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路有冻死骨

4 / 6 章 · 7,947

西洲虽不是无界大陆上最繁华的洲,但也是人口繁多。那里的人们不能过上如东洲大多商贾们锦衣玉食的生活,拥有东洲一般闾阎扑地、钟鸣鼎食的景象,但生活依旧十分和乐美满。

可天有不测风云,据勉强逃出西洲边境的乞儿描述,那一日他本在路边数着自己的破碗里有几枚铜板。一声凄厉的惨叫突然在耳边炸开,他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翻进了一个装满烂菜叶的破筐中,抱着头瑟瑟发抖。片刻后他才从筐的缝隙向外看去,一片血红,刺得眼睛生疼。

本来人声鼎沸的长街鸦雀无声,路上七倒八歪着行人的尸体。有穿着绣裙的小姑娘,有身着粗布麻衣的长工,还有……

他惊恐地捂住嘴,强迫自己不发出声音。

无数黑影游荡而来,它们穿过他的身体,带来彻骨的寒意。

之后整个西洲变为了炼狱。

总有人无故死去,无论是贫寒之家还是地方一霸。人们开始惊慌,盘算着如何逃走,但灾荒来了、瘟疫来了……往日就算寒冬也似融融春日的西洲,在这个冬,彻底变为了一个死洲。

无论在何处都能听到生者的哭声,看到因冻或因病而死的人的尸骨。

密密麻麻的尸体铺满了往日行人络绎不绝的大街,好在是寒冬,人与动物死后腐烂的气味不那么重。

但西洲早已面目全非。

2.2 陌上人如玉

男子端坐于枝头,如玉的脸庞在阳光下晕出点点光泽。他长发如瀑,不扎不束,薄唇紧抿,琉璃般的眸中有着三分超脱世俗的淡然。但此刻他的眉却微微皱起,抬头看向苍穹。一片片雪花自云端纷扬而下,但却似被什么阻碍了一般,消失于半空中。

明明是寒冬,他所处的密林却苍翠一片、气候适宜、宛若初春。

月娆左手拎着一只烧鸡,右手拿着一坛酒,抬眼就看到了坐在树上的男子。她的眸中流出出欣喜的神色,踮起脚尖,费力地举起手中的酒朝树上的人喊道:“风临!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风临垂下眸子,树下那个黄裳少女对他扬起了一个大大的笑靥,用细弱的手臂单手举起了酒坛。他轻巧跃下树,从她手中接过酒坛,顺手揉了揉她的头,温柔一笑:“今日又寻了什么好东西给我。”

月娆看着风临俊朗温润的脸庞,眼中有些许的痴恋:“今日带的是我最爱吃的烧鸡,还有镇上王妈妈酿的最好的女儿红。”

风临自然地牵

起月娆的手:“屋内我已打扫干净,回去吃吧。”

月娆紧紧回握住那双温暖的大手,若可以,她此生都不想再放手。

柔柔的风吹起了月娆及肩的长发,树林发出寻常的沙沙声响,但在月娆听来这声音却仿佛天籁。

木屋虽然朴素,但却十分整洁,所有的东西都摆放的井然有序。门外的石桌被擦得十分干净、一尘不染。院内植了些不知名的小花,它们在高树枝叶间斑驳洒下的阳光下展开娇颜,清丽且秀气。

月娆将烧鸡放于桌上,跑进屋内拿碗筷,而风临坐于石凳上,微微蹙起了眉头。

不到片刻,月娆将碗筷拿出,摆在石桌上,一边摆一边对风临道:“风临,这些杂扫活不需要你干,等我回来随意收拾一下便可。”

风临看着少女微微沁出汗珠的额头,柔声道:“我一人在这,闲来也无事可做,不如帮你做些杂事。”

月娆抬眼看风临,有些不悦,脱口而出:“你不必做,你的身份根本不需要做这些!”

