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枝 不会有人这么喜欢我。

31 / 40 章 · 3,162

直到真正开始时, 沈荔才见到这场婚礼的一双主角。

向然然裹着鱼尾婚纱,早年及腰的黑发削成了梨花头,长度刚好过耳, 戴着顶复古设计的网纱帽,层层叠叠的丝绸裙摆曳地而行。

裙摆缓缓扫过时。

沈荔抬了抬眼。

向然然好像比读书时那会圆润了不少, 但这几两肉丝毫不影响五官的美感, 反而更添了几分古典美人的韵味。

看来新郎厨艺不错, 把新娘子的双下巴都养出来了。

不过。

比之年少时故作姿态、娇娇柔柔的向然然。

眼前慢慢走向红毯另一端的她,整个人自内向外散发着满溢的喜悦,唇畔的笑也显得真实许多。

这份喜悦颇具感染力。

无意识间, 沈荔的唇边也漾起一个细小的弧度。

新郎是个面相温和的人,头发拢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副眼镜。

望着向然然时,目光温柔又专注。

偌大的教堂,千百数十人间,眼中只够装下他美丽的新娘。

两人在司仪的主持下宣读誓言,交换戒指。

亲友祝词时,背景的荧屏上弹出两边新人的照片。从穿纸尿裤的婴儿,历经青涩的青春时期, 到如今亭亭玉立的少女,以及成熟稳重的青年。

台下哄堂大笑, 时不时有人扬声调侃一句,气氛一片融洽。

满堂欢声笑语, 台上新人在亲朋好友的祝福中拥抱、亲吻。

沈荔却看见。

向然然的母亲坐在角落里, 微微仰头,望着荧幕右下角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偷偷抹了抹眼泪。

“……”

沈荔微微偏头, 错开了视线,低头戳着摆在瓷盘里的慕斯蛋糕。

来不及难过,情绪被一旁吸鼻子的动静打断。

郑浩南嘴角下垂,眉毛撇成个“八”字。

似是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悲伤。

从沈荔的角度看,总觉得他这副表情略显滑稽,想笑又觉得不好,硬生生压下去。

轻声问:“你还好吗?”

“还成。”郑浩南一张嘴,哽咽的声音七扭八拐地从嗓子里挤出来,下巴高频率地颤抖着。

沈荔看他可怜巴巴的,生怕再多问直接把人家情绪搞崩了,干脆闭了嘴,安抚般拍了拍郑浩南的肩。

人有时真的很奇妙。

无人问津时,凛冽地像高岭之花,裹着刀枪不入的铠甲顶风前行。

一旦路途中,哪怕是素未相识的人,轻声问一句,“你还好吗?”。

那身引以为傲的孤独便会瞬间离析瓦解。

沈荔一直在等待这样一个人。

问问他。

不是很好,努力得太久了,你能夸夸我吗?

郑浩南的情绪到底没有彻底破防,半晌,他似乎缓了过来。

低头闷了口酒。

看向沈荔

:“我不明白。”

沈荔:“什么?”

“像你这么——”郑浩南皱着眉,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也可能只是被酒辣着了:“这么像人的姑娘。”

“……”

好别致的形容。

沈荔想,姑且,也算是夸奖,扯了扯嘴角,干巴巴道:“谢谢你啊。”

郑浩南摆了摆手,又撬开瓶白酒,边倒边说:“怎么就看上顾停那么个不是人的东西了。”

沈荔:“……”

顾停:“?”

顾停勾着唇,似笑非笑地望过来:“麻烦你,不要受了刺激,嫉妒我事业爱情双丰收,就撒酒疯抹黑我行吗。”

沈荔一愣,下意识问:“什么双丰收?”

顾停往后一靠,大爷似的坐姿,两指扯了扯领带:“说早了。”

旋即,又笑了笑:“不过,也快了。”

“……”

一瞬间。

沈荔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现在的心情。

她下意识看向郑浩南,企图从他的身上找出那么一丝共情感。

郑浩南眼底涌上水光,安静地望着向然然。

释然和祝福多于不甘。

怎么会释然……

真的能,甘心吗?

沈荔最看不得人间的悲欢离合,每逢大喜大悲过后,喧嚣散去,她总会产生,自己是孤身一人的错觉。

一直到。

重新遇见顾停。

他将她重新拉进凡尘的烟火中。

但现在。

连这份牵绊,也即将是别人的了。

沈荔的眼眶有些湿润,她不想被人看见,正四下翻找。

从左侧伸过来只腕骨分明的手,指间夹着张薄薄的餐巾纸。

顾停撑着下巴,视线散漫地落在没有焦点的某处。

难得贴心地没有看她的笑话。

沈荔接过。

小声道了句谢,却也只是把纸巾团在掌心里,一脸怅然若失。

“沈荔。”察觉到她的不对劲,顾停微微蹙眉,拽着凳子往她的方向蹭了蹭,“发什么愣?”

