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一天冷过一天,转眼间就到了腊月里。这一日,顺治下朝回来,见董鄂妃正坐在窗前做着女红。他走上前一看,绣的是花鸟,不禁赞道:“好精致的绣活,比得上苏州织造呈上来的贡品了。宛如,难为你。”董鄂妃道:“我额娘是杭州人,我从小跟着额娘学,绣得不算好。只盼太后不要嫌弃。”顺治见她一针一线的绣着,双手冻的通红,便去握她的手,道:“你歇会儿吧,手这么冰。”董鄂妃微笑着看着顺治,说了句不妨事,就吩咐宫女去拿手炉来,又命太监把火盆子烧的旺一些。顺治低头打量她,见她穿着淡黄色绣梅花锦缎面狐裘长袍,领口和袖口各露着一截纯白的狐裘,更加映衬的脸晶莹剔透,粉雕玉琢。“宛如,我要送你样东西,你来看!”顺治拉着董鄂妃的手,两人一同坐到炕上。耷拉吴捧着个沉香木匣走过来放到炕桌上。董鄂妃接过手去,打开匣子一看,里面盛着一串珍珠,个个足有拇指指甲那么大,珠圆玉润、粲然生光。“这是合浦县的贡品。珠子倒没什么稀奇,难得的是一般大。”顺治道。董鄂妃谢恩之后,把珠串带在脖子上,显得华贵无比。
“这几日天寒,宫中日日生着炭盆,难免干燥。臣妾今日特备了三清茶,您尝尝。”董鄂妃回头去叫玉穗儿。玉穗儿送上一个大瓷青花海碗,董鄂妃取上好的龙井茶叶放进去,玉穗儿将坐在火盆上的水壶提了来,将水冲进碗中。董鄂妃道:“八分满就行了。”她取过一个小瓷缸,用银匙舀出缸中红白黄三色花瓣,一面倾入茶水中、用一张皮纸封住碗口,一面道:“这些花瓣儿都拿盐水过了一遍,很干净的。水仙加梅花,还添了松仁,水滚三道,便是三清茶了。”香雪送上竹勺和两个小枫木碗,董鄂妃揭去皮纸,用竹勺舀出茶来加入枫木碗中,端给顺治。顺治喝了一口茶,只觉得清香沁入心脾,非常甘美。“真好,又香又清醇。”顺治由衷的称赞。“您要是喜欢,臣妾可以经常烹煮此茶。”董鄂妃吟吟笑道。
这时,那只绿毛鹦鹉忽道:“娘娘万福。皇上快下朝了,把炕烧的热些。”鹦鹉惟妙惟肖的学舌令顺治和董鄂妃忍俊不禁。董鄂妃道:“安亲王福晋送来的这只鹦鹉真给臣妾解了不少闷。听说福晋有了身孕,臣妾想明日去安王府探望,皇上准不准?”顺治道:“你去吧!和福晋说说话,你在这宫里也怪冷清的。”董鄂妃听到这里,心里一沉,她进宫一年多,除了太后来看过她一回,宫里还没有人来过承乾宫。各宫的妃嫔、贵人碍于皇后,都对董鄂妃避之惟恐不及。这些,顺治也略有所知。
次日,董鄂妃带着玉穗儿和香雪乘马车去安亲王府探望安亲王福晋。安亲王福晋亲自到门口迎接,下拜道:“臣妾那拉氏给皇贵妃请安。”董鄂妃忙道:“福晋请起。”两人一同进了厢房。董鄂妃道:“早听说姐姐有喜,一直想来探望,今儿才得了机会。”安亲王福晋道:“皇贵妃亲自来看我,已经是我的福分了。”董鄂妃叫玉穗儿和香雪把带来的东西放到炕桌上,道:“姐姐,这些是太后命太医院给你配制的药材。姐姐身子弱,可得好生滋补调养。还有这几件小衣服,是我亲手做的,将来个孩子穿。老天爷保佑你生个小贝勒。”安亲王福晋接过去十分高兴,道:“难为太后和皇贵妃想的周全,请你带我谢太后的恩典。”两人闲话家常,足足说了一个多时辰。
安亲王福晋道:“皇贵妃迂尊叫我一声姐姐,我也就和你说几句心里话。宫里人心险恶,你得处处留神。凡事能不上前的就不上前,免得落人话柄。皇上宠爱你是你的缘分和福气,可宫里的其他人未必这么想。佟妃已经有了三阿哥,日后母以子贵也是说不准的。皇后有吴克善王爷和皇太后两重靠山,所以她有恃无恐。你呢,为日后打算,你最好也能生位阿哥。这样一来,你的地位才稳固。皇贵妃,我说这话句句真心啊!”董鄂妃点点头,沉思半晌,道:“姐姐的好意,我当然知道。皇上呢,他也总爱上承乾宫里去,可能是我的福分儿还没到。” 安亲王福晋笑道:“不用急,总会有的。你这么善良,一定会多子多福。”董鄂妃也笑着。她离开时,恰好安亲王从外面回来,见到她赶忙下拜道:“臣岳乐参见皇贵妃。”“师兄何必多礼!” 董鄂妃向两人道别后离开了安王府。
孝庄太后寿诞那一天,外头正下着鹅毛大雪。一大早,皇帝就率着诸王及文武百官到慈宁宫行庆贺礼;他们退出后,皇后率六宫妃嫔、公主、福晋、命妇再进慈宁宫行庆贺礼。慈宁宫里张灯结彩、春意融融,皇太后的寿宴就摆在慈宁宫正殿。因为是家宴,众人便不拘礼。皇后送给孝庄太后的寿礼是一尊羊脂白玉观音,玉像灵动、巧夺天工,观者无不啧啧称奇,皇后更是面有得色。淑妃献上的寿礼是个大大的金桃,金光灿灿,满室生光。佟妃道:“两位娘娘金玉满堂,儿臣既无金也无玉,献给太后一个瓷瓶。”众人好奇的等她打开盒子一看,一个玉色发青的瓷瓶端放在盒中。皇后不屑道:“这有什么稀罕。这种东西宫里有的是。”董鄂妃取过此瓶仔细看了看道:“佟妃娘娘真有心思,这是钧窑的瓷,有道是黄金有价钧无价,说的就是钧窑的瓷。”皇后冷笑道:“那你是说我和淑妃送的东西不值钱喽。”董鄂妃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皇后娘娘别多心。”皇后哼了一声没言语。
轮到董鄂妃时,她先奉上一个朱红的填漆果盒,小巧的盒子里如橘瓣似的分成九格,每格里放了一些干鲜果品。“请太后尝新。”董鄂妃道。果盒中整齐的放着九样果品:龙眼、栗子、莲子、葡萄、荔枝、白果、白枣、松子、长生果。孝庄太后从果盒中取了一枚长生果吃,香脆满颊。她很满意,笑问:“这果盒看着新鲜,有什么讲究?”“太后,这叫九九果盒,九样果品,每样九颗,都有一个吉祥如意的名色,儿臣已写成名签,放在果品底下了。”顺治取过名签,念给众人听。孝庄太后点点头,道:“果然花了心思,连名字也中听,很好!你们也来尝尝。”太后命苏嬷嬷把果品分给在座的后妃、公主和各府福晋。
董鄂妃又奉上自己亲手绣的花鸟图和百子千孙图给太后,道:“儿臣绣工粗糙,本不该拿出来献丑。太后看在儿臣千针万线的份儿上,您拿去补壁吧!”孝庄太后曾因博果尔的事对董鄂妃心生嫌隙,但见她进宫后恪守本分,又喜她素日贤惠聪颖,对她的不满也就放下了。这时见她献上的百子千孙图甚合她心意,很高兴的称赞道:“还是你明白我的心,这百子图最合我心意。皇帝,你的皇贵妃有这份贤德,你可不要辜负她的苦心。”顺治会意,微笑不语。皇后不明就里,以为孝庄太后偏向董鄂妃,鼓励顺治专宠她,心里气不打一处来,道:“皇额娘,您倒是希望多子多福,可有人未必愿意啊。她拿这不值钱的绣品来给您祝寿,分明别有居心。” 董鄂妃脸上一红,心里不好受可什么也不敢说也不愿说。顺治维护她道:“你懂什么,送礼贵在心意。皇贵妃诚心诚意献上这绣品,是她亲手所制。你献上的不过是假能工巧匠之手,有何稀奇。”殊不知,他这么一说,无意中也得罪了佟妃和淑妃,只是佟妃不动声色,淑妃胆怯不敢多言,两人都装做没听见。董鄂妃怕众妃不快,忙道:“娘娘们各尽孝心,诚意为太后祝寿,不在乎寿礼贵贱。”顺治知她心意,向抬微微一笑。皇后看在眼里,气恼不已。
这时,苏嬷嬷抱着三阿哥玄烨从内堂出来,众人的目光都落到玄烨身上。玄烨下地后给孝庄太后磕了个头,用稚嫩的童音道:“祝皇祖母万寿无疆!”孝庄太后一见孙子,欢喜万分,忙命人拿糕点给他吃。佟妃把一个镶金嵌玉的手炉放到玄烨手中,玄烨向额娘咯咯一笑。孝庄太后道:“佟妃啊,你这儿子可是咱们宫里的宝贝,皇子里就他是一宫主位所生,将来少不得得指望他呢!”佟妃听太后话里有话,不禁喜上眉梢,道:“玄烨,快去给皇阿玛请安。”玄烨聪明伶俐,跑到顺治面前叫了一声皇阿玛。顺治把他抱起来,笑道:“玄烨,这些日子你听师傅的话吗?”玄烨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道:“听话。听皇阿玛的话,听额娘的话,听皇祖母的话。”众人听到他的话语,不禁都笑了。董鄂妃心里好生羡慕,盼望自己将来也能生个这样聪明可爱的孩子。皇后一直未能生育,见此情景,妒火中烧,冷语道:“小嘴倒甜的很,也不知是哪个会教的教出来的。皇上,您要是有空也多关心关心三阿哥。自打他出生,您也没像今天这样正眼瞧过他。”顺治听皇后夹枪带棒,语带讥讽,再也忍不住了,怒道:“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别人的事你最好少操心。”“我说错了吗,您一有空不是尽往承乾宫去吗!我们这些没用的可没人家南蛮子的狐媚手段。”皇后不顾身份把憋闷了许久的怨怒全发了出来。
顺治怒火中烧,起身离开慈宁宫。眼看家宴已经摆好,一下子冷了场子。“娜依,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太后!回你的坤宁宫待着去!”孝庄太后大为光火,声色具厉的斥责皇后。皇后自知失言,讷讷的不敢言语。董鄂妃见状,忙追了出去。“皇上,您等一下!皇上——”她接连叫了几声,顺治也没有回头。直到董鄂妃追上去抓住他衣角,跪在地上求道:“请您留步。今儿是太后的寿辰,您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不能走。扫了太后的兴不说,也离间了您和太后的母子之情。”顺治虽在气头上,但听董鄂妃言辞恳切,却也动了恻隐之心,转身抚她起来。“宛如,你比我这个当儿子还有孝心。我听你的,咱们回去吧。”太后意兴阑珊,刚要命人撤席,见顺治和董鄂妃回转,心里一宽。众人这才安稳的吃完这顿饭。
次日,苏嬷嬷奉太后旨,去见董鄂妃。“奴才给皇贵妃请安!”苏嬷嬷向董鄂妃下拜。董鄂妃忙抚她起来不,并吩咐香雪去沏茶。苏嬷嬷道:“太后知道昨儿的事全仗着皇贵妃劝服皇上,大家才避免尴尬。皇贵妃宅心仁厚,一片孝心太后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可太后呢,也有她的难处,请皇贵妃不要见怪。这后宫中人多口杂,太后在心里疼着您,您明白太后的心意就好。”董鄂妃道:“太后言重了,这些都是当儿女的分内之事。董鄂妃谢谢太后的苦心,她老人家的心意我全明白。”“明白就好。”苏嬷嬷笑笑,从怀里掏出个绢包,打开后递给董鄂妃,道:“这个白玉镯子是太祖爷努尔哈赤赐给母后皇太后的,母后皇太后又转送给皇太后。太后一直没舍得戴,今天叫我拿来给您。太后说,从今往后这后宫中的事少不得您多费心。这镯子是汉朝传下来个古物,宫里的女人势必代代相传。您收好了,将来也许有用得着的一天。”董鄂妃知道太后所赐之物贵重,双手捧着接了去。至于这礼物之后的涵义,太后明白,她心里也是有数的。
冬去春来,又是新一年开始了。顺治下朝回来,见董鄂妃歪在炕上无精打采,走过去道:“不用起来了,你就这样躺着吧。我瞧你这几天总没有精神,是不是病了,叫太医来瞧瞧吧!” 董鄂妃道:“臣妾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觉得四肢乏力。”顺治叫吴良辅去召太医进宫。太医替董鄂妃诊脉之后,面露喜色,“恭喜皇上,皇贵妃娘娘是喜脉。”顺治又惊又喜,忙问太医,“你可诊断清楚了?”太医胸有成竹,道:“千真万确,臣敢用性命担保,娘娘的身孕已有月余。”顺治这才相信,重赏太医。董鄂妃更是欣喜万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顺治忙命人去通知孝庄太后,又吩咐太监宫女按太医的方子抓药给董鄂妃保胎。奴才们个个手忙脚乱,承乾宫一时间热闹了许多。孝庄太后探望过后,派了两个有经验的中年嬷嬷专门伺候董鄂妃饮食起居,好让她平安生下孩子。
董鄂妃有孕的消息让各宫的妃嫔都感到了不安,众人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似的不是滋味。皇后到太后那里诉苦,埋怨顺治薄待中宫。孝庄太后道:“如今这样只能怪你自己寡德。你进宫比谁都早,可总和皇帝不对心。皇帝也是人,谁对他好,他自然偏向谁。当年先帝也曾偏爱宸妃一人,其他人除了等待没有更好的办法。”皇后道:“难道皇贵妃一人宠擅专房,您就坐视不理?”孝庄太后端起茶碗,喝了口茶,冷冷道:“难道我这当额娘的这种事也管得,传出去不怕天下人耻笑!你一个皇后留不住皇帝的心,非得我这老太婆出面替你挣回面子?娜依,你哪一天才能改改你这性子!”皇后受了奚落,坐在一旁黯然不语。
这一日,顺治和安亲王、简亲王等人去西郊的巡防营阅兵。董鄂妃见下人们在承乾宫洒扫,便和玉穗儿、香雪到御花园中散步。御花园中春意正浓,到处莺歌燕舞,一派繁华景象。“咱们在这儿歇会儿吧!”董鄂妃道,随即坐到金鱼池旁的石凳上。“格格,石凳子上凉,您垫上这个。”香雪取下手帕,垫在石凳上。董鄂妃淡然一笑,饶有兴趣的看着水里的金鱼。玉穗儿看到不远处几个宫女正在嬉戏,一阵阵笑声传来,不禁心向往之。董鄂妃见状,便道:“你和香雪过去和她们玩会儿吧,我一个人在这里坐坐不妨事。”玉穗儿和香雪高高兴兴的找那群宫女玩去了。董鄂妃看着她们活泼的身影,微笑着摇摇头。她从地上捡了块石子,扔进水里打水漂。石子连蹦了三四下才落水,她不禁站起来向前望去。
“皇贵妃好兴致啊!”冷不丁从身后传来皇后阴阳怪气的声音。董鄂妃忙回头屈膝行了个福礼。皇后哼了一声装做没看见。董鄂妃不理会她的无礼,站在池边看金鱼。皇后喊她的侍女金燕子找些鱼食来,道:“你看着,这才叫喂金鱼呢!”董鄂妃看着有趣,便也拿了些鱼食扔下去。皇后道:“你靠前点儿呀!都扔到池边了。”董鄂妃向前进了两步。皇后道:“金燕子,你回去拿个坐垫来,我要在这里作一会。”金燕子离开之后,皇后恶向胆边生,向着董鄂妃的背心就推了一把。董鄂妃失去重心,落入水中。好在她自幼生长在江南水乡,颇识水性,虽然怀孕在身,却也没有溺水。太监宫女们慌忙把董鄂妃抬回承乾宫,派人去禀报皇帝,又去请太医。
等顺治匆匆赶回宫时,宫女们已经服侍董鄂妃吃了药睡下。顺治问太医,“怎么样,有危险没有?”太医道:“娘娘虽然落水仓促,所幸并未伤及胎气。只是受了惊吓,犹须静养。好在已是春末,池水不凉,否则感染风寒可就——”太医擦擦汗,不敢说下去。顺治又焦又燥,自言自语道:“怎么会无缘无故落水,宛如一向持重,定然不会失足落水。到底这其中是怎么回事?”把玉穗儿叫来问话,玉穗儿早吓的面无人色,哭哭啼啼的说不清楚事情的经过。顺治见董鄂妃未醒,也不便问她什么,只好一个人闷声不响的回乾清宫书房。耷拉吴见顺治皱着眉坐在御案旁发呆,便斗着胆上前道:“皇上,奴才今儿瞧了一出戏,讲出来给您解解闷。”偷眼瞧见顺治并无不悦之色,他便继续道:“这戏里唱的是,唐三藏的生父陈光蕊高中状元之后携妻荣归故里。路上遇一伙强盗垂涎陈光蕊妻子殷氏美貌,便将陈光蕊推入河中淹死,强占了殷氏夫人。唐三藏长大成人后,才助母惩治了奸人。”顺治听他拐弯抹角不知所云,心中正不悦,忽然一道闪电一样的光芒闪过,他脑海里出现一个念头,便道:“今儿下午除了皇贵妃,还有哪宫主子去了太液池?”耷拉吴低声道:“中宫主子。”顺治不禁怒从心中起,把御案上的奏折推了一地,气冲冲的出了乾清宫。
耷拉吴慌忙跟出去,吴良辅见状知道耷拉吴又多了嘴,气急道:“你这个多事的东西!出了事你不捂着,怎么还尽往外挑啊?这事是闹着玩的吗?快去请太后!”“太后去了西山佛寺。”耷拉吴怯生生的说。吴良辅踢了他一脚,道:“还不快去请贵妃去坤宁宫!晚了,就要出人命了。”说完,他慌忙往坤宁宫方向跑去。
顺治踏进坤宁宫正殿,怒喝道:“娜依,你出来!娜依——”皇后从偏殿出来,见顺治来意不善,脸色一变,但很快恢复,说道:“我当是谁大呼小叫,原来是皇上,您有何贵干?”顺治上前斥道:“你自己作过什么心里明白,少跟我来这一套。”皇后心虚,仍嘴硬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您要编排我什么罪过,我也不敢不领。”顺治气的发抖,震怒道:“你居然有脸说这种话,我今天要不严办你,你就要无法无天了。”皇后的脾气也上来了,不甘示弱向顺治道:“我等着呢!您爱怎么处治怎么处治,反正迟早有这么一天。杀了我,正好给那个狐媚子腾地儿。这坤宁宫我早住够了!”顺治脸色铁青,恨道:“你别以为我不敢杀你!”他侧目看见侍卫佩带的宝剑,便回过头大步上前拔出一人的宝剑,剑锋指着皇后娜依。
金燕子早在顺治进坤宁宫时便已知情不妙,跑去承乾宫搬救兵。她跪到董鄂妃榻前,哭道:“皇贵妃娘娘,您快去救救皇后吧!皇上要杀她了——”她边哭边磕头。董鄂妃的胸口正憋闷,听到此言,咳嗽了几声,虚弱道:“你说什么,皇上要杀皇后?”金燕子流着泪道:“太后不在宫里,现在只有您能劝住皇上。您快去看看吧,晚一点,皇后娘娘就没命了。”董鄂妃忙下床去,香雪赶忙拿衣服来替她穿上,道:“格格,您头发还没梳呢!”“来不及了,人命关天。”董鄂妃顾不得许多,便向宫门口走去,玉穗儿追上去替她披了件披风。
等董鄂妃到坤宁宫时,顺治正拿宝剑指着皇后,剑尖指处有一小团红色血渍。皇后强忍疼痛,不屑的怒视着顺治,顺治也瞪着她。董鄂妃上前跪到在地,抓住顺治衣襟求道:“皇上,请息怒!事关重大,请您三思。”顺治道:“你不要替她求情,要不是你命大今天就死在她手里了。她心肠歹毒令人发指,不杀她不足以平我心头之恨。”董鄂妃劝道:“今天落水之事本是我自己不小心才失足,与皇后无关。您不要听信谗言错怪了皇后。就算您不念结发之情,总要顾及上天有好生之德啊,皇上!”顺治道:“我对她已经仁至义尽,一忍再忍。谁知她变本加厉,得寸进尺。你不用帮她说话,我知道是她推你下水的,你替她瞒着只会姑息养奸。”皇后冷笑道:“用不着你假惺惺,是我推你的你心知肚明。我偏不给你充好人的机会。”董鄂妃苦求顺治,道:“皇上,求您息怒。皇后只是和您赌气,您为了我,为了我饶她一命吧,弑妻不祥!”顺治见董鄂妃恳求的眼神,心中不忍,刚要心软,见皇后一丝冷笑挂在嘴角,心中更怒,道:“玉穗儿,扶主子到一边去!”
