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以后,太一搬到了我屋中,我们的感情进展迅猛,完全无视丰隆的存在,整个云梦泽仿佛成了我们的领地。
“大龙,太一呢?我好几日没瞧见他了。”
睁开眼,丰隆正摇着扇子朝我走来。
自从知道了治疗逆鳞的法子,我这几日心境平和,偶有不适也能自己调整了,果然心情是治愈的第一法宝。
我将盘起的腿放平:“应当在旋涡。”
太一说要尽快恢复灵力,这几日让我自行调养,自己去旋涡修习了。
“哦。”丰隆毫不讲究地坐在桌上,翘起二郎腿踮着,“前日云梦泽的结界有异,我还以为他出去了。”
我心情不错,调侃道:“莫不是哪个小鬼撞进来了吧?”
“我倒希望是,给我这酸不溜秋的日子添点乐子也好啊。”丰隆说着话,居然有点失望,“唉,不提也罢。”
丰隆随手抛起桌上的点心,用嘴接了吃:“你想什么呢?”
这几日静修,好多问题在我脑海里转来转去,比如帝俊没说完的话,昆仑在掩饰什么?最要紧的是,太一都为我做到这样了,为何我心底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叫我不要原谅他?
“我在想,五百多年前,我在做什么?”
帝俊和太一给我讲的过往确听起来很完整,但我总觉得哪里空了一块。
“这还不容易!”丰隆朝我一挤眼,“我替你看看?”
“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吧?”我现在特别宝贝我的身体,太一都为我把逆鳞拔了,总不好在这儿功亏一篑。
“怎么可能?我入凡人的梦都分毫不伤,更何况你一个先神?你也太看不上自己了吧?”
这话倒是不错,虽然他之前给岳西族人看梦差点杀了他们,但那是梦境本身的缘故,与他无关,我只看看自己的过往,应当不会有问题。
“那就试试?”
周围一片漆黑,我只能靠着与梦中应龙的共感勉强辨认方向。应龙飞得很慢,更准确的说是力不从心。自从百岁化形以后,我很少会因为灵力不支变回龙身,可眼下的应龙灵力低微到维持不住人形,在一片混沌中漫无目的地游走。
“这是哪儿?”丰隆的声音从我耳边传来。
“盘古冢。”
“盘古冢?盘古冢不是天神殒身之处吗?你来这里做什么?”
是啊,这里除了混沌还是混沌,我来这里做什么?
不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声,察觉到异动,应龙放慢了速度,几乎是一步一步挪着,好像在找什么。终于,应龙脚步一顿,我能感觉到,她要找的东西就在面前。
应龙俯下身来,慢慢地摸着,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有点像鳞片,却是焦糊的触感,还黏糊糊的,不知沾了什么。感受到有人来,那家伙猛地缩了一下,躲开了应龙,飞快地消失了。
“屏翳!”应龙大声呼喊,却再无回应。
那个是——凶兽屏翳?
应龙找他做什么?他不是被太一杀了吗?
我正准备追上去看个究竟,不料丰隆惊道:“糟了”。
话音未落,一阵熟悉的感觉,我们又被刮出来了。
太一一把揪住丰隆的衣领:“你之前怎么胡闹,甚至入我的梦,我都可以不追究,但你不要挑战我的底线!”
“怎……怎么就?不是,我什么也没干啊!”
太一将他提了起来:“听不懂我的话吗?不要碰她!”
丰隆被卡着脖子,脸憋得通红:“咳咳……我没碰,我只是给她看了一点过往。”
“你难道不知道梦境易被做梦者主导吗?方才若不是我及时打断,你……”太一看了我一眼,厉声道,“你控制得住吗?”
“控……控制什么?”丰隆有点委屈,“又不是我捏造的!”
我替他辩解:“是我好奇,想知道五百多年前我们都是怎么过的,不关他的事。”
丰隆摊开双手,瞪着无辜的眼睛:“不关我的事。”
“阿应,你若想知道,大可以来问我,何必通过他?”
“我担心你不便说……”
太一的脸一下变得惨白,一掌过去,将丰隆关在了门外。这一回,许是发觉太一动了真怒,丰隆不恼也不闹,默默地离开了。
屋内突然安静得可怕,太一急促的呼吸显得格外大声。许久,他才强忍下心中不悦,拳头攥得咔咔响,从脖颈红到了耳根。
他是担心我了,我如今身体虚着,若真如他所说,看梦的时候出了什么意外,后果不堪设想,之前的努力都白费了。
“对不起,我不该胡来的。”
“我就应当……”太一看向我,他眼中似有一汪清潭,却深不见底。良久,他总算松了口,“算了,是我不好。”
经过这些天,我以为自己了解他了,以为我们找回从前了,可如今他这副模样让我觉得太陌生,我甚至有种感觉,是否我从来都没看懂过他?
“太一,这几天你去哪了?”
“去了趟天界。”太一道,“阿应,这些天我想过了,有些事情,是该慢慢让你知道。”
“你真的还有事瞒着我?”
太一摸了摸我的头:“你逆鳞还未恢复,不能过于激动,我们只能慢慢来。”
我迟疑着点点头,他去见了谁?谁让他改变了主意?帝俊?昆仑?还是女娲?
“好,那就坐下,慢慢说。”我给他倒了杯水,“就从涿鹿之战开始,那首曲子,你知道的,是吗?”
太一的拳头渐渐放松,不再回避我的目光:“是。”
他双手一抹,一把琴出现在面前,抬手启音,泠泠之声传来。我仿佛又回到了涿鹿,耳边响起两部作战的呼喊声、兵戈碰撞的脆响、刀割皮肉的呜咽,还有蚩尤那个邪魅的笑。
不对,那个笑不像蚩尤!
我一直觉得蚩尤是个英雄,是人界的战神,他不该有这样的笑,这个笑容是谁?他是谁?
还有,这首曲子,这首曲子并无御敌之效,就是首普通的琴曲,音调清澈,节奏明快,甚至还带点俏皮和欢快,怎么就成了乱我心绪的曲子?
“这就是当日那首曲子?”我有点怀疑地问太一。
“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我茫然地摇摇头,我对这件事印象深刻,但曲调着实是忘了,可能我对于音律真的没什么天赋吧。
太一有点失望:“这是《龙吟》。”
好熟悉的名字!
“太一,我是不是有过一把琴,也叫‘龙吟’?”
“你记起了?”太一突然激动,袖子扫到了琴弦,发出细碎的杂音。
“帝俊告诉我的。”我将手伸向桌上的琴,“是这把吗?”
“不是。”还没等我碰到,太一一挥手将琴收了,看起来不是很开心,“曲子你听过了,没什么特别的。”
“那就是蚩尤。”我想了想,“或者,他手下的人。”
“你见过他手下的巫人吗?”
“打仗的时候见过,黑衣黑袍,蒙着面,没有见过真实的样子。”
太一道:“那是初生的鬼影。”
“鬼影?”
“那个时候的鬼影化形不久,身形不稳,只能借凡人的身体行事。”太一犹豫了片刻,继续道,“这几日我去天界求证了一些事,鬼影与天界有些渊源,他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的弱点,这才侥幸得手。”
“我的……弱点?”说实在的,我都不知道自己有个什么弱点,竟能如此致命。
太一点到为止,并没打算细说:“方才你入了梦,让我看看你的逆鳞怎么样了。”
提起这个,我还是有点惭愧的,连忙乖乖坐好,由得他查看。
“还好。”太一收了精气,“我替你加了一层护持,再过几日就可以换鳞了。”
我松了一口气,还好没闯祸。
太一看上去余怒未消,越临近换鳞,他的精神越是紧绷,好几次我半夜醒来的时候都发现他睁着眼,有时候甚至在屋里走来走去,不知在想什么。
换鳞一死一生,出不得一点差错,他压力太大了。
我抱着他的胳膊撒娇:“好了,别生气了,我这几日一定好好休养,什么都听你的。”
太一没反应。
“不就是换鳞吗?死一死就活了,就算好不了,这段时间有你陪着,我觉得值了。”
“不许胡说。”
“好好好,我不胡说,我们想点开心的。”我松开他,掰着手指数到,“等我好了,我想去天宫看看,听说羲和给金乌生了个妹妹……我还想去看看宓妃,也不知道冯夷有没有欺负她……还有小爱,一个人被押在不周山底受罚,一定很孤单……然后我们就去游历,睡了五百多年,三界的变化太大了,我迫不及待要去逛逛……最后——”
最后,我要你陪着我,一直一直陪着我。我司战,你就给我疗伤;我无聊,你就给我弹琴;再生一群孩子满地跑,教他们变幻,教他们打架。
想到那一幕,我不禁笑出了声。
他终于绷不住了:“你笑什么?”
我在他脸上掐了一把:“我在想,我们要是生个孩子,会长成什么样?”
太一的笑容瞬间消失,脸上被我掐出了一道红印,呆呆傻傻地杵在那里。
“我觉得还是像我比较好,龙族多气派啊,不像你,缥缈变幻没有定形,带出去都看不出是谁家孩子。”
可能太一觉得我的描述有点荒唐,他费力地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又笑不出来,有些古怪地看着我。
“你这是什么表情?”
太一的目光有点躲闪,皱着眉道:“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有点自恋。”
我将手放在他面前晃了晃,他一把握住我的手:“做什么?”
“你不瞎呀。”我靠在他怀里笑道,伸出一根手指在他嘴唇处划拉,“你这么好,这么喜欢我,我能不好吗?”
我用尾巴勾住他的腰,将他拉到我面前,亲昵地圈住他的脖子,在他鼻尖上啄了一下:“要不,今夜你变成龙?”
错愕、惊恐、窃喜、无奈……各种表情在脸上轮番走了一通。终于,他叹了一口气,拦腰扛起我,甩出一条龙尾。
云梦(一)
这一觉,我睡得很不安稳,一睡着就开始做梦。梦中仿佛到了多年以后,化龙池旁有一间漂亮的屋子,那是我们的家……
跟太一在一起后,许多事情都要相互迁就,比如住处,如果单是我一个人住,往池子里一钻也就好了,但跟太一一起就麻烦些,我也要习惯在房子里住,好在房子紧邻化龙池,若是什么时候想玩水了,我随时都能去。
三十六道霞光同时照耀在小屋上方,映照着化龙池的层层水波,闪出粼粼光泽。刹那间,我只觉得眼前一闪,似有一道荧光从化龙池中蹿出,消失在小屋的方向。
屋子里好像有很多人,听起来很热闹,我往里头走去,只见女娲他们都在,正围在床边说说笑笑。我往前凑近一看,应龙——多年以后的我,正斜倚在床头,怀里抱着一个小娃娃。
我不禁咧开了嘴:哈,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我和太一果然有孩子了。
女娲从应龙手里接过孩子,抱给太一看:“你瞧,是一条小龙。”
太一一脸别扭地站在那里,想接又不敢接,手伸出去一半又缩了回来,探出脑袋去看女娲怀里的娃娃,头顺着女娲的胳膊扭来扭去的,许是觉得这个角度看不好,又站到另一边去看。
女娲笑着把娃娃往他怀里一塞:“自己抱着岂不看得更清楚?”
太一手忙脚乱地接过孩子,抱着怕自己用力过大,捧着又怕摔了,纠结的样子惹得应龙忍俊不禁。
奇怪的是,孩子一到太一手中,身上便涌起一股精气来,那精气至纯至净,绕着他不停地旋转。
“是伴身精气。”女娲对太一道,“当年你脱胎于天地,起初也是这么一股精气,孩子虽是龙族,伴身精气却是与你一模一样。”
太一不好意思地笑了,小声念叨:“长得像阿应,像阿应好。”小龙活泛地举起小拳头表示赞成。
众人还没笑完,之间那股伴身精气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般,朝门外飞去,消失了。原本还手舞足蹈的小龙顿时没了反应,死死地沉睡过去,怎么都叫不醒。众人慌了,纷纷以自身精气去救,可还没触碰到小龙的身体就统统被弹了回来,他根本吸收不了任何人的精气。
眼看着小龙的心跳一点一点的慢下去,应龙抓住太一:“太一,救救孩子,你有办法的对吗?”
千百年来,太一难得的露出了慌张的神情:“我……对,我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太一度灵力、施精气,甚至引出了他的伴身精气,使遍了他能想到的所有办法,灵力充盈着整个房间,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压迫感,屋外一片漆黑,仿佛天地间的精气全都被挤压在这小小空间里。
尽管如此,小龙还是排斥外界一切力量——心跳和呼吸都停了。压迫感陡然消失,太一垂在身侧的手不自主地发着抖,他尽力了。
众人留下一个空间给他们一家三口,默默退了出去。
应龙抱着小龙,太一搂着应龙,她生完孩子还有点虚,受不住这样的大喜大悲,太一在她背后轻轻一施力,应龙就睡着了。太一抱着身体慢慢凉下去的小龙,伏在应龙身上哭了。
小龙毕竟是神裔,他的出生伴随着三十六道霞光,他的消逝让漫天云彩失色,天界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太一感受到小龙正在被黑暗吞噬,连忙以自身精气护持,强行隔出一道屏障来,阻止了小龙肉身的消散。做完这一切,他将小龙放在应龙身边,起身来到屋外。
伏羲看到小龙肉身仍在,叹了口气:“小龙的神魂已散,虽肉身被你强行封存,但那只是一副躯壳,于你们来说,看了只是伤心。”
太一不甘心:“阿俊当年也只是一副躯壳。”
“可小龙排斥一切精气,连你都塑不了他的神魂。”
太一喉头动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将孩子送去盘古冢,让他重归混沌吧。”伏羲顿了顿,“一切向前看,说不定哪日他遵循盘古的足迹,从混沌中重生了呢?”
如今天地朗清,混沌已是一片虚无,能孕育出什么?后面那句明显是安慰,但伏羲有句话说的不错,留着小龙在身边,他和应龙都没法释然,只会徒增悲伤。
太一最后亲了亲小龙,他决定在应龙醒来之前将儿子送走,幸好她不知道小龙肉身尚存,若是知道了,就更没法下决心了。
经过化龙池时,层层乌云之中透出一隙,一道金光射出来,应龙顿时惊醒。她像是感应了什么,三两步跑到化龙池边,从太一手中夺下了小龙,不由分说跳进了化龙池。
“阿应!”
太一以为她想不开要带着孩子跳河,连忙跟着跳了下去,到了水里才想起来,阿应和孩子本是龙,并不怕水,倒是自己以人形跳下去,呛了好几口水。
太一屏住呼吸沉到水底,发现阿应和孩子皆已化成龙形,池底的水正源源不断地朝他们身边涌去,逐渐汇聚在小龙周围,将他完全包裹起来。
“阿应,这是?”
应龙的目光只在太一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一刻不离开小龙的方向,直到小龙身边的水流逐渐散开,方才开口道:“化龙池水至纯至净,与伴身精气相仿,再说我本生自化龙池底,你的法子不行,我的行。”
说罢,她游过去抱起小龙,奇迹一般的,小龙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红晕,尾巴轻轻地摆了一下——小龙活过来了!
应龙喜极而泣,将小龙放在自己身上,绕着化龙池游了整整三圈,直到确认小龙无虞,方才重新回到岸上。
在岸边等待的众人见天上乌云消散,便已猜到了三分,只是不大相信,直到应龙抱着小龙从池里出来,太一满脸欣喜地跟在后头,方才松了一口气。
应龙体力不支,上岸的时候腿下一软,被太一接在怀里:“孩子给我吧。”
出乎意料的,应龙后退一步,将小龙抱得更紧了,警惕地环视一圈:“方才你们打算将我儿子带去哪?”
太一:“阿应,你听我说……”
“盘古冢是吗?”应龙冷笑道,“亏你还是他亲爹。”
伏羲:“是我的主意。”
见是伏羲,应龙敛了杀意:“孩子有娘亲,今后就不劳诸位费心了。”说完,抱着小龙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太一又高兴又着急,哭笑不得地跟众人赔罪,正准备去追应龙,却被女娲拉住:“太一,有一事还是要叫你知道。”
“什么?”
“后土醒了。”
“哦。” 太一急着离开,匆匆应付。
女娲:“是小龙的伴身精气。”
应龙一刻不离开地守着小龙,除了太一,谁都不让见,即便是太一,她也要自己抱着,不让小龙离开视线范围以内。
“阿应,你歇一歇。”
应龙不理会太一,将头扭到一旁,她还在生太一的气。
太一担心应龙,想起伏羲说过的话,决定出卖他一次:“父神说,小龙是神裔,或许能受到盘古的感召,从混沌之中重生,我这才同意将他送去盘古冢的。”
应龙偏过半个身子:“此话当真?”
太一见她松口,连忙加把火:“是我不好,我不该瞒着你,更不该在你不知道的时候送他过去,你若怪罪,打我骂我都好,就是别生气好不好?”
应龙轻轻摇着怀里的孩子,思量着太一的话。也是,神的精气散尽,不多久肉身也会消失,但他们送小龙去盘古冢时,他的肉身分毫不损,既然太一护着孩子的肉身,自然是要想办法重塑他的神魂的,尽管伏羲的话不一定靠谱,但多少也是一个法子。
应龙将孩子放到太一手上:“你抱一抱。”
太一喜不自禁,应龙相信了,原谅他了,肯让自己抱孩子了!
太一看着孩子半睁不睁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哄着,笑着对应龙道:“果真像你。”
应龙嗔道:“我生的,我救回来的,自然像我。”
我哑然失笑,小龙其实谁都不像,是条没有翅膀的白龙。
“取个名字吧。”应龙对太一道。
太一将宠溺的目光转向应龙:“‘屏翳’,怎么样?”
屏翳?当初危害天界和人界的凶兽不就是叫屏翳吗!
