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浮山之巅

2 / 6 章 · 14,456

一望无际的白,万籁俱寂。雪花翩翩翻飞,宛若无所归依一般,苍凉的落下。

男子手提一把长剑行于雪地之上,剑刃所及之处,雪花刹那成半。他抬起眼眸,看着眼前逃无可逃的女子,举起剑。

女子冷笑一声,捂着已渗出血的胸口,道:“伏商,你不怕杀了太多人,罪孽深重、万劫不复吗?”

男子看着她,没有言语,银光一瞬,女子刹那间灰飞烟灭。

遥远的山脉中有一只鹰盘旋而来,片刻后停在男子肩上。他拿起鹰爪上绑的小圆球,指尖刚触及圆球,圆球便幻化成雾。一句飘渺的话语传入耳畔:小伏,早日归来,我炖了汤给你。他的唇角微微弯起,转瞬即逝。

刚想转身离去,身后的雪堆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伏商握紧手中的剑朝雪堆走去。却见一个少女从雪堆中爬出,金色的双瞳令他心下一震。

“妖怪?”他凝视着那双赤金的眸子呢喃。

可女子却似没看到他一般,踉踉跄跄走出了两步,之后跌落地上,痛苦的蜷缩起来。他冷漠地看着在地上挣扎的少女,抬步欲走。但一声低不可闻的呻/吟从少女的嘴中发出:“好疼……我好疼……”

那一瞬,遥远的记忆仿佛打开,一个女孩躺在小小的床上,苍白的脸上全是汗珠。他守着女孩,坐在旁边的竹凳上。这样的生活不知过了多久,女孩试了一种又一种的药,被衣服遮蔽的幼嫩肌肤上全是一个个针孔。他听着女孩低低的哭泣,就这样,日复一日。

有一日女孩紧紧地攥住了他的手,他能感受到女孩手中尽是汗,湿湿的,热热的。

紧闭双眼的女孩突然睁开了双眼,他盯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灰蒙蒙的眼中没有一丝生气。女孩张了张嘴,微弱的发出了几个音节:“伏……哥哥……我好疼……”

他突然撇过头,不忍看向女孩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松开了女孩的手。

伏商凝视着雪地里挣扎的女子,薄纱下若隐若现的肌肤冻得发红,长长的睫毛不断颤抖着。她似看不到他一般,没有求救也没有靠近,仿佛深陷梦魇。

他沉吟片刻,将自己宽大的白色外披脱下,盖在女子身上,轻轻将女子抱起,转身离去。

1.2 无镜阁

当伏商推开门时,一股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食物的气味夹杂着清雅的白兰香充满了整个房间。

“呦,怎么带了个小姑娘回来?”明镜语明媚一笑,从伏商手中接过披着他外衫的少女。

她看着少女清秀的脸庞,又瞥了一眼伏商:“怎么,铁树开花了?”

“我捡的宠物。”伏商没有理会女子的调侃,兀自坐下开始吃饭。

“你何时会随手捡宠物了?”女子狐疑地看了一眼伏商,将少女放到内室的床上。

“她是妖。”语罢,伏商落筷。佩剑刹那出鞘,穿过木门,钉在院内的石板上。

门外传来一声凄惨的叫喊,伏商却似没听见一般,举筷夹起一口饭送入嘴中。

“阁主,您再不管管他,这个冰块脸早晚要翻天了。”一个男子怒气冲冲地走进来,对着伏商大声嚷嚷道。

“闭嘴。”伏商看也没看那人一眼,只是冰冷地丢下两个字。

男子瑟缩了一下,悄声抱怨道:“烛照是你这般乱丢的吗?”

话音刚落,他便感到一道冰冷的视线向自己射来,后背的寒毛直直立了起来。

“罢了,小伏。”明镜语拍了拍伏商的肩,看向男子,轻声说:“阿年,钱送到了吗?”

被唤作阿年的男子瞬间换了一张严肃的面孔,低头道:“杀雪灵的钱可不少,可就怕这钱我们不好收啊……”

“有何不好收?”伏商凉凉地说了一句:“若有人来寻仇,我再杀了便是。”

“小伏……”女子看着他冰冷的眉眼,眼底划过一丝心疼:“若当初……”

伏商起身,打断了女子的话:“镜语,过往那些事我早就忘了。”

明镜语看着伏商,当初的一身泥污的小男孩已出落成冰雪塑骨,远山缀眉的样貌,独独眉眼间有宛若化不开的寒冰。她突然感慨时间过得如此之快,不知若他看到了如今无镜阁的景观,可否会安心?

伏商注意到了明镜语暗淡下来的瞳孔,神色柔和了许多:“嫂子,你不必太伤怀,大哥会心疼的。”

一句嫂子让明镜语红了眼眶,她转身不去看伏商:“如今人老了许多,竟如此容易心生感慨,真是可笑。”

伏商垂了眼眸,拿起烛照走出院落。推开门时,他回头看着明镜语,带了些认真的神色,一字一句的说:“感怀故人,有何可笑?”

偌大的院落一时只剩明镜语与阿年两人。待伏商合上门,阿年才愣愣出口:“刚刚那个真是冰块脸?莫不是雪灵冤魂附身了?”