等话说出口她才惊觉失言,将风临手中的酒坛夺过:“反正,我说你不必做就不必做。”

风临看着脸有些微红的少女,淡淡一笑:“好,那便依你。”

月娆低下了头,绞着裙子问道:“风临,你会不会怨我。”

风临一怔,看着平日总是生机勃勃的少女在此刻染上了些许愁绪,轻声道:“月儿待我如此好,我怎会怨你。”

“不会吗……”月娆喃喃自语,头愈发低了,“你还是什么都记不得吗?”

“嗯。”风临说的风轻云淡,但月娆并没有看到他眸中的淡淡怅然。

她抬起头来,用筷子夹起一块鸡肉递到风临嘴边,雀跃道:“尝尝。”

“月儿寻的东西果真非凡品,真好吃。”

听闻风临夸赞的话,月娆却突然站起,冷下了脸:“不过是寻常村妇做的烧鸡,有何好吃的?一点也不好吃,你莫要骗我。”

她猛地将桌上的碗筷扫于地上,一阵瓷器碎裂的声响回荡在静谧的林内。

她盯着风临那双宛若琉璃的眸子,那双眼瞳还是同往常一般净如一泓清潭,没有一丝涟漪。她有些气急地接近他,一字一顿的问:“你不会生气的吗?”

风临淡淡一笑:“有何好生气的?月儿觉得烧鸡不好吃,不高兴也是正常。”

月娆突然狠狠地瞪着他:“我真讨厌你这样。不会生气,也没有情绪起伏,一副慈悲为怀的模样。你的心中到底有什么?天下苍生?你对谁都这副让人恶心的模样,难道我也和他们一样吗?”

听到她这般刺耳的言论,风临似习惯了一样,只是静静地坐着,不辩驳也不接话。他阖上双目,轻轻地说:“月儿你累了,去休息吧……”

月娆看着他,冷冷一笑,笑中带了些苍凉:“风临,你真能把我逼疯,你就像炙热而明亮的火光,让我想要接近却又被烫的遍体鳞伤。”

风临却没再看月娆,背过身去,先行离开。

看着风临的背影,月娆颓然地落下一行清泪。

是啊……自己又要他如何呢?他满足她所有的愿望,忍受她阴晴不定的坏脾气,无论她怎么出言中伤他,或是无理取闹毁坏东西,他永远都是那般温柔地对她笑,帮她收拾一切烂摊子。甚至从不问为何他无法走出这片密林,只能与她相伴。

这样好的他,她却为何总是不满足呢?

或许是因为他总是一副恬淡的样子吧。这样的他让她很害怕也很心疼,他难道没有心,不会痛吗?

2.3 吹梦到西洲

夜已深了,虽林内虫鸣阵阵,但风临和月娆却不被影响、早已睡下。

万里荒凉、尸横遍野。

血水与融化的雪水混于一起,散发出腥臭的味道。妇孺的哭声和乌鸦凄厉的叫声刺得月娆耳膜生疼。她猛地睁开双眼,眼前之景让她不禁打了个寒战,她一阵反胃,扶着身边的树干呕了起来。

“姐姐,给我点吃的吧……”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抓住了月娆的袖子,怯怯地看着她。

或许是因为长久的饥饿,女孩瘦的只剩一副骨架,干瘪的皮紧紧贴在骨头上,眼眶深深凹陷,有些骇人。

月娆一惊,险些将瘦小的女孩甩开。习惯了乐锦衣玉食、吃喝玩乐的她哪见过这般景象?

但女孩的眸子确是明亮的,透出深深的求生欲望。

月娆深吸了一口气,平缓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从荷包中掏出些银钱递给女孩。

可女孩似没看到那些银钱一般,也不接,依旧抓着她的袖子,用那双眸子深深凝视着月娆。

“你……”月娆盯着女孩,眼中有些疑惑,但看着四周的景象,她很快就明白。在这般景象下,给人金山银山也不及一个冷掉的馒头。

正当她思索着应该拿女孩怎么办之时,一个黑影倏地穿过女孩的身体,女孩的身体突然开始迅速的腐烂。骨头化为尘土,剩一张干巴巴的

皮掉落在月娆的身上。

月娆瞪大了眼睛,想叫却叫不出声来,她的喉咙似被人掐住了一般,只能发出一些干哑呜咽的声音。

泪水从她的眸中涌出,她惊恐甩开女孩的皮,向前跑去。

越来越多的黑影跟在了她的身后,讥笑声吵得她的头仿佛要炸开,那些话语虽十分小声且嘈杂,但还是有几句被她清楚的听了去。

“嘻嘻,多谢月娆姑娘……”

