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身如焰

110 / 137 章 · 3,570

碧桃师太那张女干部的脸上虽然蕴着淡淡的笑意,却有一种非人感。她的绿眸晦暗模糊,像顽劣的孩子故意扔在水中的一对玻璃球。

耿晨灿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

“只要你心甘情愿赴死,小然就能活。”碧桃又重复了一遍,随即带着一种言不由衷的、有些难过的表情,看着对面彳亍不决的女明星。

或许是错觉,季明月觉得碧桃刻意加重了“心甘情愿”四个字的语气。

心思各异的宾客、华丽而肮脏的礼服、掺了血的酒水、哭喊的孩子、烧半焦的头发、蛋糕上跳动的火苗……耿晨灿的目光在其间逡巡,眼眸中心剧烈闪动,像在经历暴风雨。

“真有意思,”碧桃看出她的天人交战,“我说用你的命去换你儿子杨云昊的命,你不愿意;我要你替小然死,你竟然肯答应。”

她说得温柔,这番话却像锋利的匕首插进耿晨灿的喉咙,令她无法回答。

不过是须臾的沉默,碧桃就已经看出了耿晨灿的选择,她撩起眼皮,饶有兴致地打量女明星:“小然比你儿子,大明星杨云昊还重要?”

耿晨灿的目光从暴风雨升级成了海啸,连带着涂了提亮高光的卧蚕都在跳动。接着她紧闭双眼,浑身颤抖。

“知道你为什么痛苦吗?”碧桃道,“你想杀小然,又想救小然——你的善良和邪恶都不够纯粹。”

“所以你痛苦。”

见耿晨灿若有所思,碧桃像是要确认某个正确答案一样,再度启唇:“你真的愿意为那个没爹没妈的小姑娘去死?”

“谁说她没爹没妈?”猝不及防地,耿晨灿嚎了一嗓子,声音是如此尖锐,宴会厅里纷乱的人群纷纷停下,循声向耿晨灿所站之处看过来。

再度成为全场c位的女明星,却一反常态地陷入了沉默。

她拿了吧台里的几瓶烈酒,打开后将酒液尽数浇在自己的丝绒长裙上。黑色礼服被水映衬得更暗,莫名显出一种肃穆,一种疲惫。

活得太久经历太多,而容颜却未老,剩下的,就只有心中的疲惫。

片刻后,耿晨灿嘴角端起,扬起一个极其明媚的笑:“碧桃师太,你千万要说到做到。”

她烧焦的头发和姣好的面容都被酒液打湿,却又凭空生出了鬼魅的风情。

顶着一身湿淋淋的烈酒,女明星摇曳生姿地走向蛋糕车,像很多次做好妆发走进片场走进舞台那样。她道:“否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好说,好说,”碧桃笑着摆了摆手,像是戏谑一般,“那你记得去了阴冥不要喝孟婆奶茶,不然到时候忘了我可怎么办。”

“耿老师,你和我,”紧接着,碧桃露出一丝几不可查的苦笑,放低声音,好似在讲悄悄话,“其实都是鬼啊。”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睑下方有些水光,上好的粉底液和精致的妆容也没能挡住。

碧桃哭了。

耿晨灿已经听不到她在说什么了,耳朵被那天小然在海边的声音所灌满。

“妈妈”,“妈妈”,难过的,畏惧的,欢欣的,一声声,熨帖地往她心窝里钻。

丈夫的出轨和儿子的暴毙像是在她心里心里挖出了两个大洞,脆弱的地方总有狂风暴雨肆虐,让她灵魂深处滋生虫螨霉菌,一片潮湿阴暗。

然而事业的上升和小然的出现,就像两簇跳动的、燃出希望的火苗,慢慢将那片潮湿地烘干、熨平。

有阳光照了进来。

“小然,”晃了晃神,耿晨灿释然地笑了,“妈妈爱你。”

季明月正琢磨着方才碧桃师太所说的那句“都是鬼”到底什么意思,此时猛然看见——耿晨灿拔了蛋糕上的蜡烛,点着了自己的裙子。

火舌在酒精的助攻下如虎添翼,只一瞬间就猖獗蔓延。耿晨灿的高跟鞋早已折断,整个人踉踉跄跄在厅内乱窜,时不时还爆出撕心裂肺的喊叫,像个从地狱归来的阿修罗。

宴会厅的消防水阀感知到烟雾,也齐齐喷出水来,一时间厅内水火相交。

在场宾客都惊呆了,尖叫着四散逃命,百十来号人,竟然连一个打报警电话的人都没有。冲到门口的人太多,地面因为水渍的存在十分湿滑,有些宾客摔倒在地又被踩踏,现场再度响起咒骂与喊叫,兵荒马乱。

而厅内却像安静的台风眼一般,只剩下烧掉半张脸的耿晨灿、在一旁微笑的碧桃师太,以及,季明月。

碧桃乜斜了眼站在暗处的季明月,把他当成了震惊吃瓜的嘉宾,并未放在心上。她目光重回已经被包成火人的女明星。

大火在白墙上映出了橙色流光,莫名有些美丽;碧桃恢复了神采,宛若欣赏自己心爱的画作那样,眼中都是欢欣,直白的,热烈的,带着重量的快乐。

“一个,”她说得很慢,眉毛轻微地展开了下,似有片刻的满足,随即又皱紧,“还剩下最后一个了啊。”