“这个名字不好,不能叫‘屏翳’。”我急得冲应龙和太一道,可他们好像根本听不到我的声音。
我突然反应过来,这只是在梦里,太一给他取名“屏翳”,多半是因为白日里我们提到过这个名字罢了,大不了以后我的儿子不叫这个名字便是,梦里的事我干嘛这么较真?我讪讪地闭了嘴,把注意力放在应龙的孩子身上。
这个孩子完全符合我的想象,拥有银色的鳞片,在光照之下发出五色的光,跟他爹作五色的云朵变化一般,活泼好动,喜欢戏水。美中不足的是没有翅膀,可能还得好好教一教才能学会飞。但也不打紧,他爹是天界最有本事的神,这个任务就交给他好了。
我琢磨着得好好跟他说说这事,可等到半夜太一也没回来,生了小龙以后我的睡眠浅,太一没回来,我更是整夜睡得不踏实,天刚亮的时候总算有了动静。太一回来以后直接去了化龙池沐浴,我瞧见他眯着眼靠在池边,便靠过去给他按肩,太一含糊着捏住我的手,将脑袋歪在我另一只手掌上,不想说话。
他累了。
我做了个水床,让他靠得舒服些。没眯多久,太一就抚水擦脸,让自己清醒了过来。
“阿应,我走了。”
“这就要走了吗?”
太一拉过我的手背上亲了一下:“忙完了我就回来。”
“好,等你回来我有事跟你商量。”
太一笑笑,替我拨了拨鬓发,转身离开了。
云梦(二)
梦里的时间过得飞快,小龙一天天长大,长成了天地间最俊俏的模样,我越看越喜欢,母爱心也跟着泛滥起来,恨不能日日跟在他身边,爱他宠他,给他想要的一切。而太一越来越忙,有时候一走就是好多天,每次回来都是一身疲惫,同小龙照面的时间都少,我也舍不得占用他的休息时间,只能加倍宠爱小龙,弥补他缺少的父爱。
太一和应龙皆来自鸿蒙,血统纯正,生出来的小龙天分极高,无师自通学会了打雷闪电,而且一劈一个准,风雨变幻也是收放自如,若好好练上个几百年,我都要打不过他了。这事不单应龙欣慰,连我看了都倍感骄傲。
不过小龙是个呆不住坐不住的,整日上蹿下跳,一不留神就不见了踪迹。刚开始还只是在阿俊家打碎几个物什、欺负刚醒来的后土、追着腿脚还不伶俐的小神兽满天跑,应龙不轻不重地训斥了他几句,又前后脚地赶着去替他收拾残局。
小神兽们还好,给些好吃的,安抚一番也就过去了。阿俊那边,应龙一直明白他对自己的心思,本就有意躲着他,可小龙给他找麻烦,让她不得不去见阿俊。应龙知道他对小龙犯的错误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不作追究,但也因为如此,她对阿俊的愧疚感尤甚,一方面得诚心诚意地给阿俊赔不是,另一反面还得小心翼翼地不叫阿俊再对自己起什么非分之想,左右之间,饶费精力。
这还不是最难的,后土是女娲凝聚自身精气亲自塑的,又亲自守了几千年看着长大的,好不容易醒来,还在静息调养期间,却被小龙多次打断,害得她落下个精气不纯、灵力不稳的毛病,这就让女娲有点儿不开心了。过去在天界,应龙向来任性惯了,女娲和伏羲面前都可以面不改色地开玩笑撒泼,可如今为着她那宝贝儿子,应龙不得不放下那不可一世的骄傲给女娲赔礼道歉,还答应后土每十日过来为她调理一次精气,助她早塑神魂。
“回去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那个臭小子!”
回家的路上应龙狠狠地想,可还没到化龙池的边,就看到小龙委屈巴巴地蹲在那里,小声冲自己喊了一句:“娘亲——”泪水在他的眼眶里打转,低着脑袋不敢抬头,一副做错了事任你责罚的模样。
应龙的心一瞬间就软下来了,摸摸小龙的脑袋:“今后不可胡闹了。”
小龙乖巧地点点头,两颗豆大的泪水啪嗒啪嗒掉下来,他抬手一抹,扒住应龙的胳膊恳求道:“娘亲别告诉爹爹好吗?”
应龙叹了口气:“知道怕还要闯祸。”
“屏翳以后会听娘亲的话,给娘亲揉肩捶腿,帮娘亲倒洗脚水。”
应龙被他逗乐了,洗脚水她不用,在化龙池里甩甩尾就行了。
此篇翻过不提,第二日一早起,小龙果真变了副模样,见到女娲带着后土来串门,十分热情地跟她打招呼,只不过后土被他吓怕了,唯恐避之不及地躲到女娲身后。小龙又是示好又是道歉的,好说歹说才将后土从女娲身后劝出来,跟自个儿去看他收藏的好东西。
女娲瞧着两个小的在一旁比着脑袋指指点点,看来已经和好如初,便不去管他们,对应龙说明了此行的来意:“西北边的两个部族起了冲突,打到了天山上,那里的雪莲已经长了九百九十五年,只差五年就能开花,是天地至宝,昆仑不在,你过去瞧瞧,别让他们惹出大麻烦来。”
人界的矛盾不好调解,既不能太示弱,又不能直接动武,每番必得斗智斗勇,这一来一回不知要耽搁多少天。自生下小龙以后,应龙已经很久没有出去过了,不免有些担忧。
应龙看了一眼小龙,女娲笑道:“放心,屏翳长大了,能照顾好自己,再不行,让他去我那里住几天也成。”
小龙听到这边的对话,转过头来,懂事地道:“娘亲安心去,屏翳可以照顾自己的。”说罢,给了他一个暖心的微笑。
司战本是应龙的神职,她不可拒绝,人界之争不能久拖,她叮嘱了小龙几句,不大放心地扇着翅膀走了。
屏翳和后土玩了一阵,客客气气地送女娲她们离开,早早地跳进化龙池休息了。一片云飘过,在化龙池上方淅淅索索地降了点小雨,我担心小龙睡不安稳,不由自主屏息静候了一阵,发觉池底并无动静,于是轻轻离开了。
梦境过得比现实快,我只是在自己的梦中闲逛了一圈,就看到应龙风尘仆仆地回来了。还没到化龙池应龙就听到了一个不大好的消息——小龙闯祸了。这祸还不小,连太一都被伏羲叫回来了。
应龙三两步回到家,却只见太一一声不响地坐在那里生闷气,不远处有一团浓雾,小龙被关在其中——这是太一管用的惩罚手段。
“发生什么事了?”应龙看着那团浓浓的白雾,有些心疼。这不是普通的白雾,被禁锢其中会有万山压顶之感,动不得喊不得,什么也看不到,什么都听不见,只能保持一个姿势,反思自己的过错。
太一三言两语交待了小龙犯的错:他偷了昆仑的镇山石,弄乱了西王母药钵中的药。
自己养的儿子想什么,应龙稍微想想就明白了,继招惹了不会还手的阿俊和好欺负的后土以后,小龙对不苟言笑的昆仑和内敛沉静的西王母产生了好奇心。只是没想到他会放肆到如此地步,镇山石镇压群山,维持人界山川稳定;西王母的药更是牵涉到无数凡人与生灵,这两项罪过单拎出哪一项来都不是小事。
“人界没出什么乱子吧?”应龙小声道,“我刚从人界回来,也没听说出事,应当,应当无碍吧?”应龙觑着太一的眼睛,有些心虚,好像闯祸的是她自己。
“若是真出了差错,此刻就不止是闭门思过这么简单了。”太一的语气十分严肃,应龙很少见到他这么板正的样子,“昆仑及时找回了镇山石,西王母一贯细心,判断出了药物有异,到底没惹出大乱子来。我已经将这事压下了,但说到底,是你太纵容他,才叫他毫不收敛、四处闯祸。”
“我以为他改了。”应龙有些懊悔,明明出去之前,屏翳那么听话,谁知表面上安宁了几日,竟还是不知悔改。
太一动怒,禁锢小龙的浓雾又厚重了几分,想来里头的压力更大了,应龙心头一紧,关切地问道:“你这次打算关他多久?”
“至少十日。”太一冷冷道,“不好好教训,他还真不知天高地厚了。”
浓雾里头的小龙似是感应到了什么,周身一颤,连着浓雾也跟着动了动。
应龙纵然心疼,但孩子做错了事确实要罚,这次连伏羲都出面了,再不管教也不行了,只能咽下到嘴边的话,担忧地看着那团浓雾。
太一在,她不好表现得太明显,太一一走,她就守在小龙身边,直到十日期满,浓雾散去。小龙脱力地一头栽在她怀里,应龙抱着筋疲力尽的儿子,再也不忍心责怪他闯祸,一边骂他爹狠心,一边骂自己无用,恨不得替他受过。
不过这次的教训也让小龙学乖了,至少不敢再去招惹不好惹的大神。
我发现小龙最近有些奇怪,从前后土见到他就躲,两人说不过几句话就散,还得是在女娲应龙在场的时候。可现在小龙经常趁应龙和女娲不在,偷偷跑去找后土,更奇怪的是,后土也不躲着他了,两人悄悄出去,在一起呆上大半日,也不知聊些什么。而且自那之后,后土大方外向了许多,面色也红润了许多。
我觉得反正是在自己梦里,跟过去他们也发现不了,便在有一日他们偷约着出去之时跟了过去。
小龙领着后土来到天界的一处山巅,先是低声交谈了片刻,不知小龙说了什么,后土掩嘴笑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正经坐下,两人开始凝神运气。我走近了些,看到后土正学着小龙的模样,采纳天地精气,给神魂塑形。后土天生不足,沉睡了几千年方才醒来,加之多次在修习中被小龙捣乱,至今神魂不稳。我难得看到小龙正经起来,有模有样地学着太一那套本事,帮助后土修习,也不知是心存愧疚,还是打着其他主意。
但好在,如今的小龙在做正经事。我不由感慨,孩子长大了,懂事了。
还没正经多久,屏翳趁后土不备,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果真懂事了!
这可不是我教的,太一对他颇为疏远,自然也不是他教的。看来,小龙果真天资聪颖,各方面的天资聪颖!
后土被他搅乱了心思,精气也跟着一阵乱窜,险些伤到自己。我印象中的后土确实体弱,她的资质同那些后天成神的人差不多,比起天资聪颖的小龙差了万儿八千倍,跟如今的冥帝更是没法比,所以她常年跟着女娲,甚少单独出来。小龙能把她拐出来也确实有本事。
小龙连忙替他稳固精气,边护持边抱怨:“你这灵力也太低了,连神魂里的精气都驱使不住。”
我很想就着他后脑瓜子给他一下,明明是你在捣乱,还怪人家没本事,哪有这样追姑娘的?!
然而后土不愠不恼,只是低头咬住自己的嘴唇,脸上浮起一层绯红,在小龙帮他稳固精气以后,还小声说了声:“谢谢。”
后土的表现助长了小龙的嚣张气焰,尽管他已经把尾巴收起来了,我还是能感受到他那股用尾巴戳破天的气势,装模作样地板着脸,开始胡说八道:“修习最需要心静,你瞧瞧我,心思沉稳,所以精气丰厚,灵力高超,天界没几个是我的对手。”
我嘴角一抽,你也不怕闪了舌头。
后土迟疑着抬头看向他,小龙许是觉得装过头了,揩了下鼻子道:“除了我爹啊。”
我忍不住笑了,太一在应龙面前没个正经,在孩子面前倒颇有威信。
后土好像也笑了,小龙眼睛一转,还是想找回面子:“平日里我是低调惯了,不屑于跟他们打,不信哪天叫他们来比试比试,阿俊也行,共工也行,你瞧瞧他们敢不敢?”
我不禁摇摇头,傻小子,他们不跟你比不是比不过,而是怕自己掉价。
后土连忙去掩他的嘴:“他们都是前辈,可不敢胡说。”
“怕什么?”小龙一挥手,“你瞧瞧阿俊,他在我娘亲面前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我听说他是我爹用一半精气塑成的,说起来,他还不如我呢,他……”
我有些听不下去了,我和阿俊的交情是一回事,阿俊的出身是一回事,跟不跟小龙比试又是另一回事,怎么都不好混为一谈的。况且,阿俊再怎么说也比小龙多活了几千年,在背后这样议论前辈总是不妥的。
“你说要凝神才能聚气,那么怎样才能凝神呢?”后土很聪明,引出另一个话题打断了他的吹嘘。
小龙得意地拍着胸脯对后土道:“静心啊,这没办法,有些人天资聪颖,有些人天生愚钝,你慢慢练,总能好起来的。”
后土的目光暗淡了下去,我听了直扶额,这傻小子不是喜欢后土吗?怎的越说越不对劲了?
“不过好在我还有点耐心,你且练着,我陪你就是。”
后土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默不作声地转过身去,许久方才小声道:“那你不要再……那个什么了……”
“亲你?”小龙毫不顾忌姑娘的面子,脸皮极厚地道,“那是我在考验你的定力,如果你哪天能顶住我的打扰不动摇,那才是真正练成了。”
我真想给他一巴掌,胡说八道什么呢,若她对你没反应,你才是真正没戏了!
好在小龙虽然嘴巴不正经,到底没耽误正事,太一的本事他学了两三分,帮助后土凝聚精气是够用了。
云梦(三)
两界战事增多,应龙守着小龙的时间变少了,太一更是极少归家,小龙倒乐得自在,带着后土到处逛。
“今日我带你去人界瞧瞧。”小龙对后土挤眉弄眼道。
“可母神叫我不要去人界,说人同咱们不一样,容易惹麻烦。”
小龙大手一挥:“能惹出什么麻烦?我就不喜欢你怕这怕那的,有我在,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后土下意识地咬住嘴唇,她担心的事可多了,尤其是小龙这样的性格,不闯祸才奇怪了。
小龙一手揽过她的肩膀,大大咧咧地道:“我爹都要做天帝了,区区一个人界,不足为虑。”
后土一脸惊愕。
“所以啊。”小龙在她脸颊上轻轻一拧,“你放心,我会罩着你的。”
“可是……”
“哎呀你哪那么多事儿?大不了我不用灵力行了吧?”
小龙不耐烦地一回头,吓得后土一激灵,磕磕绊绊地说:“那……那我也……也不用。”
小龙不禁笑出了声:“就你那点灵力,用不用有差别吗?”
说话间,二人已经来到了人界。玩笑归玩笑,在落地之前,小龙还是遵守约定,相互暂时封住了对方的灵力。
小龙和后土自小在天界,对人界的一切东西都感到十分好奇。就比如,眼前的这片树林,每棵树上都结满了果子,这在天界是看不到的。
天界也有树,但多数只开花不结果,听说西王母家有几棵树结果子,但那树千年一开花,千年一结果,一次只结一颗,还脆弱得存不住,若不及时摘下来吃掉就坏了。
只听得小龙跟后土炫耀:“这么多年,那果子统共只得五颗,女娲伏羲各自吃过一颗,我爹吃过一颗,阿俊吃过一颗,还有一颗不知道谁吃了。”
后土听着小龙讲故事,眼睛盯着眼前树上的果子,不由自主咽了一口唾沫:“好吃吗?”
“我爹没说。”小龙脑袋一歪,眼珠子左右一转,然后踮脚拉树枝摘果子一气呵成,一颗果子就到手了,小龙在怀里擦了擦,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咬,汁水溅出来,他忙不迭地一嗦,又舔干净滴在手上的,方才咔嚓咔嚓咀嚼嘴里的果肉。
“怎么样?”后土期待地看向他。
“唔,脆脆的,有点甜,还有点酸。”小龙说着,又咬了一口,不过两口就将那拳头大小的果子咬空了一大半。
小龙飞快地得出了结论:红的部分更甜,硬的地方更脆。
他三下五除二啃完了手里的果子,两三步爬上了树,三挑两捡之后,朝树下仰头看着他的后土扔下来一颗:“尝尝。”
后土学着他的样子在衣裳上擦了擦,然后放到嘴边咬了一小口,汁水顿时涌进她的嘴里,满口的甜似乎甜到了心里。
“怎么样?”小龙在树上插着手问道。
后土兴奋地点点头,小脸有些红。
小龙顿时来劲了:“等着,我再给你摘。”
也不知他从哪里习得的这一身爬树的本事,在树林中穿梭自如,不多会就摘下了好些红彤彤的果子,后土在地上捡着,几乎要兜不住,连声叫停:“够了够了。”
小龙看她在树下手忙脚乱的样子就觉得好笑,忍不住多摘一些来逗她,甚至故意往她身上扔:“不够不够,带一些回去给娘亲他们尝尝。”
女娲说过,人不会采补精气,只能通过吃喝来维系生命。神是可以不吃东西的,但吃好吃的东西对他们来说就像一种娱乐,让人开心的事情谁不喜欢做呢?
两人笑笑闹闹一阵,忽然听得一阵大喊:“喂,你们做什么呢!”
小龙从树上跳下来,只见一个老汉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指着他们道:“你们……你们偷果子!”
小龙和后土面面相觑,原来这果树是有主人的!
小龙被应龙宠坏了,想要什么从来伸手就拿,压根没有“偷”的概念,大言不惭地反驳道:“我们大大方方地摘,怎么能说是偷呢?”
“这片果林是我的,你们不言不语摘了就吃,怎么不是偷了!”老汉喘匀了气,声音大了许多。
后土拉拉小龙的衣袖,生怕他这个暴脾气跟人吵架。
许是不愿拂了后土的面子,小龙压住强词夺理的冲动,难得好脾气地道:“那你说怎么办?”
老汉将手一伸:“当然是拿东西来换。”
小龙和后土各自在身上摸索一阵,当然一无所获,他们在天界想要什么随时都可以取到,根本没有在身上放东西的习惯。
后土将衣摆拢住的果子往老汉身上塞,红着脸道:“我们只吃了两个,剩下的这些都还给您,您看要不就……”
“姑娘这话不对,白吃可说不过去。”
果林另一头大摇大摆走过来一群人,为首的只朝老汉瞥了一眼,老汉立马吓得不做声了,连连往后退去。
尽管理亏,但被众神哄惯了的小龙冷不丁被人嘲讽,有些不开心,没好气地问道:“我们没有东西换,果子也还了,道歉也说了,还想怎么样?”