“多亏您我们才能得以解脱,月娆姑娘真是人美心善。”

“这人血的滋味真鲜美啊……还有那腐肉……嘻嘻嘻……我最喜欢了……好香,好香……”

……

不!

月娆疯了似的往前跑,想摆脱那些黑影,可它们却如影随形。

“求求你们,不要再过来了,不是我!不是我!”她撕心裂肺的大喊,双手胡乱挥舞着,想把黑影们驱逐。

突然所有的声音一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沉寂。

刚刚已经化为人皮的女孩突然出现,她依旧带着那双深的吓人的眼眶,但身后还跟了许许多多‘人’。那些‘人’有的拖着快断了的残肢,有的身上的肉已经大片腐烂。它们向月娆伸出了双手……

“是你,是你害的我家破人亡!”

“我的幺儿才三岁,你为什么这么狠的心……”

“都是你!你这个妖女,都是你!”

它们或哭泣、或狰狞地看着她,只有女孩不哭不闹,嘴角勾起了一抹诡异的笑容。

“姐姐,把命还给我……”她看着月娆阴恻恻的一笑:“我会夺走你的一切,包括他……风临。”

风临?

“不!你不能!”月娆大喊一声从床榻上猛地坐起,冷汗浸湿了寝衣后背,而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是梦,幸好是梦……

她看着窗外依旧漆黑的夜色,虫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四周死寂的让她心慌。

风临!

她顾不得穿上鞋袜,冲出了屋子,跑进风临的屋内。

男子憩在软塌上,长长的睫毛随着他的呼吸轻微起伏。他似乎睡得很深,丝毫没有察觉月娆的动静。

“风临!”月娆思绪混乱,顾不得是否打扰了男子休息,冲上前紧紧拥住男子。

“月儿?”风临睁开了双眼,一向沉静的眼眸染上点点疑惑。

他还是一如往常,那就好,那就好……

月娆松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所有的负担,只是紧紧拥着风临,像个孩子一般嚎啕大哭。温热的眼泪落到风临的衣上,被衣物吸收,紧贴着他的肌肤。

“风临,我可以失去一切,包括我的生命,但我不可以失去你……”月娆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带着鼻音闷闷地说了一句。她将双手搭在风临的肩上,看着他,眸中尽是少有的认真。

“月儿莫说胡话,我不许你为了我失去生命。”风临轻轻抚着月娆的后背安慰着她。

“这是我自己的事。”月娆的眉间浮起了一丝怒意,但她没像以往一般无理取闹,只是紧紧地抱着风临,不愿撒手。

风临没有再说话 ,只是静静坐着,任月娆紧紧拥着他。

2.4 所爱隔山海

当风临醒来之时,月娆早已不见踪影。他抬眸看向桌上已冷却的青花鱼纹香炉,伸手拈起一撮灰嗅了嗅。

上好的安魂香。

风临极其微弱地叹了口气,将香炉内的灰倒于门外的花泥中,走进了月娆的屋子。

少女的屋子干净整洁,除了一般日用品并没有别的东西,风临盯着木质书架的第三层发愣。那里摆放着一面铜镜,蒙了一层厚厚的灰,与普通的镜子没有什么区别。但在那层厚灰下他却可以清楚的看到蔓延铜镜背面的追月跑兽花纹。这花纹虽雕刻的十分精细,却也算不上铜镜中的上品。但每当他看到那面镜子时,却有种莫名的亲近感,其中也夹杂着一丝让他捉摸不透的恐惧感。

他伸出手想触碰铜镜,下一刻却似被烫了一般地收回。

第几次了?

