其中有个小伙子,脑袋被砸了个稀巴烂,洗手间全是血,脑浆子都崩出来了!”

司机咔咔踩着油门,垃圾车骤然加速:“别说了,怪瘆人的。”

协管员来了兴致,仿佛在分享什么惊天大秘密,继续道:“听说凶手是他们顶头上司,到现在没抓着呢!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哎,你说都是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究竟多大仇多大恨,要闹到把人脑袋楔开花的地步?而且咱们宜州治安那么好,到处都是摄像头,那么一个大活人,失踪七八天了,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几句话的工夫,车停了。

司机将垃圾车驻在大厦后面的垃圾站中,任自动倾倒设备将垃圾倒进后车厢中。

同大楼的保洁员打过招呼后,他二人下车,靠在马路牙子上边抽烟边聊天。

间或有“大过年的”、“全是血”、“13楼封着呢”、“家属来拉横幅了”的微弱对话传来,应当是在讨论不久前这幢大厦里发生的惨烈血案。

季明月抬头,【比特跳动数字大厦】的灯牌就闯入眼帘。

比特跳动是国内近些年崛起的互联网大厂,总部位于宜州,工资高待遇好业务广泛技术一流,季明月早有耳闻。他一直想去长长见识,只是始终没能抽出时间,身不能至心向往之。

写字楼直入云霄,大厅门庭若市,季明月心中啧啧称赞。

连海跳下车,忽然扭头问季明月:“你换钱了吗?”

“啊这……”季明月一怔,摇头摊手,“我这个月的额度用完了。”

亡魂上到阳间,少不了要用钱,因此阴冥的几家银行一直提供冥币兑换人民币的服务;只是不甚正规,就连酆都大帝庆甲,对此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故而常有亡魂搞些骚操作,兑换巨款后,私自上去与黑市钱庄交易——这种撒币行为引得阴冥的人民币储备不足不说,更是祸乱人间,闹出了几起很大的金融案件。

近些年,在连海的推动下,阴冥大行“智能化”,银行也规矩了起来,按时将汇率挂在官网上,每位亡魂每月的兑换额度也有限制。

思及此,季明月忍不住揶揄连海:“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吗?”

“刚才来得急,我忘了在银行app上申请,”阳间的5g信号没法再切回阴冥,连海沉思几秒,“这样吧,下次来阳间,我们再把车费付给人家。”

季明月脚一软:“……还有下次?”

大总裁这是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了吗?

究竟何时才能退休躺平啊!

“下次一定。”连海吩咐季明月,“把车牌号记下来,方便找。”

季明月无语凝噎,看着这辆喷出怪味的绿皮车,埋怨地咕哝:“一个破垃圾车,上什么车牌啊?”

连海:“你不是也有亡魂证号吗?”

片刻后,季明月回味过来这话的意思,只恨自己大脑不够烧,舌头不够飘。

作者有话说

现在的小季:慢,慢一点。

日后的小季:慢,慢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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