那人的眼睛有点斜,看人的表情很欠揍,他不可思议地笑了,朝身边人嘲讽道:“白吃他还有理了。”身边人会意,掂了掂手里的大木头棒子,往小龙身边聚拢了些。
老汉见了斜眼,腰好像就直不起来了,保持看地面的姿势远远地站在他们后头,再不敢出声。可斜眼好像也没打算忽视他,他倚靠着一棵树,随手摘下一颗果子,咬了一口又往地上一吐:“呸,真酸,老头你种的什么玩意儿,这个月的月贡你是不打算交了吗?”
老汉被斜眼满脸横肉的手下一推,连滚带爬地栽到斜眼面前,连声哀求多宽限几日。那斜眼一脚踹开他,将果子踩在脚底碾碎。
小龙最看不惯欺压良善的,若不是后土拉着,只怕早冲上去揍他了。
斜眼将又踢了老汉一脚:“滚远点。”
老汉担心他还有别的吩咐,并不敢真滚,只是躲到了树后头,再不敢露面。
斜眼的目光在后土身上逡巡一番,停在她的脸上,歪嘴笑道:“没东西,用她来换也行啊。”说罢,伸出手在她腰上一掐。
小龙还没来得及出手,便被斜眼的手下钳制住了手脚,眼睁睁地看着后土被斜眼顺势一带,紧紧地搂到了自己的怀中。斜眼伸出油乎乎的手在她脸上刮了一下:“小丫头,跟爷回去吧。”
后土当场红了眼,想挣脱,却被斜眼搂得更紧了。
小龙怒火中烧,沉声道:“放开她!”
斜眼朝身边人使了个眼色,二三十个壮汉走过去,将小龙围起来就打。
后土大声叫喊着,抬手要打斜眼,却反被斜眼扇了一巴掌:“臭丫头,给你脸不要。”随即被推到他身后的人手中,两个大汉压着,再难以挣扎。
斜眼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摆出居高临下的态度对正在挨揍的小龙道:“你吃我的东西不给钱,爷今儿个脾气好,勉强同意你用这个小丫头来顶,还不谢过爷?”
小龙盯着斜眼,一字一句地道:“我说,放开她!”
斜眼摇摇头,叹了口气:“可惜啊!”两个持长刀的人走近,一个走到后土身边,一个朝小龙举起了刀。
透过人群缝隙,小龙看到后土满脸惊恐,再也忍不住了,只听得一声怒吼,原本围着小龙的二三十个壮汉全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弹开。小龙一身完好地站起来,抬手朝天空中一抓,一道雷就地砸下,正正当当地劈在了斜眼脑袋上,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已经变成了一堆焦炭。
周围人惊慌失措,四下逃窜。小龙本就没打算放过谁,他双手举过头顶,在脑袋上一拍,一股强大的闪电聚集在他手掌尖上,他甩手出去,一击一个准,将那斜眼的二三十个手下全都劈成了焦炭。雷火点燃了树枝,果林顿时变成了一片火海。
原本举刀对着后土的那人突然遭受雷击,手下一抖,在后土脖子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划痕。小龙见误伤了后土,连忙收手去接,心急地准备以自己的精气替她疗伤。忽然,一股不是精气的东西突然沿着那道伤口进入后土体内,她的伤口瞬间愈合了一点,紧接着,一道接一道的荧光钻入后土身上,没多久她的伤口就痊愈了,小龙这才注意到,这些荧光原是那二三十个人的灵魂。
后土竟然可以吸收凡人的灵魂以充盈自身精气!
小龙来不及细想,他看到后土的胳膊上还有一道伤痕,便将雷火对准了树后面颤巍巍的老汉,准备杀了他替后土疗伤,好在后土及时恢复神智拦住了他,小龙这才住手。
可已经来不及了,他闯祸了,闯大祸了。
小龙没想到,那斜眼竟是人界一个部族首领的儿子,青天白日地被劈死,那部族首领找到天界,要一个说法。
雷霆之火来自天界,非罪大恶极之人不受,私自动用雷劈之刑是大罪,而小龙不仅用了,还一连劈死二三十个人、烧毁了一片果林。
女娲:“毕竟是屏翳有错在先,这事得给人界一个说法。”
伏羲对太一道:“天界的秩序是你亲自参与制定的,私自动用雷火杀人,该如何处置,你心里有数。”
太一一直盯着跪在地上的小龙,一言不发,目光阴沉得可怕。
在外作战的应龙匆忙赶到,先是四处查看了小龙一番,见他毫发无损才走到上面对伏羲等人请罪:“是我没看住他,才叫他闯下这大祸来,要怎么罚他,都由我这个做娘亲的来领受。”
女娲严肃道:“你在外应战,这本不是你的错。”
“可我是他娘亲。”应龙急切地说道,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儿子在自己面前受罪。
“我还是他爹!”太一的声音传来,冷漠无情,完全听不出这个“爹”是亲生的。
孩子是孩子,妻子是妻子,亲生的爹拉过应龙,对屏翳道:“这是他自己闯出来的祸,该他自己承担后果。”
后土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拦在屏翳与太一之间:“他是为了救我,我同他一块承担。”
一直没吭声的小龙冲她低声吼道:“关你何事,滚回去。”
后土并不理他,扯住太一的袖子,几近哀求道:“这事是我们不对,人界要说法,我们认罚,但那些凡人也有过错,我们不能全依着他们,损了天界的威严。”
后土这话说得不错,太一和女娲都不吭声了,应龙看向伏羲,只听他缓缓道:“屏翳和后土在人界闯祸,擅自动用雷火之刑劈死凡人,理应受同等罪责,但确实事出有因,故而封印二人灵力,禁锢天界百年,尔等可服?”
后土垂下头:“服。”
小龙偏过脑袋,小声哼了一声:“服。”
应龙松了一口气,太一却不知在生谁的气,一言不发地拂袖而去。
然而,屏翳和后土的惩罚并没有如期进行,后土在被剥夺了灵力之后忽然晕厥了,且精气快速消失,神魂急速消散。
封印灵力本是一个小术法,小龙和后土在下凡之前也互相封印过的,只不过他们下手比较轻,只是暂时限制了灵力在人界的使用,小龙盛怒之下很容易突破封印,继而使用天雷劈人。而伏羲做好了禁锢小龙和后土百年的准备,封印灵力的术法自然要复杂得多,受罚者的灵力会被抽走,在这期间将同凡人无异。但神的生命是靠精气维持的,只要神魂仍在,即便没有灵力也能照常生活,怎么会失去灵力就搞得精气、神魂俱散呢?
来不及细想,女娲连忙以自身精气护持,伏羲迅速放出了被禁锢的屏翳,厉声问道:“怎么回事?”
见到后土如此状况,小龙根本顾不上回答伏羲的问题,几乎是条件反射似的将后土抢了过来,护在自己身后,反问道:“你们做了什么?”
突然被屏翳打断,女娲的灵力险些逸散,好在伏羲及时护持,女娲才没受到反噬。
“屏翳!”
“我问你们,对她做了什么!”屏翳一字一顿,对着伏羲和女娲没大没小地说道。
“寻常封印而已。”
屏翳质问道:“寻常封印怎会散了她的神魂?”
“这正是我要问你的,你们在人界做了什么?”
屏翳看看伏羲,又看看女娲:“我们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一定是你封印之时出了错,还要怪罪到我们头上来嘛?”
天界两位至尊之神不可能犯这样的低级错误,但他此刻宁愿相信自己的眼睛也不愿相信这二位。
女娲担心后土撑不住,并没在意屏翳的蔑视,反而好言相劝:“你把后土交给我,不然就来不及了。”
屏翳将后土护得更紧了:“你们还想害她吗?”
女娲见僵持不过,朝伏羲递了个颜色,伏羲抬手一挥,将后土从屏翳身后带了出来:“你已经犯了错,还要一错再错吗?”
屏翳丝毫不懂得尊敬,飞到半空中再次将后土抢了过来,抱着飞走了。
“屏翳!你会害死她的!”
“我的人,我自己救!”
伏羲正要去追,女娲拦住了他:“屏翳是小应的命,不可硬来,去找太一。”
云梦(四)
屏翳知道天界藏不住,带着后土一路来到了人界,找了个僻静无人的山谷,将自己半身精气度给了她。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后土的精气几乎散尽,屏翳花了三天三夜才勉强助她重塑神魂。尽管屏翳的精气与太一相同,但他修为不足,灵力不够,连女娲都做不到的事他自然更做不到,后土神魂已成,但再次陷入了沉睡。
屏翳遍寻无果,偶然看见一名樵夫上山砍柴,不小心误伤了自己,一缕头发丝大小的荧光突然顺着他的伤口飘出,被不远处山洞中沉睡的后土吸收了。这是……!
屏翳想起来了,当初他杀了那群恶霸之时,他们身上的荧光让后土快速苏醒,这不是普通的荧光,这是人的灵魂!
樵夫晃了晃身子,以为是自己失血过多导致头晕,连忙坐下来处理伤口——可已经来不及了。
屏翳忽然出现,强行抽出还未离体的灵魂,将他送到山洞内,很快就被后土吸收了。
屏翳为之大振,他找到让后土醒来的办法了,只是这样等人送上门来太慢,说不定人没等来,先把天界抓他的等来了。他不敢带后土回天界,人界精气少,不能维持后土沉睡太久,他不能再等了!
打定主意,屏翳来到之前欺负他们的那位首领的居所。你们造的孽,就由你们亲自来还!
屏翳化成龙身飞上云端,四处寻觅着首领的住所。底下的人看到,以为天神眷顾,纷纷昂首驻足观望,大呼天神普降祥瑞。
“呵,愚蠢的人,该死的人,死到临头了还不自知。”
屏翳不屑地从他们头顶略过,首先引天雷劈了首领的屋子,强行抽出一家人的灵魂。
“这是你们欠她的,你们该还。”
然后引江河之水淹了整个部落,洪水泛滥,房屋倒塌,坐在院子里打盹的老人,在池塘边玩石头的稚子,在厨房里做饭的女人,在外头奔波的男人,无一例外,全都被洪水吞没,到处一片哀嚎,许多人甚至还未来得及嚎上一嚎,便被洪流冲走,再不见天日。
刹那间,整个部落被一扫而空。
没等人们死去,屏翳便强行将他们的灵魂提出。后土的手指动了动,但还没醒来,还不够!
天降无妄之灾,这样的大场面很快便会让天界知晓,已经开了头,若不能得到想要的结果,这一切岂不白费?屏翳又放水淹了附近几个部族,随着凡人的灵魂源源不断地输送到体内,后土渐渐恢复意识,逐渐醒转。然而未等她睁眼看到屏翳,太一很快循着异象找到了屏翳,将他带回天界。
昆仑和西王母留在人界收拾残局,后土被女娲带回,屏翳被判八十一道天雷,废除所有灵力,禁锢在天界禁地。
应龙在禁地外找到太一:“你判的?”
太一:“这是天界的规矩。”
应龙抬手给了他一巴掌:“你好狠!八十一道天雷,他必死无疑啊!”
太一没有躲,在应龙打完后,自己又扇了一巴掌:“我只后悔之前心太软,没能亲自废了他的灵力。”
应龙慌了,有些口不择言:“是,这不全是屏翳的错,身为父母,我们也有错,这八十一道天雷我们替他承担好不好?”
太一不可置信地看向应龙:“你疯了?”
应龙心乱如麻,自说自话:“也对,你要掌管天界事务,那就让我来,我替屏翳受了,只要他能活着,都不要紧的……”
太一抓过她乱舞的手:“阿应,你清醒点!”
应龙闭上眼,想让自己冷静下来,絮絮叨叨地念道:“有办法的,有办法的……你不是在修订天规吗?你把这条规矩改一改,就说孩子犯错,母亲可以代为受过……屏翳就是我的命,他死了我也没办法活,还不如直接让我代他承受这八十一道天雷,我受得住的,太一,我可以的……”
“阿应!”太一扣住应龙的双肩,再也听不下去了,“他闯下弥天大祸,全都是你纵容的结果,事到如今,你还要护着他吗?”
“我有错!你无辜?”应龙突然大怒,指着太一吼道,“你多了不起啊,为了天界和人界可以大义灭亲,我做不到,我是他娘亲!”
“人界数万生灵,他们也有孩子,他们也有娘亲,他们该跟谁讲理?”
“我不管,我只想让屏翳活着,我只想要我的儿子活着!”
太一不想再跟应龙争辩,趁她不注意抬手打晕了她,抱着她坐在禁地门口:“阿应,没能教导好他是我们的不对,孩子犯了错,总要学会自己承担……我就跟你一起,最后再陪陪儿子……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他会听话,会孝顺你我,会尊敬长辈,会有造福两界的本领,会替他兄长赎罪……阿应,答应我,醒来以后忘了这一切,只当这是一场梦。”
听到这里,一种异样的感觉从我心头涌上,一声轻微的脆响,好像有个什么东西被打碎了,苦的咸的酸的味道一齐泛出来,滚烫的在我身体里流淌。
不知道过了多久,伏羲、女娲、阿俊等人来了禁地——行刑的时候到了。
太一在应龙额头上轻轻一吻,咽下无数酸楚:“阿应,你说的对,我有错,我会承担。”
看到这一幕,阿俊走上前去:“太一,你……”
太一起身,将应龙交给阿俊:“我把她交给你了,照顾好她,别让她过来。”
伏羲打开禁地之门,屏翳出现在众人面前,他跪在当中的刑台之上,四肢被牢牢锁住,周身笼罩着一层黑雾,将他紧紧扣押在原地,他被废除了灵力,禁地里各种力量的冲击让他显得格外憔悴。
伏羲正准备过去,却被太一拦下了:“我来。”
太一站上刑台:“屏翳犯下弥天大罪,判处八十一道天雷,由我亲自施刑。”
看到朝自己走过来的是太一,屏翳忽然出声:“等等!”
屏翳站了起来,有黑雾镇压,又有铁链牵扯着四肢,维持着站立的姿势有些困难,可他还是固执地站着,看向太一的目光却没有一丝温情:“我叫你一声爹,是看在娘亲的面子上,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谁都可以施刑,唯独你,没——资——格!”屏翳盯着太一,一字一顿说道。
“轮不到你来选!”太一抬起双手狠狠地朝下一压,黑雾瞬间变浓,屏翳的肩膀上像是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压着他死死地跪在刑台上。
屏翳费力抬头看向太一,满眼的不甘,咬牙朝太一抗议:“你——不——配!”
“闭嘴!”
太一挥手便是一道雷,重重地击在屏翳背上,留下一道似被烤焦的黑印。随着雷击劈下,他的脖子极力向后仰去,脖颈上青筋暴起,被铁链锁住的双手猛地抓紧,连带着全身不住地颤抖,额头上渗出汗珠,嘴角都咬出了血,硬是不肯叫出声来。
第一下用力太猛,太一几乎站不住脚,往后退了两步。我看到他咬紧牙关,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方才反应过来——这是反噬!与劈在小龙身上的雷同等力道的反噬。
接下来每一道雷劈下,我都能看到太一不自主地跟着抽动,尽管他极力在忍耐,但还是能看出痛苦万分。我忽然就明白了他为什么坚持要亲自施刑,他是在惩罚自己啊!
施刑的过程很慢,因为太一每降一道天雷,自己也需要一点时间来恢复,小龙却以为这是他爹故意在折磨他,有几次甚至破口大骂,但太一一言不发,只以更严厉的雷劈回答。
行刑还未过半,屏翳已经坚持不住现了龙身,原本银白的龙身已经黑了大半,翻出来的血肉也如同烤焦一般,滋滋地冒着白烟。
行至第六十四道雷,小龙再也抬不起头了,嘴角的血已经干涸,满身的伤痕已被重重天雷反复劈过,血肉皆已碳化发黑,再流不出血来,周身再找不出一片银白的鳞片,更看不出本来俊朗的外貌。
但刑罚还在继续。
众神已经不忍再看,西王母拉了拉女娲的袖子,希望她能跟伏羲求个情,但太一谁的话都不听了,一面受着反噬之苦,一面尝着杀子之痛。
第七十二道雷劈下,小龙最后看了太一一眼,张开嘴已经发不出声音了,但太一还是能看到他在说:“你不配。”在那之后,小龙头一歪,再无动静。
太一悲从中来,儿子死了,是自己亲手杀死的!
尽管屏翳已经感受不到了,太一还是忍住眼泪和痛苦,执行完了最后几道天雷。与其说是在完成刑罚,不如说是在完成自我惩罚。
最后一道雷劈下,太一像是失去了全部的力气,跟小龙一起瘫倒在地,一动不动。
“不——”
应龙不知怎么冲破了阿俊设立的结界,赶到了刑台,看到的却是小龙已死的这一幕,悲痛得声嘶力竭。
许是听到了应龙的声音,太一微微抽动了一下。
屏翳禁不住八十一道天雷,他也好不到哪儿去,尽管没有外伤,但屏翳受到的每一道天雷他都感同身受,那种雷劈的震颤,皮肉的焦灼,反复的折磨,甚至屏翳不曾感受到的最后几道天雷,他全都受了一遍。
应龙趁着屏翳肉身未散,将自己的精气度给他。太一想阻止,可应龙在他们之间建立了一个屏障,外人根本进不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将自己的全部精气度给屏翳。
在应龙倒下之前,屏翳终于醒了。他很快冲破禁地的结界,甚至没有看应龙一眼就消失了。
伏羲眼神一变:“不好!”他与女娲对视一眼,二人匆匆追了出去。
应龙卸了力,屏障也随之消散,太一连滚带爬地来到她身边,却只看到她朝着屏翳离去的方向笑了。
“阿应!”
太一顾不上自身的痛苦,将自己的精气度她,阿俊也赶来帮忙。不多久,应龙醒转过来,看到是太一抱着自己,一把就推开他,不得劲地滚到了地上。阿俊连忙去捞,太一看到她宁愿倚在别人身上,也不愿自己碰她,知道他们之间已经有了隔阂,回不去了。
“阿应……”
“别叫我。”应龙无力的别过头去,不想看太一。
太一知道劝说不过,却又无可奈何道:“阿应,你不该这样……”
“不该怎样?”应龙打断他,“和你一样,亲手杀了他吗?”