明镜语被阿年逗得

一笑,弹了弹他的脑门:“小伏可没你想的那么可怕。”

阿年耸了耸肩,回想起刚刚烛照插在自己脚边的情景:“我还以为他除了冷漠不讲理性格极差以外没别的特点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少女脸上,她的羽睫微微颤了颤,缓缓张开了眼睛,那双金色的瞳孔竟比阳光还耀眼几分。她强行支撑起身体,看向屋内陌生的摆设,疑惑地偏了偏头。

正当她掀开被子准备下地时,一个温暖如玉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姑娘体弱,切莫下床。”

她抬眼一看,一个身穿烟紫罗衫的女子端着一碗稀粥推门而入,那身罗衫虽简单却针脚细密、丝线上成,一看就价值不菲。

少女并未言语,往后缩了缩,似有些害怕。

明镜语几步上前,将稀粥放在床头,搬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轻声道:“姑娘不必害怕,我们并非抓妖之人。”

“妖?”少女不解的看着明镜语。

明镜语被那双赤金的眸子盯着,一时竟觉得有些压迫。她拿起桌上的粥,舀了一勺,细细地吹着,递到少女嘴边,微微一笑:“先喝点吧。”

少女看着眼前的女子,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善意,张开嘴,抿了一口粥。

当伏商进门时正看到明镜语一口一口喂着少女稀粥的情景。少女一头青丝柔顺的散落在肩上,长长的羽睫在阳光的照射下,生出细细密密的阴影映在少女的颊上,让她显得格外乖巧。

喝完了粥,少女拿起明镜语放在桌上的碗,看着上面的花纹,伸出手指细细摩挲。

明镜语看着少女一时哭笑不得。当初看到昏迷不醒的她时,她暗自斟酌伏商带回的这只妖怕是会给无镜阁添不少麻烦。可现下看来,这少女似毫无涉世一般,宛若一个懵懂的孩童。

“你叫什么?”她没有打断少女的动作,轻声询问。

少女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但还是紧紧抓着那个碗:“名字?”

“你没名字?”明镜语有些讶然,她已知晓少女的单纯,却不想她连个名字都没有。

“叫碗碗吧。”伏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明镜语一愣,看着他。

“可是绾青丝的绾?没想到小伏竟会为他人费心思……绾绾也不错,贴合她这头美丽的发,是个文静娴雅的名字。”

伏商盯着少女手中的碗,指着道:“不,是这个碗。”

明镜语感觉自己嘴角难以抑制的抽了抽,哈……果然想多了。小伏怎会为人费心思去取名呢?她压了压心底的不满,想提议还是用绾青丝的绾,这样比较雅致。可少女却捧着碗,对伏商绽开一抹笑容:“碗碗挺好的……谢谢你。”

伏商并没有因为少女的道谢多说什么,他推门而出,还不忘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话:“碗碗,下午把我养的花全浇一遍水。”

明镜语忍住了想骂人的冲动,深吸了一口气。幸好她已经习惯了小伏这个臭脾气,要不和他相处这么久,真能被活活气死。她原以为他开了窍捡了个小娘子回来,没想到还比不得宠物,简直像捡了个不要钱的丫鬟。

午后天气正好,碗碗蹲在地上拿着水瓢专心的给一株株花浇着水,以至于柔顺的长发垂到了地上也不自知。阿年匆匆忙忙的路过,一脚踩在了那乌黑的发上,差点滑了一跤。

或许是感受到发丝被拉扯的疼痛,碗碗回过头看了一眼阿年,那双赤金色的眸子吓了阿年一大跳。他只知道伏商捡了个小妖怪回来,却不知她的眸子竟是金色的。

正当他盯着碗碗的金眸时,一道凌厉的剑气擦脸而过,把碗碗垂落地上的头发尽数削断还连带着割破了阿年的袖口。

“伏商!”阿年气的一跺脚,盯着远处坐在屋檐上的人,他的面庞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色,淡漠的眉间没有一丝情绪。

伏商从屋檐上跃下,盯着被烛照削断的发丝,缓缓吐出一个字:“脏。”

阿年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狠狠地跳了跳,他盯着伏商嫌弃的样子,心下竟有些庆幸。幸好伏商灵力充沛,又有烛照在手,能为七大高手之首。要不然就他这样的怪脾气,绝对能被人杀个百次千次。

碗碗偏头疑惑地看着伏商,突然伸手抓住了伏商的袖子。

阿年出了一身冷汗,刚想开口叫碗碗赶紧放开,可伏商却先开了口:“放开。”

正当阿年讶异伏商只说了这两个字的时候,伏商不辜负他厚望的补上了一句:“再有下次,手砍断。”

待伏商走了之后,阿年忙看向碗碗,生怕她被伏商的样子吓坏。毕竟今早他听阁主说这小姑娘懵懂无知,甚是惹人喜爱,让他多照应着些。

“他讨厌我吗?”碗碗盯着阿年,眸中尽是认真。

“嗯……”阿年一时梗住,不知应该说些什么。沉吟片刻他才摸着碗碗的头道:“他不过对所有人都这样罢了……”

1.3 聚萤楼

东洲无疑是无界大陆上最繁华的地方,撇去东洲的中心长停城夜夜笙歌,灯火通明不

说。东洲的其他城市亦是除非至半夜三更,街上的人烟才会稀少一些。而白日里就更不用说了,全然一幅摩肩擦踵、川流不息的景象。

聚萤楼便是立于东洲一个无可取代的存在。

多少无界大陆的说书先生唾沫横飞的讲着聚萤楼盘根错节的势力与其中发生的奇诡之事。可他们所了解的事不过冰山一角罢了,聚萤楼的更多事情被深埋在主楼的卷宗之中,几乎无人知晓。

明镜语一行人坐在马车上,碗碗靠在明镜语的肩头小憩,而伏商单手支着头不知在思考着些什么。

“此番去聚萤楼,小伏你说话可得小心点……”明镜语撩开帘子看了看窗外的景象,出声提醒伏商。

伏商挑了挑眉,不甚在意的说:“不就气哭了一个小姑娘吗?”