董鄂妃见顺治眼中杀机已动,知道再劝无益,只好假装晕倒。顺治忙吩咐众人去传太医,恨恨的削去皇后一绺头发,便俯身去抱起董鄂妃离开了坤宁宫。顺治等人走后,皇后才从惊魂未定中回过神来,眼见地上飘散的青丝,跌坐到地上。她知道今日之事十分凶险,顺治一念之间就可以杀了她。虽然表面上强硬,可心里着实害怕。金燕子走进宫门,见太监宫女都跪在殿外,忙跑进殿一看,皇后独自披散着乱发坐在地上,心里一宽,总算没有出人命。
顺治把董鄂妃放到黄花梨木软榻上,董鄂妃睁开眼睛坐起来,道:“请恕臣妾不敬之罪。”顺治轻轻摆摆手,道:“朕知道你心地善良,不忍见宫中有杀戮。朕也不想杀人,可有些人实在可恨之极。”董鄂妃道:“好在臣妾和腹中胎儿都无大碍,您就别计较这事儿了。传出去,外人又要议论纷纷。”顺治沉吟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这一次,她所犯之罪不容赦,就算太后来劝也没用。朕心意已决,废后刻不容缓。”董鄂妃叹息着,看顺治脸色凝重,便不再劝。孝庄太后从西山回来,听说此事,去承乾宫看望了董鄂妃,却始终没有对废后一事表态。
一个月之后,顺治力排众意,命人拟订了废后诏书,废掉了娜依皇后之位,贬为静妃,谴出了坤宁宫,改居侧宫。这样一来,中宫便空了出来。对于册立新皇后的事,孝庄太后也没有表态,但她心里早有打算。
这一日,孝庄太后把顺治叫到了奉先殿,指着孝端皇太后的画像问顺治,“你知道这是谁吗?”顺治道:“知道,是母后皇太后。”他没有弄明白孝庄太后的意思。孝庄太后道:“当年先帝有五大福晋,最得宠的是宸妃。可大清建国时,先帝并没有立她为后。这是因为先帝知道母后皇太后贤德,为君分忧,统率后宫,从不有半点差错。母后皇太后品性高洁,是天底下所有女人的榜样。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当也才配当皇后母仪天下。”顺治知道太后必是有所指,便道:“额娘,您的意思是——”孝庄太后上了柱香,缓缓道:“你表妹无才无德,废了就废了吧!但后宫不可一日无主,就如国不可一日无君。你心里要有数,什么人可以立什么人不能立,都应该有成算。你那个死鬼舅舅替你选定了一个姑娘,可我没答应他,硬是把他给气死了。为了这件事,我一直心有所愧。”
顺治听孝庄太后的意思,竟是暗示他不能立董鄂妃为后,不禁皱眉不语。孝庄太后道:“承乾宫那一位原是不错,是个百里挑一的人儿。她的品貌贤德也是可以胜任皇后之位的。可咱们大清自入关以来,最讲礼数,她进宫封妃已是于礼不合,但为了顺你的心思,我也就没有干涉。如今,她的身份倒没什么要紧,亲贵们对她最大的不满就是将你渐习汉俗归罪到她身上。朝廷刚有了几天舒心日子,如果在这节骨眼上节外生枝,只怕会触犯众怒。所以不得不委屈她,另立皇后。”孝庄太后的意思这才逐渐明朗。顺治苦笑,道:“又是亲善蒙古,在这上又不是没吃过亏。”孝庄太后道:“宗族里家法严明,不是寻常百姓家可以不讲究。立后是大事不能造次。”顺治沉思半晌,道:“不立她也可以,但我也不想立别人。后宫没有皇后也不是什么大事。有您在,后宫的大小事务都由您掌管岂不更好。又何必再找个人来呢!”说完,他离开奉先殿。孝庄太后知道他在赌气,暗自长叹,望着孝端皇太后的画像,陷入了沉思。“姑姑,福临对宛如情根深种,您瞧着是福还是祸呢!”孝庄太后喃喃的自言自语。
伉俪情深
一晃三个月过去了,立新皇后的事暂时被搁置了。董鄂妃听从太医的嘱咐,常到御花园里走动。这日,她在花园里遇到了佟妃、淑妃和几个没有品级的庶妃,上前打招呼。众人向皇贵妃请安,董鄂妃道:“不必多礼,各位姐妹同安。”淑妃道:“皇贵妃是有身孕的人了,可不能太劳累。”董鄂妃笑道:“没事,还早着呢!”淑妃一脸的羡慕,让董鄂妃好生过意不去。佟妃道:“皇贵妃有皇上庇佑,自然是吉人天相。”董鄂妃听她语中带酸,也不计较,只淡淡一笑,道:“皇上国事繁忙,我身子又重,少不得姐妹们多照顾皇上。”佟妃撇嘴道:“我们倒是想往跟前靠,可皇上不爱见咱们。我倒没什么,我有玄烨呢。淑妃你可就惨了。”淑妃嘴角一扁,似要哭泣。董鄂妃心中不忍,安慰淑妃道:“皇上嘴上不说,心里可惦记着姐妹们的。前几天皇上还跟我说,淑妃的生辰快到了,到时候准你的家人进宫探望一天。”淑妃惊喜不已,抓住董鄂妃的手问:“真的?皇上真这么说?”董鄂妃点点头。佟妃见她们言谈甚欢,面露不满。董鄂妃又向佟妃道:“玄烨这孩子聪明好学,太傅没少在皇上面前夸他。皇上说,玄烨比他小时候还强呢!”佟妃一听皇帝这么说,喜不自禁,也拉着董鄂妃的手问长问短。静妃远远瞥见她们,气的拂袖而去。
当晚,在养心殿,顺治和董鄂妃对坐在炕桌旁下棋。顺治拿着棋子正思索如何落子,董鄂妃道:“今天臣妾在花园里遇见佟妃和淑妃了。”“噢!她们怎么了?”顺治心不在焉的问。“她们好好的,就是太寂寞了,臣妾就把您要准淑妃娘家进宫省亲的事说了,她们可高兴了。” 董鄂妃道。顺治下了一子,道:“你瞧我这一步棋如何?你的局势可不妙啊!”董鄂妃浅笑不语,思索片刻便落了一子,才道:“那可未必。”顺治仔细一瞧,不得不佩服董鄂妃的棋艺。“皇上,如今臣妾身子重,服侍您也不周到。您得了空不妨去佟妃、淑妃那里坐坐,她们都盼着您呢!”董鄂妃趁着顺治心情不错试探的说。顺治未置可否。董鄂妃道:“臣妾的话您听到了吗?”顺治没有抬头,似笑非笑的说:“怎么,你要把我赶到别人那里去?宛如,你明知道我不喜欢佟妃她们。她们背地里没少骂你。”董鄂妃道:“都是您的妃子,您只诏见臣妾,娘娘们当然会不满。雨露均沾,后宫才能和睦呐。”顺治道:“正因为如此,我才不爱见她们。废后诏书已经诏告天下,她们八成是盯着中宫呢。宛如,你当皇后好不好?”顺治貌似无心的一句话让董鄂妃吓了一跳,忙推辞道:“皇上待臣妾已然不薄,臣妾不敢再有妄想。况且中宫皇后是一国之母,臣妾无才无德,皇上和太后一定能另觅佳选。到时候,后宫有贤主,岂不是宗室内外皆大欢喜!”顺治道:“我立皇后,关他们什么事。等你生了孩子后,无论是阿哥还是公主,我都封你做皇后。”“臣妾不敢。”董鄂妃一再摇头,顺治明白她的顾虑,也就不再多说。
在乾清宫暖阁,顺治专心的画着水牛图。董鄂妃陪伴在侧,替她研磨。“师兄说您最擅长画牛,果然名不虚传。”董鄂妃歪着头边看边赞。顺治道:“画了十几年,都画熟了。”这时,耷拉吴进来报道:“皇上,左都御史洪承畴大人求见。”顺治挑着眉,心想这人可真会挑时候。“让他进来吧!”耷拉吴应了一声就出去了。董鄂妃道:“皇上,您和洪大人谈要紧事,臣妾先告退了。”顺治道:“没事。洪承畴这个人不拘小节,不用理他。”洪承畴进暖阁后,见董鄂妃侍立君侧,愣了一下,随即下拜道:“臣洪承畴参见皇上,参见皇贵妃。”顺治叫他起来,问他有什么事。洪承畴道:“范文程大人告老还乡,微臣不日也将回乡丁忧,有关修编明史一事,还请皇上示下。”顺治已画好水牛头,正画着牛角,随口道:“朕上次在朝堂上不是说过了吗,叫你们按史实去编。既不能歌功颂德,也不能贬斥附会。”洪承畴显得颇为为难道:“晚明的很多史实牵涉到我朝,许多人物毁誉参半。比如那个郑成功,一向与我朝为敌,但在很多汉人心中,又把他当成赶走荷兰红毛人的英雄,尊称他为国姓爷。还有当年多尔衮幕下的钱谦益,他和微臣一样都是降臣。”提到钱谦益,顺治恨的咬牙切齿,正是这个人代多尔衮起草了自封皇父摄政王的诏书。洪承畴见顺治忽然将笔扔到案上,吓了一跳,心里忐忑不安。
“这个斯文败类,也值得写进史书中去吗!”顺治沉着脸说。洪承畴忙下跪道:“请皇上恕微臣失言。”他知道顺治对多尔衮恨之入骨,在多尔衮死后削爵挖坟犹未解恨,此时提到钱谦益,正是犯了他的忌讳,想到此不禁出了一身冷汗。董鄂妃见他们君臣之间气氛紧张,心念一动,道:“皇上,您的水牛图尚缺一物。”她提笔一点,顺治回过身低头一看,不解道:“这是什么?”“牛虱,哪头牛身上没有牛虱?您难道能否认它不是牛的一部分。”顺治会意,笑而不答,叫洪承畴起来回话。洪承畴这才起来,擦擦汗。顺治道:“钱谦益是江南文坛领袖,虽然此人趋炎附势,但名声不小,明史中不能不提。至于郑成功,赶走荷兰人却是大功一件,该当名垂青史。与我大清为敌,原是各为其主,怪他不得,史实不必篡改。”洪承畴连连称是,感激的向董鄂妃作了个揖,董鄂妃微微一笑,低头看顺治的水牛图。“臣还有一事请皇上示下。” 洪承畴道。“说吧!”顺治又低头作画。洪承畴犹豫片刻,道:“科尔沁的吴克善老王爷病逝京中,敢问皇上,吴克善的谥号该如何拟订,是否可依国丈例?”顺治斟酌片刻,沉吟不语。洪承畴道:“吴克善王爷病逝在后,皇后被废在前。本不应援国丈例,可王爷同时又是皇太后的兄长,故而臣等一时难以裁度。”顺治半晌才道:“这事原归理藩院去管,怎么你要操这个心?”洪承畴道:“吴克善虽是蒙古人,但太后却希望朝廷依满洲亲王之礼厚葬亡兄。”顺治思索再三,道:“废后诏书既已诏告天下,吴克善就已不是国丈,如何援例,就依郑亲王当年的老例执行吧!以辅政叔王之礼来厚葬他,也不算委屈他。”洪承畴领了旨,退了下去。董鄂妃站在顺治身后,对顺治的安排不禁赞许的抿嘴一笑。
数日后,董鄂妃去给孝庄太后请安后刚回到承乾宫,玉穗儿来报,安王福晋进宫来求见。董鄂妃忙命人请她进来,并亲自迎出去接她。“姐姐请坐。”她把安王福晋请进暖阁,吩咐人去沏茶。“这是太后赏赐的铁观音,姐姐尝尝。”茶上来之后,董鄂妃到了一杯给她。安王福晋端茶来品,眉间隐隐有忧色。董鄂妃道:“前几日听说姐姐小产,不知近来身体如何,千万别过分忧伤了。”安王福晋眼圈一红,道:“也是我没有福气,几次都保不住胎。娘娘,你说我是不是命该如此?”董鄂妃道:“姐姐快别这么说,您福泽绵长,终能如愿的。”安王福晋叹口气,神情颇为落寞,似有心事。“师兄近来可好?”董鄂妃试图开解她。安王福晋淡淡一抬眼,道:“王爷很好。”董鄂妃见她说起自己丈夫好象漠不关心似的,料到这其中必有隐情,于是道:“姐姐有何烦难,不妨说出来。我虽无用,也能给你出出主意。”安王福晋哽咽了一声,道:“我是真心把娘娘当妹妹看,今儿这话我对旁人无论如何也不会说,只因你我相知日久,我才说出来。妹妹学问好见识广,你倒给我评评理,王爷这事做的对不对。”她的眼角微湿,董鄂妃瞧着心里一酸,握着她的手,诚挚的说:“姐姐信得过我就说来听听。”
安王福晋道:“王爷待我原是极好的,多少亲贵子弟都是三妻四妾、朝三暮四,只有我家王爷人品端方,多年来只有我一位福晋。我原也该知足,可迟迟不能为王爷添子嗣,却是我心头之愁。去年秋天,在我再三劝说下,王爷纳了一位侧福晋,是我娘家族里的姑娘。”她顿了顿,才又道:“我几次落胎,王爷均未怪罪我。只是这一次,我看的出来他很失望。”董鄂妃叹息着劝道:“师兄是仁义之人,也许他只是替你可惜。”安王福晋道:“我也知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所以侧福晋有了身孕之后,我便派了府中许多得力的嬷嬷去照顾她。”董鄂妃听到这里有点明白了什么,只是她仍然没有言语,静静聆听。安王福晋道:“前儿为了一个侍女打翻了侧福晋的燕窝粥,侧福晋训斥了那个侍女。我本不该多言语,可侧福晋恃宠欺人,未免有失厚道,我就说了她几句。王爷面上虽不说什么,可背地里恼我,好几日没到我屋里。我去见他,他也总推说公务繁忙。以前他可从来没这样过。”说到伤心处,她的眼泪涌了出来,拿帕子拭泪。董鄂妃沉吟道:“侧福晋有了身孕……姐姐,这位侧福晋是不是上次我在你府上见到的,眉眼身段很像淑妃的那个女子?”“正是她。”安王福晋点点头。董鄂妃道:“姐姐且放宽心,师兄是个明白人。我看他并非真的恼了姐姐,不过为着侧福晋有喜,他才偏私一点。姐姐和师兄结发情深,师兄决不会为另一个女子薄待姐姐。”安王福晋道:“我也知道这样生气不识大体,违背了作女人的本分,可我这心里实在呕的难受,才来找娘娘一吐为快。如今,依你之见,我该当如何?要我低眉顺眼的奉迎他,我也是做不来的。”董鄂妃淡淡一笑,道:“这正是侧福晋和姐姐的不同之处。她在人前总一副怯弱的样子,姐姐却是不拘小节、豪爽大度。相比之下,旁人愈加同情侧福晋。依我愚见,姐姐也不必去恳求师兄。你只须送给他一样东西,他看后自会明白姐姐的意思。”
董鄂妃叫安王福晋将轻罗团扇送一把去给安亲王。安王福晋不知其中典故……纳闷道:“已经秋凉了,送扇子给他,有何用意呢?”董鄂妃没有将秋扇之捐的来龙去脉详细讲解,只是道:“这是汉人书里的一个典故。师兄精通汉学,其中真义,他一看便知。你只须照我的话去做,保管师兄主动向姐姐赔罪。”“真的吗?”安王福晋半信半疑。董鄂妃点点头,胸有成竹道:“只要是挚诚君子,我的法子总归有用,难道你信不过师兄的人品?”安王福晋摇头道:“我还是不懂。不过娘娘的法子一定是个好法子。那个汉官洪承畴这几日逢人就说,皇贵妃是个少有的聪慧女子,一句话就能四两拨千斤。”董鄂妃一怔,随即笑了一会,道:“他过奖了。”安王福晋又坐了一会儿,和董鄂妃说了些梯己话。安王福晋道:“皇后被废,宫里又值多事之秋。有人已经开始四处活动了。娘娘在宫里可要多加小心。”董鄂妃道:“能常伴君侧,已遂我平生之愿。至于其他的,我无意去争。皇上日理万机,操心日盛,我怎能再添他烦恼!”安王福晋道“娘娘如此贤德,也难怪皇上常在王爷面前夸你是后宫众妃翘楚。”董鄂妃微笑着摇头。