太一脸色苍白,嘴唇不住地颤抖着。
应龙冷笑一声:“自屏翳出生,你管过他吗?你知道他喜欢什么?性格是怎样的?你只说自己忙,从未尽过当爹的责任,孩子没有父亲的教导,你指望他有多大出息?你对得起天界,对得起他吗?”
太一被她说的哑口无言。
应龙踉跄着站起来,漠然丢下一句:“你不配当爹。”相同的话从应龙嘴里说出来,太一受到了不止双倍的打击,加之之前受过的天雷之刑、失去一半精气的虚弱一并发作起来,不等应龙消失在他视野之内,他就再也支撑不住,倒下了。
再见应龙已不知是多久之后,她身着铠甲,又要出发了。太一来送他,此刻的他嘴唇有点白,想来还未完全恢复。
“阿应,你要保护好自己。”太一想碰不敢碰,甚至不敢靠得太近。
应龙没有回答,甚至不曾抬头看他,太一显得有些着急:“这次我不能跟你一起去,答应我,别让我担心。”
应龙甩开他的手,声音无情而冷漠:“你若当真关心我,就不会做出那样的事。”
太一不知道怎么解释,屏翳为害两界,诛杀罪有应得,更何况他如今是天帝的候选人,他能怎么做?
太一拉住她的衣袖,恳求一般,小心翼翼道:“阿应,等我回来,咱们重新开始好吗?”
应龙冷笑一声:“为了天帝的位子,你连屏翳都能杀,还在乎我么?”
太一攥紧了拳头:“你明明知道,我不是……”
“对啊,你伟大,你无私,我们这种自私又无用的,只配做你的垫脚石。”
“阿应!”这话太重,太一忍不住打断她。
应龙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回到屋中,拿出了“龙吟”琴。太一以为她想通了,满心期待地看着她,却只见应龙将琴狠狠地折成两半,摔断在地。
“琴断,情断。从此,相见即是陌路。”
原来这琴,竟是被我亲手毁了。
应龙走后,太一抱着“龙吟”坐在地上,靠着墙,目光空洞,仿佛失离了神魂,脸上无悲无喜,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凄凉。
梦戛然而止,我猛然醒来,惊出一身冷汗。枕头湿湿的,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我伸手一摸旁边,太一已经不在了,心中没来由地慌张起来。
我仔细回忆着那个梦,不同于以往的梦,这个梦中发生的一切都是那么清晰,每个人说的话、做的事,甚至表情、动作,都仿佛置身其中、亲身经历一般。
我突然想到盘古冢里那只叫屏翳的凶兽——全身发黑,布满可怖的伤口,最关键的是,他是一条龙,一条没有翅膀的龙!
我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湘思(一)
“醒了?”太一推开门进来,阳光照在他脸上,周遭的一切都是暖暖的,空气中甚至带着一丝甜意。大梦一场恍如隔世,再次的得到和失去搅得我分不清到底哪里才是真实的,看到他真真切切站在我面前,五百年的沉睡、逆鳞发作的痛苦、颠沛流离的思念,仿佛全都可以一笔勾销,又让我觉得好像这才是一场梦。
“太一。”
我眼神空洞,好似没睡醒一般。
太一端来一碗汤:“把这个喝了。”
我推开碗:“我有话跟你说。”
太一干脆直接把碗送到我嘴边:“先把这个喝了。”
不知为何,太一几乎是将汤灌进了我嘴里,这汤很甜,甜到喉咙里又有些酸,吞到肚子里却是苦透了五脏六腑,似乎那发腻的甜只是为了掩盖这份过头的苦。我本能地抵触,一口没咽好,差点全部吐出来。
“听话。”太一放轻了动作,调整好姿势,让我就着他的手,把剩下的汤汁一滴不漏地喝完。
“你想同我说什么?”太一起身去放碗,似是不经意地道。
“我做了个梦。”
他的眉头皱到一半马上收了回去,淡淡地应道:“哦。”眼睛不自觉地朝下面瞥了一下,嘴角一抿,朝我笑道,“什么梦?”
他微妙的表情变化没有瞒过我,我心里一凉:“我梦到我们生了个孩子。”
太一的笑容有些僵硬:“男孩女……”
“男孩,银色的小龙,生出来就死了,我跳进化龙池救活了他,可最后他还是死了,被他亲爹亲手杀死的。”
“阿应……”太一不想我说下去。
我偏要说:“你成日忙着天界的事,从来没管过他,直到他闯出弥天大祸来,你亲自执刑,八十一道天雷,一道一道劈死的。”
太一闭上了眼,不敢看我。
“我费尽所有灵力将他救活,可他成了凶兽。于是,你——天帝第一人选——再一次杀了他。这次,你毁了他的逆鳞,神魂俱灭。”
太一的声音含糊在嗓子眼里:“别说了。”
我扳过他的肩,命令他睁开眼:“太一,看着我,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我满心期待地看着他,他的目光在我的眼睛中深深地沉下去,越陷越深,直到重重地砸在我心里,仿佛看见了我的梦,看见了我们的过往,看见了我们的孩子。
终于,他开口道:“是真的。”
我心中绷紧的那根弦忽然就断了,断得撕心裂肺,断得肝肠寸断。
“我不愿你再经历一次痛苦,本来想瞒着你,可昆仑告诉我,一旦逆鳞恢复,你什么都会想起来,到时候你会受不住的。与其让你想起来之后恨我,不如我主动告诉你,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于是让丰隆带我进了你的梦,带你看过去的一切。”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连连后退两步:“所以屏翳确实是我们的孩子?”
“是。”太一握紧了拳头。
“你杀了他?”
太一露出难以掩饰的痛苦:“是。”
有什么东西哽上我的喉咙,我费力咽了下去,颤抖着咬出两个字:“两次?”
太一深吸一口气:“是。”
他坦诚得让我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很好。
“你一直在我梦里,看着我把过去的一切再经历一次?”
“阿应,我……”
“别说了!”我再也忍不住,将他推出去关上了门,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帝俊当初只告诉我屏翳变成凶兽以后的事,那会我就觉得他有事瞒着我,可一直没有机会问,如今才明白,这样的事连太一都开不了口,更不用说他一个外人了。他以为先让我看到凶兽屏翳做的孽,就能更好地理解太一,他想让我接受这个事实,想让我原谅太一,说服自己他的所作所为并没有错。可实际呢?他对屏翳从小疏于管教,从未尽过父亲的责任,屏翳恨他,不是因为他亲手杀了他,而是因为他是他亲爹!
屏翳变成凶兽,我和太一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这样的结果让我怎么接受?我连自己都没法原谅,如何原谅他?
逆鳞又开始作痛,明明扯得我每一寸肌肤都在颤抖,我却头一次觉得,比起心里的酸楚,这点痛几乎不算什么了。
此刻,我与他隔着一道门,好似隔了千年。
不就是逆鳞吗?我不治了,要死便死,去陪屏翳也好。
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我强撑着走出门。太一还在门口,看我出来也不说话,我走一步,他跟一步。
逆鳞的光越来越弱,我浑身发软,脚下无力,若不是扶着礁石,几乎要站不稳。太一想扶,被我甩开了,此刻我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他。
忽然我感到背后一暖,他又在给我输精气了。这回我没有留情面,甩尾打飞了他,一次,两次,他锲而不舍,爬起来还要再输,以为这样我就能原谅他了吗?
我头也不回地丢下一个字:“滚。”
太一脚步一滞,趁着他愣神的档口,我离开了水底。
岸上是深夜,我狼狈地倚在大树底下,衣裳全都湿了,冷风吹来,更是刺骨的寒凉。
曾几何时,我也是有个家的,有夫君,有孩子。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留下一条长长的水印,天地苍茫,竟无一处是归途。
风餐露宿数日,我择了一处靠水的洞穴暂歇。说来奇怪,我的身体本来每况日下,到了这洞穴以后,却不再变坏,反而有向好的势头。且此处背山环水,草木旺盛,有一片无主的果林,却少有野兽出没,更无寻常人家,尤其适合我清修。甚至有好几次,我明明见到乌云压顶,以为暴风雨将至的时候,那片乌云总会移至两三里外,并不会扰到我。
我几乎夜夜会梦到屏翳,梦到那个执行雷刑的阴天,一阵阵雷鸣在我耳边炸响,一声声惨叫喊得我揪心不已。太一面无表情,残酷得像变了一个人,我与他们隔着一道结界,怎么都过不去,怎么喊都听不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屏翳被天雷劈得焦糊,一点一点在我眼前化成黑烟。我想把自己的精气全给他,把神魂也给他,可我一点灵力都没有,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我叫太一救他,太一冷漠地看了我一眼,一句话都不说,驱散了屏翳最后的魂魄。
每次梦醒,我都会被惊出一身冷汗,可我又盼着做梦,至少在梦里我还能看见他,运气好的话还能听到他唤我“娘亲”。只是噩梦终究占了多数,每梦一回,我便恨太一深一分。
这日,外头熙熙攘攘的,从来没有过的热闹,附近的村民全都聚集在一起,兴奋地谈论着:
“虞帝南巡了!”
“你见到了?”
“可不是嘛,虞帝还去我家坐了,喝了我家的水呢!”
“早就听说虞帝亲民,果真如此。”
“不单他来,他的两位夫人也来了呢!”
“说起来,虞帝也真是好福气,尧帝的两个女儿娥皇女英都那么贤惠漂亮,全嫁给了他。”
“是虞帝贤德,不然尧帝怎么会不把帝位传给儿子,而是传给他了呢?”
“……”
虞帝,就是人界之主姚重华,冥界初立的时候我跟着帝俊见过一面。他曾耕种于历山,渔猎于雷泽,烧陶于黄河之滨,农事工事皆有所长,孝悌之名更是遍传人界。我估摸着,若他身前事毕,帝俊很可能招他做个天神。索性如今无事,去找个人叙叙旧总好过我一人胡思乱想。
我跟着人群一路向南,在一间简陋的屋舍庭院里见到了虞帝,他正在同一位阿伯讨论今年的收成,对于旁人的提问也都耐心回答。他没有戴冠,穿着普通的衣衫,鞋上沾着泥,一点都不像一界之主,更像个种田归来、闲话家常的阿翁。
天色渐晚,虞帝招呼各人归家。他看到我的时候有点惊讶,顾及着我的身份,直到村民全都散去,方才亲自过来将我迎了进去:“天神请入内一叙。”
“人帝客气。”我与他进屋,看见了村民口中的两位夫人。姚重华已近岁暮,可他的两位夫人容貌绮丽,果然好颜色。
他的正妃娥皇端上一碟点心,笑道:“寒舍简陋,贵客勿怪。”
“有劳。”
“不知天神来此,所谓何事?”虞帝一语道破我的身份,让两位夫人颇为吃惊,尤其是女英,眼睛睁得老大,直勾勾地看着我。
也是,我如今这副模样,与凡人一般无二,别说精气了,连灵力都没有,哪有半点天神的影子。
可虞帝是明白的,在冥界初立之时能出现的,除了三界之主,就只有先神了,他这么称呼我,已经是藏了半分了。
我冲他笑笑:“叫我庚辰就好。”
虞帝会意,示意两位夫人先出去,方才同我细聊:“上回听冥帝提起,鬼影外逃,我借着南巡的机会,在人界多有留意异象,若得先神相助,便是再好不过了。”
鬼影又重现了?人界有异象?这些天我错过了些什么?
见我疑惑又惊讶,舜帝道:“先神此来不是为了这事?”
我无奈地摇摇头:“我已经不是先神了。”
虞帝惯晓察言观色,虽是不解,但也没有多问,转而道:“先神既然来了,不如在此地暂住,我即将启程去苍梧,就让内人陪先神可好?”
“我本就四处游历,人帝夫妻情深,不必顾及我。”
虞帝忽然起身一礼:“是我有私心。”
我搭起他的手臂:“人帝这是何意?”
虞帝满目愁容;“此行凶险,还请先神照顾内人。”
“人帝的意思是?”他这话竟有托付之意,我不禁有了深深的担忧,“若是凶险,人帝何必亲往?”
“三界机密不能为凡人知晓,听闻天界之神皆有天命,重华不才,忝居高位护子民平安,唯有以身殉道方能全了这‘人帝’之名。”
天命使然,义不容辞。姚重华虽为凡人,却深谙此道、勠力践行,一番话说得我面红耳赤。我一个司战之神,竟已五百多年未循天命了。
“人帝大义。”
“先神谬赞。”虞帝略一思索,“三个月,若三月之内我仍未归,还请先神转告天帝,重华尽力了。”
这话听得我心惊胆战:“当真如此凶险?”
“但愿是我多虑。”虞帝长叹一口气,“世人皆生三怨,这是谁都阻止不了的。”
鬼影靠三怨托生,虽为鬼魂,却连后土都拿他没办法,此番卷土重来,焉知不闹个天翻地覆?
虞帝叫来娥皇女英,同她二人细细交待了出巡事宜,想来已经说过多次,有时他还未说完,快嘴的女英便插嘴替他接了后面半句,娥皇则一直看着他,浅淡的笑容里多了几重忧心。
看到他们夫妻恩爱的样子,我忽然有点失落。原本,我们也曾这般羡煞旁人,丰隆整日喊酸,可一旦翻脸,竟是覆水难收。我离开这么久了,太一真的从来没找过我吗?他是不敢来,还是果真同我恩断义绝了?
“如此,就有劳天神了。”虞帝打断了我的思路。
虞帝接触过不少天神,他不会看不出我现在的状况,方才又同夫人提了好几句,说是让我照顾她们,实际上是让她们照顾我。不过有我在,也算稳了娥皇女英的心,让虞帝没有后顾之忧。
湘思(二)
在娥皇女英的坚持下,虞帝将所有人马都带走了,倒也省了我许多麻烦。
见四下无人,我对着虚空道:“你打算藏到什么时候?”
丰隆悻悻地走出来:“你早知道我在。”
我没有理他,跟了这么多天还发现不了,我就真是个废物了。
“那为何现在才叫我出来。”丰隆低头站着,脚尖拨弄着地上的石子,“要赶我走吗?”
“人界不太平,你替我照顾两位夫人。”
听此,丰隆很高兴:“大龙,你同意我留下?”
我不想同他多讲,径自朝前走去。丰隆亦步亦趋地跟着我,许是这么多天把他憋坏了,一个劲在我耳边叨叨,好像要把这段时间没说的话一次性补上。说来也奇怪,我明明那么恨太一,连带着不喜他的帮凶丰隆,可还是默许丰隆跟着我,忍受着他在我耳边喋喋不休,简直要怀疑我是不是这些年睡傻了。
一阵悠扬的琴声传来,我不禁驻足聆听,丰隆也被琴声吸引,不再言语。
此曲婉转哀怨,寄托着无尽的思念,曲罢,丰隆赞叹道:“不错,很是不错。”
“你懂琴?”
“太一经常弹的,听着听着就懂了。”
他一提太一,我就不想同他说话了。
穿过一片清幽的竹林,娥皇在山涧旁席地而坐,膝头横着一把木色的琴,女英在一旁给山鸟喂食,那鸟儿一点不怕人,由她一下一下顺着自己的羽毛。
丰隆毫不见外地上前打招呼:“丰隆见过二位夫人。”
娥皇将琴放下,笑着迎上来:“这位是……令弟吗?”
她不说我还没发现,丰隆与我竟有几分相似,难怪被认作我弟弟。
我可没打算乱认亲戚,冷语道:“不是。”
“是,没错,好眼力。”丰隆压低声音朝娥皇女英道,“我惹她生气了。”
女英低低地笑了,丰隆从腰间掏出一点小食,学着女英的样子投喂,可那山鸟看都不看一眼,飞走的时候还扑棱了他一脸灰。
丰隆拍拍手,哼唧道:“一点面子都不给。”
女英咯咯地笑,一抬手,又有一只山鸟飞到胳膊上,她顺着山鸟五彩的羽毛,将它放在丰隆面前:“这只不怕生。”
丰隆一边逗着山鸟,一边问道:“这里的每一只鸟你都认得吗?”
“这里的鸟儿十分有灵性,来几次就都认识了。”
“奇人,夫人真乃奇人。”
丰隆赞叹之余,瞥了我一眼,我只当做没看见,专心与娥皇说话。
“夫人方才弹的是什么?”
“《思亲操》。”娥皇将琴放回膝上,起手揉弦。
女英跟着吟唱起来:“涉彼历山兮崔嵬,有鸟翔兮高飞。思父母兮历耕,日与月兮往如驰。父母远兮吾将安归?”
山鸟伴着二人飞翔,不时以低吟相和,泉水潺潺流淌,令人心旷神怡,好不美妙。
“琴艺不佳,见笑了。”娥皇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夫君琴弹得很好。”
“我夫……”想了想,我和他还有关系吗?于是改口道,“我不大懂这些,只觉得好听。”
“她不通音律,可他夫君的琴是天下一绝,对吧?”丰隆说罢还撞了我一下,很自豪的样子,丝毫没有给我留颜面。
娥皇看出我的局促,转而道:“此曲是当年夫君在历山耕种时,见鸠鸟母子同飞,思亲而作。”
女英有些愤愤:“重华被父亲和后母赶出家门,仍念及父母之恩,彼时大旱,重华好心给后母送粮,却遭无端猜忌。”
“女英,不得议论母亲。”娥皇打断了她的抱怨。
“我说的本是实情。”女英语速很快,“若不是父亲闻讯赶来与他相认,重华又要受委屈了。”
丰隆忽然插话:“我听说过一个传闻,虞帝的父亲患有眼疾,虞帝舌舐其眼使其复明,是真是假?”
这可就奇了,姚重华不过一凡人,怎能有如此能耐?也难怪丰隆会问了。
果然,女英颇为得意地道:“重华此前服用过一种药,正是那药帮助父亲复明的。”
“什么药?”