他的眼中第一次浮起了一丝不悦的情绪。

但只要忆起昨夜月娆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他就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必须寻求一个真相,一个让他内心如此不安的原因。

当指尖触及铜镜的那一刻,一段混杂的记忆如画卷般铺展在眼前。

黄裳的小女孩紧紧抱着他的胳膊摇晃,甜甜的笑道:“天师今日要给我讲什么故事?”

回忆中的他温柔地抚上女孩的额头:“月儿这般顽皮又跑来找我,不怕长老责罚?”

“爹爹疼爱我,顶多说我两句,不碍事的……”月娆将字句拖得长长的,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他笑了,包含着几分自己也未意识到的宠溺:“今日族长要来找我商议要事,月儿改日再来可好?”

月娆撅起了嘴,一副不情愿的模样,将脸紧紧

地贴在他手臂上:“你昨日也没给我讲故事,那只黑乌鸦的事就那么重要?”

风临轻轻地敲了一下月娆的脑袋:“不许这么说族长。他这几年多行不义有我推卸不了的责任,我更应该好好劝诫他。”

“哼,我都知道。黑乌鸦只是在利用你……”月娆直起身来。

风临蹙了蹙眉,一点她的额心:“这话只许对我说,不许对他人提起。”

“你这是在关心我?”月娆狡黠地笑了,如狐狸般看着他。

“你是长老之女,我身为鬼族天师自然要关心你。”

“嘁……休要拿身份来搪塞我。是你风临,关心我月娆,与其他无关。”月娆从他怀中站起,走向门口,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明日我还来找你,我们约好了哦。”

月娆本以为这句话只是她和风临说的千千万万句中的一句,却不想是最后一句。

自那日起风临便不知所踪,她想尽办法打探却毫无消息。

婢女不知,娘亲不知,就连最亲近的爹爹也对她摇摇头表示不知。

正当她难排抑郁之情时,却偷听到了爹爹与一男子的对话。她认得那个男子,他似乎是鬼族的术人,鬼族族长的得力部下,族内除长老与族长都要尊称他一句北青大人。

爹爹此刻正揉着眉心,仿佛有什么忧愁的事情。

北青在一旁神色冷凝,劝道:“此事已经刻不容缓了,我想您也知晓,天师为了弥补邪目的杀孽已只身前往鬼坛。以□□作容器,魂魄为封印,将那些恶鬼渡化于洄尘镜内。可我想您在邪目身边这么多年,一定比我明白,世上只有一个风临,但邪目的杀孽却永不会止。鬼族虽一向避于尘世,但从未造下过如此冤孽,邪目在位的行为举止已让世人对鬼族的误解更深了一重。您看着鬼族几代族长长大,更多道理也不必我劝您了吧。”

月娆惊得一退后,差点踩到枯树枝丫。她紧紧掐着手上的肉,直到掐出一个青印子,为的只是不让自己叫出声来,更怕自己落下泪来。

以一己之力渡千万冤魂恶鬼,这该有多痛啊……回想起男子宛若谪仙总带着温润笑意的脸庞,她无法想像,谁舍得在那张脸上看到一丝痛楚。

她太想念他了,寤寐思服的想念。可她不知鬼坛在何处,就算知晓了,她又怎么知道如何进去救他呢?

之后的日子是混乱的,北青、爹爹与一众长老背叛了邪目,她被一同带离了鬼族。那日烈火交加、场面血腥凄凉,但她却毫无所感。因为她心中只惦记着一人,想着如果离开了鬼族,她就离他更远了……

她把自己关在小楼内,盼着盼着,终于盼到北青杀了邪目,他们能回到鬼族的那一日。

她不在意现在鬼族的族长是谁,又会有其他什么变化,她只想见到他。

正当她为寻找鬼坛一筹莫展时,鬼族迎来了一大喜事——北青娶妻。本身族长娶妻不是什么异事,但他要娶的却是一个死去已久的人,还是位灵族的公主。那日鬼族上下张灯结彩,她却愁闷地坐在屋顶上借酒浇愁。