“我知你性格,但聚萤楼势力广阔,就算他人犯你,你也得隐忍着些。”明镜语蹙了蹙眉。

“若不是那个小姑娘追了我一路,又蠢又笨,我会出言奚落她吗?”伏商挑起一缕碗碗的长发开始把玩。

明镜语深叹了一口气:“那个小姑娘可是聚萤楼的继承人。”

“只要前楼主没死,不就行了。我看那老妖怪还能再活个十年八年,没什么好怕的。”伏商轻飘飘地丢下一句话,继续把玩碗碗的头发。

她家小伏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呢。明镜语默默在心里念了几万遍清心咒,片刻后才扯出一个端庄优雅的笑容。

待阿年停了马车,三人才看到聚萤楼早就派了几个接风的女婢恭敬的候在一旁。这些人虽只是女婢,但一个个皆是姿色不凡,衣着虽是统一,但也是上好的锦缎织成的,光面的料子在阳光下泛起一层潋滟的光。

明镜语和伏商早就见怪不怪,而阿年行事沉稳。四人中只剩碗碗一人,虽牵着明镜语的手,还是东张西望好奇不已。

时隔两年碗碗的容貌没大改变,还是当初伏商捡回来时二八年华的样子,倒是那双金眸愈发的摄人心魄。

今日难得出趟远门,明镜语早早起来将碗碗一头青丝分为两股,上层用一条冰蓝的发带扎起饰以蛟珠簪,下层任它倾泻而下宛若黑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碗碗平时披头散发惯了,经明镜语这一打扮反倒有了几分贵气。

当四人落座时,厅堂内的人已来的差不多,相熟之人正在互相寒暄客套,也有几人来给明镜语敬酒。无镜阁除了生意上的事一向不与外有什么交往,但毕竟伏商年纪轻轻便声名在外,又手持烛照,大家还是要给几分薄面的。况且彼此之间都为了聚萤楼做事,不能失了礼数。

一声丝竹响起,厅内登时笙歌不断。

一男子站起身来抚掌大笑道:“今日难得诸位与我同聚一堂,顾某无礼要说些私事,望各位见谅。”

众人的视线皆停留在那中年男子之上,却见那中年男子拍了拍手,几个小厮不知从何处扛来了几个大箱子:“顾某是俗人,不会说什么太客套的话,小女对伏公子一见钟情,望能永结同好。这些只是小小心意,只希冀明阁主能看在小女相思之苦的份上允了这门婚事。”

当小厮打开那几个箱子时,厅内传来齐齐的抽气之声。

“这玉如意可说是小小心意,可夜明珠与完好无暇的雪莲花可不是常见之物呢……”这箱内的东西,随便一件便价值连城,不免引得众人窃窃私语。

而主角伏商却泰然自若的坐在位上,拿起一杯桑落酒缓缓饮下,仿佛这件事与他无关似的。

在众人为那流光溢彩、浮华非常的箱内之物迷了眼之时,画屏后走出一个穿着红衣,罩以一层轻纱的姑娘。她向明镜语福了福身。这般动作后还不忘看一眼伏商,向他勾起一抹自以为倾国倾城的笑容。

可伏商却看也没看她一眼,拿起一颗荔枝剥了放入嘴中,动作精致。

明镜语暗暗苦笑,礼节性的向那女子点了点头道:“虽说长姐如母,但无镜阁事务繁杂,我成天忙的焦头烂额,无暇顾及小伏的婚事,一切还是从他心愿。”

可她的话音才刚刚落下,伏商便迅速的接了一句:“太丑,不要。”

之后便从容的拿起案上的一块金乳酥温柔地对碗碗说:“来,吃一块,这个不错。”

阿年看着碗碗心里替她叹了一口气,伏商这么做摆明了把矛头指向了碗碗,把她当众矢之的了。

果不其然,那女子的脸色逐渐从铁青转为了猪肝红,看着碗碗出言讽刺道:“我说伏公子怎么拒绝的这么果断,原来早就金屋藏娇了,好一个眉目如画的童养媳。呦,这眼睛可真漂亮……我就说怎么这么会勾人心魂,原来是个妖怪。”

而伏商似没听出那女子言语中的讥嘲之意一般,摸了摸碗碗的头道:“碗碗,快多谢姑姑夸奖。”

女子听到姑姑二字,一张温婉端庄的脸庞变得有些狰狞,霎时从腰间抽出长鞭向碗碗挥去。

明镜语见碗碗有险,刚想接下女子一鞭。却见那鞭子竟被从尖削到了底部,生生变变为了两根。

伏商执着烛照看着那女

子,眼底有几分睥睨与凉薄。

那女子的身形晃了晃,显然没料到伏商会毫不忌讳她爹的权势与地位,这般不给她面子,当众动了手。

她恨恨地跺了下脚,却不敢直视伏商的眸子,灰溜溜地躲到了自家爹爹的身后。

而顾林风也只听说过伏商的脾性却并未真正见识过,不想他在聚萤楼也敢如此桀骜放肆。他瞬间黑了脸,一言不发,率着一众仆役愤愤离场。

一时欢笑满堂的宴会息了声,众人面面相觑,十分尴尬。

倒是伏商一副自在的模样,仿佛要做实碗碗童养媳的名号一般,牵起碗碗的手便朝门口走。

刚出了聚萤楼的大门,碗碗便甩开了伏商的手,一双金色的眸子宛若星子,却溢出些愤怒的情绪:“你把我推火坑做什么!”