女英想了想:“不知名字,是我们成婚的时候,一位女子送来的。”
“是位天神。”娥皇补充道,“她还送了别的东西给我们。”
说罢,两人从贴身之处取出两样物什,一是青鸟羽,二是龙鳞。这两样东西我再熟悉不过了。想来,送信者是青鸟,制药者便是西王母。
丰隆看了我一眼,这二位异于常人之处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不单父亲的眼疾,说起来,天神还救了夫君两次。”
丰隆好奇:“怎么说?”
女英抢着答:“重华的后母和弟弟总想害他,一次趁他修屋顶的时候搬走了梯子还放火,青鸟羽化成双翼托着他下来。还有一次,父亲让重华挖水渠,他弟弟搬石头将洞口填了,还往里头灌水,若不是龙鳞护着他从另一个井口逃出,恐怕就让他得逞了。”
这一次,娥皇没有阻止女英,面色严肃了许多。
“虞帝在如此家境中还能有孝悌的美名,实在是不容易。”丰隆感慨道,“若是我……”
“咳。”我瞪了他一眼。
“若是我,一定好好向舜帝学习。”丰隆摸了摸脖子,偷偷看了我一眼。
我不看他,心里明镜似的。丰隆喜欢嘴上逞能,但敢说不敢做,不过是逞一时之快。见我不睬,转头又逗鸟去了。
还没走出两步,丰隆身形一晃,差点没站稳,脸色忽然变得煞白。
“怎么了?”
丰隆一把抓住我的手,屏息凝神片刻,低声道:“人界有异。”
娥皇女英见状朝我们这边走来,丰隆快速地道:“我出去瞧瞧,她们交给你。”
还没等我表态,他飞身一跃,不知所踪。
跑得还挺快。
“令弟没事吧?”娥皇问。
“没事,他就是憋得慌。”我故作轻松地笑笑,心却提到了嗓子眼儿。
丰隆虽不如太一那般于天地精气相通,但对精气的感知十分有灵性,能扰动他的变化一定不小,想来,不单人界,天界也有异动了。
女英招呼山鸟回巢,笑道:“我还想教他解鸟语呢。”
说罢,拉着我往回走,娥皇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担忧地望向天外。
是夜,星辰点点,一片静谧安详,我又梦到了屏翳。他从小就是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一定要抓着我的小拇指才能睡着。后来大些了,还总喜欢跟我睡,每次将他抱回自己的床上,半夜又悄无声息地爬回我身边,将小腿搭在我肚子上,唯有太一在家时除外。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脾气暴躁,举止冲动,一点小事都要发火,我一离家就闯祸,非得搅个人仰马翻才如意,偏他认错态度良好,嘴巴一撇就把我一肚子话都憋了回去,舍不得骂,更舍不得打。他不怕我,只怕太一,每回太一回来,他总能安分几日,可只要太一出门,他必要出去闹腾一番。
今日的梦结束在盘古冢,一片漆黑静谧中,我能感受到他的存在。雷刑几乎毁了他的肉身,若不是我以全部精气勉强保了他的神魂,只怕他当场二元俱灭。我看不到他,不知道他究竟怎么样了,可伏羲说过,盘古冢是个修养的好地方,他在这里应当会好起来吧?
醒来以后我怎么睡不着了,总觉得心里堵得慌,披了件衣裳在外头走着,不由得想起了太一。这片星空与他曾许给我的那片很像,繁星不会太亮,柔和地映着满眼,星空不会太高,仿佛触手可得。
当初挂念他的时候,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不能原谅;如今我应当恨他了,想起的却都是他的好。人啊,有时当真没法随心。
熟悉的曲调响起,声音不大,飘得很远,是娥皇。
“夫人没睡?”
“睡不着,心里总不踏实。”娥皇招呼我进去,“天神有心事?”
“想起了一些往事。”
“是天神的夫君吧?”娥皇递来一杯泉水,“今日令弟提起的时候,我就觉得天神有心结。”
我无奈解释道:“他不是我弟。”
“看得出他是真的关心你,对于亲近的人来说,称呼只是个代号。”
我一偏头:“那你叫我庚辰好不好?”
娥皇笑笑:“好。”
我坐到她的琴面前,这是一把五弦的桐木琴,想当年,我和太一在父神的指点下,花了好长时间尝试才试出制琴的最佳木材,那便是桐木。
我循着记忆中的调子,拨出一段旋律,此曲时而强劲有力,时而空灵悠扬,似在水面泛起波光点点,又在夜色中绵亘数里而去。
曲罢,我和娥皇相对静默了半晌,良久,她方才道:“你说你不善音律,我竟就信了。”
“是琴好。”我抚上琴头,太一总喜欢在琴头上雕点什么,我却嫌花里胡哨降低品味,娥皇这把琴光洁朴素,我又觉得缺了点什么。
“此曲名为《龙吟》,我只会这一首。”
娥皇会意,并没有深究,反而说起她的故事:“自小,父亲就特别疼爱我们,他是尧帝,每年前来替我和女英求亲的人都很多,可他从未答应,说只有世上最好的人才能做我们的夫君。等到二十岁,父亲告诉我们,他找到那个人了,值得我们姐妹俩一起嫁。父亲说他德行出众,尤以孝悌闻名,我和女英兴冲冲地赶去蒲扳见父亲说的那个人,说实在的,初见时,我有点失望。重华比我们大了十多岁,身材健硕但并不高大,因为耕种捕鱼晒得黑黢黢的,看起来憨厚老实,却并不比其他男人特别。这门亲事并不为世人看好,可我还是选择相信父亲,试着去接纳、理解他。重华果然没让我失望,不但品行出众,理政、兴业皆有造树,颇得父亲信任和万民爱戴。后来历经过几次生死,我渐渐觉出自己已经离不开他了。”
这么说,尧帝早有以重华为继任之心,难道他就不担心将来重华无心家庭,女儿辛苦孤独吗?
“虞帝心系万民,日夜操心国事,你们就不怨、不怪?”
娥皇笑着摇头:“我在父亲身边长大,自然明白人帝需要担负的重任。我懂他,在我嫁与他之前就懂。就如我父亲一般,重华不会是个普通人,也不能只是个普通人。”
“不论是不是普通人,夫妻本是一体,断没有一方付出的道理。”我越说越激动,情绪上来已经不管谁是谁,一并骂去,“都说为帝者心系万民,咱们也是万民之一,难道就不能同样分他一点心思吗?”
“在他眼里,我不是万民,我是他的妻。” 娥皇替我添上山泉,缓缓道,“正如你所说,夫妻是一体,我不能只想着自己。”
“就算不为自己,你难道不希望他多多关心孩子吗?”我问道,“你们有孩子吗?”
“有,这个孩子来的颇为艰难。”娥皇道,“当初我与女英同一日临产,生出的孩子却只活了一个,夫君怕女英伤心,不让我告诉她真相,与她一同抚养这个孩子。夫君虽不曾亲自教导,但始终是关心他的,知道孩子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知道他为什么调皮、为什么闯祸,只是他从来不说,在孩子面前始终是个严厉严格的父亲。”“孩子惧他、怕他,可不爱他,这样的父亲有什么意思?”
娥皇没有正面回答我这个问题:“我听说天神皆有天命,不论付出再大的代价,有些事情是一定要做的。他不是不爱你,正是因为爱你,知道你懂,才愿意把最脆弱的一面交给你,让你替他呵护。”
我低头不语。
“孩子总有长大的一天,他会明白父亲的爱,我能做的,就是让他在理解父亲的那一日,不至于后悔父子间曾有过疏离。”
我心头一震,曾经的我,都做了些什么?
娥皇握住我的手:“庚辰,其实你我心里都明白,孩子会离家,他才是与你相伴一生的人,一辈子那么长,解不开的隔阂终究会垒成一堵墙,阻断今后的路。”
太一曾有机会继任天帝,他是想为天界做点什么的。可我不能理解他的辛劳,甚至埋怨他恨他,和娥皇比起来,我好像是有点自私了。
但我还是委屈:“既然成为夫妻,凭什么要一人承担?”
“你以为的一个人,其实并不是一个人。”娥皇拍拍我的手,“你仔细想想,他当真一点都不顾吗?”
经她一点拨,许多零碎的点滴串联成线,绕紧了我的心。他不论出去多久,回来第一件事一定是找我,记得我的喜好,要握着我的手才能睡着。有时候屏翳闯祸,我回来也未曾听到告状,还以为大家都习以为常,如今想来,许是他赶在我之前摆平了。
“可他为什么不说呢?不沟通不交流,再好的关系也会变淡,再牢固的信任也容易消散。”
娥皇反问:“你给他机会了吗?”
“我……”
是啊,我们都没给过对方机会。
我有点难过了。
娥皇宽慰道:“我不清楚你们怎么了,但夫妻间的事,从来都不是哪一个人的过错,你不必自责,更不必责怪他。”
窗外的风吹得竹叶簌簌地响,竹影倾斜,倒影在窗框上,晃得我心烦意乱。她的话有一定的道理,但屏翳确乎是死了,我还是没办法原谅他,更不能原谅自己。
“有一点你说的不对。”娥皇的目光追随着一片竹叶,看它晃悠悠地落在我们脚下,“既已结为夫妻,无论如何,要信任,唯有爱与信任不可消散。”
“虞帝整日忙于政务,你们之间交流不多,这么多年,你从未动摇吗?”
“当然。”娥皇道,“我爱他,正是因为他有心怀天下的抱负。
“哪怕负你?”
娥皇自信地道:“他不会。”
外头下起了小雨,我心中一沉,低声问:“若生死相隔呢?”
“他往,我便随。”娥皇淡然一笑,“没有什么能让我们相隔,包括生死。”
我叹然:“怎样才能有这样的勇气?”
“无他,爱而已。”
死生相随,太一为我拔鳞,到底也是死生相随了。
伴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娥皇奏了一遍《龙吟》,只听过一次便能完整地记下来,她的音律天赋着实很高了。
我静静地听着,重逢后的点滴都顺着琴音流淌进了我心里。
太一,我到底该不该原谅你?
揉完最后一个音,娥皇问:“这是他作的吧?”
我默认。
“不论你们发生过什么,总归是最亲近的人,试着去理解他,或许你能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原本我是喜欢下雨的,可今夜我只觉得,雨声是如此扰人。
丰隆跌跌撞撞地闯进来,气都没喘匀,将一封信交给娥皇,满怀悲痛地道:“出事了。”
湘思(三)
雨下个不停。
我没敢打搅娥皇女英,虞帝被葬在九嶷山,我私下里听见她们想前去祭拜,却被丰隆挡了回去。他之前略略提过一句,原本是想将虞帝的遗体带回来的,可他做不到。这个“做不到”,娥皇女英不懂,我却心知肚明。帝俊有意接虞帝上天界,只是不知何故未能成行,既然已经下葬,只怕肉身已毁,灵魂归冥界管辖,丰隆身为天神没法插手。
这几日,丰隆则寸步不离地守着我,一改往常的嬉笑戏谑,闷得我都有点不习惯了,于是与他搭话:“虞帝遇上鬼影了吗?”
他抬头看天,不说话。
“他是怎么死的?”
继续抬头看天,还是不说话。
“你带我去九嶷山瞧瞧可好?”
丰隆都快把天看出一个窟窿来了,就是不说话。
想起他与后土的关系,我故意逗道:“要不你去找冥帝问问?”
丰隆不看天了,却坚定地摇摇头。
这小子,阻拦的时候偏想,鼓励的时候却怂了,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整日守着我做什么?需要宽慰的是娥皇女英。”
“你身体不好,应当凝神静养,什么都不要想。”这是丰隆这几天主动同我说的第一句话。他不说还好,一说我才意识到,这些日子我的身体确实不大得劲,之前向好的情况不仅消失了,还每况愈下得越来越严重。几日的时间,几乎要回到刚出来时的状态,就算他不守着我,我也懒怠出门。
雷鸣大得吓人,雨却不见大。这几日我想了很多,或许娥皇说得对,我应该试着去理解太一,从前我陷在自己的痛苦中,从未想过其实他受的痛苦并不比我少。屏翳不理解他,我的态度更是让他伤心,可他还坚持替我拔鳞,诚如娥皇所说,爱与信而已。
“丰隆,我想……”
话音未落,丰隆忽然翻身跳起:“有人闯入云梦泽!”
太一还在云梦泽!
“我跟你一起去!”
丰隆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拉起我朝云梦泽飞去。
云梦泽上卷起汹涌的水浪,越聚越大越升越高,以至于在空中形成一根巨大的水柱,水柱飞速旋转着,大有要将云梦泽抽干的架势,水珠四溅,夹杂着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周围的竹林里,打得枝叶散落,枝干乱晃。丰隆连忙将我推开,双手成诀平息波涛。云梦泽毕竟是丰隆的地盘,在感知到他的到来后,波涛急速褪去,水柱支撑不住化成湖水掉下,露出了被它裹挟着的两个人。
“娥皇、女英!”
丰隆一手一个,将她们平稳地放在岸边,我急忙上前查看。
“如何?”
“活着。”丰隆放开她们的手,掌心里托着两件东西——青鸟羽和龙鳞。
好险,有龙鳞和青鸟羽护着,即便落水也死不了。
娥皇女英歪头吐了口水,咳嗽着醒来。
丰隆责备道:“叫你们不要出来,怎么这么不小心,还好是在我云梦泽,不然够你们受的。”
女英清醒过来,看到他手里的东西,抓起来就往水里丢去。
“哎哎哎,你做什么?”丰隆拦住她,“这可是天神之物。”
女英一言不发,不接也不要。
娥皇倚在我怀里,轻轻摇了摇头。
我明白了,这不是意外,是她们主动投湖。
死生相随,我怎么这么快就忘了。丰隆说得对,好在她们误打误撞投了丰隆的云梦泽,不然可就麻烦了。
我紧紧抱住娥皇,能感觉到她在啜泣,两滴泪落在竹子上,凝成鲜红的斑点。几日不见,她竟已哭出了血泪!丰隆惊恐地看着我,原来女英也是。那血泪滴在竹子上,任凭雨水如何冲刷,就是洗不掉。娥皇悲恸过度,几乎要昏厥。
丰隆将女英从湖边拉回来,轻声道:“回去吧。”
云梦泽恢复了平静,好像水底什么都没有。来的时候,我胡思乱想了一路,悬着一颗心忐忑不安,不知道见到太一说什么?担心他不想与我和好?可如今却是连面都没见上。
一声惊雷,我已经见怪不怪了,丰隆却打了个激灵,撑开一只避水珠,将我们几个裹在其中。顷刻间,暴雨突至,几乎看不清面前的竹林。
丰隆皱了皱眉,不由分说地拉起我:“快走。”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竹林小屋的,安顿好娥皇女英以后,便再也呆不住了。
“你去哪?”丰隆急匆匆追出来。
我懒得回答。
丰隆拦在我面前:“你不能出去。”
出去?我不解地看向丰隆。
“外面不太平,只有在家里,我才能护你们周全。”
丰隆毕竟只有五百多岁,别说打不过鬼影,平时连个小鱼小虾都舍不得杀,作战经验几乎为零。我这样的先神本就危险,再加上娥皇女英身份特殊,他确实很有压力。
我拿下他的手:“你放心,我不会有事,你护好她们就行。”
“我本来就是来保护你的,自然是以你为先。”
笑话,我堂堂先神,竟已弱到要靠一个小家伙保护的地步了。
我心情烦闷,不想跟他耽误时间,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可丰隆坚定地跟着我,我走哪他跟哪。
“让开。”
“不让。”丰隆显得很为难,“大龙,你要是出事,太一他……”
“他如何?他心里还有我吗?”
我们在云梦泽么久,太一不可能不知道,他宁愿躲在水底一声不吭也不愿出来见我一面,当真不想与我和好了吗?
不见就不见吧!我真的生气了。
丰隆眼珠一转:“大龙,你想想娥皇女英,她们多可怜啊,你不打算帮一帮吗?”
“我不插手人界之事。”不是我狠心,涿鹿之战的后果众所周知,实在是不想重蹈覆辙,“人界有了人帝以后,连西王母都不甚过问人界之事,我们就更不便私自插手了。”
丰隆不依不饶:“可姚重华已经死了,算不得人界之人了。”
“你当冥界是摆设吗?”
丰隆自知理亏却不肯认输,小声反驳道:“可他也不一定去了冥界……”
“你一定要管这个闲事吗?”
“这不是闲事。”丰隆一本正经地拦在我面前,“姚重华是有丰厚功绩的人帝,你不是说他是可以被度化成神的吗,这样就算天界之事了。”
“有道理。”我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绕开他往前走。
“你想想,姚重华即便是肉身已毁,灵魂总还在的吧?可我至今未听到任何消息,那么,他去了哪里?究竟是怎么死的?难道你就不好奇吗?”
听到这里,我停下脚步,丰隆不知道他的下落?
我严厉地盯着他,直到他面红耳赤:“你之前去苍梧山做什么了?”
“我……我就见了他一面,他将那封信塞给我就叫我走,当时情况危急,我也没办法多问……”
“情况危急?怎么危急?”
“他……他们在准备打仗啊!”
“跟谁打?”
“我不知道,整座山上灰蒙蒙的,看不清……”
看不清?他莫不是忘了自己的真身是什么,如何会看不清?
“后来……后来我再上山的时候只见满地鲜血,可整座山头并无一副尸身,人帝的队伍就如同凭空消失了一般。”
“那你凭什么断定他们死了?”
“我……”丰隆哽了一下,随即道,“是苍梧的山灵告诉我的,他还告诉我,人帝的尸身被带去了九嶷山,灵魂也探不到了。”
“谁带走的?”
