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苍谷

6 / 6 章 · 10,421

他已经忘记了,忘记他看着这个丫头多久了,看她施展银针救了一个又一个人,却不收取分毫。他也曾想过若在他娘快死去的那年能遇见这个丫头,自己是不是不会变成这般模样。虽然这个丫头不一定能救活所有的人,但是她很厉害,至少比起他这个只会杀人的家伙厉害得多。娘亲曾和他说过,懂得杀人于无形的人并不是最厉害的,厉害的是懂得救人的人。

他很喜欢这个丫头的名字:离合。

人间不就是生生死死离离合合吗?这丫头是个医者,名字也取得好。他喜欢在闲暇时看着这个丫头救人。而他呢,手上沾染了如此多的鲜血,杀了如此多的人,恐怕死后也不得安宁。但是没关系,他不在意。自从娘亲死后他没有害怕过什么,只是麻木且日复一日的度过。直到遇见了这个丫头,他发现自己仿佛有血有肉了起来,不再如一碗清水般无趣。

离合就在她破败的小院子里救人,就算她只有针,但却能救活无数的人。那些人跪在地上叫她医仙,然而她却总是带着淡淡从容的笑将那些人扶起来,道:无妨。

离合是他见过医术最高明的人,而他见过的医者中,亦只有她不以一身傲人的医术敛财,赚的那些银钱仅满足自己日常的需求。所以行医这些年她也只能一直呆在一个破败的屋内,而日复一日无止尽的救人让她看起来宛如一个纸人般苍白憔悴。

苍谷是有些心疼的,这个女子拼了命把一条条生命从鬼门关拉回,所有的人都崇敬她,三叩九拜的谢谢她。可是没有一个人问过她是否累了,要不要休息一会。而她也无所谓,只是施针救人,仿佛她的身体不是她的,不需要爱惜。

终于到了一日,她体力不支倒下,吓坏了旁边的一众人,可却没人扶她起来,也没人施以援手。大家如锅上蚂蚁乱成一团,却没人再有举动。

苍谷终是看不下去了。

他从房顶跃身而下,一席白袍飘扬,宛若仙人。他如玉雕琢的脸庞冷若寒冰,深蓝的眸子就这样看着那一众人:“你们都该死,你们知什么是感恩?”

众人目不转睛盯着眼前这个俊俏的男子,他好看的不似凡尘该有,可身上却散发出阴寒的杀气。仿佛下一刻他们的颈脖就会被他捏断。

就在思绪游离出去的电光火石间,他们看见眼前有鲜红的血,感觉到自己的意识逐渐模糊。

当温热的血从颈脖汹涌而出,他们才明白生命在慢慢的流逝,可是不知为何,虽是死,也是心甘情愿的。死在这个男子的手上,竟就像是一

庄功德。

苍谷漠然地看着满地的尸体,抱起离合,纵身离去。

3.2 离合

离合感觉很久都没有这般好的休息过了,她一直在日复一日的救人,仿佛忘记了自己也是个人。她谨遵师命以救人为己任,师父在黄泉下也可以安心吧。

她不想睁开双眼,只想好好的再休息一会儿。

师父,您不会怪离合吧,离合真的很累很累……

若是身体的累,离合可以自医,可若是心中的疲惫呢?我救了他们,本应该感到开心啊。可是为什么离合这般累,或许离合不配当一个医者吧……

离合躺着,过往在脑中放映。

他们表面恭敬,然而内心却是鄙夷的,这个年轻的医女,这般小便有如此高超的医术,若不是有求于她,谁也不愿意接近她。

她路过一家门户时曾听到小孩子指着她叫着妖女,而大人慌张捂住小孩的嘴生气道:“对着医仙胡闹什么。”后一脸谄媚对着她笑道:“犬子不懂事,医仙不要怪罪。”而她却明明看到了她像躲着什么一般,将孩子往屋里赶,紧紧地关上了门。

就算总是经历这些,看到了许多事情,她也只是笑着应对。

师父说过,她的笑起来好看,能驱散许多不好的东西,或许她可以用笑将这些不愉快都驱散。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笑变得这般苦,一点一滴苦到了心底,没有一丝甜味。

如果可以不醒来是不是就可以去见师父了?