就是那次,她遇到了一个改变她一生的人——东泠。

化妖的东泠不知北青娶的是何人,只想着回来看看,唯愿他能幸福,她便能放心了。但她却阴差阳错地撞上了在屋顶喝的酩酊大醉的月娆。

“你站住!”月娆抓住了东泠的手臂,凑近她,冷笑道:“你是哪来的妖怪,怎么对鬼族的地形如此熟悉。”

“你放开我!”东泠湛蓝的眸子闪过一丝恐慌,她只想来看看,不想相认,也不想多生事端。

“不放!我不管你是来干什么的,入我鬼族还想活着回去?”月娆虽喝的醉醺醺的,但握着东泠手的力气却大的可怕。

东泠见难以挣脱,索性坐下来说道:“我叫东泠,是一只不知名的小妖。今日鬼族族长大婚,我好奇,只想来凑个热闹,不会对鬼族不利。”

“东泠?好熟悉的名字……”月娆见她无意再跑,松开了手,垂眸思索。

不到片刻她便瞪大了眼睛,酒醒了一半,指着东泠大喊:“你,你不是已经死了吗?而且你不是灵族公主……”

东泠忙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再大呼小叫,低声道:“莫要声张。”

多亏了这场闹剧,月娆和东泠竟成了相知的好友,而月娆也暗中安排东泠与北青相认,诉尽前情。

到了东泠风光嫁入鬼族的那一日,东泠紧紧抓住月娆的手:“月儿,你于我有恩,若以后有事相求,我定会相帮。”

月娆摇了摇头,回握住东泠轻声道:“姐姐好命,有此良人相爱,月儿羡慕不已。若姐姐有意要帮我,月儿只求姐姐画一张鬼族详细的地图给我。”

“地图?”东泠失声笑出,“月儿你从小呆在鬼族,时间比我长得多,哪需要我画的地图?”

“月儿不曾参与鬼族要事,所处之处不过那一隅之地罢了。姐姐,你就帮月儿这个忙吧。”

东泠被月娆摇得有些晕了,笑着允道:“月儿帮我如此之多,莫说一张

地图,鬼族之宝我也可为你要了来。”

“不,地图就够了,姐姐你真好!”月娆绽开一个笑容,掩饰下心底的苦涩。

姐姐待我如此之好,剩下的,我也不愿连累于你了。

2.5 山海亦可平

多亏了东泠的地图,月娆才找到了这些年心心念念的鬼坛。

鬼坛处于鬼族的禁地之下,偌大的鬼族只有几人知晓。难怪当初她就算翻遍了整个鬼族,也未找到鬼坛,原来这鬼坛根本就不在地面上。

找到鬼坛的当夜,她便偷偷潜入了鬼族的禁地,偷到了鬼族的□□。

自那夜之后,她便将自己关在房内,日日钻研鬼族的机关与术法,为将风临带出做充足的准备。

而由于北青与东泠大婚之后,积了许多事务未处理,爹爹和东泠都未曾来寻过她,这令她的行动方便了许多。那时她心下只想着能找到风临,带他走,让他免受噬心之痛,其他的事都未曾想过。她满心期待,甚至忘了考虑这样一意孤行会造成什么后果,或是风临是否愿意和她走。

在进入鬼坛的那一日,月娆才发现自己将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

鬼坛内压抑阴森的气氛令她难以呼吸,无数冤魂在嘶吼、哀嚎,它们不甘地撞着结界,发出沉闷的声响。而风临悬于虚空之中,一向宛若谪仙、气质出众的他此刻却狼狈不堪,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完整。那身白袍早已被鲜血染红了一次又一次,变为了深褐色,紧紧贴于充满新旧伤口的身上,甚至与新肉长于一起,令人作呕。

月娆难以置信,却又痴痴地看着眼前朝思暮想的人,一句话也不敢说,泪水蓄满了她的眼眶。她猜到了他的处境一定不好,但没想到会是如此。

由于洄尘镜的灵力丰沛,有它帮衬,风临并不会死去。但他却要以己之身容纳如此之多的冤魂恶鬼,日复一日的撕裂之痛,日复一日的重塑肌骨之痛,你是如何熬过来的呢?