这一夜,顺治没有召幸任何嫔妃,他在乾清宫暖阁里批阅奏折直至深夜,四更的时候才觉得有些凉意,禁不住打了个寒噤,便放下朱笔回炕上睡着。第二天晌午方起,微觉不适,也没有在意,仍是照样上朝。安亲王下朝后同顺治讲了安王福晋的秋扇之喻,顺治不禁好笑起来,歪在榻上,笑道:“这个主意必是经别人指点,实在是高明。”安亲王笑道:“臣也是这么想,臣的福晋只是粗通文墨,决不会想到汉诗中的秋扇之比。如果不是有人幕后支招,她是不会这样将臣一军。”顺治莞尔一笑,道:“我想来想去,能指点她的,无非两个人。一个是吕之悦,另一个——”安亲王心知肚明,但又不便明言,只是笑而不答。顺治道:“堂嫂最近这两天进宫来过?”“昨天来过。”安亲王如实回答。顺治此时更加坚定了想法,仰脸躺在炕上,笑道:“果然不出我所料,除了你那位冰雪聪明的师妹,决不会有人想到这个主意。”安亲王道:“是啊,除了她,没有哪位亲贵家眷如此精通汉学。”顺治笑笑,觉得有些疲倦。
到了夜里,他便发起了热症。太医来看过之后,说是感染了风寒,需要卧床静养。于是,顺治在床上躺了一夜,吴良辅问用不用去请皇贵妃过来照顾。顺治摆摆手,昏昏沉沉道:“不要去惊动她,朕修养两三天就会好。皇贵妃有喜了,诸事不便。有你和耷拉吴侍侯朕就行了。”“太后那边呢?”吴良辅又问。“过去跟太后说,朕这几日朝政繁忙,过些日子再过去给她老人家请安。免得她担心。”顺治说完这话,就又合上眼睡了。
太医们开了方子,太监宫女们煎了药送进乾清宫。顺治喝了一碗又一碗,病情才渐渐有了好转。这一日,下了一天的雨,到傍晚时还没有停。天渐渐黑了下去,顺治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雨声瑟瑟,觉得有些清冷,有些孤寂,心中不免愁苦起来。耷拉吴进来道:“皇上,该用晚膳了。今儿太后特地吩咐御膳房给您预备了几样清淡的小菜。”顺治叹了口气,沉沉道:“拿走吧,朕不想吃。”耷拉吴应了一声,刚要下去,顺治叫了他一声,他赶忙上前。顺治轻声道:“去请娘娘过来。派顶轿子去接吧,天黑路滑,别摔着了人。”耷拉吴略一迟疑,一时没回过劲来,犯糊涂的问:“哪一宫的娘娘?”顺治听他问的糊涂,又生气又好笑,笑骂了一句,“没用的奴才,白养了你这么多年。”耷拉吴吓了一跳,这才清醒,急急忙忙的退了出去。
在乾清宫门外,吴良辅见耷拉吴跑的快,喝道:“呦嗬,兔崽子,没看见本公公呀!投胎啊你!”耷拉吴把前后情形一说,吴良辅踢了他一脚,道:“蠢材,明知道龙体有恙,你还存心气他。白收了你这么个东西作干儿子。皇上不舒服没工夫跟你计较,否则还不赏你俩耳刮子。还杵在这干吗,还不快去请皇贵妃,存心让皇上着急是不是,傻小子!”耷拉吴嬉皮笑脸的跑出宫门。
董鄂妃已用过晚膳,正在灯下看书。香雪和玉穗儿做着针线活。“格格——格格——”香雪见董鄂妃没答话,叫了两声,董鄂妃恩了一声,香雪才道:“皇上两三天没来了,也没召您去养心殿,您怎么……不去乾清宫看看?”董鄂妃答道:“福建战事吃紧,皇上忙于朝政,自然不能到后宫来。”香雪道:“要是别的主子处在您的位置,说不定早去瞧瞧了。”董鄂妃翻着书页道:“皇上贵为一国之君,我不想让他为儿女情长的事太费心,所以才顺其自然的。”
这时,耷拉吴从外边进来,衣服湿了一大半,向董鄂妃下跪请安后,道:“宫外头备好了轿,请娘娘移驾乾清宫。”董鄂妃见事出突然,放下书问道:“怎么回事?”耷拉吴抹了抹脸上的雨水,道:“皇上病了,他想见您呢!”董鄂妃闻言一惊,站起来边走边道:“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我一点也不知道,要不要紧?”耷拉吴道:“已经两天了。倒不是什么大病,太医说是偶感风寒,再加上前几日皇上劳累过度,所以病倒了。他怕您担心,没叫奴才告诉您。”董鄂妃暗叹一声,向玉穗儿道:“把玫瑰馅的蒸饺装到食盒里拿来我带着,耷拉吴,皇上用过膳了吗?”“没有,皇上说他不想吃。”耷拉吴引董鄂妃上轿,掀开轿帘,道:“您留神脚底下!雨急风大,万一有个闪失,奴才十条命也担待不起。”玉穗儿目送他们出宫,打着伞追到宫门口,叫喊道:“吴公公,叫轿夫们慢一点,别太颠簸了。”
在乾清宫暖阁,董鄂妃吩咐奴才们在宫门外候着。她走到炕边坐下,轻轻唤了一声,“皇上——”顺治睁开眼睛看着她,心中一慰,淡淡的笑了一笑。董鄂妃握住他的手,道:“您该早点叫我过来。”“没事儿,只不过受了凉而已,已经好多了。”顺治望着她亲切的面庞,心里暖了许多。董鄂妃见他面容憔悴、神情疲惫,心里一痛,道:“我早来看看就好了。”顺治笑笑道:“宛如,你陪我到宫门口坐坐吧。躺了两天,我心里怪憋闷的。”董鄂妃摇摇头,道:“外面又是风又是雨,您现在吹不得风。”顺治道:“我已经好了,你看!”他为了表示真的好了,坐了起来。董鄂妃淡然一笑,道:“您要下床也可以,不过您得先答应我一个条件。”“什么?”顺治问。董鄂妃把食盒拿过来,一揭小蒸笼,热气腾腾,她道:“这玫瑰馅蒸饺是我亲手做的。您尝尝嘛!”顺治一看,透明的皮儿里,红艳艳的玫瑰馅儿,好看极了。董鄂妃在桌上放好箸,又盛了一碗白果栗子羹。顺治见她心意拳拳,蒸饺又十分精致,便持箸夹了一个吃,觉得味道不错,又吃了几个。
董鄂妃服侍他穿了件外衣,又命人拿了坐垫到乾清宫门口。顺治坐到门槛上,望着黑漆期的宫墙院落,透了口气。董鄂妃披了见斗篷在他身上,道:“雨一下,天气就要凉了。”顺治道:“我小时候就喜欢坐在这宫门口看老天爷下雨。”董鄂妃道:“臣妾在杭州的时候,。每逢下雨,便在院子里听雨打芭蕉和荷叶的声音。滴答滴答,好听极了。有一句诗,叫‘留得残荷听雨声’,就是这么个意境。”顺治不禁遥想起来,心中颇为怅惘。“不知为什么,这两天我一闭上眼睛,尽是小时候的事。京城样样都好,就是夏天酷暑难耐。”顺治打趣的笑笑。“您在想念家乡,想念关外的茫茫草原。我也经常梦见西湖的美景。杭州的夏天比这里还热,我听吕师傅说,有一年夏天,天气热得像下了火,老百姓热得没办法,都跳到西湖里避暑去了。官府不得不派人日夜趋赶。”董鄂妃说到这里时轻声笑了笑,顺治也笑道:“这官府未免太不近人情了。”“官府也是没有办法,西湖好比西子,像煮饺子似的总不成。”董鄂妃笑道。
“以前看书上说,西湖上有座断桥,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叫断桥?”顺治饶有兴趣的问。董鄂妃道:“名叫断桥,其实桥未断。关于断桥还有一段美丽的传说,不知您听说过没有?”顺治摇摇头。董鄂妃于是向顺治娓娓讲述了白娘子和许仙的爱情传说,顺治听后不胜唏嘘。“将来咱们带着孩子,一同走遍大清的山山水水,该是多么惬意的事啊。我有时真希望没有投生在帝王家。”顺治一想到朝政纷扰,心情就沉重起来。董鄂妃怕惹他伤感,转移话题道:“您辫子松了,我替您梳一梳。”她从怀中摸出把精致的牛角梳,轻轻的梳着顺治的头发。顺治随口道:“你替别人梳过头发吗?”董鄂妃边替他结辫边道:“梳过啊,替我阿玛梳过。我额娘去世后,就是我替阿玛梳,后来又有了姨娘。”顺治心想,鄂硕有这样乖巧的女儿,真是他的福气。“博果尔呢?”顺治自言自语道,话出口之后又后悔不该提这个名字。董鄂妃略一迟疑,幽幽道:“梳过的。”她的声音很轻,顺治十分自责,便打岔道:“你答应我,以后只替我一个人梳!”董鄂妃振作精神,道:“那不行!”“恩?”“难道将来我有了儿女,您还不许我替他们梳!”顺治笑道:“我倒忘了这一点。”这一笑,刚才的尴尬便烟消云散了。
梳好之后,董鄂妃也坐到门槛上。顺治握着她的左手,道:“安亲王告诉我一桩趣事。”他有意把事情告诉董鄂妃,看她的反应。董鄂妃抿嘴轻笑,道:“王妃在我面前嗔怪师兄,我便给她出了这么个主意。可没有冒犯师兄的意思。”顺治道:“事情怪有趣的,堂兄没有介意。其实他们夫妻的感情是很和睦的。”“我知道,师兄和您一样,都是性情中人。只不过侧福晋有喜,他才偏私了一些,原不是对王妃有什么不愉。”董鄂妃道。
顺治想起汤若望说过的关于西洋人一夫一妻的制度,又想起皇太后说董鄂妃不合礼法不能立后的事,心里不禁有些烦闷,叹了口气。他不忍把这些话告诉董鄂妃。董鄂妃不知道他在想这件事,道:“静妃和谨贵人住在那侧宫里,怪冷清的。太后又不许她们出宫门一步,您什么时候和太后说说,让她们自由进出吧!”顺治道:“皇额娘不让她们出来,是怕静妃又惹事。宫里不管哪儿出了事都有她一份,也该给她些教训。谨贵人原是静妃从科尔沁陪嫁来的丫头,她愿意陪着她,就随她去了吧!和皇额娘说了也没用。”两人又坐了一会,才回到暖阁里去。
在董鄂妃的悉心照料下,顺治很快就恢复了。经过这一次之后,顺治更加离不开她,饮食起居样样都由她亲手安排。董鄂妃俨然成为后宫之主,减轻了孝庄太后不少负担。孝庄太后心里虽然疼爱董鄂妃,可顺治提到立她为后的事还是遭到了孝庄太后的反对。
两个月后的一天晚上,顺治正在上书房批阅奏折,耷拉吴进来道:“皇上,皇贵妃娘娘求见。”顺治叫耷拉吴请她进来。此时,董鄂妃已有六个多月身孕,体态已显沉重。她命玉穗儿把银耳燕窝粥放到御案上,就把下人打发走了。“宛如,你来的正好!你帮朕看看,常阿岱给朕上这样的奏折是何居心!”顺治把巽亲王的折子给董鄂妃,董鄂妃接过去道:“您先喝粥吧,臣妾看过之后再和您说。”顺治喝粥的时候,董鄂妃仔仔细细看了巽亲王的奏折,心想难怪皇帝不喜欢巽亲王,的确是个食古不化的人。“朕早就下令废除一人获罪连诛九族的刑罚,可常阿岱居然敢违抗圣旨,公然上折要处死江南文坛四十多个秀才。”顺治气得再也吃不下去。董鄂妃思忖道:“臣妾在书中曾读到,汉文帝废除诛族连坐的酷刑,使国内民心臣服。陛下要施仁政,首先就是要废除这些惨无人道的刑法。咱们大清开国不久,要立威,自然严守法度是少不了的。巽亲王为官多年,思想保守些也是难免。陛下倒不必为此生气,不理他便是。”顺治想了想,气倒也消了一半。
董鄂妃进言道:“臣妾有一事相求,不知陛下可否恩准。”顺治见她站立多时,怕她累着,忙拉她坐到龙椅上,道:“你说说看。”董鄂妃道:“臣妾斗胆替谨贵人的父亲求个情,请陛下念在谨贵人的份上,从轻发落她父亲。”顺治笑了一笑,道:“谨贵人去承乾宫求你了吧?” 董鄂妃道:“臣妾知道前朝的事臣妾本不该多嘴,可谨贵人哭的可怜,臣妾只好冒天下之大不惟。”顺治叹道:“朕也不想杀他,可太后和朝臣们都认为非杀不可。刚才太后已经来过了,圣旨也下过了。”董鄂妃不禁深深叹息。
两人正默然,吴良辅忽然进来禀报,巽亲王和索尼有事求见。董鄂妃怕耽误了朝政,起身要走。顺治道:“朕会亲自去看谨贵人,你放心吧!”董鄂妃跪安之后,离开了上书房。在上书房门口,遇见了老气横秋的索尼和刁钻的巽亲王,两人嘴上说给董鄂妃请安,可脸上没有一丝恭敬的意思。董鄂妃也不和他们一般见识,若无其事的回了承乾宫。
喜得贵子
顺治惟恐董鄂妃在宫里寂寞,特许鄂硕家的女眷可以随时进宫陪伴董鄂妃。于是这一日,鄂硕的继配夫人带着侍女海棠进宫探望董鄂妃。董鄂妃在娘家时就对这位扶了正的姨娘尊重有加,此时更以内大臣嫡福晋的礼数招待了她。
“额娘近来身体可好?”董鄂妃命人奉上茶。鄂硕夫人道:“托娘娘的福,我和你阿玛还好。娘娘如今有喜,多保重身子才是。”董鄂妃点点头,道:“太后和皇上对我多方照顾,阿玛额娘不必担心。哥哥嫂嫂们都还好吧?”鄂硕夫人道:“你哥哥们一向跟随你阿玛在军中走动,有你阿玛照应着倒都太太平平的。就是你小弟弟,真叫人担心,也不知……”董鄂妃见她欲言又止,猜到她说的是她所生的小弟弟费扬古,便问:“费扬古弟弟有十四了吧,阿玛上次进宫来说已经给他请了骑射师傅和汉文师傅,额娘有何放心不下的呢?”鄂硕夫人见她问起,忙不失时机道:“娘娘有所不知,如今咱们一家在宫外,早已不比往日。宗室亲贵本来咱们就结交不上,原本与你阿玛相熟的官员也再不与咱们来往过甚。不敢得罪也不敢来亲近咱们。”董鄂妃心如明镜,沉沉道:“因我一人之故,倒连累了家里人。”鄂硕夫人道:“这些日子倒仿佛发生了变化,你阿玛日日有人请去做客,也天天有访客。常来家里的一位福晋说,皇上废了皇后,是想让你当皇后。”董鄂妃听她说的唐突……忙阻止道:“额娘,可没这话!”鄂硕夫人四处望望,道:“以娘娘目前的恩宠,不是没有可能。”董鄂妃深知她的为人,知道必有下文,于是不多争辩。
鄂硕夫人喝了口茶,道:“你阿玛那个人你是知道的,是个闷葫芦。如今你弟弟费扬古的前程全在你手上,只要你跟皇上提一句,皇上必不会驳你的面子。”董鄂妃听她切入正题,秀眉一皱,道:“皇上早就说过,后宫不得干政,我怎么敢犯上。”鄂硕夫人道:“那是说别人,你是皇贵妃。再说也不算干政,不过替自己的弟弟说几句公道话。费扬古打小就和你特别投缘,姐姐长姐姐短的叫了你十几年,你总不能眼见他遭人排挤却不帮忙。”董鄂妃听她言语中颇有嗔怪之意,不禁好生为难。鄂硕夫人道:“费扬古是你阿玛最器重的幼子,董鄂氏一族的希望就在他身上。可现在各部都被满大臣亲贵掌管着,他们那些个食古不化的东西对咱们家多有不满。除非皇上发话,费扬古绝无出头之日。娘娘,你可不能六亲不认哪。”“额娘说到哪儿去了,我怎么敢不认,只是这事我不敢开口。皇上为国事操劳,我若以一家之事令他挂怀却是我的逾矩。”鄂硕夫人终于不悦,嗔道:“娘娘进宫久了,心也高了,瞧不上你不争气的额娘和弟弟。难为你得宠日盛,竟是不能为家人美言一句!只怕再有些日子,等娘娘生下皇子、正位中宫,咱们更加高攀不上。”她也不等董鄂妃说话,气咻咻的走了。海棠见夫人离开,赶忙从衣袖里拿出个草编的蚂蚱,悄声道:“娘娘,这是我们离府时小少爷叫带给娘娘的,是他亲手编的。”