——师父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对她好的人。

能不能不要醒来?就算是离合最后一个任性的愿望。

黑暗中她蜷缩着,想往更黑暗的地方走去,不愿回到所谓光明的人间,可是却有一双手紧紧地握住了她。他一言不发,只是握着她的手,将她从黑暗中牵引出。

她仿佛魔怔了一般,随着他走似乎就能安心。

她看了一眼那人,白色的袍子干净整洁,身上散发出温柔与令人安心的味道。她侧头想,这是一个怎样柔和的人呢?若那些人和他一样就好了……

雕花窗外明月高悬,屋内灯火通明。

苍谷燃起了所有的长明灯,他想像离合这样明媚的人醒来便该是光明一片吧。苍谷不记得他已经多久没有燃起这些灯了,他一人在屋内的时候,总是习惯黑暗,黑暗能让他的感官更加敏锐,察觉到一切细微的事情。而如今离合在身边,他竟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温柔了下来,仿佛是他与生俱来的能力。

是否真有两个人如此相配、心有灵犀,一见面便心甘情愿的为对方变成另一个人。

当离合懵懵懂懂醒来时,眼前是一片光明,她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在紫照小香炉边,眸色清亮的他。

离合从未见过蓝色的眸子,

她呆滞地盯着他的眼眸,仿佛陷入其中。可这眸子却深如一汪海洋,将她淹没。

而苍谷见了形形色色的许多人,却也从未见过如离合一般的眸子。那双眸子宛若初雪消融后澄净的一汪清泉,如此单纯无邪,仿佛趋避了世间所有的污浊。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凝视着对方,仿佛可以到亘古长远。

“这位公子,敢问我为何会在此?”离合率先打破了沉默。她低着头,绞着自己的发丝,低声询问。

苍谷看着她,失声笑出:“不必拘谨,也不必唤我公子。我叫苍谷,看你晕倒在……”他忽然噤了声。

他该如何解释他是怎样救了她的?难道说他天天在屋顶上看着她吗?

“我只知是你救了我,谢谢你。”离合仿佛知道他有难言之隐,浅笑着转了话题。

“那等你恢复的差不多了我就送你回去。”苍谷不再看着她,丢下了一句轻飘飘的话。

“苍谷!”离合见状忙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因身体虚弱无力,歪歪斜斜的就要倒下。

就在这须臾之间,一双温暖的手环住了自己,动作轻柔的让她深陷这个怀抱之中,沉溺而不愿自拔。

从未经历男女之事的离合在这一刹那羞红了脸,在苍谷的怀抱里弱弱的问:“我可以留下来吗?就这样,陪着你。”

苍谷讶异地看着她,他从未见过如此直白的女子。若是别人,恐怕此刻早已死在自己的手下。可是这次却是她,纯净的如一泓秋水,不得任何人的玷污。

“我不会留你的,你还是走吧。”他轻柔地将她放在床上,剑眉微微拢起。

“可是离合无处可去,你救了离合一命,离合理应报答你的。”离合不知所措,仓促凌乱的解释着。她从未如此希望留在一个地方,虽然她知道这样这样违背了师父的意愿,然而她却悄悄和自己说,这人救了自己一命,若是师父也会希望她留下的。

“你先好好休息,这事日后再说。”苍谷的语气还是柔和的,他不想离合留下。他手上沾满了鲜血,他不希望离合跟着他,这样纯净的女子理应过着平凡而干净的生活。

“苍谷……”离合仿佛预料到了

这样的结局,只是轻声唤他的名字,声音中夹杂着哀切的恳求。

可是苍谷没有回头,只是淡漠离去,替她合好了门,仿佛刚刚给予她温暖的不是他一般。

一个人为何可以这样温柔又这样冷漠。

3.3 云蔻

云蔻看着苍谷轻轻合上门,轻点足尖离去,才现出身形来。

她从未看过苍谷这般温柔过,对谁也未曾有过。这般的小心翼翼,仿佛那个女人是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不过她的确是。

云蔻不喜欢这样的女子,故作柔弱,博取别人的同情,多无趣。同身为女子她便不同,无论什么事情都自己扛着,绝不麻烦别人。就算是对她久久爱恋的苍谷也是一样,她希望得到他的关怀,却不愿成为他的累赘。

她与苍谷相识这么多年,苍谷一直对她浅浅淡淡,仿佛她只是他的局外人,不曾走入他的世界。其实云蔻对此不甚在意,苍谷一向宛若谪仙,有着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她从不奢求与他相恋,只求就这样守着他,远远地看着他就好。

可是离合的出现打碎了她的梦,她发现原来苍谷也是会关心人的。他会柔柔的笑,那双蓝色的眸子中不再是坚冰,仿佛被初春融化了一般。她看到苍谷抱着她,动作温和,仿佛不再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杀手,而是一个温润如玉的公子。

云蔻只觉得全身冰凉,仿佛掉进了冰窟窿,从心底透着寒。原来,一切不过是她的自欺欺人,只要苍谷喜欢的那个人出现,她终是不可能守他一世的。

可是她又能如何呢?难道毁了离合毁了苍谷吗?