伏商看着她,轻轻一笑:“我的小宠物还不算太笨。”

“什么宠物,你别胡诌,我去找镜语姐姐。”碗碗看着他冷冷一哼声。

伏商突然凑近她,前倾几分让自己与她一般高:“你喜欢我。”

若他说的是疑问句还好,但这肯定句却让碗碗红了脸颊,脑子一片空白,只感觉到伏商温热的鼻息喷在面上。她的眉头团在一起,一时僵在原地不敢动弹,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有些失神。

待明镜语来时,两人正处在这诡异的状态一动不动。明镜语无奈的拍了拍伏商的肩头,示意他该走了,碗碗这才摆脱了面红耳赤的状态。

“镜语,你别老把她当成个小孩,别的姑娘在这年纪都儿女双全了。更何况她是只妖,说不定年岁都可以当你我的太奶奶了。”一语毕了,他意犹未尽地深深看了一眼碗碗,轻佻一笑:“但我这小宠物,帮我挡挡烂桃花还挺好使的。”

明镜语无奈的摇摇头,也不知小伏这无赖又淡漠的性子是和谁学的,若楚无还在的话,不知会怎么想。

1.4 揽月亭

春水浮萍,柳色新发,无镜阁内的桃花不知何时开了。一阵春雨一场花雨,飘扬的花朵将无镜阁点缀的绮丽非凡,宛若桃源仙境。

距当初聚萤楼之事也已过了整整一年,所幸顾林风顾忌聚萤楼面子,不再与伏商计较,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这些日子碗碗与无镜阁内的人打的一片火热,什么荒唐的事都做遍了。用阿年的话来说就是上至揭瓦,下至钻洞无所不喜,无所不做。但明镜语对碗碗这副模样却毫不加以训诫,只是放任她开心。

月色如洗,庭院内如积水空明。风过花树,簌簌落花映下的花影,惊了院内的如水月色。一个少女穿着素色的寝衣望着屋内朦胧的灯光,踏过落花。

屋内的光影晃了晃,一个沉静如珠的声音传出:“碗碗,进来。”

碗碗撩了撩额前的碎发,有些不安地推开了门。

室内还是一如既往,皆是她熟悉的摆设,就宛若她第一天来此一般。明镜语坐在软塌上,拿着一杯香茗浅啜。

“镜语姐姐……”碗碗低着头不敢打量明镜语的神色,脑子里开始思索近日犯了什么大错。

明镜语看着碗碗胆怯的模样,哑然失笑,下了软塌,到碗碗跟前将她的手紧紧握住,缓声安慰道:“今日我唤你来不是要责怪你的胡闹,只是想和你谈谈心。”

碗碗这才抬起了头,金色的眸子中少了些少女的娇俏,却多了几分沉稳。

“碗碗,虽当时小伏将你带回时我就觉得你或许会是个麻烦,但如今我却感谢他将你带了回来。楚无走的早,彼时小伏尚且年幼,我一人撑起偌大的无镜阁。在多少个漫漫长夜中,我曾觉得自己熬不过去了,但为了小伏我坚持了下来。后来小伏长大了,有了能保护整个无镜阁的能力,我真的为他自豪。他于我虽与亲弟弟一般,但他那傲然冷淡的个性,也让我鲜少与他谈心,孤寂感日复一日的如潮水将我淹没……”明镜语徐徐说来,虽是平静的语气,碗碗还是感受到了她的哀切与无力感。

“我真的很感谢你的到来,最初我只是将你当客人对待。但久了之后,你最初的单纯懵懂与后来的敢爱敢恨都让我万分感慨。我将你像亲妹妹一般对待,虽然我没有在你身上找到一分一毫自己的影子,但你却活成了我羡慕的样子。”

“镜语姐姐……”碗碗用力地握了握明镜语的手,她不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能静静的陪着她,感她所想,体会她所经历的岁月。

“碗碗……”明镜语平了心境,眉目中仿佛氤氲着些忧虑:“你是否心仪伏商?”

碗碗一惊,抬起头盯着明镜语,眸中有几分惶恐又有几分坦然。

“碗碗,虽你平时行为不修边幅,好似没心没肺的样子。但这些日子和你相处下来,我也算了解你的。”明镜语叹了口气,能独自撑起无镜阁的她又怎会不知晓洞察人心呢?

碗碗没有说话,只是又低下头。

“小伏的性子你是知晓的,若是他不喜欢的,没人能强迫他。我虽不知当初他为何会将你带回,却也猜了个七七八八。他的童年并

不愉快,被楚无带回时,就已沉默寡言。后不知又为何养成了记仇且无赖的性格。与他相处时,他关怀我,尊敬我,但我却终究无法走入他的内心深处。你和他都是我珍视的人,我不愿有一日你们闹得不愉快……”

碗碗见明镜语停了话语,释然一笑,看着明镜语一字一句的说:“镜语姐姐不必如此。伏商优秀,倾慕他的人不计其数,而我能与他共处,受他恩惠是我之幸。他若是喜欢我,碗碗绝不会放手。但若他不喜欢我,我也能拿得起放得下,绝不痴缠。心悦于他是我一人之事,若到了不得不结束的那一天,我也绝不会藕断丝连,拖他下水。”