董鄂妃遭到庶母一番奚落,本是又惊又怒,看到弟弟费扬古手编的蚂蚱不由又是心酸。想来想去总是不快,终于落下泪来,细想自己在宫中忍受的非议和闲气,不免越想越悲,竟依依哭了半个时辰。晚膳过后,吴良辅来承乾宫请董鄂妃去养心殿伴驾。玉穗儿道:“吴公公,请等一会,娘娘正换衣服呢。”吴良辅道:“下午鄂硕大人的夫人进宫来,可有什么意外之事没有?”玉穗儿道:“也不知夫人和娘娘说了些什么,把娘娘气哭了,连晚膳都没用。”吴良辅道:“怪不得,我打东二长街头里瞧见鄂硕夫人,脸拉的老长。她必定逮着机会难为贵妃娘娘。”董鄂妃整妆出来,两人忙闭了口。
在养心殿东殿,顺治正在灯下看书。董鄂妃进殿后下拜道:“承乾宫董鄂妃参见陛下。”顺治叫她平身,招手叫她上前,道:“我在读《庄子》,你来给我解释这一段,我考一考你。” 董鄂妃上前看,顺治手指一段读道:“德厚性刚,未达人气;名闻不争,未达人心。何解?” 董鄂妃道:“一个人虽然道德纯厚,行为诚实,但还是不能被他人所了解,即使不和别人争名夺利,也未必为人所理解。”董鄂妃不明白顺治要暗示什么,有些疑惑。顺治在殿内踱着步,不时仰头叹息,似有难言之隐。董鄂妃疑惑更甚,道:“陛下有什么烦心事,臣妾愿闻其详。顺治踌躇片刻,才道:“皇额娘已经下令修缮坤宁宫,不日将迎接新主子。”他眼望着董鄂妃,董鄂妃心里一震,面不改色,等待顺治下文。顺治坐到软榻上,道:“其实,这也不是我的意思。皇额娘选定了科尔沁的另一位郡主——静妃的侄女,已经在来京的路上了。”他注视着董鄂妃,怕她受不住这个打击。董鄂妃放下心来,道:“这是好事,中宫荒废多时,也该有个新主子。科尔沁的郡主必会和皇太后一般兰心蕙质,陛下又可多一个帮手。”顺治内疚,道:“宛如,朕辜负了你。”董鄂妃忙行礼道:“陛下言重了,臣妾才疏德薄,怎敢当此二字。陛下待臣妾恩深,臣妾已然知足。”
顺治扶她起来,才瞧见她双目微红,虽脂粉掩饰仍不能不察,便道:“你怎么啦?我瞧你似乎受了委屈。”董鄂妃忙说没有的事。顺治道:“是不是为了你弟弟费扬古,你额娘给你气受了?”董鄂妃闻言惊愕,默不作声,后又轻轻摇头。“你也不必瞒我,安亲王早和我说过了。你额娘为了费扬古的事,去安王府拜见了堂嫂。她倒是你们董鄂家的一个能人。”顺治打趣道。董鄂妃忙跪到顺治脚下叩首,道:“我额娘逾矩,求陛下恕罪,也求陛下恕我阿玛督妻不严之罪!”她郑重的叩首。顺治心有不忍,道:“起来吧,我没有责怪他们的意思,更不会责怪你。费扬古是你弟弟,你最了解他,他配不配做御前侍卫?”董鄂妃站起身来,缓缓道:“费扬古弟弟聪明伶俐、胆大心细,是个好孩子。这些年我阿玛一直栽培他,只是他年幼贪玩,恐不能担此重任。”“可安亲王说他能,还说他是一等一的好射手。”顺治道。“师兄谬赞了,愚弟年轻识浅。”董鄂妃恭顺的坐在榻上。顺治道:“我知道如果不是安亲王提起来,你是一辈子也不会为你弟弟在我面前说一句话的。你的贤德我知道,可我也不想失去一个人才,我已经叫安亲王着手去办了。你也不必怕人非议,亲贵子弟入大内当侍卫是很平常的,何况他还是国舅呢。”董鄂妃忙代弟弟谢主隆恩。
此时,在淑妃宫中聚集了佟妃、恪妃,以及与废后静妃同族的端妃、恭妃姐妹俩。众妃百无聊赖,便在一起闲聊。养心殿中传来悠扬婉转的萧声,伴着清风明月,别有一番风味。淑妃走到窗前,无限感慨的说:“听,这萧声!像是皇上在吹萧。皇上的萧吹的越发好了。”端妃撇着嘴道:“可不是,一定又是承乾宫的主子在养心殿伴驾。”恭妃附和端妃的话,鄙夷道:“她也真是不要脸,挺着个大肚子还要去迷惑皇上。”淑妃望着窗外月色如水,道:“也不能怪她,是皇上自己离不开她。皇贵妃那样出众的品貌,在这宫中又有谁能和她比肩呢!”佟妃冷冷一笑,却没说什么。端妃问她,“佟妹妹何故发笑?”佟妃这才收起笑容,道:“皇上固然是宠爱她,却也没有让她当皇后,可见皇上心里还是觑着皇太后的。”众妃闻言愕然,佟妃得意道:“怎么,你们还不知道这事?坤宁宫很快就要有新主子了,不过不是皇上想让她住进去的那个人,而是皇太后亲自选定的又一位科尔沁郡主。”淑妃皱眉深思,道:“怎么会……怎么会,皇上废后不就是为了皇贵妃,怎么会另外封后?”恪妃插话道:“皇上总得听太后的。”恪妃是汉人,在后宫没有什么地位,平常也不敢多言多语,此时却开口说了一句。恭妃道:“恪妃说的是,皇上是胳膊拧不过——姐姐,你拧我干什么?”恭妃不满的望着端妃,端妃向她使了个眼色。
恪妃又道:“多立一个皇后不过是这宫里又多了个苦命人。”佟妃叹口气道:“这样的日子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陪淑妃住的一个庶妃插话道:“万一皇贵妃生了个阿哥,皇上必会爱如珍宝。到时候只怕是母以子贵。”恭妃道“她还要怎么贵呢,不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皇贵妃了吗。她又不能当皇后。”佟妃心里一阵刺痛,脸上不好看起来。端妃察言观色,挑拨道:“皇后若无子嗣,也不过是个虚名,就像当年的母后皇太后。皇太子的生母不是比担着个虚名的皇后尊贵得多。”见佟妃脸色更恼怒,她窃喜不语。淑妃道:“也许她这回生的是个小公主呢?”佟妃道:“这回生公主,下回难道不会生儿子?皇上对她的专宠有目共睹,还怕人家生不出儿子来!”恪妃道:“皇贵妃性情随和又贤惠,依我愚见,比静妃好太多。她在皇上身边总比一个妒妇在皇上身边好上百倍。”恭妃瞪着她道:“你和她交厚,你当然这么说。静妃怎么说也是堂堂正正的蒙古博尔济吉特氏的荣惠郡主,她董鄂妃算什么,不过是正白旗的一个普通军官家。她阿玛的官才坐到护军都统而已。”端妃见妹妹恭妃口无遮拦,忙打圆场道:“何苦说这话,人家现在已经是地位显贵的内大臣了。哪一家不是打底下爬上来的呢!”“她额娘还是汉人呢!”恭妃不服气的说。恪妃和佟妃脸上都一红。淑妃道:“汉人怎么啦?孔公主不也是汉人吗,年纪轻轻就是一藩之主,打理藩务井井有条,还能带兵打仗。皇太后多疼爱她呀,不仅封她为和硕公主,还收她为义女。”众人顿时黯然。
静妃和谨贵人在侧宫里也没睡着。静妃不住的偷笑,似乎心情十分愉快。谨贵人道:“娘娘,您今天心情怎么这么好?”静妃掩饰不住得意,扭头道:“中宫要有新皇后了,不是那个狐媚子,是我堂哥的女儿,我侄女儿。”谨贵人吃了一惊,做着针线的手被刺了一下,她忙放到口中去吸。静妃又道:“我这个侄女儿虽说脑袋瓜子不怎么灵光,可脸蛋漂亮呀!不比那个狐媚子差。到时候——”她笑嘻嘻的遥望养心殿。谨贵人幽幽道:“您到如今还不明白吗,皇上对皇贵妃好不是因为漂亮不漂亮,皇上是爱她,是任何人都夺不走的深爱。您在这上头吃过亏,怎么还不领悟呢!漂亮的宫妃成百上千,可皇上情之所钟只对皇贵妃一人。”静妃气得柳眉倒竖、俏脸通红,“不许替那个狐媚子说话!她是什么东西,配得上个爱字。以前我这么说,现在还这么说。她不过是个逼死自己丈夫的女人,一个寡妇,谁瞎了眼才会把她捧上天。”谨贵人摇摇头,无可奈何。
静妃越说越伤心,流下眼泪,道:“我才是皇后,是他八抬大轿从乾清门抬进来的嫡配皇后。我大婚时的气派你们谁见过,可如今他视我如草芥,你们也跟着笑话我。”“没人看您笑话。”谨贵人忙安慰她。她痛哭流涕,哽咽着,“阿玛、额娘,你们来看看女儿呀!看看你们的女儿是怎么遭人唾弃的。我给科尔沁人丢了脸……我……”谨贵人走过去安慰她,轻拍她的背。静妃满脸是泪,道:“花束子,你看看我。我是不是长得很丑很讨厌,要不表哥怎么那么不待见我。”谨贵人道:“您花容月貌,高贵秀美,只是——”“只是什么?”静妃打断她的话。“您不该处处和皇上作对。他是您表哥不错,可他更是皇上,不允许有人一而再再而三的触犯他的尊严。他要人人顺着他。”谨贵人诚挚的说。“我也是要面子的。”静妃忍住泪。谨贵人见她态度有所软化,劝道:“您尊重皇上,皇上自然不会不给您面子。您看看皇贵妃,她从来不当面拂逆圣意。纵使皇上有错,她也晓之以礼动之以情的指出来,皇上就是服她。可您呢,动不动咄咄逼人,就算有理也变没理了。”静妃望着冷清的侧宫,默然无语,似在思索。 “皇上不是无情无义之人。他虽然废了您的后位降为静妃,却也没抹去您一宫主位的地位,足见他还是念着夫妻之情。只不过您多次冒犯他,让他不得不惩罚您,否则他的威信何在。”谨贵人温和的说。
静妃赌气道:“怎么这话你以前从来不劝我,让我落到今天这步田地。”谨贵人道:“我人微言轻,您也未必听得进去。”静妃道:“其实我也不是真想和皇上对着干,我就是瞧不惯董鄂妃那样子。哪一宫的妃子也没一个像她那样惺惺作态、一步三摇,哪里像满洲人!”谨贵人道:“您是让嫉妒蒙住了眼睛,您看不到皇贵妃的长处,她的待人接物,她的为人之道。她之所以深受皇上宠爱,连皇太后也在暗里帮她护她是为什么?是因为她的个性纯善,与人为善必得善报。她还是襄亲王福晋的时候,宫里宫外有谁不喜欢她。皇上对她一见钟情是缘分使然,并不是她用了什么手段。直至她进宫,也从未说过别人半句短长。您总是找她麻烦,她也没有记仇。上回要不是她及时相救,您也许早已枉死在皇上的剑下了。”静妃长叹了一声,心里有些悲哀。“如果没有她,或许我还是皇后。”静妃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
科尔沁来的新皇后很快就进了京。顺治只在大婚那几天去过坤宁宫,此后便很少再去。新皇后年纪幼小,尚不懂事,因此对皇帝的冷落也不太放在心上。顺治因为新皇后的册立对董鄂妃心怀愧疚,立后时只是简单的昭告天下,连大典也一切从简。孝庄太后虽心怀不满,却也没有多话。
董鄂妃去永寿宫看望静妃和谨贵人,却被告之她二人去了坤宁宫。在坤宁宫暖阁,三人正闲话家常,董鄂妃走进来,落落大方的给新皇后请安。“平身吧!”新皇后不抬认得她,笑嘻嘻的。静妃得意洋洋,道:“说到底,这中宫还得咱们博尔济吉特的女人才走资格住。”董鄂妃深知她的脾性,知道她话里有话,也不言语。谨贵人问董鄂妃,“娘娘快生了吧?”董鄂妃笑道:“大概就在下个月。”谨贵人走过去端详她的肚子,道:“看这样子,像个男孩子。”董鄂妃仍是付之一笑。静妃见状,心中很不痛快。新皇后天真的问:“姑姑,皇上是不是很忙?”众人不知她为何有此一问,她眨眨眼,道:“我昨天到乾清宫找他,他不肯见我,说政务繁忙。”静妃瞥了董鄂妃一眼,不屑道:“这你要问皇贵妃,只有她知道皇上的事。”董鄂妃闻言尴尬,不知说什么才好。新皇后信以为真,向董鄂妃道:“贵妃姐姐,太后让我叫你姐姐。你好不好跟皇上说说?我不爱喝这里的茶,我想喝草原上的酥油茶。皇上答应了派人做给我喝的,一直也没有做。”董鄂妃微笑这点点头,道:“皇后不用担心,明天您就能喝上酥油茶。”新皇后这才心满意足的笑了,用蒙语和静妃交谈了一会。
董鄂妃走后,静妃责怪皇后道:“你是皇后,干吗对她低声下气的。倒好像她是你主子。”新皇后不在乎的吃着枣泥山药糕,道:“贵妃姐姐年纪比我大,皇太后叫我把她当成姐姐。”“那凭什么!你知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你姑姑我就被她害惨了。”静妃嫉恨不已的说。新皇后闻言一愣,道:“她看起来挺和气的嘛!”“知人知面不知心。”静妃道。新皇后想了想,复又高兴,道:“管它的,这里有吃有玩的。皇上说只要不若他和太后生气,我爱怎样就怎样。”静妃冷笑一声,道:“他还说什么?”新皇后胸无城府,于是一股脑告诉静妃,道:“皇上说,我虽然是皇后,但是是新来的,年纪又小,叫我不要处处摆皇后架子,要尊重各宫的娘娘。有什么不懂的,就去问太后或贵妃姐姐。噢!对了——”她想起什么又补充道:“皇上特别嘱咐我要尊重贵妃姐姐,说贵妃姐姐是他……是他什么来着……”她想了半天才道:“红什么知己的。总之,就是说,后宫的事叫我不要自作主张,要听太后和贵妃姐姐的话。姑姑,皇上是不是好喜欢贵妃姐姐?”静妃被她问的一愣,半晌不语。谨贵人在一旁道:“是!皇上最喜欢的女子便是皇贵妃。”新皇后无所谓的耸耸肩,道:“怪不得。”她有吃了一块山药糕,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静妃又是生气又是无奈,谨贵人则淡淡一笑。
董鄂妃临盆的那一天,顺治正在议政王大臣会议上听简亲王汇报福建的军情。耷拉吴慌慌张张的的在武英殿门口打转,探头探脑的不敢进去。安亲王瞧见了他,向顺治递了个眼色。顺治把耷拉吴叫进来,问他有什么事。耷拉吴瞧瞧在座的各位王爷、亲贵,有些胆怯,近前到顺治身畔,小声道:“皇上,娘娘要生了。已经招了三个太医过去,可一直一直也……”他不敢说董鄂妃难产,怕顺治着急,可顺治一听他的话倒真的着了急。他站起来匆忙往外走,大声道:“你们继续议吧!朕有点要紧事非去不可。”众人面面相觑,只有安亲王听到了耷拉吴的话。于是他带领众人继续议政。