云蔻只觉得精神恍惚,走了两步,脑子一片眩晕,险些倒下。

一双手稳稳扶住了她,她抬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离合的脸庞。柳眉弯弯,眉下一双杏眸透着清澈关切的光。

离合正好因苍谷的话睡不着,调整了一下气息,便想下地透透气,不想遇到了云蔻。

云蔻敛了情绪,一甩袖,险些让离合摔到地上。可她只是冷冷地看着离合,她不喜欢这个女子,不仅仅因为苍谷,更因为她身上有着她一辈子都不会拥有的东西。

离合尴尬的收回了手。

就在那一刹,她感受到了这个女子对自己的厌恶,就像那个虚伪的母亲一般。她退后一步,仔细打量着这个女子。她画着精致的妆容,配着一席锦绣金线裙,眼中有她避不开的凌厉。

惊为天人。

离合不得不承认,云蔻很美。双十年华的她,眉眼间透着说不出的成熟冷凝,妆容大胆且浓艳,与她淡雅的名字丝毫不符。这样张扬大气的美离合从未见过,就如同地府肆意开放、蔓延忘川河边的彼岸花一般。

云蔻淡漠地看着她道:“早点走,这里不是你该呆着的地方。”

离合愣在原地,苍谷让她别留,云蔻让她别留,难道她真是如此惹人厌倦吗?

她本就苍白的脸庞掩上一层灰蒙蒙的阴翳,云蔻看在眼底,却在心底冷冷地笑。装什么可怜兮兮的样子,还不如路边的野狗。

她没有与离合多说话,皱着眉头离去,留离合一人脑袋一晃跌坐在地上。天地之大竟没有她的容身之地,就算她妙手回春,也没有。医者不自医,这块心病她是怎样都越不过去的。

苍谷坐在屋顶上沉思,离合说她要留下。而他虽想留她,却生生抑住了心底的渴望。像他这样在阴霾中生活了许久的人,偶尔也会渴望像离合般的纯净、温暖的阳光。

可是不可以,地狱就在他的心中,他已经回不去了。

从他杀了第一个人开始,他就永远不可能回头了。

就在他晃神时,云蔻拎着两坛酒悄无声息出现在了他的身旁。

他回过神来,狠狠掐住云蔻的颈脖,准确无误,直取她的性命。云蔻娇艳的脸庞带上了些狰狞,随即是剧烈的咳嗽。苍谷松了手,换了一张冷漠的脸庞道:“你来做什么。”

在他的眼中云蔻就宛如一个知道名字的陌生人,他知道她,却从未了解过她。只是共事的人罢了,不必费心。而云蔻也从未主动和他说过话,所以他对云蔻根本不熟悉,更不可能知道这个女子是如何仰望他的。

云蔻平了口气息,朱唇勾起一抹倾城的笑容道:“知道你愁,给你送酒。”

苍谷看也没看她一眼。

他不喜欢别人揣度他的心思,更讨厌云蔻这样准确无误地说出了他的心事。他本该无情无欲,或许从他遇见离合开始,一切都错了 。

面对苍谷的冷漠,云蔻也不恼。她知道苍谷的脾性就是这样,也不会多加计较,只道:“我建议你趁早将那个丫头送走,否则,你知道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轮不到你来威胁我,离合要留要走是我的事情。”苍谷斜睨了她一眼,眸色漠然。