“风临……”月娆颤抖出口,“你慈悲为怀,渡化万恶,可又有谁会领情?甚至,谁会记得你呢……”

她暗下决心,轻声念诀:“鬼术破阵。”

一道白光从她的指尖飞向结界,只是一瞬,结界竟应声而破。

她心下一惊,为了此行她准备了上百个鬼族术法,就怕鬼坛内有着她不知晓的诡秘术法。她甚至带上了几日的干粮,想着若是解不开就住在这,若再解不开就强行破阵。可千算万算她没想到这一切竟如此简单。

倏然,她忆起了北青的话。

——世上只有一个风临。

如醍醐灌顶,她冷冷一笑,原来这话是这个意思,她竟蠢到如今才明白过来。

困住风临的从不是任何结界,也不是任何术法,而是他自己。他自愿以身换万众之命、苍生安宁。若是他自愿,自然不需要什么结界将他困在此处,因为他根本就不会离去,直到渡化所有怨灵。

她走进结界,洄尘镜散发着幽幽的光芒,镜中黑雾萦绕。

她轻轻触碰那面镜子,一阵强大的力量将她弹开。她的身体撞于墙上,猛地呕出一口血来。

月娆有些气急,从随身的包袱中掏出从父亲那偷来的承影剑,将灵力聚于手心,举起承影剑狠狠地朝洄尘镜劈去。

承影剑与洄尘镜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这回月娆没有被洄尘镜弹开,但洄尘镜依旧毫发无损。

正当月娆一筹莫展之时,却看到风临睁开了双眼。

那双琉璃般的眸子在那一瞬划过太多神色,有痛苦、有疑惑、有惊愕……却唯独没有情感。

“风临!”

月娆大声呼喊着他的名字,却见他闭上了双眼,浅浅淡淡说了一句:“月儿,快回去……”

“不可能……”月娆看着他额上细密的冷汗,终于落下泪来:“不带你走,我是不会离开的。”

“听话……”风临的语气一如往常的温柔,却带了七分虚弱之意。

“不可能,绝不可能!”月娆攥紧了拳头,看向洄尘镜,此刻的洄尘镜竟然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她复又看向风临紧蹙的眉头,难道风临的情绪会影响洄尘镜?

“你若不随我走,我便自尽于此,算是伴你永生永世了。”她盯着风临的眸子,装作十分认真的语调与他说。

“月儿你!”风临的眸中终于浮现出一丝怒意。

就是此刻,洄尘镜的光芒闪烁地更加剧烈。她将全身灵力汇集于承影剑,双手结咒,承影剑朝洄尘镜迅速打去。这次洄尘镜依旧没有损伤,但却掉于地上,失去了光芒。

就在这个刹那,百鬼呼啸着从她的身体穿过,冲向鬼坛之外,直上云霄。

阴风烈烈,她吓得蹲在地上,紧紧抱着承影剑。却听到一声长长的叹息,风临不知何时出现在她的身边,用剩下为数不多的灵力护住她。或许是因为筋疲力尽,她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待月娆醒来之后,鬼坛已是一片破败之景。而风临躺在她的身侧,双眸紧闭,

依旧是护着她的姿势。她眼眶一热,差点又哭出声来。

出了如此大的事,不知为何鬼族却毫无动静,她慌忙拾起地上的洄尘镜与承影剑,掐了个诀,带风临离开了此处。

风临看着他与月娆的回忆,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眸中杂糅了太多复杂的情绪。他曾幻想过许多真相,但他从未想过真相竟是如此让他后背发凉,难怪他会如此抵触洄尘镜,许是他心底也有那么一丝的留恋与害怕的吧。

突然一声木碗落地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月娆站在门外定定地看着他,两人一时相顾无言。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