明镜语看着碗碗澄澈干净的金眸,心下了然:“倒是我妄自揣度你了,碗碗,若真有那天,是小伏无福消受。”

碗碗摇了摇头,抬头望向窗外的明月花枝,仿佛有微风一动,花飘落的愈发快了。

伏商本想推门与明镜语商议要事,却不想听到了两人的肺腑之言。他眸色晦暗不明,终是踏虚而去。

夜色越发的深了,四处幽寂清冷,几点星子稀疏的点缀于纯黑的苍穹中,显得有些寂寥。没有一丝流云,也不见明月,风刮得树枝瑟瑟摇摆。

碗碗走出明镜语的院落,见朦胧的灯影息了光亮,才推开外院的门离去。

她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象,不知为何困意全无。沿着往日的小径,闭上双眼,一步一步缓缓走着。原来这些日子她已将这个地方当做了家,一花一草、一石一木都能让她心生欢喜与亲近之感。

不知走了多久,水流声唤回了她的思绪,睁开双眼,一个六角水中小亭展现在眼前,亭前的红木苍劲有力的写着揽月亭几个大字。

碗碗偏头思索自己是否来过此地,但当她目光下移时却看到了令她荡魂摄魄的一幕。

伏商寐于揽月亭中,靠着柱子,头稍有些斜于肩侧,乖顺的仿佛一只小兽。不受神识控制的,碗碗轻步向前,凑近了看他。

伏商是天生的强者,平日周身散发着孤清不可近人的气势。但深眠中的他脸庞轮廓竟有些柔和,宛如白瓷的皮肤仿佛泛着淡淡的光泽。碗碗伸手想触摸那张无暇的容颜,但手却僵在了半空,距伏商的脸只有一寸距离,下一秒便缩了回去。

不知何时,伏商已经张开了双眸,那双清冷的眸子难得的融了些温度进去。

碗碗猛地回过神来,却见伏商看着她呆愣的模样,嘴角弯起。她有些局促,想转头回避。

而伏商却将她拉到怀中,狭促一笑,戏谑地看着她。

碗碗感受到男子的温热从自己背部传来,瞳孔微微的放大,脸颊发热,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现在知羞了?”伏商一手揽着碗碗,一手支着头,一副市井无赖的模样。

“男女授受不亲!”碗碗想从他怀中挣开,却没使出任何力气。

或许是走久太累了,亦或是这个怀抱太令她眷恋,她想着就这样再久一点也好。

“呵……授受不亲吗?”伏商似低吟又似呢喃地重复了一遍,却没有松手,随即挑起一抹带着些许凉意的笑容:“再想跑,腿打断。”

但碗碗也没想再反抗,只是乖巧的躺在他的怀中,阖上了双眼。

1.5 烟雨楼

当碗碗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忆起昨日那一幕还是一阵心悸。她穿了鞋推开窗,四周寂静的可怕。她蹙眉把头探出窗外张望,却什么也没看到。

今日的无镜阁怎的如此安静,安静的就像……风雨欲来之前。

心里突然划过一丝恐慌。

她顾不得穿上外衫便匆忙冲出里屋,向明镜语的屋子跑去。

明镜语的屋子静悄悄的,空无一人。院内的一树桃花竟一夜之间尽数凋零,碗碗踩在花瓣上,心底的不安愈发强烈。

她不顾一切的朝伏商的屋子跑去,却撞上了步履匆匆的阿年。

阿年扶住碗碗道:“你匆匆忙忙做什么?”

碗碗紧紧地攥住阿年的手臂,金瞳中皆是惶恐:“镜语姐姐不在屋内,桃花也凋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阁主出去处理事情了,昨儿一场夜雨把桃花都打落了……碗碗你没事吧?”阿年关切的看着碗碗。

是我多虑了吗?碗碗往后退了一步,身形有些不稳,片刻后似想起了什么,攥着阿年的手愈发的紧了:“昨晚镜语姐姐说她猜到了伏商带我回来的目的,伏商小时候,经历过什么……”

阿年看着碗碗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沉了沉眼眸,不知在思索什么,叹了口气终是开口道:“伏商小时候是杀了人被赶出来的……”

“你说什么?”碗碗看着阿年,一脸难以置信。

“他杀了他养父的女儿……风息娣。他,一直心怀愧疚……”

“风息娣……”碗碗喃喃着这个名字,有些晃神。

“碗碗,你听我说……”阿年想挣脱碗碗紧紧抓着他的手,但那手却似铁箍一般,让他难以甩

开。

碗碗不言不语,金眸中氤氲了些雾气,却始终没有放手。

阿年刚想开口再劝,但眼中却染上了一丝恐惧,他定定的看着碗碗身后,想起今早阁主叮嘱自己的话语。

碗碗并没有注意到阿年眼中的情绪,只是心中突然一阵惶恐,难道她从头到尾都只是伏商心中的一个替代品,那些温情是假,对她的好也是假的。可须臾间她便感到有温热的液体喷到了她的脸上。定睛一看,阿年的胸前绽开了一个窟窿,血肉模糊,还汩汩淌着鲜血。

“阿年!”她惊慌失措地随阿年的尸身一起跌落在地,她松开阿年的手,想去堵住他胸前源源不断流出的鲜血,但却毫无作用。

“碗碗。”一个凛冽的声音传入耳畔。

她回眸一看,伏商站在她之前,他盯着阿年那双没有合上还带着惊恐神色的眼睛,眼眸中尽是寒意。

“不是我……”她瞪大了眼眸,泪水沿着脸庞滑落。

碗碗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辩解,明明这一切就与她毫无关联。但在看到那人眼中一如既往的淡漠神情时,她慌了,下意识说出了这句话。

伏商眯起眼睛盯着阿年手上一圈淤青,冷笑一声:“不是你,又何必此地无银三百两?”