“这个女人会毁了你。”云蔻的眼眸沉了一沉。

“那也不关你的事。若我死了,你不是能走的更长远?”苍谷笑了,没有一丝温度。

“我从未想过让你死。”云蔻终归是个爱着他的女人,话语中终于带了些愤怒的情感。

“干我何事?”苍谷似不再想和她闲扯,扔下一句轻飘飘的话,纵身离去。

云蔻就这样痴痴看着他的背影笑,笑着笑着就落下了泪。她一人坐在他曾经留过的屋檐,喝完了两坛陈年佳酿,头一晕,便昏睡过去。

3.4 六儿

离合一醒来看到的是床前穿着鹅黄色衣裳的丫头,这丫头和苍谷一样冷着一张脸,不带任何感情。她盯着那丫头看,可那丫头竟不拿正眼看她,只是麻利的伺候她洗漱更衣,待她用完了早膳便自觉的退了出去。

这丫头真奇怪,难道这里的人只有苍谷才是最正常的吗?她暗自思衬着,那丫头破天荒的说了一句话,声音从门外轻飘飘的传了进来。

“奴婢叫六儿,姑娘有什么事都可以使唤奴婢。”

离合尴尬的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这丫头一张臭脸,她可不敢随意招惹她,还奴婢……她不仅一阵寒颤,还是自给自足吧。

六儿蹙着秀眉,久久站在离合的门外,她是为主子办事的人,不应该去想这么多。可不知为何,只要离合在,她的内心就十分的不安。主子也是为别人办事的人,说到底他们都是一类人,再说难听点,他们都是别人的狗。离合这样的人闯进了他们的生活,终究是不行的,难道主子真能为她背天逆命不成?

她冷哼了一声,眸中染上了一丝不耐。大不了就换个主子,像她这样为别人办事的人,换谁不能过活?无论是云蔻主子还是苍谷主子,只要能养她性命的人都可以是她的主子。

“六儿,帮那个野丫头收拾东西,赶她出去。”突然一声淡漠的声音传入耳畔。

——是云蔻主子。

“是。”

既然是主子的命令就照办,这是六儿一向的准则。她毫不犹豫的回头,推开离合的房门。

此时的离合正坐在自己的床上发呆,苍谷这些天给她喝的药材都是上等的补品,她苍白的脸上也有了些许红润,不似以往病怏怏的样子。

六儿不管三七二十一,二话不说就将离合从床上拉起,把收拾好的包袱放她手上道:“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云蔻主子请你回去。”

离合才缓过神,愣愣地看着六儿,只能说出一句低低的话语:“我要见苍谷……”

六儿冷了神色道:“苍谷主子日理万机,岂是你想见就想见的,府里的事情一向由云蔻主子管。既然她开了口,那你就得走。”

离合有些茫然地望着六儿:“你能不能通融通融,让我见见苍谷。”

六儿不再言语,抓起离合的手就往外走。

离合想甩开六儿的手,可她的手竟如铁一般,紧紧地箍着她的手,让她动弹不得。

“你放开我!”离合有些怒了,虽然她只是一个名不经传的医女,可也不至于这样让人赶出府邸。

“我自己会走,你放开我!”她用力挣扎,试图甩开六儿的手,可六儿只是不动声色拖着她一步步往外走。

“吵什么。”白袍衣袂被风扬起,苍谷站在屋顶,如神祇堕入凡尘。

“苍谷主子。”六儿抱拳跪下,“云蔻主子让我把这野丫头赶出去。”

“呵,我带回来的人,她何时有资格把她赶出去了?”苍谷冷冷一笑,跃下了屋檐。

他冰冷的手牵过离合温热的小手,轻声道:“等我一下。”

刹时,他仿佛遁入虚空,消失的无影无踪。

伴随着苍谷的消失,离合听到了一个女子的痛呼声。

云蔻仿佛一只折翼的蝴蝶,跌落地上,殷红的血蔓延开来。

她忍痛爬起,笑道:“你以为青域大人被神殿囚禁了便可以为所欲为了吗,别忘了,你所有的东西是谁给你的。”

“那也不需要你插手,我是死是活又与你有何关系?”