丰隆眼神躲闪:“可能是他的部下吧……”
我不大相信丰隆的话,但姚重华留给二位夫人的信像极了绝笔,他们夫妻情深,若不是真到了最后一刻,他是绝对不会写出那样的话的。只是个中细节如何,一时半会我也弄不清。
许是我的神情过于严肃,丰隆咽了口唾沫,小声道:“大龙,你若真想知道,可以请九嶷山的山灵出来一问啊。”
“你当山灵是想请就请的吗?”山灵从来只听昆仑一人号令,丰隆此语,简直是大言不惭!
“那你说曾请出了不周山的山灵?”
“那是因为我有镇山石。”我没好气打断他,“镇山石是除了昆仑以外,唯一能请得动山灵的东西。”
“是这个吗?”丰隆掏出一块小石头,一脸天真地看着我。
我只瞥了一眼就被震惊到了。他手里的石头晶莹剔透,泛着绿色的荧光,在手心里蹦来跳去的,活泛得紧。
这可不是哪座山的镇山石,这是能号令天下群山的镇山石!昆仑从不轻易示人,连我都只在几千年前见过一次。
“你你你——这是哪里来的?”
“昆仑给我的啊!”丰隆好不容易握紧了或碰乱跳的小石子,不知从哪里扯出一根细线,将它挂在脖子上,镇山石随即隐没在他的脖颈里。
我惊讶得合不拢嘴,但又不好在小辈面前失了分寸。理了半天也没理清楚这里头的关系来,昆仑怎么了?就算要殒身交待后事,也不该把镇山石交给这个小子吧?
“大龙,大龙?”丰隆不自然地摸摸脖子,自语道,“这个东西这么重要啊,昆仑他,哦不先神,他可真大方。”
真是拿人家的嘴短,连称呼都改了。
不过昆仑是个最谨慎的,他不会做不过脑子的事,给丰隆一定有他的原因。我勉强找出一个借口:“昆仑这个人吧,最是护短,他既然将镇山石给了你,就是认可你了。”
“认可我什么?”丰隆莫名其妙,“我又不是他儿子。”
“或许他想认你做徒弟?”
听了这话,丰隆的脸色立马就变了,昆仑那个严肃古板的样子,做朋友都瘆得慌,做徒弟,啧啧啧,那可真有他受的。
不过也好,总算能找到一个人,好好治一治这个皮孩子了。
丰隆在后头追着喊:“哎大龙,别走那么快啊,你还没告诉我这镇山石怎么用呢……”
湘思(四)
九嶷山的山灵告诉我们,虞帝当日重伤而亡,被青鸟送到了九嶷山,昆仑早前交代过,要妥善安置虞帝,因而他不敢怠慢。可不知为何,虞帝的灵魂也遭到了重创,残破难补,因而他自安葬好虞帝后,便四下搜寻修补灵魂之法,可至今仍未成功。九嶷位于苍梧之野,险峰峻岭,岫壑负阻,异岭同势,又兼迷雾重重,山道繁复,常人很难觅得,是一处隐世的好所在。昆仑选择此处安葬虞帝,只怕早就料到他的身后事定然艰难。
丰隆嘴快,问道:“既难办,你为何不求助于昆仑先神?”
这话问得好没水平,若谁都能找到,昆仑这么多年是如何隐世不露的?
好在九嶷山灵是个脾气好的,耐心解释道:“我灵力低微,追寻不到先神踪迹,当初先神曾暗示形势严峻,晚些恢复虞帝灵魂不要紧,要紧的是千万不能走漏风声。”
丰隆道:“也就是说,他还有可能重生?”
我替他解释:“重生不可能,若是灵魂归位加以度化,成天神还是有可能的。”九嶷山灵点点头。
“要怎么做呢?”
九嶷山灵犯难了,若他知道,也不会隐瞒至今。
我灵光一闪:“你说虞帝是青鸟送来的?”
丰隆和九嶷山灵不解地望着我,他们不知道,我是再清楚不过了的,青鸟轻易不出山,出山定是西王母的意思,也就是说,此事昆仑不管,是因为有人会管。
“先神们的意思我明白了,你先回去好好照顾虞帝,晚些自会有人来寻。”
镇山石在此,我的意思便如同昆仑的意思,九嶷山灵没有多问,化成一阵风飞走了。
丰隆还是不懂,眼巴巴地等着我给他解释。也不知为何,我对他难得的有耐心,透露了一点消息:“西王母已经接手虞帝之事了,只是她脾气古怪,若要求药补魂,二位夫人得费些功夫。”
丰隆松了口气:“费些功夫算什么,对她们来说,只要有希望就行。”
“那这事儿你去同她们说。”
“凭什么是我?”丰隆跳脚道。
“给你个当好人的机会。”
丰隆委屈的劲头又上来了:“可我哪里知道西王母什么脾气?”
我不动声色地捧着心口,露出一点难受的表情:“哎哟……”
丰隆立马转身去敲娥皇女英的门了。
“阿姊已经睡下了。”女英从屋里出来,得知姚重华的消息以后,她的精神好多了,“义均这两日也该到了,皆时有他陪着我们前去,天神自可放心,义均是我儿子。”
娥皇说他和虞帝瞒着女英,难怪女英一直以为孩子是她亲生的。
谁知女英话音一转:“当初我和阿姊同时生产,孩子却只活了一个。重华说,阿姊若知道她的孩子没了,一定伤心欲绝,于是要我瞒着她,一同养育这个孩子。”
我愕然,所以,虞帝用同样的话分别安慰了两个人,让她们都以为对方才是失了孩子的人,实在是用心良苦。
风吹动门帘,女英朝里头看了看,压低声音道:“这么多年我与阿姊待义均皆如亲生,义均事我们差别无二,是谁生的已经不重要了。”
丰隆叼着草根坐在窗沿上,拿手接外头的雨丝。
我叹了一口气:“夫妻情深是好,虞帝离开前最挂念的也是你们的安危,若你们当真有个好歹,可真要负了他了。”
“阿姊懂重华,但我更爱他。”女英朝我笑笑,“我们不怕死,只怕不能同他一处。”
也怪我,之前没同她们明说虞帝并非普通人,即便是死了也不一定能相见,若没青鸟羽和龙鳞相护,她们当真是天人永隔了。
我不禁提醒道:“此去寻魂路途遥远,艰难险阻不可预计,说不定还没等找到西王母,自己却先出了意外,你们想清楚了吗?”
女英一耸肩:“还有什么比现在更坏的吗?有希望,就要追。”
丰隆一顿,朝我看了一眼。
女英走到我身旁:“我和阿姊的想法一样,生死同往。”她按了按我的肩膀,劝慰道,“你和他,比我们好太多,总归你们都还在,一切还来得及。”
女英的话击碎了我摇摇欲坠的防备。是啊,死,尚且相随,生,为何相隔?我还念着他,我忘不了他,为什么不再主动一点,给彼此一个机会?
“丰隆!”我扯着他的腿,把他从窗框上拉了下来,“带我回云梦泽!”
丰隆往后一缩:“你不能出去。”
“出去?”我不解,“出哪去?”
丰隆吞了吞口水,像是说漏了什么。
“什么意思?”
丰隆心一横:“哎呀,他不在云梦泽。”
“那他在哪?”
丰隆摇头。
“你不说我自己去找。”
“不行!”丰隆伸手拦住我,“你出不去的。”
他这话古怪,我趁他不注意,将尾巴甩到最长,果然,在竹林尽头被挡了回来。
结界!
难怪虞帝说人界有异,这里却安宁静谧!难怪外头雷声震天,这里只有小雨绵绵!难怪丰隆能感知到精气动荡,我却丝毫不觉!
“究竟发生什么了?人帝的死不是意外?我虚弱不是因为受伤?你灵力低微也不是因为道行太浅,对吗?”
丰隆不说话,可他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他,我猜对了。
“天界有异,为何不告诉我?”
“太一不让我说。”
“他不让你说你就不说吗?”我气不打一处来,“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说吗?”
“好吧好吧,再不说,只怕没有机会了。”丰隆总算松了口,“他不是不来追你,只是你刚走他就收到了天帝的消息,赶着去了天界。我本来也要去的,他没让,叫我跟着你。”
帝俊明知太一刚恢复灵力不久,我又等着换逆鳞,这个时节仍旧将他叫走,只能是十万火急之事。我暗道不好:“你能联系到天帝吗?”
丰隆坚定地摇摇头:“别说天宫会不会搭理我一个云梦泽的小神,三界已然大乱,我是靠着太一的结界护着你们,如今连人帝都……我若离开,你们怎么办?”
说来可笑,我一个司战之神,竟要躲在一个结界里偷生?
“虞帝和娥皇女英之事已了,他们自有去处,你让我走。”
“连我的灵力都不配上战场,你这个样子如何出去?”
“我是司战之神!三界大战,我应当身先士卒!”
丰隆寸步不让:“好,就算我让开了,你出去了能做什么?你能飞吗?你能打吗?你只能送死,只能让天界畏手畏脚,徒增后顾之忧。”
我一时语噎,从来都是我冲在最前面,何曾想过自己会成为他人的负累?
“太一说过,他解决完一切就会回来找你,替你换鳞。”
算来,这场大战已经打了很久,人帝殒身,三界损失不可谓不惨重,太一又不是个能亲自上阵的,他说能解决,就一定能解决吗?
“不是我不信他,只是他……”他不能打啊,他会受反噬的!
又是一道响雷,同之前的每一道都不同,这道雷直接劈在了结界上,连带着地面都在抖。
一瞬间,我头痛欲裂,一把推开丰隆:“快去看看。”
丰隆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受到了惊吓,已经手足无措,只会顺着我的意思办事,匆匆忙忙出了结界。
我摇摇晃晃地走近里屋,让娥皇女英二人各执一物,指点她们用青鸟羽和龙鳞造了一个新结界,将自己保护起来。
娥皇撑开一道口子,对我道:“天神,快进来。”
我摆摆手,这两件东西都不大,能护住一个凡人就不错了,再加我一个可着雷劈的先神,一会儿都撑不住的。
安顿好她们,我来到屋外查看情况。头顶的结界已经露出了真容,遭天雷劈过更是摇摇欲坠,结界之外一片混沌,且越来越浓,越来越深。天地已然变色,像是有个看不见的东西在疯狂搅乱天地间的精气。
丰隆跌跌撞撞地闯进结界里来,我连忙接住他:“怎么了?”
“共工,共工先神撞了不周山!”
共工?怎么会?平日里他就算再胡闹,总还是一位有天命的先神,怎么可能主动去毁这连通三界的灵山?
“是鬼影,他附在共工身上了。”
谁都没想到,先神竟也会生出三怨?谁都没想到,鬼影的目标不再是凡人,甚至跳过了天神,直接上了共工的身。
丰隆的脸色很难看,想是方才在结界外被雷劈了,我赶紧叫他封住自己的魂魄:“屏息,凝神。”
丰隆在我的指点下调息,眼看着马上就要恢复了,忽然喷出一口血,精气逸散,顿时破了功。
同时,四周的结界尽裂,片刻间变得粉碎。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阵强烈的不适涌遍全身,像是神魂要被抽走一般,每一寸肌肤都被撕扯着。
丰隆顾不上自己,连忙来扶我:“大龙,怎……怎么回事?我聚不了精气了。”
不单是他聚不拢精气,天地间的精气在迅速消失,我没有精气,因此只能以神魂生受。
我费力整理出一点思绪:太一的结界破裂,说明太一的精气也在散去,甚至维持不住自身的灵力,这样的事是不可能发生的,除非……
我实在睁不开眼,只能问道:“不周山的天上又什么?”
丰隆打开天眼看向不周山的方向,愣住了:“大窟窿。”
大荒(一)
豆大的汗珠不停地往外冒,发丝被打湿成一绺一绺的粘在两鬓,我胸口憋闷得像压了一座不周山,每呼一口气都会有逆鳞剥离皮肉般的疼痛。丰隆手足无措地架着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急得几乎要哭出来。
“大……大龙……”
我咬着牙,抓住他的手腕:“去找人。”
“找……找谁?”
不周山倒,天空破了个大洞,洪水肆虐,鬼魂齐出,三界大乱。天界定然在忙着修复天空、与鬼影作战;人界能力有限,自顾不暇;冥界四处收服鬼魂,与鬼影抗衡,谁都脱不开身。
对了,还有一处!
“司命……”
“噢噢,我这就去!”
丰隆慌慌张张地放下我,许是觉得不妥,又折回来拉我,想带我一起去,我推开了他,带着我只怕要加重伤势。可我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能冲他挥挥手。
他左顾右盼,最终捏诀变了个大水泡,将我护在其中:“你坚持住,我马上回来。”
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一间茅草屋中了,四周的陈设有点眼熟,好像在那里见过。上头探出两个脑袋,一个是丰隆,另一个是阿哥。
是了,这是神农的茅草屋。
想到此处,我略微放心了些,阿哥与三界都有点关系,且擅长医术,多少能帮点忙。
我正要起身,阿哥按住我:“你的情况昆仑都告诉我了,我知道该怎么办。”
昆仑?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又是什么时候告诉阿哥的?
“多余的晚些再解释,情况紧急,你需要赶紧换鳞。”
丰隆听罢,匆匆掏出一块鳞片,正是太一的逆鳞。
他们!合着他们一个个都知道、都准备好了,就把我一人蒙在鼓里。
天空又是一道惊雷,不容我多想,阿哥挥手变出四根巨大的链条,锁紧了我的手足,在接触的一瞬间,我变回了龙身。
“你来护法。”阿哥对丰隆道,接着朝我的逆鳞伸出了手,“有点疼,你忍一忍。”
我按下他的手:“松开吧,我自己来。”
胸口处的鳞片显露,半片逆鳞泛着若隐若现的幽光,显得格格不入。我定了定神,伸手扣住鳞片。
自沉睡醒来,我独自经历了许多,仿佛重新活过一次。与太一重逢,忆起前尘往事,千般情万般苦将我磨得死去活来。得知真相的那日,我甚至想过,若是能跟盘古一样,身归混沌也好,不用受这反复离分,不用受这千锤百炼。
可眼下,天崩地裂,一切都变了。
神农说的没错,神也好,人也罢,谁不是负重前行?既领了这天命,就不能退却。
此刻,确实不能再等了。
我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指,狠心一用力,金光四射,将我浑身包裹在一片流光中。
说不出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了,一瞬间,我只觉得失去了对身体的感知,紧接着,在一阵麻意中,痛楚山崩海啸般地袭来,似钝刀子来回切割一般,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肤,连通爪子上的指甲,嘴巴边的胡须都是难以忍受的疼痛。我本能地想翻滚咆哮,想砸碎身边所有一切,但一个牢不可破的意识告诉我——不能动。
痛苦中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不知道过了多久,浑身再次一阵酸麻,脚下一空,我遁入了无尽的黑暗中。
想象中的坠落感没有来,我悬在半空中,五官六感全都不在了,奇怪的是,就算不能呼吸,我居然还能撑着一丝意识。
这就是混沌吧?
天神的可悲不在于活着时候经历无休止的悲欢离合,更在于殒身之后仍要献身天地,生死永不得自由。盘古殒身,化为世间万物而存在,真正的混沌中反而什么都没有,这就是他的天命吧。那我呢?我身归混沌之后,又该以怎样的存在?
我漫无目的地飘着,想着,若是这样也挺好,心不为形役,万物皆自由。
“应龙——”
混沌中传来一声绵长的呼唤,是我没听过的声音,但我就是知道,这是盘古。
眼前亮了一些,朦胧中,我看到原本混沌的天地开了一道缝隙,裂缝越来越大,当中分明站着一个人——一个手顶天,脚踏地的巨人,他艰难地将天地分开,直至一片清明。
是盘古。
盘古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来不及说一句话便轰然倒下,我无法接近他,但见他的身躯化为山川,血肉化为河流,毛发生成林木,呼出的最后一口气四散开来,成为天地间第一缕精气。
天地间从来没有盘古冢,天地本就是盘古冢。
“应龙,应龙!”
一阵短而急促的呼喊清晰地在我耳边响起,是阿哥!
我想起自己未完成的天命,我还要回去!
“动手!”我意识回笼,却睁不开眼,含含糊糊地朝身边人喊道。
接着,一道荧光刺入我的胸口,仿佛有千万把利刃当胸穿过。四肢双翼被钉住一般,挪不动分毫,我浑身一松,只觉神魂离体,被尘封的记忆一股脑儿地朝我涌来,我甚至来不及呼吸,就再次被拽入无底的深渊中,深深淹没。
愉快的、痛苦的、清晰的、模糊的,事无巨细,自出世起的万年时光强行灌入我的脑海,撑开我的双眼,一一在我眼前闪过。熟悉而陌生的感觉全都涌上心头,蜜糖似的刷过一层,刀割似的剐下一层,层层叠叠,死去活来。
从出生伊始,到司战之神,再到重新找寻自我,万年时光在我眼前破碎,再一一重组,浮光掠影一般从我身边游走。我只来得及抓住最后的碎片,巴掌大,发出荧荧的光,像极了新生的逆鳞。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阿应。”
“太一?”我四下寻找,空无一人,“太一你在哪?”
“阿应,对不起。”
“你出来啊!”
一阵强烈的光刺过,再睁眼,面前似有千千万万个太一,虚浮在空中,摸不着、抓不住。
“阿应,这是你最喜欢吃的果子,我从人界给你弄来了,你高不高兴?”
“阿应,我给你弹首曲子,你听听好不好。”
“阿应,化龙池是你的,我也是你的。”
“阿应,他长得真好看,只比你差一点点好看。”
“阿应,我累了,陪陪我好吗?”
“阿应,别怪我。”
……
我猛地惊醒,脑海中一片清明。我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回到支离破碎的当下,头顶是一个简陋的茅草屋顶,这是神农家。
“你终于醒了。”丰隆说完,一头栽倒在我身上。
“他怎么了?”
阿哥将他往旁边挪了挪,让他躺得舒服些:“你拔出逆鳞以后精气散得太快,他为着维持你的神魂替你输了不少精气,你若是再晚些醒来,他只怕要把自己抽干了。”
“他怎么样了?”