耿晨灿的皮肤已经开始融化,间或有星点油脂和火星坠落在地毯上,砸出一个个焦黑的小坑。她痛得抱紧自己,以一种忏悔的姿势跪在了地上。

季明月这才缓过神,给连海拨了好几个电话——今晚他和连海本是一起上了阳间,到深城后才临时决定兵分两路,他来酒会摸耿晨灿的路数,至于海哥,还有一件人命关天的重要事情去办。

电话发出持久的“嘟——”的声音。

海哥情智双高,身手更是好,应该不会出意外吧?这样的想法在脑中一划而过。

然而眼见耿晨灿一条人命就要交代在这里,季明月顾不了许多了,脱了西装外套就要去扑火。

碧桃没想到身边这个高大英俊的男子竟会对耿晨灿出手相救,当下冲了过去阻止季明月的动作。

尼姑看着瘦,未料力气大的了不得,像个男人一样。她死死拽着季明月的腰把他往后扥,很快就把季明月拽住了几米远,衣服也落在地上。

季明月被锢得动不了,还想再扭动身体挣扎一下,就在此时,门口突然响起了熟悉的声音:“小季!”

季明月这才像回到窝里的小猫一样呼了口气,大喊:“海哥,我没事,快救耿晨灿!”

门口还滞留了些宾客,连海费了些力气才挤进门,他从头发丝湿到脚踝,西装下摆往下落水,滴滴答答,像是在暴雨下淋透了又跳进游泳池怒游了几个来回。

“耿老师,真没想到,”碧桃放了季明月,弯下腰去看被烧没了半张脸的耿晨灿,“你还搬了救……”

可在她转头看到连海的一刹那,“兵”字被生生地咽了回去。

连海眉梢眼角都挂着细密的水珠,偶有些水珠融汇从他的绿眸前划过,又低落到下方的黑色西装之上。

虽然模糊了双眼,但连海还是能看到对面女人脸上一闪而逝的畏惧。

并且连海还有一种直觉,那就是碧桃似乎认识自己。

怎么会???

趁碧桃愣怔的间隙,季明月从她手中挣脱,忙不迭拾起衣服去打耿晨灿身上的火。无奈火势太猛,这点挽救措施杯水车薪,季明月只得扭头道:“海哥,别神游了,快救人啊!”

他往下瞥了眼,看到了什么,又问:“小然怎么样?”

连海思绪归拢,这才想起手上抱了个孩子。

小然。

——晚宴开始前,他和季明月按时到达了“瞬息全宇宙”的终点南山区福利院,打眼就看到钱如真抱着昏睡的小然,同舞蹈老师聊了聊之后,开车出了福利院。

钱如真的声音微哑,像烟嗓,很有辨识度,然而他们眼前的这位“钱院长”,声音却迥然不同。

两只鬼对视一眼,跟着上了车,却发现“钱院长”开着车去了后山的那座小庙。

庙门口有两个带着墨镜的肌肉猛男等在彼处,“钱院长”和他们小声嘱咐几句,猛男接过小然便走了,紧接着,“钱院长”并没有返回福利院,而是走进了庙中。

不对劲。

连海当机立断,决定和季明月兵分两路。两名大汉明显来者不善,自己身手好,跟着他们,这样一来小然万一有危险能有应对;而小季更机灵些,去宴会现场盯着耿晨灿更合适。

小然头发全湿了,衣服也是半干不干,手指被水泡得发皱发白。但有连海的体温烘着,她睡得很熟,此时因为连海的动作略微扭了扭身体,还砸吧了几下嘴,说不出的软糯与可爱。

耿晨灿浑身都已经焦黑,脸皮尽数烧去,有斑驳的黄色人油滴落。

季明月看着她,深知大势已去,他忍着火苗烧出的滚滚热意,从连海怀中接过小然,递到女明星面前:“耿晨灿,你看看,小然还活着。”

碧桃换脸伪装成钱如真,企图把小然带出去杀死,接着二度换脸成为“李主任”,来酒会上结果耿晨灿。

这计划万无一失相当丝滑,可惜千算万算,没算到连海和季明月,会成为最大的变数。

连海擦擦头上和衣服上的水渍,也道:“碧桃找人把小然带到海边,准备淹死小然,还好小姑娘福大命大。”

如此姿势,露出了一片乌青的脖颈和胳膊,手腕手背上还有斑驳的血迹。他的双腿无意识地抖动着,西装也有几处破损,直勾勾的口子,像是被什么利刃划的。

连海没有再说别的,但季明月忍不住心头一颤——他从来没见过连海这样的俊朗又狼狈的脸,一看就知道海哥为了救下小然,在海边和两名大汉有着怎样的殊死搏斗。

“小然”这个名字像个魔咒,耿晨灿抬起了头。

熊熊大火里,女明星的头发、脸孔、皮囊都已不再,曾经的美貌,已经变成了一场荒唐大梦之后破碎的齑粉。

快要成为焦尸的女人缓缓伸手。

与此同时,睡梦中的小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也伸出了湿漉漉的小手。

一老一少,一黑一白,一火一水,手指就这样对在了一起,像米开朗基罗那副著名的壁画《创世纪》。

指尖相触的瞬间,耿晨灿似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翕动了几下已被烧成黑炭的嘴唇,想要给世间、亦或是给她的“女儿”,留下最后一句话。

季明月读出了她的唇语:

“妈妈,爱你。”

作者有话说

还剩最后一案,小季、海哥和最终boss即将见面,所有的谜题都会在终案中揭晓

# 终案 血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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