“好一个与我有何关系。”云蔻笑的艳绝,转身看向离合,那双眸子仿佛嗜了血一般的红。

离合吓得一退后。

她从未见过这样刻骨的恨意,宛若地狱来讨命的罗刹一般。

“别怕。”苍谷轻柔的捂住她的眼睛,“隔两天我就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

离合也惊诧于自己的言语,她从来不善言谈,更不喜表达爱憎。然而现在她却在苍谷的面前这样无理取闹。

苍谷并没有生气,眉间染上了一丝忧愁:“抱歉,离合,这里不适合你呆着。”

“那你会来看我吗?”离合怯怯的问。

苍谷对上那双渴望的黑眸,湛蓝的眸子深处泛起了涟漪,可他的表情依旧淡然:“怕是不会了,离合,以后好好照顾自己。”

“好吧……”离合有些委屈的低下了头,像只被遗弃的小猫,然而她不再说什么要留下的话,只是默默地走回了房间。

3

.5 圣心女

离合只记得她收拾东西出府不久,六儿便追出来寻她。

她诧异地看着六儿。

六儿一头规整的鬓发已然凌乱的散在肩头,衣裙上沾染着斑驳的血迹,赤红色明艳艳地晃了她的眼。

六儿一见她便跪下道:“求姑娘回去救救主子吧,六儿明白姑娘医术出神入化,只求姑娘愿意随我一去。”

离合的内心闪过一丝不安,她攥紧了六儿的衣袂道:“是不是苍谷出了什么事。”

六儿落下泪来:“姑娘快随我走吧,救救苍谷主子……”

“你且快带路!”离合不再多想,忙催促六儿。

然而直到踏入大门,她才反应过来自己不应随六儿来到此地。

一女子浮于空中,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眸凝视着她的脸庞,冰凉的如化不开的千年寒冰。

她一直以为苍谷拥有着独一无二拒人于千里之外与宛若神祇的气场。但这一切在这个女子身上体现的更为淋漓尽致,她的周身散发着比苍谷更寒冷也更孤傲的气质。

于这个女子来说,冰封三尺便是她一眼之寒。她虽美,却不让人有任何向往之情,只想下意识的逃开她那双寒凉的眼瞳。

“离合……”她轻轻开口,声音意外的低沉却如玉石浸水般动人。

“你是何人,苍谷又在何处?”离合克制着内心想逃离的冲动,倔强地直视着她的眼眸。

“你不怕我……”女子笑了,可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只有无尽的冰寒。

“苍谷呢!”离合不想与她多废话,执拗的重复着这句话。

“苍谷?让他给跑了呢……”女子轻轻地笑了,似乎对苍谷的离去毫不在意。

苍谷已经走了吗?离合听完女子的回答,霎时间感受到了一股深深的压迫力。

转眼间,女子已出现在她面前,紧紧掐着她的喉咙,“可你走不掉了呢,药人姑娘……”

离合心中一紧,她是药人这件事只有师父知道,这个女子到底是谁,她怎会知道……

小时候的她因为体弱多病,被师父逼迫喝下万种药材,而后师父又将她浸泡于各种毒物中,提高她的抗毒能力。

这一来二去,她不仅养好了身体,全身的血液亦变成了不二的良药与毒药。她的这般体质世间难得,师父曾告诫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个秘密,否则必将惹祸上身,而她也一直守口如瓶,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个秘密。

“你还是随我回去吧,青域留下的杂碎怕是也翻不出什么大浪,神殿不曾在乎……”女子只是将手一挥,离合便觉得头疼欲裂,仿佛千万只小虫游入脑内,身躯也不受控制的软绵绵倒下。

“圣心女手下留人……”飘渺的声音似从四面八方传来,一圈一圈如涟漪扩散开来。

被唤作圣心女的女子从离合身边站起,闭上眼眸,轻声笑了:“青域手下的人,还要回来送死吗?”

“早听闻圣心女容貌绝世无双,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果然传言不假啊!”男子立于屋脊,风扬起他的长发,衣袂翻飞,湛蓝的眼眸里皆是笑意,令圣心女不得不看向他。

极少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除非他一心求死。

“这个丫头又丑又笨,怎么反倒惹了圣心女的注意?莫不是圣心女想捉她回去当神殿的医师?神殿何时如此没落了啊……”苍谷敛了一身疏离的气质,调笑起来。

圣心女也不恼:“我就是要带走她,你又能如何?”