在承乾宫外,宫女嬷嬷们端着各类器具跑进跑出。顺治心急如焚,但又不能进产房,在殿外来回的踱着步,不知道如何是好。孝庄太后亲自坐镇承乾宫,指挥嬷嬷和产婆接生。皇后也站在一旁关注的看着这一切,虽然她一点忙也帮不上。恪妃、淑妃和谨贵人等妃嫔破天荒的也来到承乾宫外等消息。产房里并没有传来董鄂妃的叫声,但却牵动着宫里每一个人的心。董鄂妃忍受分娩的剧痛,咬着牙不喊出声。她知道顺治一定就等在殿外,不想让他担心,尽管她已经痛的死去活来。
一个多时辰之后,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打破了这紧张的气氛,玉穗儿跑出来跑喜道:“奴婢恭喜皇上,娘娘生了个小阿哥。”顺治欣喜若狂,抑制住激动,问玉穗儿:“她呢?宛如怎么样?”“母子平安。”玉穗儿笑嘻嘻的说。顺治跑进承乾宫,穿过正殿,转到后殿暖阁。嬷嬷们已经把孩子包好,抱到顺治面前给他看。顺治看着那小婴儿,心里说不出的欢喜,语无伦次道:“真好!宛如……孩子抱给宛如看过了吗?”苏嬷嬷笑道:“皇贵妃早看过了。”其他人看过孩子之后就纷纷回自己宫里去了。孝庄太后吩咐了承乾宫的魏嬷嬷和李嬷嬷几句,也离开了。
顺治把孩子抱到董鄂妃床边,坐下后道:“宛如,你瞧咱们的孩子多可爱。我怎么感觉像第一次当阿玛似的。”董鄂妃虚弱的看这孩子,红扑扑的小脸,双目紧闭,眉眼俊俏很像他父亲,心里充满了怜爱之情。“我要封他!封什么好呢?”顺治自言自语道。董鄂妃挣扎着坐起来,疲倦的说:“您看您高兴的,四阿哥才刚出生,您就要封他,等过些日子再说也不迟。”顺治亲了亲孩子的脸,把孩子交给嬷嬷们,又扶着董鄂妃重新躺下,道:“你刚在鬼门关打了个转,现在得好好休息。四阿哥让嬷嬷们去照顾,你安心坐月子吧!”“我知道。”董鄂妃应了一声,就昏昏沉沉睡着了。其实看着孩子被乾东五所的嬷嬷们抱走,董鄂妃心里有一万个不舍,她很想求顺治下旨让孩子在她身边多留几天,最好是满月后再抱走。可是她没有说,因为她知道如果她开口,顺治一定会答应她的要求,这样一来,不仅违背了祖先们遗留下来的母子分离的规矩,也会让其他皇子皇女的生母心生不满。
皇四子满月那一天,顺治诏告天下:皇嗣诞育,宣布大赦。宫里接连摆了三天宴席。朝野内外议论纷纷,揣测着皇帝是否有意立四阿哥为皇太子。佟妃整日坐立不安,忧心忡忡,又往慈宁宫去探孝庄太后的口气。恰好顺治和董鄂妃也抱着孩子坐在炕上,正和皇太后说笑。
佟妃进暖阁后,脸色很是苍白。孝庄太后不禁问:“佟妃,你失魂落魄的干什么?”佟妃忙掩饰道:“听师傅们说,玄烨这几天老是嚷着要骑马,怎么叫也不去读书。”董鄂妃笑道:“三阿哥天资聪颖,少读几日也无妨。”佟妃心头有气,又见皇帝也不正眼看自己,赌气道:“孩子不是你的,你当然会说风凉话。”董鄂妃一怔,不便多言。皇太后慢悠悠道:“董鄂妃说的不错,孩子就是孩子,贪玩也是有的,至于你慌成这样。”她边说边逗着刚满月不久的四阿哥。话虽平常,在佟妃听来实则大有深意。“不读书,将来怎么办!”佟妃见太后只顾着四阿哥,心里又嫉又气。“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玄烨要是有出息,我和他皇阿玛心里都有数。你这样惶惶不可终日的,没用!”孝庄太后知道佟妃的心事,语带机锋的说。这一来,佟妃也不好再说什么,讷讷的坐在那里。董鄂妃望着襁褓中的儿子,心想只要孩子平平安安长大成人,其他的倒在其次了。顺治也看着四阿哥,满心的欢喜。
在鄂硕府,董鄂妃的几个婶娘和嫂嫂陪着鄂硕夫人说话。一个微胖的中年福晋向鄂硕夫人道喜,道:“娘娘这回生了四阿哥,在宫里的地位总算稳固了。咱们家可是熬出了头。”“可不是吗,阿玛前几天还被皇太后召进宫去赏赐了许多财物珠宝,还扩大了咱家的封地。”董鄂妃的嫂子道。鄂硕夫人抽着水烟袋,一脸的得意,道:“宛如这孩子还真是有福之人,不枉我疼她一场。”“额娘——”董鄂妃的嫂子向婆婆使了个眼色,暗示她不可直呼董鄂妃的闺名。鄂硕夫人会意,笑道:“瞧我高兴的,还当她是在娘家,如今她已是尊贵的皇贵妃,再不是当初那个小姑娘了。不过,她总归还是咱家人。上次我为了费扬古的事进宫去找她,她表面上说不管,背地里把事儿办得多好。后来我才明白,她是怕宫里人多口杂,不敢当时就应我。等得了空,再到皇上面前进言。这心思多细致!”想到自己的小儿子御前二等侍卫的头衔,鄂硕夫人就很欣慰。微胖的福晋讨好的说:“是啊!娘娘就是娘娘,皇上对她真是言听计从。这回四阿哥过满月,那排场真是见所未见,圣旨里还说什么来着,对了——诞育皇嗣。只怕将来咱们家这位姑奶奶还有机会当皇后、皇太后呢!”鄂硕夫人听到这话正中下怀,心花怒放。鄂硕回府听到家中女眷们得意的笑声和大胆的言论,心下大惊,在厢房外假装咳嗽了一声。果然,屋里人听到他的声音,收敛了许多。
悲喜交集
然而,就在顺治和董鄂妃还沉浸在爱子降生的喜悦中时,还不到四个月的四阿哥出了水痘。太医们多方诊治也没有个好办法,只能眼看着活泼可爱的四阿哥逐渐衰弱下去。顺治无心上朝,整日和董鄂妃守在承乾宫,关注爱子病情。董鄂妃更是衣不解带、废寝忘食的看护着儿子。吴良辅进殿来禀告说,董鄂妃的父亲鄂硕旧疾复发,病势凶险。董鄂妃虽担心爱子情况恶化,却也不能不出宫探望父亲。
等她回到宫中时,宫里已传来一片哭声。她不顾一切的往暖阁跑过去,见顺治正抱着儿子小小的身体痛哭。董鄂妃一阵头晕目眩,叫了声孩子之后,就倒在地上不省人事。“来人!快来人!”顺治见董鄂妃昏倒,忙命人把她抬到炕上。董鄂妃渐渐醒转过来,看到儿子的尸身,反而平静下来。她紧紧的把儿子抱在怀里,仿佛生怕他被人夺走,温柔的对着孩子低声道:“孩子,你刚降生的时候,额娘就常担心你多病多灾难养活,让皇祖母和皇阿玛牵挂。如今你离世而去未必不是好事,不必在人间受种种业障煎熬和折磨。你平静的去吧!百年之后,额娘也会去陪你。”她吻了吻孩子已经冰凉的小脸,轻轻的哼着她幼时母亲常哼的小曲,似乎进入了忘我的境界。“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顺治泪眼迷离的望着她柔弱的背影,心都碎了。
皇四子下葬的时候,顺治帝追封爱子为和硕荣亲王,并亲写祭文称他为“朕第一子”,似乎忘记了自己还有皇二子福全和皇三子玄烨。宗室内外又是议论纷纷,但是没有人敢在皇帝最悲痛的时候提出异议。董鄂妃自四阿哥死后,一直在病中,顺治每天都到承乾宫陪伴她,她的情况才渐渐好转。
这一日午后,她醒来看到床前多了几个小脑袋,个个睁着大眼睛望着她。她勉强坐起来,叫香雪拿凳子来给阿哥和格格们坐。三阿哥玄烨道:“额娘,您的身体好些了吗?皇祖母叫我们来看看您。”他说话十分流利,根本不像个五岁的孩子。董鄂妃淡淡一笑,点点头,道:“玄烨,你们怎么不去读书啊?”玄烨歪着小脑袋,像个小大人似的说道:“今天是小四弟七七,皇阿玛带领我们去祭奠他。额娘,您不要太伤心了,皇阿玛找了很多和尚喇嘛给小四弟念经超度,一定能保佑他免受轮回之苦。”董鄂妃听他语音稚气,天真无邪,不禁触景生情,几欲落泪。香雪端来精致小点心给阿哥和格格们吃,她才得以悄悄拭泪。
董鄂妃克制住忧伤,向孩子们道:“先生们最近教了什么功课?念给我听听好不好?”孩子们听到她问起,争先恐后、七嘴八舌的要念书给她听。“别急!一个一个来。福全,你是哥哥,你先来!”董鄂妃道。福全费力的念了《论语》中的几句话,玄烨不停在一旁提示他。董鄂妃微微一笑。轮到玄烨时,玄烨流利的背诵了韩愈的《师说》。“你们要好好念书,才不辜负皇阿玛的期望。”董鄂妃见阿哥们个个聪明,心里很是安慰。孩子们走后,董鄂妃昏昏沉沉的起身离开承乾宫,走着走着竟到了乾清宫。她惦念顺治,便走进殿去。
乾清宫暖阁里,顺治因闻鄂硕病逝的消息忧愁不已。爱子刚逝,董鄂妃尚在病中,如果闻此噩耗,也许会受不了这个打击从此一病不起。如此种种,折磨的顺治凄苦不堪,伏在案上埋首于书本中痛苦万分。董鄂妃缓缓走过去,轻抚顺治的头发,叫了声陛下。顺治抬起头来,看到面容憔悴的董鄂妃,心疼道:“你怎么起来了?太医说你的身子还没有大好。”董鄂妃勉强一笑道:“色身无常,无常即苦。生死不过是天意,您不必为我担心,倒是您自己要保重身子。吴良辅说您已经两天没用膳了。”“宛如——”顺治握着她双手,眼中泫然有泪。他不知该如何把她父亲的死讯告诉她。“臣妾刚才做了个梦,梦见阿玛了,还有额娘。他们说要回江南去。回江南去,多好呀……臣妾也想回去……”董鄂妃喃喃自语,似真非真的说。“宛如,你阿玛他已经——”顺治不忍心再说下去。董鄂妃心里已经明白,泪如雨下。“阿玛去了,去陪伴额娘了……他去了……”她恍惚的神情让顺治心如刀绞。
四阿哥死后三个多月,顺治和董鄂妃才从丧子之痛中平息过来。他们出宫去钦天监拜访传教士汤若望。汤若望向他们讲述了《圣经》中的哲理,令他们深深叹息。顺治道:“汤玛法,以前你和朕讲的道理,朕总想不通。如今,朕才切身体会到,人降生到这个世上果真是来赎罪的,人间就是个大炼狱。”汤若望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语,道:“皇上明白这个道理就好。荣亲王蒙仁慈的天主召唤,已经脱离了这个世界的苦海。所以皇上和皇贵妃不要太悲伤,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董鄂妃心想,四阿哥果真能上天堂吗,还是像懿靖贵太妃说的那样,是遭了报应。想到这里,她不禁浑身一颤。此后的一段时间,顺治和董鄂妃还经常去寺庙,听取得道高僧讲解佛家教义,以求心灵上的慰藉。董鄂妃更是在承乾宫后殿设了个观音堂,经常跪在菩萨面前诵念经文。
这一年皇帝的万寿节,皇太后为了排遣顺治和董鄂妃的苦闷,特意把宗亲贵戚和朝廷命妇及其年幼子女召进宫来替皇帝拜寿。慈宁宫里又是热闹非凡,十几个小孩子跑来跑去,大人们坐在一处闲话家常,连平常不太出宫的静妃和谨贵人也陪坐在一侧。
孩子们都在闹嚷嚷的打闹,有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却乖巧的站在母亲身畔,两只眼睛乌溜溜,煞是可爱。董鄂妃注意到她,轻轻召唤她到身侧,和蔼的问:“你叫什么名字,是那一家的格格呀?”小姑娘大大方方的向董鄂妃道了个万福,道:“奴婢是内务府索尼大臣的孙女,赫舍里氏婉筠。”董鄂妃不禁笑道:“想不到你的名字和我差不多,也有个宛字。”小姑娘笑道:“皇贵妃娘娘是宛在水中央的宛,奴婢是清扬婉兮的婉。”这一说,吸引了众人的目光,众人想不到她小小年纪就出口成章。董鄂妃听她吐语如珠,声音又是柔和又是清脆,动听之极。向她细望几眼,见她神态天真,年纪虽幼,却是容色清丽,气度高雅,当真比画儿里走下来的人还要好看。于是忍不住褪下手腕上的玉镯送给她做见面礼。这小姑娘却不扭捏,收下后施了个礼,活脱脱一个美人胎子。
孝庄太后也注意到她,道:“孩子,过来给我瞧瞧。”小姑娘向太后走过去,走到一半还回头向董鄂妃笑笑。“你几岁了?念书了吗?”太后笑问。小姑娘道:“奴婢六岁。去年才跟着师傅们念书。”“都念了什么呀?”太后对她饶有兴趣。小姑娘道:“《诗经》和《四书》。”“呵,真不简单!索夫人,你们是怎么□这孩子的?真是个小人儿精。”太后衷心的夸赞。索尼夫人见皇太后赏识孙女,乐得笑开了花。太后叫苏嬷嬷拿玉露霜方酥给婉筠吃。三阿哥玄烨忽道:“嬷嬷,让我来!”他跑到炕桌旁,踮起脚尖,从瓷盘里拿了两块玉露霜方酥给婉筠。婉筠施了个福礼,接过糕点去,微笑道:“婉筠谢皇太后赏赐!谢三阿哥!”玄烨开心的咯咯笑着。回宫省亲的雅图公主见状,故意打趣道:“玄烨啊,你这么小就会向塔拉温珠子献殷勤!干脆将来这小姑娘讨给你做媳妇儿吧!”众人哄笑起来,玄烨虽似懂非懂,也知道人们在笑他,很不好意思的躲到佟妃身后,眼睛却望着婉筠。婉筠向他微笑,睫毛长长的,脸上有两个小小的酒窝,很是可爱。
孝庄太后向索尼夫人道:“这孩子德容言工,无不拔尖儿,竟是个四全姑娘。就凭她这一脸的福相,将来必然大富大贵。回去叫她阿玛噶布喇好好教导,说不准到时候真给选到宫里来。”索尼夫人满心欢喜,连连称是。顺治见董鄂妃微笑着望着婉筠,似乎对她很是喜爱,心里忽然产生了一个想法。
数日后,董鄂妃正在暖阁里看书,听到顺治在殿外叫她,忙走出去接驾。“宛如——宛如,你看谁来了!”顺治领着个两个小女孩进暖阁来。董鄂妃一看,其中一个女孩正是索尼的孙女婉筠,另一个女孩更年幼。“您这是——”她不解的问。顺治道:“我和皇额娘商议过了,你这宫里太冷清,所以我带了两个小格格来给你做伴。索尼的孙女儿婉筠是你认识的,这个是简亲王的女儿惠珠。以后她们就陪你住在承乾宫,平时和公主们一同上课,算是公主陪读。”两个小格格差不多高,都生的眉清目秀。董鄂妃见到她们,很是高兴。“谢皇上隆恩!只是格格们都还这么小,人家的父母愿意让她们进宫来吗?”董鄂妃道。顺治道:“当然愿意啦,这是多大的恩典呀!皇贵妃亲自教导她们,多少家都想把孩子送进来。我和皇额娘在十几个孩子里挑选,才选出了她们两个。”顺治的话打消了董鄂妃的疑虑,留下了两个小格格。