阿哥神情有些凝重:“他的精气来自云雾,若是放在从前,很快便能恢复,可如今天上破了个大洞,若不能阻止精气的逸散,他就会陷入永久的沉睡了。”
我爬起来,发觉身上无比轻快,于是试着聚拢手指,一股巨大而熟悉的力量凝聚在掌心——我的灵力回来了!
我看着沉睡的丰隆,精气来自云雾,能替我和太一输送灵力,与后土有着不可言喻的感应……我想我知道他是谁了!
太一知道换鳞会让我的记忆全部恢复,担心我承受不住,才着急让我知晓过去的一切。实际上与我而言,挺不过去的不是逆鳞之痛,而是一个不复完整的家!
如今,家人就在身边,我还有什么挺不过去的?
“我睡了多久?”
“三十天。”
阿哥的脸色不大好,严肃地望向窗外,外头灰蒙蒙的,黑云笼罩这整片大地,空气稀薄,喘气都十分困难。
噢,是了,鬼影附身的共工撞塌了不周山,天上破了一个大窟窿。
我伸手感知了一下精气流逝的速度,问阿哥:“现在什么情况了?”
“母神正在炼制补天石,共工先神重伤,昆仑先神与众天神同鬼影打了三十日。”
女娲隐世多年,连冥界建成都不曾露面,此番竟然也参与其中,想来,只怕凶多吉少。一旦天地间的精气散尽,三界生灵将不复存在,天地重归混沌,鬼影这是想拉上三界为他陪葬。
“你说共工重伤,为何鬼影还能战?”
阿哥:“不周山塌,放出了被镇压的山灵,鬼影此刻附身山灵,有了号令群山的力量。”
小爱!
不周山联通三界,又有了拥有昆仑血脉的山灵小爱为介,鬼影再次获得新生。昆仑功力虽高,但小爱与他同血脉,他伤不了她。不仅如此,小爱对昆仑痴心一片,几乎到了疯魔的地步,鬼影得神之“三怨”,功力尤甚。再加之不周山塌,天地崩坏,三界生灵死伤无数,尤利于为鬼影吞噬鬼魂增长功力。如此看来,鬼影方能以一己之力对抗天界诸神三十日。若再不堵上天上的窟窿,精气越来越少,天神之力式微,就更拦不住了,难怪母神顾不上鬼影,先急着炼石补天。
天地危在旦夕,太一和丰隆命悬一线,要杀鬼影,就必须去找小爱,我得去帮忙。
我看了看沉睡的丰隆,对阿哥道:“等我回来。”
失去得太久,我从未有过这般危机感,为了这来之不易的团聚,哪怕天地只剩下最后一刻,我也要斗到底!
我凝神聚气,脚底踏上金色的战靴,坚硬轻巧的盔甲上身,带着长翎的盔帽遮住我一半面颊,泛着荧光的斗篷飘扬,仿佛在昭告阔别已久的重逢。我抬手一翻,战神之剑出现在我手掌,起手一挽,金色的剑身划过灰暗的天空,劈开一道耀眼的光线,辚辚剑啸依旧,锐利的剑锋依旧,涌动着对战斗的渴望。
我,应龙,司战之神,回来了。
大荒(二)
越靠近不周山,周围的一切越模糊,到处都是黑雾,到处都是叫喊与恶臭,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及近不周山,几乎已经完全笼罩在黑暗中了,头顶的天空破了个大洞,吞噬着光明,也吞噬着黑暗;原本冥界的入口此刻已经成了天坑,无数鬼魂源源不断地从地里冒出来,掠取凡人的灵魂,将他们变成鬼魂,再去残害更多的人;建木已经不知所踪,帝俊和后土率众天将与鬼魂对抗,然而鬼魂越来越多,越来越失控,甚至有不少被掠去精魂的天神也因为强烈的三怨化身成更为可怕的鬼魂。
三界已经乱了。
一团黑影裹挟着青云在空中飞来蹿去,昆仑的青衣被掩在黑雾中,时隐时现。鬼影原本就打不过昆仑,好几次被他所控,眼看着就要被打得魂魄消散,昆仑的剑劈下来,触碰到鬼影附着的身体就被弹了回去。
“哈哈哈哈,你杀不死我的!”
鬼影说着,将众山的山灵全都召唤出来,不知他和昆仑同时下达了什么命令,山灵们开始互相残杀,激战内耗。
昆仑灌足了灵力,对着鬼影后背一掌击去,灵力反弹,五五对开砸在二人身上,各自撞破了一座山。
鬼影笑得无比嚣张:“昆仑,认输吧!”话音未落,将身后大山连根拔起,对着昆仑砸去。
昆仑身为山神,劈山等于伤自己,碍手碍脚,处处受限。
但我能劈。
我自山顶而下,一剑将巨山劈成了碎片,出现在鬼影面前。
“应龙?”鬼影对我的出现颇为意外,“好久不见。”
“你从未以真面目示人,说什么‘好久不见’?”
“战神这话说的不对,五百多年前,涿鹿河边,你可没这么见外。”鬼影的笑声真的很欠揍,我只想把他的嘴巴缝起来。
昆仑比我更直接,甚至都懒得跟他废话,飞过我就要再打。
“我来!你去处理山灵。”
昆仑看了我一眼:“小心。”
我与鬼影陷入了缠斗,交手过后我发现,他正经打架的本领只一般,坏就坏在他无定形,且奸诈狡猾,若不是我作战经验丰富,早就被他耍得团团转了。好在我虽然睡了这么久,本事还是没丢,几轮打斗下来,我逐渐摸清了他的习惯,趁他不注意使了个套,将他禁锢在我的法阵之中。
“应龙,这些年长进不少啊!看来还没睡傻。”深处困境他仍旧不忘耍嘴皮子。
“你作恶多年,也该尝后果了。”
我以灵力催动法阵,想将他的魂魄从小爱身体里剥离,可肉身都被扯得变了形,魂魄半点没有反应。
“你以为你能把我怎么样?”鬼影的声音也如他的身体一般撕裂着,格外刺耳,“我的魂魄已与不周山灵融为一体,杀了我,她将成为新的鬼影,你们杀不掉的,哈哈哈哈!”
我不想听他废话,举起长剑使出全部的灵力刺去,金色的光笼罩了整片天空,鬼影的笑声在金光中变了调,他的身体如同影子一般没了定形,不多久便消散在天空中。我凝神收剑,金光伴着剑身在虚空中转了几圈,稳稳地落在我手中。天空中顿时清朗了不少,唯余漫天乌云依旧。
“小爱!”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见昆仑朝小爱飞去,他甚少这样失态。我连忙朝小爱望去,只见她从脚尖开始,全身正在慢慢变黑,如同影子一般。我一惊——鬼影说的是真的!
“昆仑——”
小爱睁开了眼,恢复了神智,她的身体还本来很虚弱,却因为鬼影的化身迅速恢复。
她先是惊讶于自己的变化,随即想明白了:“鬼影度魂,原来是这样。”
“你控制住!”昆仑一边喊,一边往她身边飞。
“别过来!昆仑,你靠得越近,我变化得越快!”小爱道,“鬼影选择了我,是因为我的痴念太深,而今看来,是不可能改变的了。”
若说方才我一直是与鬼影动手,此刻我不得不与小爱本人一战了。
我抽出了剑,却被昆仑按住了:“没用的,天下山峦皆是盘古化身,你杀不死她。”
“那也要试试。”我咬牙抽出了剑,已经到这个份上了,除了拼死一战,别无他法。
在靠近她的时候,小爱忽然开口叫我:“辰辰。”她目光如水,没有一丝杀意。
“他说的没错,山灵是杀不死的。”
她将我的剑放在自己的脖颈处,我一愣,锋利的剑锋在她的脖子上擦出一道印记,连血都没出,很快就消失了。我这剑可是与我的灵力相通,为着应战我释放了全部的灵力,连鬼影的真身都能灭得灰都不剩,而小爱在剑锋下居然丝毫不伤,果真度魂之后,连我都奈何不了她了。
忽然,小爱贴近我的耳朵道:“除非自杀。”
还没等我想明白,小爱将什么东西塞进了我手心,然后猛力把我推了出去。我瞧见她的微笑如霞光般灿烂,眼眸如星光般璀璨。身后的不周山剧烈地摇晃起来,山体破碎成石,石粉碎成渣,巨大的风沙将她席卷其中,身影渐渐模糊。
昆仑匆忙赶来,只读得她最后的唇语:我要你记住我。
“小爱——”
我第一次听见昆仑如此声嘶力竭的呼喊,却也只有这一声,再无其他话语。
顷刻间,一切都消失了,不周山原本耸立的地方一片虚无,什么都没留下。
我摊开手心,是镇山石。那点荧光已经消失了,此刻就是块普通的石头,连绿色都暗淡了。
我将镇山石还给昆仑,小爱一定希望他留着吧。
不周山毁,山灵殒身,天地崩塌,天空中的洞更大了,精气在加速流逝。
我顾不上昆仑,赶去找太一,如果天地注定毁灭,如果我们注定殒身,在这最后一刻,我希望能跟他在一起,告诉他,我原谅他了。过去的都让他过去好了,那些害怕的、痛苦的、悲伤的、难过的,我统统都不在乎了,失去的滋味太难受了,经历过一次两次,我已经不敢再经历第三次。
几百年前,他为了大局舍了屏翳,如今又想为了大局再舍了自己吗?他拿我当什么?他凭什么丢下我一个?他怎么就敢这样对我?
我要问问他,还要不要我了?
只是,不知还能不能见到他最后一面。
我看到他的时候,他就在天洞洞口,努力抵挡着精气的流逝,然而只是杯水车薪,他是那么痛苦,仿佛全身都被撕裂了一般,我知道他很难受,看到他的样子,之前的责怪、吵闹全都消失不见,心里只有他对我的好,眼里只有他的面庞。
“太一!”
“阿应,你来了。”他努力克制住面上的痛苦,朝我挤出一个微笑。
我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吼得撕心裂肺:“你不是说你不会死吗!你这个骗子,你这个大骗子!”
“天地皆在则精气常在,我确实不会死。”太一的声音有点虚弱,“但如今天破了,精气流失,就是我在死去。”
我奋力越过他,化形为龙,将身体伸展到的最大限度,拼尽全力去堵那个窟窿。
然而,我只是一条龙,即便遮住了大半个空洞,也根本堵不上洪水一般泄出去的精气。
“太一,坚持住!”巨大的气流让我有些支撑不住,努力扒住窟窿的边缘,不让自己被吸出去。
太一扯了扯嘴角,再也笑不出来。他已经撑了这么多日,精气不断地消散,许多灵力不足的天神都已失魂而亡;人界洪水滔天,死伤过半;唯有冥界鬼魂数剧增,可那些被抽取灵魂而亡的鬼魂根本不受后土的控制,甫一出现便被鬼影吸食以增加自身功力。我消失了这些日子,他该有多么着急、多么自责,还得支撑着这个大洞,如果我不来,他一定会带着遗憾离开吧,他承受着身心双重痛苦,也不知道这些日子是怎么撑过来的。
是我来晚了。
“母神一定会有办法的,你撑着点,再坚持一会!”
太一勉强点点头,眼睛已经有点睁不开了。
千万不能睡!我在他耳边大吼:“说什么地久天长,说什么囿于天命,如今我们好不容易在一起了,你把我骗到手就要丢开吗?当我好骗吗!”
“阿应,是我骗你了,对不起。”
我腾不出手来抹眼泪,只能任凭满脸泪飘:“一句对不起就完了吗?你说什么我都信,你就不能再骗我一次吗?”
“这是最后一次,我不能再骗你了。”
太一的人形渐渐透明,他在我耳边说话,也不再有温度。
“阿应,原谅我。”
“你若是死了,我再也不会原谅你!永远不会!听到没有!”
“那就……恨我吧……”
“太一!”
我将身体盘起来,可终究是眼睁睁地看着他消散,最后一个笑容定格在那里,我一扑,扑了个空。
他不在了。
说什么“我一直在”,你这个骗子!
我心如死灰,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朝仍在扩大的洞口冲过去。
天外面是什么?能见到你吗?
你说,有你在,我不会死,那如今呢?
现在,我相信死生相随了。
天边泛起五彩的霞光,是五色石的光泽,肆无忌惮地射过来,照得我眼前从来没有过的清晰,曾经的一切飞快地闪过,映衬着这瑰丽的色彩,凡人所说的死亡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我抱着最后一点期许,等待最后的命运。
忽然,一缕柔软的云雾遮在我眼前,隔开了五色石的强光。
不是说精气散尽,云、雾、气皆不复存在了吗?难道——
我一愣,浑身卸了力,直直地往下坠去。
忽然,那道柔软的云雾闪到我身下。
“我接着你了。”
大荒(三)
“我接着你了!”
我反复对自己说:“不害怕不害怕,一点都不害怕。”然后鼓足勇气睁开眼,发现想象中的急速坠落没有发生,一片轻柔的云雾将我托了起来,缓慢下降。
“太一?”我的眼角还挂着半滴眼泪,憋回去剩下的半滴,带着来不及咽下去的哽咽声叫道。
“我接着你了,我就说有我在,一切都——”
“啊!”
云雾突然散开,我重重地摔倒在地,好在不算太高,但地上有块石子,硌得我屁股好疼。
“太一!”我揉着屁股站起来,指着他怒气冲冲道,“你故意的是不是?”
他一抹鼻子,小声道:“你太重了,我控制不住。”
“你说什么!”
他将双手举过头顶:“有一说一,若不是我接着,你的尾巴骨能折好几根。”
“若不是你拍着胸脯说没问题,我也不会飞那么高了!”
他低头装委屈:“我是在帮你练习飞行,你怎么反而来怪我。”
“明明是你气息不稳,我在帮你练习凝神聚气!”
“好好好,互相帮忙,互相帮忙,咱们共同进步。”太一适时地退了一步,被我一把揪住,“你又想去找昆仑帮忙吗?”
他毫无悔改之意,满不在乎地一耸肩:“你也可以去找母神。”
“你明明知道她和父神在一处。”我脸一红,“我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去打扰。”
太一转了转眼珠子,不知想到了什么,朝我蹭过来:“哎,好奇吗?”“按情理来说,是不大好的。”我正经地轻咳一声,小声问,“能不让他们发现吗?”
太一不怀好意地笑道:“我有办法。”
我躲在一大片云后头,女娲和伏羲双双坐在山头,长长的尾巴垂下去,悬在山谷上晃荡。
“能不能近一点,什么都听不到呀。”我轻声嫌弃道。
“得慢慢靠近,不然会被察觉的。”太一的声音从我耳畔传来,这片云正是他的化身。
伏羲感受着山间的风,眯眼笑道:“山清气朗,昆仑和太一他们近来颇有长进。”
我悄声道:“夸你呢。”
太一没说话,但我感觉身下的云嘚瑟地抖了一抖。
女娲:“昆仑一向稳重,太一跟他一处玩,帮了他不少。”
我嘴巴一瘪,不甘心地道:“昆仑才懒得搭理你呢,明明是我的功劳。”
身下的云忽然空了一块,我差点从缝隙处栽出去,耳边传来一阵哂笑。
“你!”
“嘘。”
此刻正在偷听,我只能按下不提,回去再找他算账。
“我瞧着小应和太一很要好。”伏羲忽然提到我,我赶紧闭了嘴,仔细听他有没有说我的坏话。
女娲忍俊不禁:“他们也是一对冤家。”
伏羲回味过来,笑得意味深长。
“共工和祝融太皮了些,不是淹地就是烧树,阿俊几乎天天来告状,真是拿他们头疼。”
女娲打趣道:“也得亏了他们日日打闹,不然成日不见一点声响,怪寂寞的。”
伏羲感慨:“这广袤的天地间,只有我们几个,若有谁为天命所困,恐生灵就此完结,终非善缘,需得觅得一法繁衍后嗣才好。”
女娲道:“天地阴阳交合而生,男身为阳,女身为阴,若循此法,则为夫妻而可承续血脉。”
伏羲看了看她:“我为男身,你为女身,岂非契合?”
女娲轻叹了口气:“你我二人为兄妹,若结为夫妻恐为天地不容。”
伏羲想了想,站起来指天踏地道:“若天地应允我二人结为夫妻,繁衍后嗣,保天地生灵长久昌盛,请云合雾聚,当成此誓。”
我轻轻戳了戳身旁的云:“哎,你听到了吗?”
“看我的。”说罢,云变得稀薄许多。
我连忙缩了缩身子,把自己藏好。这个家伙,做什么也不知道打声招呼的吗?
只见对面飘来一片云,朝着我面前的这片靠近,慢慢地,融为一体,我又能舒展开来了。
女娲笑了:“上苍同意了。”
伏羲将她搂到自己怀里:“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妻。”
两条尾巴交缠在一起,山谷里卷起一阵轻柔的风。
我看得陶醉又激动,没留神一翻身掉了下去。
女娲和伏羲一脸震惊,迅速缩了尾巴变回人形,我还没来得及解释什么,就被一股云雾旋风一般地卷走了——好家伙,这回倒长本事了!
女娲来找我,一本正经地道:“小应,是这样啊,我和伏羲商量过了,人造出来会和我们有一点不一样,他们没有灵力,不能化形,不能飞,故而只能留在地面上,这样一来,咱们就得另外找一个地方住了。”
“为什么人造出来我们就不能住在地上了?”
“你想,人有生老病死,而我们没有,他们会拿咱们当异类的。”
“人是母神你造出来的,凭什么因为他们多,就欺负到咱们头上来?难道人就可以不讲道理,只看多寡吗?”
女娲笑笑:“人不是完美的,人的世界没有那么多道理可以讲,但人多了就会有是非,人与人之间尚且纠缠不清,我们何必把自己也摆进去呢?或许以后他们会有一套成熟的规矩进行自我约束,但那是他们的事了。我将他们造出来,我的天命就已完成,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思想,我不能左右,自然也不能全都依赖我,不是吗?”