“伏商……”碗碗心如刀绞,却说不出其他话语。

她吃力起身,看着伏商举起烛照,却笑了起来。

“杀了我。”她盯着伏商那双淡漠的眸子,眸中带了一丝疯狂“就像当初杀了风息娣一般……”

“你说什么?”伏商握剑的手紧了紧,看着那双明澈的眸子,心下泛起一阵苦涩。

“你不信我,便杀了我。”碗碗嘴角勾起一抹艳烈的笑容,下了她这辈子最大的赌注。

伏商凉薄的唇张了张,碗碗闭上眼,任眼泪肆意滑落,却听到他刺骨的话语:“如你所愿。”

“住手!”一声熟悉的声音传来,碗碗复又睁开眼,看到明镜语着一身便装赶来。

她看着明镜语,金色的眸里燃起了点点希冀,可明镜语的下一句话却令她寒彻骨髓。

“碗碗,我待你如亲人,你却杀我心腹,妖果然就是妖,我昨日与你说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吗?小伏当初就不应该收留你。是何原因我明镜语不再与你计较,但从今日起你与无镜阁再无关系,我明镜语与你恩断义绝,再见便是陌路人。”

“镜语姐姐……你也不信我吗……碗碗为人如何,你说你了解我的……”碗碗看着明镜语,已流不出泪水,眼底尽是绝望。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快得她难以反应。

“人?你一只妖说人?”伏商讥嘲一笑,碗碗撇过头去不愿再看他。昨夜的温情与今日的无情交织在一起,心底锥心的疼痛令她无法呼吸。

她堪堪能向前迈出一步,但伏商却似不愿放过她一般,开口道:“若再让我见到你,必当亲手取你性命。”

待碗碗走远后,明镜语轻轻拍了拍伏商的肩头道:“你这又是何苦呢?”

伏商终是放下了刚刚的淡漠的模样,眉目间有些疲倦:“让她恨我们也好,毕竟他们是冲着我来的,不必连累她。”

他看向远处的屋宇,烈火掀起一阵热浪,往日生机勃勃的桃树在火舌下扭曲挣扎。火势蔓延开来,无镜阁寂静的只有烈火卷舌与木料燃烧的声音。

“走。”他抓起明镜语的手,两人运起轻功越上阁楼。

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来,草木萧瑟,阴风阵阵。伏商看着天边翻涌的乌云,神色晦暗不明。雨水落到了他衣衫上,寒彻透骨,可他却恍若无物。

一个黑衣男子轻点足尖出现在他面前。而他身边站着一个女子,穿着绯色衣裳,烟雨中看不清她的眉目,却可以感受到她周遭散发出的杀气。

他看着面前的黑衣男子,轻声笑道:“来的真快呢……息瞳哥哥。”

面前的男子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眸子让他晃了晃神。同样是金眸,一双阴沉充满寒意,让人捉摸不透;还有一双澄澈明净,令人心暖。

“你不配叫我哥哥。”风息瞳冷寂的眼眸中杀气愈发的重了。

“可你也杀不掉我。”伏商挑眉一笑,“你根本打不过我。”

风息瞳也不被他激怒,只是低低的说了一句话:“可我偏要杀你,还要毁尽一切你所爱之物……”

“哦?”伏商轻蔑地看着他,目光中溢出讥嘲:“我伏商原来还有在乎之人?是何人,还要请息瞳哥哥指教。”

风息瞳不再与他废话,拔剑而来,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烛照在朦胧的雨中仍是银光烈烈,晃人心神。

而正当明镜语与绯衣女子过招时,阁楼下突然窜上许多黑衣高手,向明镜语袭来,招招致命。

伏商看明镜语落了下风,已无意与风息瞳打斗,想去助明镜语一臂之力。却见明镜语轻声一笑,抓住绯衣女子之手,紧了紧道:“净眸,靠你了。”

就在那个刹那琴音从净眸指尖倾泻而出,直击明镜语肺腑,让她兀的喷

出一口血来,但她笑容不减,眉目间皆是温柔的神情:“风息瞳……我还你一个真相。小伏,望你此后能自由自在,不再被任何事情羁绊……”

“镜语!”伏商眸色一凛,烛照宛若游龙,挡下风息瞳所有招式,凌厉刺入风息瞳胸膛,仅仅与心脉偏了半寸。

风息瞳以剑勉强支撑起身体,盯着净眸,眼中尽是不解的愤怒。下一刻头却一痛,一段记忆强行闯入了他的脑海。

小小的女孩又开始呻/吟,泪水从琥珀色的眸子中溢出。她在颤抖着,白皙的额头上尽是细密的汗水。

“好痛……好痛啊……”她缩成一团,紧紧地抓着被子。

风行若隐若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娣儿真的没救了吗,求神医再看看她吧。”

医者苍老的声音中尽是无奈:“这孩子受尽苦难,就剩下几月了,你们好好珍惜这段时日吧……”

伏商躲在门口,端着汤药的手抖了抖,险些将滚烫的汤药打落地上。

“伏哥哥……”风息娣开始唤他的名字,“我好疼……伏哥哥,你杀了我吧……”