苍谷跃下屋檐,笑着看向离合。

可离合却一点也不想笑,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不断滑落,她就这样凝视着他,希冀着能一眼万年,可此生或许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就在这一刹,苍谷出手。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苍谷出手,流光万千,如箭矢朝圣心女打去。

“没想到,青域还藏了一个世外高手在此呢……”圣心女往后一跃,闲闲地接住了苍谷的招数。

苍谷出招愈发地快了,而圣心女竟一丝吃力的表象也没有。她只是这般笑着,似要耗尽他的所有力气。

离合瘫坐于地上,痴痴的看着苍谷,却没有任何举动。他在耗尽自己的灵力,生之气息也越来越微弱了,而眼前那女子身上的生气却还是源源不断的溢出。

她惨然一笑,若苍谷就这样殁了,她就随他去好了,终此一生,他是第一对她如此好的人,也会是最后一个……

——离合,救他,求求你……

突然,云蔻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她惨白的脸颊恢复了些许生气,如羽的睫翼轻轻地颤抖着。她从未听过这个高傲的女子发出如此哀切的声音,也是,她可是深深地爱着苍谷呢……

——纵然苍谷如何天下无双也不可能与神殿的圣心女抗衡的。

云蔻的声音若隐若现在耳畔响起。

——求求你,救救他吧……我也会尽我之力。我愿意为他付出一切……

云蔻话语刚落,离

合便见一道红色的倩影向圣心女袭去,她未有丝毫犹豫从身上取出银针,向自己的手臂狠狠扎去,向圣心女掷去。

对不起,师父,徒儿曾答应过您不会伤害任何人,可如今徒儿身不由己。这番错事等徒儿至黄泉再向师父赔罪。

圣心女冷哼一声,丢出术法向云蔻打去,心中暗讽这小小的女子竟如此不自量力。

但她却忽视了云蔻倾尽全身内力助离合的银针向她刺去的那个举动。

云蔻被圣心女的术法震得五脏六腑尽数碎裂,宛若被遗弃的人偶,从空中掉下。苍谷蹙眉挡开圣心女的一击,踏空跃至云蔻身边,单手接住她。

她殷红的血染红了他的白袍,逐渐转为黑红。

“呵……苍谷,没想到……我竟是第一个染红你衣袍的人。如此……三生有幸……”逐渐灰死的秋眸就这样盯着那双湛蓝色的眼瞳,可他却在她眼中读到了从未有过的畅快与解脱。

“云蔻……”离合只能呆呆地看着所有事情在眼前逐一发生。

自己为何如此没用,若自己早点出手,或许云蔻便不会出事了。自己总是自私的认为自己对苍谷的爱已经很深了,可……结局呢?

“伤感够了吗……”一个女声响起,离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

是圣心女……她看着她徒手拔出了在脖颈上的银针,轻笑:“真是无趣呢你们。”

这不可能……她的血是世间剧毒,无药可解,她不可能没事,不可能……

她就这样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女子,心中不断地默念着。

这绝不可能……

“让你的小情郎尝尝你血的滋味如何?”圣心女勾起了一抹戏谑的笑容,闪身至苍谷的面前。

她冰凉的柔荑抚过苍谷如的脸庞,“我倒想看看你这个药人是否名副其实……”

“苍谷!”离合慌忙喊出,从未有过的恐惧袭上心头。

她踉踉跄跄地跑至苍谷身边,抓起他的手腕,探他的脉象。

冷汗陡然而下。她从未用过自己的血,也从未诊过这样莫测的脉象。

对了,圣心女!可当她转眼,那个宛若寒冰的女子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你不是要带我走吗!你带我走啊!你给我出来!”她绝望迷茫地跪在苍谷身边大喊,可却无人回应,只剩她单薄的声音在庭院里一圈一圈的回响,仿佛在嘲笑她如此没用,谁也不能保护。

她的泪滑落于苍谷白皙的面庞,她从未这么近的看过他,但或许也不剩几次了,直到他化为一具白骨……

3.6 祭魂女

“醒醒……”一生淡漠的声音将圣心女唤醒。

她睁开眼睛,却见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女子盯着她没有瞳孔的眼眸,一言不发。

“你可真是好胆色,连她的血也无所畏惧呢……”夷川微微偏头看着她笑,抓过她冰凉的手腕,蹙眉凝思。

圣心女任由夷川抓着自己的手腕,想起那天她将银针插入苍谷的穴位中,便失去了意识,“是你带我回来的?”

夷川冷了神色道:“要不然呢,神殿的脸都给你丢光了,堂堂花神大人之下的圣心女竟中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药人的暗算?”

圣心女轻轻笑了,只是垂眸道:“圣心女办事不力,只求一死。”

“死?”夷川的眸光晦暗不明,“夷川可没这个本事,让与我同级的圣心女去死……”

“你还在恨你哥哥的事?”圣心女反抓住夷川的手,白色的眸子盯着夷川的双眼,仿佛想挖出她心底的事情:“若不是你助他们一臂之力我又怎会被暗算?”