有了两个孩子陪伴,董鄂妃的情绪逐渐恢复如常,身体也硬朗了些。她时常教两个格格读书写字,把她们视如己出。有时候,两个小阿哥也会带着伴读到承乾宫来,董鄂妃便同时照料他们六七个人,玉穗儿和香雪更是忙的不亦乐乎。几个孩子里就属玄烨最聪明,董鄂妃偶尔出个简单的对子,他都能对上来。每到这个时候,婉筠就乖巧的从盘子里拿一块糕点给他,玄烨总是笑嘻嘻的接过去。“筠儿,你长得和皇贵妃真像,好象是她的亲生女儿。”有一次,玄烨这么说。孩子的无心的童言让董鄂妃心里一震,她多希望自己的孩子也能在这群孩子里,看着他成长。可惜,上天过早的剥夺了她的梦想。
为了缓解后宫众妃长久以来对董鄂妃专宠的积怨,在董鄂妃的一再劝解下,顺治终于偶尔招幸其他嫔妃。这一日,董鄂妃更是主动为玉穗儿讨封。董鄂妃道:“玉穗儿在臣妾进宫前就是乾清宫的答应,如今她怀有身孕,您也该给她个名分儿了。”“可她现在的品级太低,不知道封她什么好。”顺治边看奏折边道。“静妃的陪嫁封了谨贵人,玉穗儿暂时也只能封贵人。连封号臣妾都想好了,就叫玉贵人。等将来她生下皇子皇女,再晋封妃嫔。您看如何?”董鄂妃把一切都想的很周到。顺治笑道:“你的安排甚合我心意,这事就交由宗人府去办吧。”此后,玉穗儿便成为承乾宫的一名贵人,仍是陪伴董鄂妃居住。
数月之后,玉穗儿生下了皇五子常宁,董鄂妃和顺治异常高兴,孝庄太后更是把董鄂妃视如亲女一般疼爱,后宫的大小事务都找她商量。孝庄太后偶尔身体抱恙,董鄂妃也总是亲自到慈宁宫服侍她,端茶倒水侍奉周到。婉筠和惠珠两位小格格为承乾宫带来久违的笑声,为了给病中的太后解闷,董鄂妃时常把她们带到慈宁宫。玄烨和福全两位阿哥到慈宁宫向太后问安,太后病中寂寞,便把孙子也留在了慈宁宫。孩子们聚集的时候,董鄂妃带着他们在暖阁里玩耍。
这一日,孝庄太后刚睡下,福全和玄烨下课后带着伴读到慈宁宫。董鄂妃在西暖阁门外向他们招招手,道:“皇祖母刚睡下,你们到这边来。等皇祖母醒了,你们再去请安。”玄烨和福全进到暖阁里,见到两位小格格,高兴的扮了个鬼脸。董鄂妃督促他们做师傅布置的功课,他们都很听话。
玄烨的伴读曹寅是正白旗的包衣之子,很是机灵好学。他晃着小脑袋道:“格格,我要考考你们。今天师傅出了个对子,看你们能不能对上来。”玄烨拍着小手道:“你们谁要是对上来,我就把皇阿玛给我的这个玉佩赏给她。”说着他从腰间的一大堆饰物里解下一个系着丝绦的玉佩。惠珠格格看着那玉佩,道:“三哥哥,你怎么把皇上赐的玉佩当作彩头?”玄烨道:“我是效法皇阿玛礼贤下士,有什么要紧。曹寅,快出对子呀!”曹寅学着师傅的派头,道:“上联是丁香花,百字头千字头万字头。你们来对下联吧!”说完,他得意的和玄烨对视一眼。
这是个前朝的老对子,董鄂妃看着两个小格格很可爱的皱着眉头思索,便想给她们个提示。她端起一个茶杯,倒了些冷水进去,暗示道:“小格格,看这个!”婉筠和惠珠同时向她看去。惠珠仍在思索,婉筠却已经得到了提示。她道:“我想起一句来。水冷酒,一点水两点水三点水。三阿哥、曹寅,你们说对不对?”曹寅欢呼起来,道:“对得好!”玄烨笑嘻嘻的把玉佩交给婉筠,婉筠道:“谢谢三阿哥赏赐。我也有一个上联,你们对对看。”福全道:“我们要是对上来了,你拿什么给我们呀?”“要是你们不嫌弃,就拿我额娘绣给我的这个小荷包吧。”婉筠把脖子上戴着的一个由织锦丝绦所系的五彩锦绣小荷包取下来放到桌上。她出上联道:“三光日月星。”其余几个孩子都思索着,只有玄烨四处看看,小眼睛一转,很快就胸有成竹,对道:“四诗风雅颂。”董鄂妃不禁暗暗叫绝,难为这六岁不到的孩子有这般文才。福全立刻提出异议,道:“风雅颂明明是三诗,哪来的四诗?”玄烨不服气,辩解道:“雅有《大雅》、《小雅》,当然是四诗了。筠儿,你说对是不对?”婉筠赞道:“妙极!妙极!”她拿起小荷包细心的替玄烨系到腰带上。惠珠格格打趣道:“二哥哥、曹寅,你们看看他俩,像在交换信物!三哥哥,你还是哈哈珠子呢。”婉筠虽不大懂,脸上仍是一红。玄烨倒不在乎,嘿嘿直乐。
董鄂妃望着这两个小人儿,心想他们倒是很投脾气。事实上,几年后,也正如她所愿的那样,玄烨继承帝位年号康熙,并由太皇太后做主,迎娶婉筠为后。只是这位赫舍里皇后,却和董鄂妃一样红颜薄命、韶华早逝,让康熙皇帝一生空牢牵挂,荒弃中宫多年。这些都是后话了。
福全道:“惠珠妹妹,明天师傅要带我们到校场练习骑射,你和筠儿也去瞧瞧好不好?”曹寅也附和道:“是啊是啊,瞧瞧去。”惠珠格格听到这话很兴奋,向董鄂妃道:“贵妃娘娘,我和婉姐姐能去吗?”董鄂妃点点头,道:“明天叫嬷嬷和谙达带你们去。”玄烨悄悄向婉筠道:“你一定要来啊!”婉筠很认真的点头。福全站起来,像个小大人似的说道:“明天我一定要射到红心,将来做满洲第一巴图鲁。”
顺治从殿外进来,道:“谁要做巴图鲁啊?”福全见到父亲有些胆怯,小声道:“回皇阿玛,是儿臣。”顺治笑道:“哦,想不到你还有这么高远的志向。朕当年也一心想做巴图鲁。福全,朕来问你,做了巴图鲁后便如何?”福全老老实实的答道:“做了巴图鲁便辅佐弟弟,做个贤王。”顺治哈哈大笑,他当然知道孝庄太后最疼爱的是三阿哥玄烨,却没想到福全小小年纪倒也有自知之明。董鄂妃在一旁听他们的对话很有趣,就问:“玄烨,你将来想做什么?”玄烨自信道:“儿愿效法皇阿玛,治理国家,勤政爱民,做个旷世明君。”他的话让众人都是一惊,婉筠则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顺治和董鄂妃相视一笑,同时想起夭折的爱子,心里不免有些苦涩。
时光荏苒,转眼三阿哥玄烨已经七岁了。董鄂妃也再次怀有身孕。有了上次的经验,她做什么都是小心翼翼的。顺治为国事操劳,也难得有机会陪伴着她。好在她还有个善解人意的丫鬟香雪。这一日,董鄂妃和香雪去拜见孝庄太后。在慈宁宫花园里,玄烨和曹寅等人追逐嬉戏跑了出来,董鄂妃猝不及防,被重重的撞了一下,顿时失去了知觉。奴才们乱成一片,吴良辅跑去通知顺治,顺治急忙从乾清宫跑去慈宁宫。
太医们把董鄂妃小产的消息告诉顺治后,顺治眼前一黑,差点站立不住。耷拉吴赶紧上前扶住圣驾。董鄂妃面无血色的平躺在被褥之中,似乎只剩下一丝幽幽之气。太后命众人都退出去,自己和苏嬷嬷也退到了慈宁宫偏厅。暖阁里只剩顺治和董鄂妃夫妻二人。
“宛如——”顺治轻轻唤她。半晌,她才渐渐醒转,眼中噙着泪水,哽咽着发不出声音,只呆呆的望着顺治不语。顺治轻抚她的面颊,也落泪了。董鄂妃缓缓坐起来,泣道:“皇上,这是臣妾的命啊!”她伏到顺治怀中嘤嘤哭泣,从来没有在顺治面前表现的如此脆弱。“你别这样,会哭坏身子。”顺治强打精神安慰她。董鄂妃哀道:“以前臣妾总不信命,不相信会有报应。如今——真是应了太妃的话,博果尔,他死了也不会让我们得到安宁。”顺治道:“不要这么想,你没有什么对不起他的。当初是他不配得到你这样的福晋。宛如,还记得玉林大师的话吗?到头来,向何处安身立命?”“您说在山水间安身立命,强过宫中百年。”董鄂妃遥想着顺治的偈语,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去山水间安身立命。”她默念着这句话,突然间胸口一恶,喷出了一口鲜血。此后,董鄂妃一病不起。
董鄂妃病后,顺治为了让她静心修养,不得不送走了两位小格格。玄烨依依不舍,一直送到宫门口。婉筠懂事的劝道:“三阿哥,这里风大,你还是快些回去吧!以后每逢年节,奴婢就和祖母额娘一同进宫来看望你和贵妃娘娘。”玄烨学大人一样叹气,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筠儿,你要保重啊!等贵妃娘娘病好了,我就去求皇阿玛再接你们进宫来,咱们还在一块儿读书玩耍。”婉筠点点头,就跟着来接她的父亲上马车去了。上车之后,还不忘掀开布帘,向玄烨挥挥手告别。玄烨目送马车远去,就回过头和嬷嬷们走回皇城里。小小的心灵也品尝到了惆怅之味。多年以后,他失去这位爱妻时,才终于理解了他父亲为什么会痛不欲生的厌世。
祸不单行
就在宫里被愁云笼罩之时,久居侧宫的废后静妃也因抑郁成疾,卧床不起。因为失宠日久,侧宫里的静妃和谨贵人只能日日独守空闺,陪伴青灯,生病了也无人问津。谨贵人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冒着鹅毛大雪去承乾宫求见董鄂妃。她不敢去见顺治和孝庄太后,把希望全寄托在董鄂妃身上。
承乾宫里到处都生着炭盆子,暖融融的,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药味。董鄂妃缠绵病榻已近半年,好不容易才得以有力气下床走走。香雪引谨贵人进暖阁,谨贵人一见董鄂妃便跪倒在地,求道:“皇贵妃娘娘,我知道你大病初愈,本不该来烦你,可静妃这回病得实在厉害。再不宣太医,只怕拖不过这个冬天去。”董鄂妃很是吃惊,忙问:“真的到了这个地步?怎么一直都不宣太医呢?”谨贵人道:“静妃娘娘脾气执拗,不肯向皇上和太后低头,也不许我去求他们。我今天是等她睡着才来的。”董鄂妃摇着头叹了口气,向玉穗儿道:“你去拿一盒野山参给谨贵人带回去。”她又向谨贵人道:“我即刻便差人去太医院请太医到侧宫,贵人且先回去,回头我再和皇上说说。”谨贵人感激的连声道谢。谨贵人走后,董鄂妃又坐了一阵,便觉四肢乏力,只得又躺回炕上去。
京城的大雪一下便是两三天,纷纷扬扬,漫天便野,天气出奇的寒冷,滴水成冰。这一日,雪渐渐下得小些,董鄂妃命香雪捧着一盒燕窝和两件新制的貂皮褂子一起去侧宫探望静妃和谨贵人。玉穗儿道:“娘娘,您身子这么弱,何苦在这大雪天的去侧宫。改日雪化了,您再去也不迟。”董鄂妃道:“我好多了。过几日再去只怕静妃病势又重。”说话间,她咳嗽几声,十分虚弱,玉穗儿赶忙到了杯茶给她。
在永和宫,静妃正躺在炕上和谨贵人说话。听到门的声音,很是意外。自从她移居侧宫,从来未有人来看过她们。董鄂妃推门进来,向静妃道:“姐姐这几日可曾好些?”静妃侧目看她,向谨贵人道:“她怎么来了?是你叫她来的吧!”谨贵人怕她又要乱发脾气,忙道:“娘娘,您别这样。皇贵妃是一片好意,太医也是她请来的。”静妃哼了一声,阴阳怪气道:“那当然,人家现在是后宫之主。”董鄂妃不理会她的尖酸言语,温和道:“天气冷,我给姐姐和谨贵人带了貂皮披风来,你们别嫌就是。”谨贵人高兴的接过手去,展开披在静妃身上,又扶她坐起来靠在床檐上。静妃嘲讽道:“您不在承乾宫待着,到这冷宫里来做什么。到时候皇上找不到你,又要大发雷霆。”董鄂妃道:“姐姐在病中,何苦说这气话。”她命香雪和随行的嬷嬷去熬燕窝粥。粥熬好后端来,董鄂妃亲自喂静妃,静妃起先不肯吃。董鄂妃劝道:“姐姐别和自己身子过不去。”她喂了一勺又一勺,直到静妃吃完为止。静妃心中有所软化,凝望着董鄂妃憔悴苍白的容颜,心中十分悲哀。
谨贵人鼓起勇气道:“贵妃娘娘,您什么时候和皇上说说,请他……来侧宫一趟,静妃很想见他一面。”董鄂妃点点头,道:“过去的事已成云烟,皇上不会介怀,我自会去和他说。姐姐和贵人好生……”她说不了几句又咳嗽不止。香雪递帕子给她,她掩口咳嗽一会,低头一看帕子上有血,心里一凉。静妃和谨贵人见状也是心惊,又不好说什么。静妃道:“你自个儿也保重身子吧!以后别到这里来,住在这里的女人注定没有好下场。皇上来不来随他,我也不想见他。”董鄂妃叹了口气,就带着香雪离开永和宫,留了两个嬷嬷下来照顾静妃。
静妃遥望着她雪地里纤弱的身影,久久无言。谨贵人叹道:“皇贵妃真是个善人!”静妃道:“只怕这个善人来日无多了。”谨贵人眉头一皱,嗔道:“您怎么又说这样的话!”静妃冷冷一笑,道:“你以为我是在咒她,我是在可怜她!你看她病的那样子,已经面无血色不成人形,还要管别人的闲事。她是我表哥的命根子,要是她有个短长,表哥也就垮了。”她幽幽叹气,心中无限悲凉。谨贵人兀自发呆,道:“不会的,吉人自有天相。皇贵妃好人会有好报。”“真的?照你说的,四阿哥怎么会五个月就夭折?”静妃反诘道。谨贵人无话可说,眼角有些润湿。过了一会儿,她道:“您刚才怎么说您不想见皇上?到这时候了,您还那么逞强干什么?”静妃道:“我见他干吗,见他又难免争吵。你自己想皇上都快想疯了,怎么不和贵妃去乾清宫?”谨贵人道:“您又何必自欺欺人。”静妃闭目不语,预感到这宫里将会有个寒冷凄惨的冬天。
董鄂妃没有回承乾宫,径直去了乾清宫。顺治正在看左都御史龚鼎孳的奏折,听人通传她求见很是欣喜,以为她已病愈。董鄂妃进暖阁来,顺治拉她坐到御座上,道:“你今日身子好些了?”董鄂妃微微一笑,虚弱的就要支撑不住,轻声道:“臣妾刚才去了侧宫,静妃的病情已有好转。皇上,您答应我一件事!”顺治听说她去了永和宫,道:“天这么冷,你去侧宫干什么。宛如,你病了这么久才好一些,不要为了其他人的事操心。侧宫自有耷拉吴照应着。” 董鄂妃咳嗽几声,握住顺治的手,面颊发红,道:“您答应我,去看静妃和谨贵人一次,好不好?您答应我吧!”顺治见她气喘吁吁十分虚弱,心痛不已,道:“我答应,等你病好我就去看她们。”董鄂妃苍白的脸上微微泛着笑,无力再坐,不得已只得倚到顺治身上。顺治忙把她抱到炕上,又命吴良辅急去招太医。太医们来之后,诚惶诚恐的又把气血两亏、阴阳不调的陈词滥调又说了一遍,被顺治赶了出去。看着病榻上董鄂妃气色越来越疲倦,顺治忧心不已。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好召索尼、安亲王和简亲王进宫商议,征求天下名医为董鄂妃调治。
