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想不通,为何我那不靠谱的爹,给我取了这样一个彪的名字。
自古以来,女子闺名——文君、婵娟、飞燕、玉环,或清雅或缠绵或灵动或娇美。
独独我,惟独我,只有我——我姓郝,我名独。
我叫——郝独。
对此我爹的解释是——君子慎其独也。
至于姓郝,这是巧了。
我的内心是无比拒绝的。
我郝氏一门,簪缨世族,可上溯到前前前前前朝,流水的皇朝轮回转,铁打的郝氏稳如磐。
可没什么能万古长青,月亮圆了就会缺,古树长到一定年月,也会枯死。
盈满则亏,天之道。
郝氏一族终于被天道制裁了,从我曾祖辈起,子嗣不丰,人丁凋零。到我,我爹只有我一个独女。
原本我有五个堂哥,两个早夭,一个得了癔病,神智混乱,发起疯六亲不认,逮谁打谁。
剩的两个,因性子梗,在朝廷混不下去,外放到鸟不拉屎的地方做官。
长眼睛的都看得出来,我们郝氏,落没了。
而在一个闷热无聊的炎夏午后,陈景邑闯进我的人生,未见其人,那脚步声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没有冰消暑,我横在水榭亭里,看《冰岛游记》,幻想自己身处一片冰天雪地,可还是热得要死。
我听拣枝说,毅王来拜访我爹。
我爹白顶个虚爵,无实职在身。
他年轻时,于王济颇为不睦。
现今王济官从正二品,处处排挤他,我爹斗不过他,索性闲赋在家,整日教我读书。
我们家,总之自十岁我爹在家养老起,就没来过有品的官儿。
我第一反应是,难不成我堂哥在地方得罪了毅王党官员?
事实却是我小人了,毅王被派到趾南办差事,我爹年轻时就在趾南做父母官,毅王是来找我爹取经的。
我爹与毅王相谈甚欢,直到了第二天,嘴里还不停称赞毅王。末了微微叹气,“唉,毅王……若是太子……”
我懂我爹的隐义,太子又怂又草包,偏偏皇帝爱而立之。
毅王——看我爹赞叹不绝,该是个好的。
好不好,与我什么关系。
我照旧去城南书斋。
我戴着垂纱斗笠,一进门就看见了一人身穿白色锦袍,长身玉立。
正在一摞书前翻捡,书斋的掌柜在旁边陪着。
他抬头,也看见了我,放下书,眼睛微微亮了:“姑娘,你来了。”
我点点头。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有些慌乱的捏住书脊,小心翼翼递过来:“姑娘,上次你说的书,我找到了。”
“你找到了?”
我要的那本书,是我爹默给我的,
他爱看,我也爱看。
可惜我还没看几页,前些日子寞洲脚打滑泼了整盆的水在书上,字全成了黑墨团。
我爹懒怠写,不愿再默给我,我只好出来找。只是这书少有,一直没找到。
我接过书一看,果然是我要的那一本,通篇整齐小楷,崭新的,墨臭味尚浓,未成墨香。
这书,怕是才印不久,否则何以这么“臭”。
我不禁看几眼面前这个人,我不知他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他也不知我的。
我们只是在书斋里偶然遇到,恰巧找同一本书,谈了几回历史诗文,闲嗑了几回牙。
君子之交,心照不宣不曾问及彼此姓名。
我看见了,他看着我时,眼里熠熠的微光。
我估计他心里可能猜我叫“兰兰”,“雅雅”,再不济“书书”,“诗诗”。
他要是知道其实我大名“好毒”,说不定眼睛立马会熄火。
我打算以后再不来了。
我付了钱就要走,这次他却不知趣叫住我。
他问,含羞带怯:“姑娘,恕在下冒昧,可否告知名姓,若是介意,且说府上何处,也可行。
在下——”
我一听这龟孙儿要自报家门,吓得老娘赶忙打断:“何必说来知道,
有缘自会相见。”
我脱兔一般夺门而去了。
老天爷与我作对,六月天气诡异,瓢泼大雨哗哗地倒下来,我刚到手的书,还没捂热,难道又要这么夭折?
老天爷你好毒!