他小心地凑近看那个柔弱的女孩,死气盘旋在她的身上,仿佛不会消散了一般,压抑的气息充盈着整个房间。

“娣儿……”他轻声唤了一句,可下一秒却吓了一跳。风息娣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这个小小的女孩在此刻仿佛有几个成年人的力量,让他挣脱不开。

他颤抖着提起烛照,刺入风息娣的心脉,分毫不差。

或许一招毙命,没有这么疼吧……

鲜血喷涌而出,只有烛照冷若寒霜。

伏商瞳孔紧缩,向后退了两步,却看到女孩的唇弯了起来:“谢谢你……伏哥哥……”

天色愈发的阴寒了,雨也不知何时停了,薄雾从天边蔓延开来。远处山山寒色,孤鹜纷飞而散。

“怎么会……”风息瞳猛的咳出一口血,被净眸扶住。

“你早就知道?”他看着女子关切的眼眸,唇边尽是嘲讽。

“知道……但我信了,你不会信。”净眸想起昨夜明镜语哀切请求自己的模样,低下头,跪于地上,“望息瞳责罚。”

而另一边伏商看着明镜语躺在地上,衣衫凌乱,双目紧闭,但嘴边还是带着那抹温婉的笑容。

“镜语,你何苦……”他缓缓一叹,“我不在意别人怎么看我,就算你看到了当年之事,又何必用性命去换一段不必解释的过往呢。”

他闭上眼睛,想起明镜语早开始盘算着遣散无镜阁之人,仅留下了阿年一人,深吸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你早就对人世没有留恋,但你丢下我一人,该何去何从?”

风息瞳看着伏商喃喃自语的失意模样,想开口,却又不知说什么。

“这一剑,算了了我们的恩怨,自此之后,你我不识。”伏商看向风息瞳,想起儿时他们在行夜打闹比武的模样,沧海桑田,物是人非事事休。

语罢,他抱起明镜语的尸首,凭虚御空而去。

1.6 神殿

地牢潮湿冰冷,长满苔藓的石壁上,滴滴答答落着水珠,在空旷的牢中荡起回音。少女细嫩的手臂与双腿皆被沉重的铁索穿骨而过,空洞的眼眶中一双金眸被挖去,只剩下干涸的结痂与一脸血污。

好冷……碗碗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但那股阴冷之气仿佛深入骨髓,宛若上万只蚂蚁啃食,细细密密地从内而外,全身的每一处都不放过。

她不知自己在这呆了多久,自从双眸被挖去后她就感觉身体越来越虚弱。她告诫自己不能睡去,身体里仿佛有个神识要破土而出。

脚步声由远及近,她吃力的抬起头,但却漆黑一片。她苦笑一声,地牢昏暗漆黑,黑到她都快忘了自己已经是个瞎子了。

“快了……神女再受一会,就快了……”她听到一个低低的声音传入耳畔。

“你是谁?”她张了张嘴,喉咙因为久未言语,只能发出沙哑刺耳的声音。

“圣心女,拜见神女。”她看不到那个女子,却感觉这本就宛若冰窖的地牢更加寒冷了三分。

“我不是神女……你们找错人了。”她冷冷一笑,不再理睬那个女子。但却听那个女子低低的声音直砸心底。

“金眸再生,神女出世。”

伏商走在繁华的朱雀街上,周围人声鼎沸,但他却与整条街格格不入。距明镜语去世不知多久,待他安葬好明镜语,处理完了所有的事情时,发现世上剩下唯一与他有联结之人就是碗碗。但天地之大,又要从何处找呢?于是他栖身于聚萤楼,奔波各地完成任务,只想探听到碗碗的下落。

“你听说了没,神殿中多了一位神女……”

“是啊,前几日我刚去迦河城中拜访故友,听故友说那神女一双金眸,但却冷的和冰块似的,鲜少现身……”

“金眸?居然不是妖怪是神女,有意思啊!”

伏商猛地抓住其中一人的肩膀,指尖的力道像是要把他

肩胛骨捏碎一般。

“诶,侠士有事好商量,别动手啊……”那人惊恐的跪倒于地上,被伏商身上散发出的寒意与杀气吓得瑟瑟发抖。

“神女身在何处。”他冷冷地看着眼前的男子,手上的劲道愈发大了。

“神殿……神殿啊。在南洲迦河城之上。”那人痛的一咧嘴,赶忙说道。

话音刚落他便感觉身上一松,那男子竟然瞬间毫无踪影。

“妈的,真倒霉。”他啐了一口,揉了揉麻了的肩膀:“只身一人闯神殿,任你本事再大也要葬身于神殿。”

神殿之内浩瀚如银河,圣心女持着幻镜,双手掐了个诀,幻镜内霎时如云雾翻涌,她纯白的眸子定定地看着镜内之象,嘴角勾起一抹诡秘的笑容。

“帝梧……”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女子缓步而来,兜帽遮住了她的双眸,只看到朱唇微动。

帝梧不动声色地将幻镜收起,扬起一抹笑容道:“夷川,你找我?”

“我知你在做什么……”夷川将兜帽放下,盯着帝梧纯白的眸子。

“哦?夷川同我一般好奇吗?神女是缘还是劫……”帝梧笑出了声,仿佛在谈论的只是一个不相关之人。

“上一任神女已经去很久了,这不是你讨厌她的理由……”夷川蹙了蹙眉,抓住了帝梧的手。

“这个神女,可是真弱的紧呢,你说她会随她的小情郎跑掉吗?”帝梧反抓住夷川的手臂,眼底尽是不屑与凛冽。

“她不会。”夷川垂下了眼眸,甩开帝梧的手,兀自离去。

帝梧看着夷川远去的背影,眼底浮上了一层哀切,轻声说道:“夷川,你还不懂,神殿,非人间这个道理吗?”