我几乎被她绕晕,半天也没想明白:“我不懂人界的规矩,但既然你说了,我就搬,天上是太一住的地方,我可以搬到他那里去。”
“呃……”女娲沉吟片刻,“我的意思是,我、伏羲、昆仑,还有阿俊他们,我们都要搬到天上去住。”
都要搬到太一那里去?
我不大情愿地抠抠脑袋:“那……那你应该去问太一呀,为什么来问我?”
女娲:“他叫我来的。”
女娲召集诸神,开了个小会,就是讨论以后住哪的问题。
太一:“我都没问题,只要留个地方给阿应甩尾巴就好了。”
阿俊脸一沉,首先表态:“我不想跟你们住。”
一阵短暂的沉默。
昆仑:“我不喜欢热闹,就不上天住了。”然后看了女娲一眼,补了一句,“需要帮忙可以叫我。”
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好兄弟!
共工紧跟其后:“我懒得搬,反正水里也不会有人来。”
祝融知共工一向心思深沉,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跟着道:“那,那我也不上天了。”
西王母叹了口气:“我才领了天命掌凡人生死,得待在人界啊!”
伏羲红着脸:“我,我经常出门的……”
女娲瞪了他一眼:“意思是,就剩我了呗。”
众人看向我。
我干笑一声:“啊哈哈,都这么客气做什么,搬上来一块住才热闹呢,是吧,太一。”
我用胳膊戳了他一下,太一很配合地道:“嗯,我们不会觉得打扰的。”
什么玩意儿,大家伙儿都看着呢,净瞎说大实话!
女娲看了看旁边围着的几只神兽,他们还小,不会说话,只是睁着一双双无辜的眼睛看向我们,女娲看见他们就来气,推推搡搡地全部赶了出去:“你们这帮没出息的,一天天的在屋里呆不住,走走走……”
那么,这住哪的问题,好像解决了?
我百无聊赖地坐在化龙池边玩水,见到太一过来,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尾巴。
“我错了。”
“错哪了?”
“我应该答应他们来天上住的。”
提起这个我就气不打一处来:“我说的是这个吗?”
他委屈地一低头:“那是什么?”
“这里是你家,你想要谁住都行,为何让母神来问我?”问就问了,还在那么多人面前让我……让我难堪。
“我这不是怕你生气嘛。”太一讨好地拉拉我的衣袖。
“你——”
他怕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我发誓,绝对没人上天打扰,你想做什么做什么,想玩什么玩什么。”太一边说边在空中一划拉,整片天空顿时变得五彩缤纷,“喜欢吗?”
喜欢,当然喜欢。
可我还得绷着,脑袋一偏,别过脸去偷笑:“显摆。”
“阿应,我一直想同你讲。”太一附在我耳边道,“跟我一起吧。”
他的声音特别轻柔,生怕惊扰到周遭的空气,从嘴里吐出来的气息却很杂乱,不似他一贯的沉稳有序,像一阵不知从哪里忽然刮来的风,我浑身不自觉地紧绷起来,提溜着一口气,感受那股隐忍的气息从耳边一路扫到脖颈,肩膀不由得一缩:“一起什么?”
太一鼻子里呼出的气息更乱了,一下一下扫着我敏感而脆弱的肌肤,他上下唇好像含着什么,只能听到从喉咙里发出的哼唧:“一起过。”
这三个字彻底击垮了我的耐心,一股暖流好似顺着他的呼吸喷向我,从耳根、到脖颈、到五脏六腑、到四肢百骸,全都点燃了一般地烫,我几乎站不住,浑身都在颤抖。
“答应我,好不好?”
我还能拒绝吗?没有即刻飞上天去已经是我最大的克制了。
太一的嘴唇蹭过我的耳垂,我微微偏了一下头:“好啊,以后我就跟着你,你去哪我追到哪,不许你消失。”
他在我耳边笑了:“傻瓜,你要降雨、要打架,不能只跟着我啊。再说,若是要追,也是我来追你呀!”
我觉得委屈,又有些窝火:“不是你出去,便是我出去,咱们连见面的机会都不多,怎么在一起?”
太一顺着我的背脊,柔声安抚道:“等一切都安定下来,就好了。”
“那还要等多久?”
“不会太久的,到时候我们就和昆仑一样,找个角落呆着。”
明明知道他不是这个意思,我却故意抬杠:“我不喜欢角落,我要宽敞的地方。”
太一低头看了我一眼,见我忍不住笑,便也不拆穿:“行,那就去宽敞的地方。”
这么说起来,到时候还是很值得期待的,只是明日,他又要同父神出去了。我刚刚上扬的嘴角又不自觉地弯了下去:“唉,这次分开,不知又要多久。”
我听见他轻声叹了口气,但还是伸出手,揉了揉我的脑袋,语气中却是轻松愉悦:“天长地久,我们有的是时间。”
我把脑袋从他的□□中挣出来,一根手指点着他的鼻尖道:“记住你说的。”
“除非天地毁灭,绝不会忘。”他宠溺地冲我一笑,宽厚的手掌把后脑勺一压,我的额头就直接印在了他嘴唇上。
“唔——你的脑袋太硬了!”
“我还没嫌你牙齿硬呢!”
刚刚好的气氛被我们破坏得乱七八糟,一阵细碎的打闹后,太一举手投降,走到一旁整理他微皱的衣衫。
太臭美了!我将他的衣带一拉,一把薅在他衣襟上,双腿一蹦勾住他的腰,太一没站稳,一下靠在了身后柔软的云朵上,半个身子仰倒在地,一脸惊恐地看着我。
我凑近道:“好看吗?”
太一没有回答,眉头一沉,清澈的眼底略过一丝凶狠,我暗道不好,撩过火了。还没来得及跑,就被他反客为主,翻身压在身下。
“我要你好看。”
他慢慢靠近我,用鼻尖碰我的鼻尖,蹭得我从鼻尖到心尖都麻酥酥的。
“闭眼。”
我不安地眨了两下,还是听话地闭上了眼。太一也是个嘴硬心软的家伙,牙齿磨得嘎嘎响,动作却很轻柔。他先在我的上唇亲了一下,又在下唇亲了一下,慢慢试探,直到双唇都紧紧压在一起,我能感觉到两个躁动不安的心跳逐渐同步,从嘴角到唇尖再到嘴角,他的动作越来越急躁,越来越粗鲁,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紧接着,嘴唇被撬开了,一股热气喷薄而入,急促的呼吸,唇齿间的交织,空气都被染上了一层红色。末了,他逐渐平静,喘着粗气放开我,用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满脸红晕。
轻柔的风吹在脸上,无比宁静,无比安谧,我躺在他怀里睡着了。
“我接着你了。”
天空中传来一阵几不可闻的声音,但我还是听出来了,这个声音,我听了几千年,绝不会听错!
“太一!”
那一点点云雾直到我平安落地,才恋恋不舍地略过我泪流满面的面庞,带着无限眷恋散去。
我知道,他还在。
没关系,我能等。鸿蒙之时能等,沉睡之时能等,不过是再一次而已。只要他能回来,不论几百年几千年,我都等!
我抬手一抹眼泪,笑道:“你就是个骗子!”
大荒(四)
落地之时,一切已归于平静。
有庆祝劫后余生的,有抱头痛哭的,有相互帮忙稳固魂魄的,还有在静心修整恢复灵力的。
帝俊肃立着,静看满目疮痍,说不清是悲愤还是庆幸。
我四下环顾一周,问道:“后土呢?”
帝俊蹲下来,手掌拂过满是尘土的大地:“她回去了。”
一种不好的感觉跃上我心头:“她,还能回来吗?”
“不知道。或许还能,或许再不能了。”帝俊站起来拍拍手,“冥界几乎崩塌,后土以一己之身封了整个冥界,她本无魂,如今又失了肉身,不好说啊……”
确实,这里只有人和神,鬼魂全都销声匿迹,天地清朗得宛若千万年前。
“母神炼五彩石补天,伤了神魂,只怕也要陷入长久的沉睡。”
一直沉默不语的昆仑道:“我去替她护法。”
昆仑这个人,有点什么事都憋在心里,若是再放他一个人呆着,只怕要自闭,于是提醒道:“你这一去,或许就是千年。”
昆仑没有说话,扶起女娲,转身离开了。
“哎,你……”
“让他去吧。”帝俊与我并肩而立,“这场大战,起源与结束都在不周山,他才是伤得最重的,让他静一静也好。”
昆仑向来稳重顾大局,三界都信他,我有什么理由不信?
可是为了小爱……我勉强点了点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苍茫天地间。
我忽而想起一事,问道:“父神呢?”说是归隐,可三界出了这样大的事,母神都伤了神魂,他为何还不出现?这可不像他。
帝俊的神色忽然复杂起来,我有预感,他接下来说的话,不是我想听的。
“他也沉睡了。”
我的心凉了半截,果然。
“为何?”
“这是他的天命。”帝俊道,“有些事,我也是后来才以后才知道的。三界界碑并不能凭空出现,一界落成,代表着归属这一界的生灵即有了约束的法度,而这界域的禁锢,便是先神的神魂。”
“先神的……神魂?”
“没错。”帝俊一一细数,“当年盘古开天地,拨开混沌,盘古的神魂落成天界界碑,肉身化作了天地山川,故他二元俱灭而殒身。后来母神造人,人界界碑成,这块界碑源自第一个‘人’的神魂。”
我看了看他,不解道:“母神造的第一人不是你吗?”
“不是我,是后土。”帝俊一耸肩,“很惊讶?我知道的时候也很惊讶,后土沉睡千年是因为失了神魂,当时母神不知她沉睡的原因,故而没有跟大家提及,直到借太一之手造出了我,天界便以为我才是第一个人。”
我好像明白了,玩笑道:“后土凭借屏翳的伴身精气苏醒,众人还只当她是你的妹妹呢。”
帝俊摇摇头:“是啊,我的身份还真是尴尬。”
说起来,尽管他如今是名正言顺的天帝,心里还是有些介意自己的出身。
“后土以神魂塑界碑,注定是要成为一界之主的。”帝俊顿了顿,“再后来,冥界界碑成,借的便是父神的神魂。”
“为什么是父神?”
“冥界乃鬼魂之界,怨念深重无人压得住。父神怕是早就预料到这一日了,不然以他的身份,这天帝之位哪里需要什么‘天选’?”
他就是明白自己有朝一日要担负起这个重任,这才选择了归隐,静候时机到来。
伏羲如此,后土亦然。
不周山倒,三界重新相连。女娲补天算是断开了天界与人界之路,然而冥界怨念甚多,未免危害人界,后土以肉身强行封住了冥界之口。她本无魂,此刻又失了肉身,只怕再不能离开冥界了。
先神至圣,只能望其项背。
“你呢?今后打算怎么办?”帝俊看向我,神情轻松了不少。
我朝他一笑:“如今我灵力恢复,神魂归位,自当听从天帝调派。”
帝俊无奈地摇摇头:“你啊。”
我有天命,该做的一件都不会落下。至于剩下的——
我摊开手掌,里头拢着一缕极其微弱的精气,他静静地躺在我手心,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感知我们之间的联系。
余下所有,只为等他归来。
这场大战对三界的损耗都不少,尤其是人界,没有灵力的凡人不是死于战乱就是死于洪水,活下来的不过十之一二。
为了平息水祸,帝俊派我去人界帮忙,助人帝开江引水。这一任的人帝叫姒文命,是虞帝还在位的时候就挑好的,品行端正,勤政爱民,尤善治水。十几年间,他走天下、分九州,以疏通之法代替堵塞之法,建立起一套套完备的法度,让饱受祸害的人界回归正轨,百姓重享安乐的生活。
不周山塌,连接三界之路断裂,不少凶兽、鬼魂流落人界作乱,我重新肩负起了司战之职,哪里有战乱就往哪里去,为着人界的安宁,也是替后土减轻负担。
昆仑不知带着女娲去了哪里,杳无音讯,但帝俊说,只要三界需要,他们一定会回来的。
共工被鬼影损了神魂,还得上百年才能恢复。祝融性情大变,不仅不同他打闹了,还时常去他静养的地方看他,若不是他俩精气相斥,我估摸着他还想亲自替他护法。
丰隆还是老样子,吃喝玩乐一样都不耽搁,特别是精气恢复之后,三天两头跑到天宫来找我,不肯老实呆在云梦泽。
阿哥阿妹成了唯一可以出入冥界的人,不忙的时候他们会上来坐一坐,和我们聊一聊冥界的现状、带来后土的消息。
娥皇女英找到西王母,补全了姚重华的灵魂,以她二人肉身为引,三人一同成了半神,留在人界看守湘地,封号“湘君”、“湘夫人”。
冯夷虽然没了灵力,但他和阿宓在助人界平息洪水中有功,重新领了河伯的神职,二人虽然仍有心结,但已经能和平共处、互相扶持。
金乌依旧每天司日,勤勤恳恳从未间歇。他的妹妹天分极高,百岁便领了司月的神职,兄妹俩日月交替,增辉大地。
大羿不能上天,留在人界替人帝收服凶兽,我们见过几次,也曾并肩作战,只是每次来不及说几句话他便走了,似是有意躲着天界之人。
这些年,天界多了不少天神,我和太一都不在,他们很不见外地“占领”了我们的地盘,还“顺便”建了许多宫殿住所。在帝俊的高压之下,我们总算保留一块地——带天池的那一块。
我经常要打仗,回去的机会倒也不多,更重要的是,太一不在,回去也没意思,于是多隐了身,在人界徘徊。
现在我有点同情女娲了,真是报应不爽。好在太一无处不在,他在哪,哪里就是家,于是我理所当然地认为,天下都是我家。这么想来,倒是比女娲要幸运许多。
太一本是聚天地之精气而成,弥补天地精气消耗了太多灵力,但只要他恢复一点,稍稍成形便来我身边。
如今三界安宁,没别的事需要我们操心,在一处的时候,多会聊一些过去的事情。
太一变换着云霞,让霞光刚好笼罩在湖水之上,我的尾巴落在水里,不时甩一甩,溅起小小的水花,映衬着彩色的霞光,格外好看。
看着漫天的云霞,太一道:“有一件事,你应当猜到了。”
“什么?”我正拍打着水中落日的倒影,想象小金乌是否正赶回去见他的妹妹。
“那个梦,一半是我的,一半是丰隆的。” 太一道,“丰隆给你造梦的时候,我使了个幻术,将他前世的记忆解封了。”
难怪丰隆对于自己拥有屏翳记忆之事只字不提,他只怕一直以为那是太一的回忆。
果然,丰隆就是屏翳。
这些年,我的心思一直在太一身上,尽管心里存疑,但我不敢说,也不敢问。此刻从太一口中得知真相,我又惊喜又害怕,多年的痛苦与心碎,总算送让我心中的石头落了地——儿子还在!
回想起来,当初仅仅是在梦中,我都能感受到撕心裂肺的丧子之痛,尤其是得知真相以后,一切记忆恢复如初,再加上个太一,过去的那些事更是比拔逆鳞还难受。太一又何尝不是?屏翳死过两次,一次雷刑,一次生剥逆鳞,那太一……我不敢细想。
难怪他说替我取一片逆鳞不算什么。
过去,我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中,甚至忘了屏翳也是他的儿子,我痛,他又如何不会痛?说到底,屏翳变成那样,过错在我们,是我们没有尽到做父母的责任,没有教导好他。我的溺爱,他的放手,犯错以后不知和孩子谈心交流,只有责怪打骂和一味纵容,这才让一个好好的孩子误入歧途。
太一将我揽在怀里:“以后不会了,我会做一名好父亲,不会让你和孩子们受苦。”
“我也是。”我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泪水已经打湿了他的衣襟。
“但是还有一件事你要答应我。”太一的声音有点儿迟疑,我静静地窝在他怀里,等待下文。
“此事不能告诉丰隆。”
“为什么?”我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好不容易找回了儿子,我方才还在想,要如何跟他说呢,毕竟在他的认知中,太一还是他的“兄弟”。
“当初后土使用了逆天的禁术,以一半神魂让屏翳重生,你也看到了,她受了禁术的反噬,差点死去。帝俊和昆仑不但不说,还助她建成了完整的轮回,你说是为什么?”
我茫然地摇摇头,此刻满脑子都是孩子,哪里想得了那么多。
“逆天之行本就不可为,他们因为保护你我动了私心,三界好不容易重建秩序,这样的事若是传出去了,不仅天界的威信受损,连先神们都要受到人界、冥界、甚至其他天神的苛责。后土那么在乎丰隆,她隐忍了五百多年不言不语,你也不愿看到天界因为我们而受牵连吧?”
这是自然。
“所以,丰隆就是丰隆,他是受了天地精气感召而成的天神,没有别的身份。至于那个梦,那是你我的梦,他只是入梦者。”
话虽如此,我还是有点儿不甘心,几十上百个主意在肚子里来来回回打转,可就是想不出好办法。也是,后土想了五百多年都没想出来,我这短短的功夫又能想出什么来?
太一看穿到了我的心思,揉揉我的脑袋笑道:“不过有一点他躲不掉,他既为云雾化身,便是我的小辈,你是我的妻,自然也是他的长辈,这一点可以大大方方地同他说。”
想起这些年咱们和丰隆的相处模式,我有点儿头大,那小子跟他爹一样滑头,想让他认一个“兄弟”做祖宗,只怕还得等几千年。
不过不要紧,知道他还在,能经常看到他,我已知足。
见我宽心,太一冲我狡黠一笑:“日子还长,我们还会有很多孩子的。”
我瞧着他虚浮的身影,有点儿不大信任:“可是你……”
“没什么可是的。”太一化形不稳,但力气依然很大,扛起我就往屋里飘去。
因为他总是聚不拢的精气,我们每次生的孩子都不大一样,既不像我,更不像他——没有翅膀的囚牛、小脑袋的凤凰、四条腿的麒麟,让我甚是头疼。而他却觉得特别新奇,这会儿搂着我的脖子喷气道:“这回你想生个什么?”
我不大想理他。
太一甩出一条龙尾:“我觉得可以再试试。”
人界说“春宵苦短”,天界的春宵可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