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邑在京郊的温泉山上建了一座暖宫,我独居其间。
来年的三月,一日陈景邑出宫看我,他看起来很疲惫,侧躺在卧榻,捂着心口。
我眉头一蹙,感觉陈景邑心口疼的毛病越来越频繁了。
“你瞧了太医没?”
陈景邑翻个身,平躺着,长舒一口气:“看了,太医说是你下手太狠的缘故。”
我冷笑:“你活该。”
陈景邑但笑不语。
我知道他心里一定在笑我——你不也是活该。
陈景邑突然说:“郝独,朕把长子给你扶养,你意下如何?”
我盯他:“你有孩子了?”
陈景邑坐起身,走到我跟前:“朕立他做太子。”
他轻轻拥我在怀里,摩挲我头顶,一边撸我,一边怅然道:“你来教养他,不要叫他,步了太子后尘……”
对,好好教他,不要将来被哪个狗比兄弟算计,死不瞑目。
陈景邑临走时,嘱我:“近日雨雪连绵,万不可到外面去。”
我点头如捣蒜。
陈景邑又道:“若还像上次阳奉阴违……”
我连连摆手:“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年节我实在熬不住,早晚憋在这宫里,憋得要疯。我偷偷出去转了转,差点死在宫外。抬回来病得厉害,又差点死在宫内。
陈景邑蓦地转身就走,隔着门,他沉声道:“明日我让郝计上山来。”
“你……”他欲言又止。
我看着陈景邑衬在门上的影子,等他下文,他却毫不停留,走得干净利落。
影子转瞬消逝不见,一
如当年的焰火。
黄昏残照透过门来,给殿中景物蒙上一层泛黄的凄凉。
我静默伫立远望,面前却只有一道宫门。
翌日我只看到了郝计,没见到我爹。
郝计身上的气质,阴沉沉的,我见他穿着朝服,正三品。
我恍然间,像不认识郝计了。
郝计从来都是,一身青衣,悠然随便的模样。
可以蹲在大门槛上、井床边,各种地方吃花生米。
虽然他话很少,神情总是淡淡,但一见他,就有清晨暖阳之感。
而今,他像个阴雨夜的残月亮。
“郝计……我爹呢?”
郝计阴沉沉道:“成叔……成叔到观里去了。”
我猛然站起身。
我爹……我爹出家了?
郝计没什么反应,他端起杯子喝茶,热气蒸腾间,我仿佛见他掉了一滴眼泪。
他哑着嗓子,有一点点的哽咽:“郝独啊……是我害惨了你……他又喂了你一颗药,因为他不信任郝家……不信任我……”
我怔怔地,泪流满面。
原来我,吃了两颗假死药。
所以我,必得一辈子在这暖宫里。
这就是代价。
这就是报应。
不知是怎么样的,我就伏在郝计怀里痛哭,郝计揽着我,一言不发,只是沉默。
郝计小时候是瘦小的个头,长大一点是单薄的身板。
他少年时期瘦瘦高高,一直是文弱书生的模样。
到现在,我才惊觉,郝计的肩膀,已经很厚实了。
我和郝计,再不复曾经年少了。
岁华何倏忽,年少不须臾。
都如昨,世事升沉,亦苦多。
作者有话要说: 岁华何倏忽,年少不须臾。——白居易《东南行一百韵寄通州元九侍御澧州李十一舍人……窦七校书》
岁华荏苒都如昨,世事升沉亦苦多。——梅饶臣《次韵任屯田感予飞内翰旧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