夷川微微一晃,转眼又笑起来,低低的笑声回荡在空荡的房内,“哥哥的手下,还是留他久一点点吧,就那么一点点……对不起……阿梧……”

帝梧站起身,神色看不出悲喜。

“反正你也救了我,我未曾怪你……”她反手一揽将夷川抱入怀中,拍了拍她的头“入了神殿便不想这些了,于神殿来说青域已死,在你眼中世上应该再无青域,也再无苍谷那些人了……妹妹就别想这些了,乖……过几天随我再去选个司木使吧……”

晦暗中夷川的眼中氤氲了些许雾气,哥哥,或许这是最后一次了……夷川只能为你做到这了,自此之后夷川只是神殿的人,只为神殿做事……

“笨女人,给我拿些下酒菜来!”店里人声鼎沸,掩盖了男子明朗的声音。他一身白衣,敛去了不可近人的萧索杀气,只让人觉得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你这讨厌的家伙,给我闭嘴。”离合蹙了一双柳眉,推开苍谷身边殷切的女子,道:“我怎没看出来你竟是个风流成性的人,若早知如此我便不随你出来,更不会……倾慕于你……”

说完此番话她的神色暗了暗,捉住苍谷的手腕,暗自红了眼圈。

“说你笨,你还真笨……”苍谷暗暗笑了,搂住离合的腰肢,在众目睽睽之下足尖一点,飘然远去。

喧闹的人声逐渐淡去,只剩店小二慌张的声音:“客官,这酒钱还没结呢!”

离合埋在苍谷的怀中只觉得十分的安心。

她忆起那日她以银针封住了苍谷体内的剧毒,与苍谷一起在河畔葬了云蔻。

云蔻挚爱苍谷一生却落得这个下场,而自己又是何德何能能让苍谷一眼相中,一见倾心呢?

她抬眼看苍谷,他眼中有她从未见过的柔情,可惜这样的男子却因自己所绊,身中剧毒。她救不了他,只能想尽办法延长他的寿命。他所在一刻便护她一刻,却因她药人之血折了寿命。

她挣脱了苍谷的怀抱,低下头道:“我饿了,你去寻些吃食吧……”

苍谷未曾察觉到她语气中低落的情绪,轻笑道:“真是只小馋猫,我去给你捉只山鸡吃。”

离合看着苍谷远去的身影,心中不知为何倏地充满了凄然与绝望,她配不上现在拥有的一切,或许这只能属于云蔻,这些都是她应得的。

“呀,有个俊俏的小娘子坐在这呢。”正当她思量之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传入耳畔,她斜了一眼眼前的山匪,心中突然无所畏惧。

仿佛突然想通了什么,她提起裙摆向崖边飞奔而去。

那山匪头子见她要自尽,自然是不依,朝身后的人喊道:“兄弟们,给我追!”

就这样,离合宛若一只脆弱的蝶,穿过重重灌木深林,义无反顾跑向悬崖,满脑都是一心求死的决绝。

“呵,我的人你们也敢动……”离合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一只有力的手一拉,撞进了一片纯白中,只听见苍谷在她耳边轻声道:“别看……”

转眼间两人便出现在另一个山头,苍谷将她放于地上,不言语,跃上了高枝。

离合亦是沉默,仿佛经过了几载春秋,苍谷低低的声音传入耳畔:“你就这么想死?”

“我……”离合嗫嚅道,“我不如云蔻有为你付出生命的决心,我现在所得的一切都不是应得的,若不是我你也不会……”

“呵……”苍谷冷冷一笑,打断了她的话:“离合姑娘,何时我成为了你想就可以随意奉与他人的物品了?”

离合自知无理,只能低低喃喃道:“对不起……我……”

但她的话音未落便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苍谷在她耳边低低的说,“嘘……别说,就这样陪着我不好吗?别想那么多,世事自有后人定夺,而我们……不需要任何标准评判……”

之后的某一日苍谷消失了。

离合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她大抵也能猜到。

苍谷所想不过是护她一世安稳,他若离开了,也定是为了她。

无论如何她一定会寻到苍谷,上穷碧落下黄泉,她离合,无所畏惧。

离合与苍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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