索尼等人进暖阁后见帏帐低垂,很是纳闷。顺治的面色颓唐凝重,大有愁容,索尼和安亲王因此没有言语。简亲王年轻沉不住气,峻然道:“皇上,您这是什么意思?”顺治知道他指的是皇贵妃睡在帏帐之后的事,道:“皇贵妃病势沉重,朕不放心她一人独居承乾宫。你们就不要再拘泥于这些细节了。今天朕召你们来,正是要议这件事。朕要宣诏天下,征求各地名医来京为皇贵妃调治。索尼,你即刻传朕的口谕,内外大臣广祀百神,为皇贵妃祈福,并责成刑部大赦天下,释放十罪之外的所有犯人。”索尼闻言一惊,抬头看了顺治一眼。顺治道:“怎么,有什么不妥?”索尼为难道:“召各地名医来京并无不妥,可命内外大臣广祀百神,又大赦天下,似乎有些……”他没有说下去。简亲王接道:“您动不动就大赦天下,天下的犯人就快被您赦完了。为了一个女子——”他还没有说完,顺治忽然把奏折摔到御案上,气得脸色铁青,道:“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你们还想让我家破人亡是不是!你们可都是有家室的人,要是你们的亲人病重,也会说什么妥不妥吗!你们看看她,病的那么重还去看望侧宫静妃,我要是不千方百计救她,你们叫我怎么对得起她。济度、索尼,我也不怕告诉你们,董鄂妃是我半条命。你们救她就等于救我!”简亲王和索尼这才不敢言语。
顺治命索尼立刻拟旨,索尼忙提了笔写。“传朕旨意,凡能提供医方治愈皇贵妃的,赏黄金万两、良田千顷,并可入太医院为官。文武百官,祭祀百神,为贵妃祈福,命人抄颂《金刚经》全文,越多越好!”顺治边说边踱着步。索尼很快拟好了旨,交给顺治,顺治看后,交简亲王去办。
他两人退下后,安亲王留在暖阁里没有立时离去。见顺治心神大乱,劝道:“皇上,您不要、忧心过度了。我瞧您的气色也不好。”顺治叹气不语,愁眉紧锁,半晌才道:“堂兄,过几日陪我去西山碧云寺走一遭。”安亲王点点头,知道他的用意。这时,董鄂妃已幽幽醒转,听到他二人的对话,心中凄苦,轻声唤道:“皇上——皇上——”顺治听到她微弱的声音,忙进帐去看。董鄂妃拼尽全力坐起,倚在炕边,道:“师兄在外面吧,您把他叫进来!臣妾有话要和他说。”顺治叫安亲王进来,安亲王依言转进帘后,见董鄂妃形容虚弱憔悴,心里很是担心。“师兄,我有……两件事相求。”董鄂妃有气无力的说,顺治扶她倚在自己身上,让她可以坐的舒服些。安亲王道:“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臣定当尽心竭力。”董鄂妃道:“我宫里的香雪,忠心耿耿跟随我多年。名为主仆,实则……情同姐妹。万一我有什么……您,请您收留她……将来给她找个好人家……”她没说完就咳嗽了两声。顺治拍拍她身子,让她顺顺气。
安亲王瞧他们恩爱情深,心酸不已,道:“贵妃娘娘吉人天相,定能病愈。”董鄂妃淡然一笑,道:“我自个儿知道自个的身子,师兄宅心仁厚,只须答应便是。”安亲王点点头。董鄂妃又道:“我进宫快四年了,日日住在这宫里,没有再去看望过吕师傅。如今……我倒是常常想起吕师傅的往日的教诲。师兄,您什么时候请吕师傅进宫来……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见到他就好比见到我阿玛……”她说到这里时,已是清泪满腮。安亲王抬头抽了口气,心中悲苦,眼角泫然已湿。顺治拿帕子擦着董鄂妃的泪痕,道:“你好生修养吧,明天就传吕之悦进宫。”董鄂妃道:“皇上,您别叫索大人和简亲王为我兴师动众的祭祀百神,生死有命……”顺治轻抚她的鬓发,道:“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不让我做我日夜难安。大赦天下一向是你的心愿啊!”董鄂妃泣道:“您待我如此情深,我不知怎样才能报答。”她握着顺治的手,幽幽的自语道。安亲王悄悄退了下去,不忍心再听他们夫妇痴情缠绵又愁苦无奈的对话。
第二天,吕之悦奉皇命在安亲王的带领下进承乾宫看望病重的董鄂妃。本来外人是不得进内廷后宫的,但顺治满足为了爱妃心愿,就破了一次例。董鄂妃刚喝了药,正倚在花梨木软榻上。吕之悦上前跪拜行礼,道:“草民吕之悦拜见皇贵妃。”“吕师傅您请起来吧,我不便下床,您别见怪。”董鄂妃道。吕之悦和她数年未见,一见之下便知她病已不治,心中惋惜,道:“娘娘还惦记着老夫,真是老夫平生之幸。”董鄂妃道:“我进宫这些日子,时常忆起师傅的教诲,师傅待我如父,我却没有尽到弟子的责任。”吕之悦道:“说哪的话,我这些弟子里就属你仁义。每逢年节便送上拜帖,为师颇感荣耀。”董鄂妃叹息道:“我如今已不可能再侍奉师傅,好在还有师兄,他会替我侍奉您……我也可心安……”她咳嗽几声,只觉得胸口憋闷的厉害。香雪赶忙送上热茶。
吕之悦见她病容憔悴,安慰道:“你只管安心养病,师傅我在外头逍遥的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不必为我担心,我倒是很不放心你。皇上为你广召名医,你可要尽心调治才是。”董鄂妃淡然道:“尽人事听天命而已。师傅,我阿玛过世之后,您可曾去他坟前祭拜?”吕之悦道:“有啊,我年年都去!清明冬至从不间断。”“谢谢您!我姐姐嫁的远……以后……以后只有您代我去我阿玛坟上拜一拜……他的两个女儿无法尽孝……”董鄂妃越说越悲,断断续续的用手帕拭泪。最后,她强打精神,道:“师傅若无急事,便留在宫里用膳吧!咱们师徒好久……好久没有一起吃饭了。”吕之悦心里有数这次可能是最后一次见到她,便答应了。
数日后,天气转晴,董鄂妃稍微好转,又去侧宫看望了静妃一次。在太医的精心诊治下,静妃的病情已经有了很大起色。回宫时,董鄂妃看到当年和顺治在御花园中一同观赏的那棵海棠竟已枯死了一大半,还剩些枯枝,只怕来年也不会再发芽,心里一沉。“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她呆呆的望着枯死的海棠,不觉眼泪纷纷下落。
在京城简亲王府的厢房里,火盆子烧的旺旺的。好几位亲王福晋和家眷围炉闲聊,安亲王福晋也在。只听简亲王福晋道:“皇上这次真是把能想的办法全都用尽了,可听说皇贵妃的病情仍没有多大的好转。”巽亲王福晋道:“我家王爷说皇上无心理政,把什么事都交给了议政王会议,自己躲在乾清宫里求神拜佛。”简亲王福晋道:“可不是,我们王爷带领百官祭神也是奉皇上的旨意。皇上还请了钦天监的汤若望替皇贵妃调治。”安亲王福晋道:“只盼皇贵妃凤体早日安康,否则长此以往,对皇上对朝廷皆非幸事。”她的担忧并非多余。
巽亲王福晋向厢房门口望望,才悄声道:“恐怕她是拖不了多久了,宫里的人传出话来说她夜夜不能安眠还嗑血,多活一日便是受一日的罪。”一直没说话的康亲王福晋插话道:“自古道红颜薄命,看她的面相也不是个有福之人呐!生个儿子没几日便夭折,父死子亡,再好的人也不是铁打的。”简亲王福晋叹口气,道:“当年闹的沸反盈天,可知今日会是此种下场。命里注定的事,老天爷也帮不了。怪就怪她相貌生的太好,薄了自己的命数。”安亲王福晋道:“皇贵妃这样的女子是连天也忌妒的。自古宠冠后宫的女子都是红颜易逝。”她叹了口气。众福晋皆陷入深思。
康亲王福晋道:“唉!皇上对贵妃一往情深,万一她有个好歹,怕不又是一场闹腾。”简亲王福晋附和道:“谁说不是呢!那天皇上召我家王爷和索尼、安王爷进宫,商议召天下名医进京替皇贵妃治病的事。王爷才稍微有些不满,皇上便勃然大怒,说贵妃是他半条命。没有她,他也不想活了。”巽亲王福晋哼了一声道:“皇上也真是的,为了一个妃子,何必大兴其道!”众人默然,其实心里均想着自己的男人对自己如果有顺治待董鄂妃一半好,自己死也可瞑目了。康亲王福晋道:“皇上是个情痴天下皆知,只是不知贵妃如果真的仙去,他会如何面对。贵妃在皇上心目中不仅仅是个妃子那么简单,她还是皇上的精神支柱。太后和我说过,她真怕皇上走上太宗皇帝的老路。”当年太宗皇帝皇太极因为宠妃海兰珠去世,伤心得几日不食不休,最终暴病含恨而终,此事宗室皆知。而如今,顺治对董鄂妃的痴爱有过之而无不及,万一真到了董鄂妃不治的那一天,顺治的行为一定比之皇太极更为过激。众人为此担忧不已。
更为雪上加霜的是,董鄂妃的病情还没有好转,皇三子玄烨又染上了痘疫。痘疫是满洲人最怕的重症,如不及时医治看护,病情非常凶险。孝庄太后特命人将玄烨迁到慈宁宫居住,亲自照顾这个小孙子。玄烨连续几天高烧不退,昏迷不醒,急得佟妃终日以泪洗面,束手无策。顺治此时已皈依向佛,日日在乾清宫跪于佛前颂念经文,希望寻求心灵上的解脱,更希望神佛保佑他的爱妻幼子早日康复。
这一日,顺治去往承乾宫看望董鄂妃。她正睡着,听到太监来传,忙撑着要坐起来。顺治赶忙上前阻止她道:“你躺下吧!不用起来。”董鄂妃这才又重新躺下,望着顺治,道:“皇上龙颜憔悴,莫非前朝有什么烦心之事?”顺治无法告诉她,自己推行的一系列新政都遭到满大臣前所未有的抵制,举步为艰,只能淡然道:“郑成功在浙江起事,已经打到长江口攻陷了江南半壁江山,而我大清并无良将可阻。”董鄂妃已经听闻了他要御驾亲征的传言,十分的担忧。此时提起,她便劝解道:“皇上,我大清入主中原乃是顺天应民,此乃天定气数。即便有什么困难,也总会安然度过,您是国体之本,不可轻易为之所动……”她咳嗽两声。顺治点头道:“我理会得,汤玛法已经和我说过了。”董鄂妃又道:“昨天太后来看望我,说玄烨病的很厉害,太医们都束手无策,连佟妃也急出病来。李嬷嬷勤快细心,又是出身医药世家,反正我这里也用不了那么些人,您把她派过去照顾佟妃吧!别让她也病倒了。”顺治见她目光晦暗,毫无光彩,叹气道:“你总是替别人考虑,有没有想过你自己!调走了李嬷嬷,谁来服侍你。那些小丫头哪有李嬷嬷那么有经验。李嬷嬷说什么也不能离开承乾宫。佟妃那边自有她宫里的人,料想她并无大碍。”顺治又和她说了会话,苏嬷嬷奉太后之命来请他去慈宁宫,他这才不得不离开。
在慈宁宫里,孝庄太后十分不悦的责怪顺治,道:“玄烨病成这样,你也不来看看他。你心里究竟有没有这个儿子?”顺治道:“有您坐镇,儿子还有什么好担心的。玄烨若是个有福的,定能逃过此劫。”孝庄太后心中忿忿,顾不得提起顺治旧创,嗔道:“亏你还是当阿玛的,偏心也没有这么个偏心法的!去年四阿哥得病的时候,你怎么就能不眠不休日夜守侯呢?都是你自己的骨肉,就因为不是一个娘生的,就如此亲疏有别吗!”顺治心中一痛,呆坐在炕上半晌不语。孝庄太后见他神情沮丧,愁眉紧锁,又有点心疼,转移话题道:“宛如今天怎么样了?昨天我去看她,比前两日略好些。”顺治叹口气,仍没有说话。孝庄太后道:“我知道你担心宛如的病情,可自己儿子也不能太漠不关心。玄烨可是咱们大清未来的希望,我是不可能让他出什么岔子的。”顺治这才颓然道:“玄烨好些没有?”孝庄太后不忍心再打击他,便安慰道:“烧已经退了,可就是还起不来床。太医说还要修养一段时间。”顺治这才略微放心,只是心情沉重,怎么也提不起任何兴致。
过了一会儿,顺治道:“我听太医说玄烨出花了,暂时把他送出宫去避一避吧!”孝庄太后凛然道:“你要把生病的孩子赶出去?福临,你是不是糊涂了?”顺治道:“皇额娘,这不是咱们满洲人的老规矩?痘疫是会迅速传染的。”孝庄太后思忖片刻,叹息道:“可他是你儿子呀!”顺治道:“宫里这么多人,万一蔓延开岂不是无妄之灾。送玄烨出宫也是无奈之举。” 孝庄太后顾及大局,也只好答应,道:“那就送他去曹寅家避一避吧!但愿这孩子福大命大。”
玄烨被送到了伴读曹寅家里避痘,由于得到了及时的看护和治疗,竟奇迹般的康复了。只是小脸上多了几个麻子,让他闷闷不乐。曹寅的娘孙氏夫人是玄烨幼时乳娘,待他如同亲子。看到玄烨不高兴,她便逗他道:“三阿哥,你是个男孩子哦,可不作兴像小姑娘一样爱美。”玄烨不好意思的扭捏了一下,向孙氏撅着小嘴道:“嬷嬷,你看!我脸上有麻子了。”孙氏未及答话,曹寅抢着道:“娘,三阿哥是怕将来娶的媳妇儿会笑话他。明儿我就告诉筠儿去,叫她不要嫁你!”曹寅嘿嘿直乐,玄烨气得小脸通红。“你敢!我叫皇阿玛罚你!”玄烨把父亲抬出来。曹寅扮了个鬼脸。孙氏听到孩子们的戏言,插话道:“谁是筠儿?”曹寅忙道:“就是人称四全姑娘的索尼大臣的小孙女儿,皇贵妃娘娘的养女婉筠格格。”孙氏听出端倪,向玄烨看了一眼。玄烨小脸更红了,向曹寅道:“你,你瞎说!我将来回宫去,一定叫皇阿玛罚你去——”他想了想,为自己的绝妙创意兴奋不已,继续道:“罚你替我做一辈子衣裳。”他说这话时完全是小孩儿心性,想不到的是戏言竟成真,许多年以后,他真的把曹寅派到江南任江宁织造。
玄烨病愈之后,顺治并没有立刻派人接他回宫,而是让他在曹家又多住了一段时间。就是在这段时间里,玄烨见识到了以前在深宫里从未见过的种种景象,也就是这时认识了后来的心腹大臣魏东亭和索额图。索额图是索尼次子,是婉筠的叔叔,虽然他年长十几岁,但玄烨对他很有好感。索额图为人精明,自然对这个日后的小主子格外逢迎。玄烨在索额图家里看到许多白鸽,很是好奇,问他养了这些鸽子何用,索额图告诉他,是用来和他在永平的王庄庄头互通信息之用。玄烨心念一动,自己平日里不能出宫,为何不也养些鸽子和宫外的曹寅和魏东亭时时保持联系?他还不知道,皇宫里是不准和宫外私通信息的。