下一刻,她颓然地坐于地上喃喃道:“可是,我又何尝懂呢?”

或许是位于高山之巅,神殿之外风雪交加,伏商看着这千里冰封的景象,想起初见碗碗的时候。她就卧在一团雪中,踉踉跄跄地走来。当初他只想到了娣儿,而如今脑海中尽是碗碗的模样,那般清晰,恍如昨日。她有着金色的眸子,长及脚踝的青丝,看到他会局促不安,但唇边总是有着隐隐笑意。

“碗碗……”他缓缓的念出这个名字,想起是自己取的,心中突然生起一丝欢喜的感觉。

而远方一白一黑的身影正随着那个少女踏雪而来。

少女身着华裳,衣上繁复交织着神秘的花纹,戴着一枚明珠额饰,衬得少女如雪的肌肤更加透亮。一双金眸比往常更加明亮,但却仿佛将料峭春寒融入了其中,不复以往的暖意。

“碗碗……”伏商看到那抹身影,不禁失声。

少女看着他,那双金眸却十分空洞:“吾乃神女凰卮,你是何人?”

“我是何人?”伏商的眸中浮上了些冷意,“神女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呢……”

“不是你当初自己说的我们已是陌路人,再见定当取我性命吗?”凰卮轻轻的笑了,混于风雪中竟显得有些凄凉。那笑声消散在风雪之中,却直直刺入伏商的心底。

“若我说,我悔了呢?”

凰卮突然在伏商眼中看到了她从未见过的神色,好似惶恐、悔恨,还杂糅着一丝的爱……但她还是凉薄地笑了:“后悔有用吗?”

“碗碗,过来,跟我回家。”伏商执着地看着她,心里苦涩蔓延,愈演愈烈。

“无镜阁覆了,镜语姐姐死了,何处为家?”凰卮一字一句的回答,却不带一丝感情。

“心安处,便是家。”伏商看着凰卮,心中却突然失了底气。的确如此,自己又以等何身份,何种态度要求她和自己走呢?她身为神殿的神女,此处便是她最好的安身之处。她是万人之上的神女,没人会再讥讽她为妖。原来当初他以为捡来的小妖怪,竟是神之血脉。

凰卮不再接话,似在思索他这句话的意思。然而身边的帝梧却趁她思索之时出手,祭出幻镜向伏商打去。

烛照与幻镜射出的咒术发出一声‘叮’的脆响。伏商退后了一步,看着帝梧,眸色宛若寒潭。

“烛照……不愧是上古神器呢……”帝梧不为自己的偷袭行为辩解,只是看着伏商轻轻的笑了起来。

伏商感到手上的烛照在缓缓颤动着,自他得到烛照后,烛照从未如此过。他看着帝梧,也笑了:“原来你们是来杀我的。”

“助神女斩断情丝,是我们二人的职责。”帝梧看着伏商眼中的睥睨的神情,觉得有些可笑,“区区蝼蚁,也敢在神殿面前放肆?”

语罢帝梧回头看着凰卮,目光冷冽:“神女还在等什么?”

凰卮咬了咬唇,似下定了决心一般,飞身而来,结起一个咒印。

伏商执着烛照,立于风雪之中,有几分遗世独立、飘飘欲仙的韵味。他扬起一抹笑容,轻声道:“我的碗碗长大了呢……”

下一秒咒印与烛照之光交缠一起,令人眼花缭乱。

夷川站在冰雪之中,看着相杀的二人。

伏商有意引导凰卮,而凰卮却招招留情,

她抬眼看向天边的斜阳,最后几抹余光与雪光交融有几分艳绝。

凰卮虚晃一个咒印向伏商打去,伸手想夺过烛照,可当她刚抓到烛照剑柄之时,伏商却先她一步抓住了她的手腕。凰卮有些慌了,想挣开伏商的桎梏,可伏商抓的很紧,她一时竟无法动弹。

就在凰卮愣神的片刻,那道银光宛若离弦之箭直直朝伏商的心脉刺去,她瞳孔一缩,想改变烛照的轨迹,但却于事无补,就在那个刹那她听到伏商在她耳边低低的笑了,他用她从未听过的温柔的语气说:“杀人,我的碗碗不够狠呢,还是让我来帮你吧……其实死于碗碗之手,也挺不错的……”

烛照刺穿伏商的心脉,鲜红的血顺着烛照滴到了雪地上,有些刺眼。

凰卮的手微微颤抖,但不出半刻,她便将烛照狠狠从伏商身上拔起,刺入自己的眼眸,将一只金眸挖出。沾满鲜血的双手在虚空中迅速结了个咒印,将金眸缓缓封入伏商的心脉。

“你做什么?”夷川狠狠地将凰卮从地上拉起。

“我要保他的命。”凰卮看着夷川,只剩一只的金眸溢出些许的绝望。

“保他的命?他已经死了,你还要禁锢住他的神识和魂魄让他永世不得超生吗?”夷川看着凰卮布满鲜血的脸庞,质问道。

“伏商,他会愿意陪着我的,我在一日,翻遍神殿卷宗,也要救他。”凰卮狠狠地将夷川甩开,扶起伏商的身体。她步履有些踉跄,带着哭腔喃喃自语,似在安慰自己。

而帝梧却似什么也没看到一般,将二人甩在身后,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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