我在街角背着身子把书往里衣塞,环顾四周看有伞卖没有。
街上小贩都急忙收摊避雨,我
没法只好就近到一个酒楼避雨。
这是陈景邑第二次出现在我的人生,这是我第一次见陈景邑。
他从华贵的马车下来,锦衣环佩,很快身边就围着去岁新晋进士,他们一路谈笑风生,上了楼上雅间。
我看见了他,他没有看我。
我回到家,寞洲念念叨叨上来更衣。
我掏出书,还是湿了一点,翻开来看,前后有几页的字都有些模糊了。
趁着还能认清,我赶紧眷了一份,只扉页上有两行字糊得厉害,我乃肉眼凡胎,实在认不出来。
不过既然写在扉页上,无非是些印刷的明目版次罢了,无伤大雅。
我叫郝独,的确很独,闺中密友也只一根独苗苗,卓毓秀。
看看人家的名字,看看我的……
飘鹅毛雪的时候,她请我去她家赏雪,我披着绒裘,她跟我说近日八卦。
她说王济想跟林尚书家结姻亲,但是他儿子意不在此。
“听说一开始咬死了不愿意,后来借上香的机会——说是上香你是知道的吧?对,上香的时候,他见了林晚香,不知怎么就愿意了。我说这也太巧了吧,要说林晚香没怎么样,我不信。”
毓秀在我耳边轻声说:“你不关心这些,反正整个京都,闺阁小姐们都知道,林晚香欢喜王籍。”
毓秀前年和杜将军府小公子定了亲,她盯住我:“嘟嘟,如果你要嫁人,请一定要考虑我哥哥呀!”
我看窗外飘落的雪,沾地就化做污水,缓缓地说:“我应该是要嫁到别的地去,不会是京都。”
不会是京都。
是京都。
我很快就被打脸了。
皇帝竟然给我和毅王赐婚。
不止郝府炸了,整个京都都油锅里点水,炸了。
贵女们都在问,郝独?谁是郝独?郝独是谁?郝独是男是女?郝独有毒吗?
我:?????
你们才有毒吧。
皇帝给我和毅王赐婚,是太.子.党的手笔。
毅王趾南的差事办得很漂亮,不止这次,他的差事向来办得漂亮,能力才干是皇子里最出挑的。
毅王该娶妃了。
可是娶妃意味着,他会得到岳家的支持,气焰更盛,势头更猛。
太.子.党看了头疼。
而郝家,是最合适的人选,在朝堂完全不能给毅王助攻,还扯后腿。
虽然郝家落没,但好歹世代簪缨,配毅王勉强够格。
多棒的人选!
我爹立马上疏,由于他多年不搞这一套,特地去借了隔壁官员的折子抄格式。
吧啦吧啦洋洋洒洒几万字,厚厚一沓,大概就是——
“皇上啊!您万万不可让我女儿嫁入皇家啊!你看她出生的时候克死亲娘,没过几年克死两个同宗兄弟,又过几年克疯堂哥。
她还女红庶物狗屁不通,长得又丑,有口臭有狐臭,满嘴龅牙走路外八,德行也不好!
皇上啊!万万不可因小女而让皇室蒙羞啊皇上!”
我爹还是太天真了,他的折子根本没送上去,太.子.党扛把子王济派人把奏疏从大门口扔了回来。
我爹捧着折子,万念俱灰,老泪纵横:“独啊!早知道爹就不辞官了。王济这个匹夫老鸡贼!”
然万事难买早知道。
婚期定在明年四月初,桃李满树的时节。
毅王带人过来下聘礼。
王济果然是个老鸡贼,他竟然把我爹的折子抄了一份送到毅王府。
皇帝对毅王的态度很复杂,一方面他高兴有个这么能干的儿子,一方面他担心毅王对太子造成威胁。
因此皇帝对毅王的态度,不像老子和儿子,像君主和臣子。
只是一个臣子的毅王,没有资格抗旨。
哪怕他看了我爹那不堪入目的折子,还是得憋憋屈屈到我家下聘礼。
下聘礼我是不需要出面的,但是我爹叫我去。怕是毅王对我爹的折子有了心理阴影,才要看我。
其实我,生得并不如何出色。
连我爹都只形容我“吾家独独,芝兰玉树”。
我:????
我长得像我爹,身量高。
我还像他,清俊有君子气。
我怕不是生错了女儿身。
这是陈景邑第三次出现在我的人生,这是我第二次见他,这是他第一次见我。
这冬日暖阳的午后,前厅人头攒动,我从后院,踽踽而来。
他一双眼看向我,黑如点漆。我觉得他生得比我有颜色,特别是像雪中寒梅的唇。
他一直看我,我不应该看他,但是我看了。
妈的,他果然长得比我好看多了。
这个时候我应该娇羞脸红,娇声莺语:“一切任凭爹爹做主。”
可我的脸愣是没红,也没有娇羞,心也没
跳的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