“没事。”

沈荔收回视线,牵了牵唇角。

笑容和眉眼一同,淡得像是没有颜色。

“就是觉得,不会有人这么喜欢我。”

甘愿放手的成全也好。

始终如一的专情也罢。

这些珍贵的感情在沈荔的人生里都是可望而不可求的奢侈品。

从来只有她为别人的份。

一句低喃,伴随着轻声的叹息。

若有似无地、降落在沈荔耳畔。

像把小锤,试探般敲打在她心上。

沈荔以为自己听错了。

懵了一瞬,讷讷道:“什么?”

本该是人声嘈杂的环境。

顷刻间如退潮般静了下来。

顾停垂着眼,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

他说:“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没有?”

等他说完这句话,卡壳的声带再度恢复读盘。

人声鼎沸中。

顾停掀了掀眼皮,忽地说:“沈荔。抬头。”

沈荔下意识抬起眼。

视线中,似乎有什么迎面而来。

划过一道曲线后,稳稳落进她怀中。

那是一捧,淡黄色的木春菊。

沈荔路过花店时听过它的花语。

好像是。

冗长、而沉默的暗恋。

周遭默了一瞬。

一片寂静中,顾停看着她。

只看着她。

“恭喜你。”他笑:“接住幸福了。”

沈荔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新娘的手捧花。

隔着几米的距离,向然然遥遥看着她,抿唇笑了笑。

在来之前,沈荔预想好了无数种和向然然隔空较劲的场面。

唯独不曾想到,她们会这样心平气和地坐在彼此的对面。

到了后半场,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西式婚礼,现场策划在花田中央的野餐区架了几座烤肉架。

人群乌泱泱也随之乌泱泱挪了过去。

向然然换下婚纱,套了件方便行动的小礼裙。

慢悠悠走到沈荔对面的位置坐下。

一般在这种时候。

女孩儿间有心事要互相倾诉,正常人都会选择回避。

但偏偏一边这位不是个正常人类。

顾停显然不认为她们是能到说悄悄话的关系。

坐在原来的位置,旁若无人地低头刷着手机。

“顾停。”向然然手臂撑在桌上,笑盈盈问:“你先出去待会儿呗?”

沈荔一噎。

好直白了当。

顾停没说话,掀了掀眼皮。

看的却是沈荔。

似乎在征求她的首肯。

沈荔试探着微微颔首。

果不其然,顾停收回视线,起身离开。

“……”

向然然冲着他高挑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气得直发笑:“你看他那眼神,好像我能吃了你一样。”

“可能,怕我们打起来。”

“……”

怕弄花口红,向然然拧开瓶水,从桌上翻出根还没拆封的纸吸管,小口喝着。

几秒后,一顿:“你不会,还没追上顾停呢?”

“……”

向然然细眉微皱,下了结论:“菜!”

“……”

沈荔抿了下唇,指尖来回拨弄挂在挎包上的锁扣,显得有些无措:“后来,我没再追过他了。”

向然然一怔。

沈荔没有明说。

但她们都明白——

后来。

是哪件事后以来。

事情已经过了很久,久到周围人的音容都已有些模糊。

但一别经年,沈荔却依旧清楚得记得。

那是一场很大的雪。

连续不断地降了几天几夜。

没过膝盖,积了厚厚一层雪。

街道边随处可见裹着棉衣疏通道路的交警。

这场百年难得一遇的大雪,霸占了云川市内的新闻头条。

铺天盖地的报道中,小报社为了抢第一线的通稿,扛着摄像机,直接冲进了云川一中的操场里。

记者站在摄像机跟前,冻得瑟瑟发抖,也把每个字的发音尽量咬得清晰。

堆雪人、打雪仗,挨个玩过一圈后,学生们对这场雪的新鲜感褪去,很快只剩下了厌倦。

操场上只有三三两两,或形单影只的人在走。

记者的膝盖埋在雪里,长靴似乎也被冰冷的雪水紧紧吸附。

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艰难。

于是干脆放弃采访操场里的学生,转而挪到边缘,随便抓了一个。

劈头盖脸地问:“同学,请问你面对这场百年一遇的大雪,内心有什么感受吗?”

“……再大一些。”

风雪过盛,刚说出口的话,转瞬便被暴雪掩盖。

记者拽着连衣帽,面目狰狞地嘶吼:“你说什么——?”

沈荔穿着厚重的棉衣,把自己裹得像只愚笨的熊。

她望着白茫茫一片里,走在向然然身侧的顾停。

他弯着唇,像是在笑。

“我希望,雪能下得再大一些。”

再大一些。

好掩盖住,她心上被一步步踩陷的塌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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