而此时在广西定南王府,孝庄太后的义女和硕公主孔四贞已经收到了来自京城的加急文书,太后命她即日进京,太后已经预感到董鄂妃时日无多。孔四贞知道太后急召她进京不仅是赶着奔丧,更重要的是要她劝慰顺治。孔四贞看到太后的密诏,心情很沉重,她有种不祥的预感,朝廷和顺治本人都将面临一次惊涛骇浪。因此,孔四贞将王府中一切事务交给父亲昔日的部下孙延龄,自己匆匆带了一队护卫北上。
爱妃仙逝
虽然顺治想尽了所有办法,仍然没能挽救董鄂妃。她的病情一日重过一日,再也起不来床,连坐也坐不得。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便一一安排着自己的身后事。玄烨病愈之后,佟妃的病也好了,董鄂妃命人请她到承乾宫。佟妃对董鄂妃本来心存芥蒂,但见她病入膏肓,不免物伤其类,滴下泪来。她坐到床边,忍不住心中伤感不已。董鄂妃虚弱的向她笑笑,道:“早就想请佟妹妹过来一叙,一则玄烨患病,二则我也无力起床,所以直拖到今日。”佟妃忍住泪道:“贵妃姐姐有什么话旦讲无妨。”董鄂妃知她天资聪颖,也不客套,直接道:“我身子是越来越不行了,恐怕将不久于人世——”佟妃刚要开口相劝,董鄂妃握住她手,道:“妹妹不用安慰我,我知道自己的病。当年佟妹妹同我一起进宫选秀……本应情同姐妹。只是这其间阴差阳错,到如今……也不必再提……我在这世上除了皇上和太后……已别无留恋。”佟妃泣道:“贵妃姐姐何苦说这话!”董鄂妃叹口气道:“这些年,因我之故皇上薄待了宫中姐妹。我心里一直不安……皇上是个……是个仁君。我去之后他必然大为悲恸,到时候还望妹妹为君解忧。千万别让他因我之故,伤及龙体……如此……我便可安心去了!”她已无力再说,呼吸也微弱。佟妃泣道:“姐姐,平日里是我不好,误解了姐姐。如今你把我当妹妹看,我又怎能——你安心养病,便是对我对皇上最大的好!”董鄂妃淡然一笑,道:“玄烨这孩子有天子之相,将来必成大器。妹妹对他别太苛责,他还小呢!”佟妃点点头,心痛无言,看董鄂妃闭目睡去,她这才离开。
孝庄太后听了佟妃之言,到乾清宫去找顺治商议,却见乾清宫里坐了几个和尚,无奈的摇摇头。在暖阁里,顺治像泥塑似的虔心念佛,完全不象个皇帝的样子。孝庄太后命人在宫门外守着,谁也不许放进来。“福临——”她叫了声顺治。顺治半天才回头看了一眼,道:“您为何事而来?”孝庄太后坐到炕上,道:“你把乾清宫当成什么地方了?这里可不是和尚参禅的寺院。”顺治只当没听见,回过头去掐着佛珠默默诵念。孝庄太后奈何他不得,便道:“佟妃刚从承乾宫回来,说宛如已病入膏肓,我估摸着得为她操办后事了。”顺治这才站起来,向孝庄太后道:“您是不是早盼着她死?”孝庄太后没想到他会说这话,气急道:“你这是什么话!我还没有恶毒到这种地步。”她气得胸口不停的起伏。
顺治此时心念已绝,道:“儿臣这些天一直在思考,当皇帝究竟有什么意味。倒不如生在平常人家畅快。”孝庄太后叹了口气,道:“宛如真是把你看透了,才会把佟妃叫去交代那些话。她那么懂事,用心良苦,你怎么一点也不体谅她?”顺治不明白孝庄太后的话,疑惑的看着她。孝庄太后道:“宛如怕她身去之后,你会深受打击,因此交代佟妃多加照顾,以免你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顺治叹息着,眼中充溢着泪水。孝庄太后动情道:“福临,额娘知道你对宛如情深爱重,可依她目前的情形,已是油尽灯枯。可你还活着,你不能倒下去啊!”顺治痛苦不堪,跪在母亲身边,趴在她腿上痛哭一场。孝庄太后见他哭得很是伤心,也忍不住流下泪来,道:“哭吧!你尽情哭吧!额娘知道你憋了很久,今日发泄出来也好。宛如再好,也已是回天乏术,让她走的安详一点吧!千万别在她面前这样失态。”顺治哭得五内俱痛,抽泣道:“老天为什么要这样逼我,先是夺走我儿子……现在连她也……但凡有一点办法可想,我也不会如此绝望……我已经用尽了一切办法……老天啊……何苦如此相逼……我还能怎么办……”孝庄太后含泪拍着儿子的背,思索着自己一片苦心保儿子登上皇位,历经风雨走到这一步,不知未来会是如何。
夜晚,在承乾宫暖阁里,顺治正伴着孤灯长跪佛前,参禅化解心中愁苦,忽听到几声细微的轻唤。“冷……好冷……”似乎是睡梦中的董鄂妃在呓语。顺治转身站立起来,走上前到她榻边,见她嘴唇青白,似在发抖,便又加了床锦被盖在她身上。董鄂妃渐渐苏醒,见顺治关切怜爱的注视着她,心里微暖,强颜向他凄然一笑,道:“您国事操劳,怎么还不回宫歇息?”顺治握着她瘦弱无力的手,道:“我愿意陪伴你,乾清宫里也是冷冷清清的。”董鄂妃望着他,心中有千言万语,只不知从何说起。想到要离他而去,天人永隔,心中凄苦缠绵万状,依依不舍。她已经哭不出泪来,强颜欢笑也是笑不出来,望着她深爱的人,道:“您再为我念一遍苏学士的悼念亡妻的《江城子》吧!”顺治深深吸气,几欲落泪,念道:“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念到一半时,便已哽咽不成声。董鄂妃向往道:“写得真好呀!字字血泪,饱含深情。皇上——将来,您也为我写一首……写一首……”她气息微弱,声音渐小。顺治止住泪,安慰道:“宛如,等你病好了,我带你去江南,去塞外,去你额娘的家乡,去看你姐姐——”董鄂妃无限感怀,道:“额娘……姐姐……您待我真好,我不能报答您的恩情于万一。”顺治定住心神,道:“我这几日参悟佛理,已通佛道。无论将来如何,我们俩个永远也不分开。你我心意相通,生死也不能分开我们。”董鄂妃惨然一笑,无力的闭目睡去。
顺治在炕上休憩了一会儿,醒来时见董鄂妃仍在睡着,额头上似有汗珠,便起身拿帕子替她擦拭。董鄂妃似是从梦中惊醒,睁开眼后仍心有余悸。顺治见她惊恐不安,问她梦见了什么。董鄂妃抓住顺治衣袖,用微弱的声音道:“我梦见太妃了!她的样子好怕人,穿着白衣袍,头发长长的,直追着我索命。”她因为恐惧,眼神空洞而茫然。顺治叹息一声,安慰道:“别怕!承乾宫里供着观音大士,什么孤魂野鬼都靠近不得。太妃病逝快半年了,她不会也不敢来找你。”董鄂妃这才安下心来,依依望着顺治,道:“皇上,我真不想离您而去。然而,此乃天命难违……如今,大限将近……”她的泪水涌出眼眶,哽咽道:“您也别为我太过费心,您多保重身子,才是……天下之福……”顺治闻言悲切,无奈的摇摇头。
董鄂妃又道:“您这些日子瘦了许多,我真过意不去。”她紧紧握着顺治的手,似乎总有话想说又难以说出口来。顺治和她心意相通,见次情状,道:“宛如,你我夫妻情深,有什么话但讲无妨。”董鄂妃这才欣慰的淡淡隐去愁容,道:“我心里始终有个愿望,可自知太过异想天开,一直……也不敢说出来。”顺治轻抚她的秀发,于是她又说下去,“我……我虽是您的皇贵妃,然无才无德,本不该有此奢望……可我真想……您百年之后,让我的坟墓依着您的帝陵好不好?我知道只有皇后才能享此殊荣。我是大不敬了,您别怪我……”顺治泪流满面,伤心欲绝,动情道:“你的话甚合我心。将来……等我随你而去,咱们便葬在一处。生不能同裘,死能同穴。我说过,咱们永远也不分开。除了你,不许任何人进帝陵。”事实上,几年以后,和顺治同葬于清东陵孝陵地宫中的,也的确是董鄂妃。佟妃如果不是儿子玄烨做了皇帝,追谥她为孝康章皇后,她是无缘入孝陵的。
此时,顺治和董鄂妃已不再避讳谈生死,他们已经看淡了生死。董鄂妃闻言灿然一笑,苍白的脸上显出光华。“有了您的话,我死也瞑目了。您已经给了我无上的荣耀,可我还这么不知足。您不怪我……我欠您的实在太多。”顺治抹去泪水,强笑道:“下一世咱们投生为人,再做夫妻,决不在帝王家,就生在寻常百姓家。”董鄂妃无限向往,道:“那多好——”她猛烈的咳嗽一阵,鲜血染红了被角,就又恹恹的睡着。
几天后,董鄂妃弥留之际,叫吴良辅去前朝请顺治过来。顺治正在和朝臣们议政,但心系董鄂妃安危,根本无心恋政。大臣们仍不管不顾的评述国事。吴良辅慌慌张张的跑进乾清宫,顾不得王公大臣在场,失声哭道:“皇上,您快去承乾宫看看吧,皇贵妃就要不行了……太医们,太医们已经不肯开方子。”顺治本就气郁难平,听了这话更是心神大乱。他跌跌撞撞的走到承乾宫门口,忽然吐了一口鲜血。
董鄂妃病榻前,她的脸色出奇的红润,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多年前那个伫立在雨中的少年。那样哀绝的眼神,痴痴的望着灵堂,望着一身缟素的宛如。她的嘴角又显出笑意。当她看到他坐到她身边时,她感到心中无比平静。顺治知道她是回光返照,心中伤痛,凝望着她,苦不堪言。董鄂妃淡淡笑着伸出手去,顺治把她抱起来在怀中,用锦被紧紧包裹住她的身躯,仿佛生怕她被夺走。董鄂妃喃喃道:“皇上,我要去见阿玛和额娘了,等这一天等的好苦啊!还有咱们的儿子,他早就盼着我去了。”“宛如,你不能说这样的话,你叫我怎么办呀!你不能这么狠心只剩我一个人在这世上,你不能……”顺治抱着董鄂妃哀哀哭泣,肝肠寸断。董鄂妃气若游丝,飘渺的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我这一生最不后悔的事就是遇见您,并且蒙您多年宠爱。有夫如此,我知足了。福临——福临,一口气不来……向何处安身立命……何处……”董鄂妃咽气之前一直念着这句话,这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直呼丈夫的名字。顺治眼看着心爱的人生命一点点消失,却无能为力。她闭目的那一瞬间,顺治的精神崩溃了,恨不能以死相殉。他抱着董鄂妃的尸身,恍恍惚惚的晕了过去。
两天后,孝庄太后丧媳之痛卧病在床。耷拉吴边哭边跑进慈宁宫,跪在太后床前,道:“太后,皇上把自己关在承乾宫两天两夜了,死活不肯让奴才们伺候皇贵妃入殓。奴才们实在没辙了,您赶紧拿个主意吧!”孝庄太后心力交瘁,却不得不吩咐苏嬷嬷扶她起来去承乾宫。承乾宫中,顺治平静的坐在董鄂妃尸身旁,目光呆滞,仿佛已经疯了。孝庄太后命人替董鄂妃更衣,终于让她入殓为安。灵柩暂时停放在承乾宫正殿。
顺治为悼亡妻,逾制追谥董鄂妃为孝献庄和至德宣仁温惠端敬皇后,连夜亲写数千字的祭文《董鄂皇后行状》。同时,顺治下圣旨,召江南、五台山高僧在景山为大行皇后设水陆道场;命大学士金之俊撰写《董鄂皇后传》,并改朱批为蓝批长达四个月之久。顺治还为大行皇后举行了隆重的葬礼,赐死三十名宫女太监为大行皇后陪葬,广袤无垠的中原大地上,到处飘扬着白幡,人人哀哭,成为大清入关以来第一次震动天下的国丧。
孔四贞的车辇进入京城,见到处悬挂白幡,家家设灵位,知道自己来晚了一步,没有见到董鄂妃最后一面。她顾不得整装,匆匆进宫去安慰孝庄太后。孝庄太后见到这位义女,心酸不已,母女俩抱在一起又哭了一场。“皇上这些天怎么样了?”孔四贞问。孝庄太后红肿着眼睛,颓然道:“你自己去乾清宫看看吧,不成样子!”
顺治此时正在乾清宫里看大臣们呈上来的祭文,其中有个叫张宸的小官,在祭文中写道:“渺兹五夜之箴,永巷之闻何日?去我十臣之佐,邑姜之后谁人?”就是这短短几句祭文,让顺治情难自禁的哀哭,泪水一时间无法遏止。孔四贞进殿跪拜后,道:“皇上,请节哀!龙体为重。”顺治见到是她,心中更生伤感,想起上次她来京时,端敬皇后还亲自在承乾宫设宴,为她接风,如今却是伊人已逝。“四贞,我真的受不住了……”除了端敬皇后,他也只有在这个儿时玩伴面前才能显露自己的真性情。孔四贞见他骨瘦如柴,眼圈青乌,叹了口气,劝慰他道:“大行皇后驾鹤西去,原是投奔极乐,魂归离恨天。活着的人只有好好过日子,才能让去者安心。”她的几句话颇有佛家意味,顺治不禁陷入沉思。
顺治最终还是没有经受得住这一连串的打击,在万善殿自行削发,准备出家为僧。一直为端敬皇后之丧主持法事的茆溪行森和尚不得已替皇帝剃度,并赐法号行痴。消息传来,举朝皆惊,孝庄太后更是震怒不已,她亲自拜会了茆溪行森的师傅玉林大师,请他出面劝顺治回心转意。在玉林大师苦口婆心的劝解下,在安亲王、康亲王等亲贵轮番的苦劝力谏下,在孝庄太后软硬皆施的阻止下,顺治勉强的回到宫里主政。众人这才松了口气,以为他再不会闹着要出家了。只有孔四贞知道他不会就这么妥协。
果然如她所料,顺治身在朝廷心却已随亡妻远去。仅仅四个月之后,他就染上了天花,病情来势汹汹,转眼间,已到弥留之际。和孝庄太后商量后,顺治决定将皇位传给皇三子玄烨。他连夜在养心殿召大学士王熙进见,命他写下遗诏,玄烨继位后,着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四辅臣辅政。
临终前,顺治命孔四贞把玄烨带到他面前,向玄烨道:“你还记得当初说过的话吗?长大了要怎样?”玄烨知道父亲就要不行了,流着眼泪懂事的说,道:“儿臣记得,愿效法皇阿玛,治理国家。皇阿玛,玄烨还小,您不要丢下玄烨……”他呜呜的哭着。孔四贞怕他哭泣不止,惹病者伤心,忙喝止道:“三阿哥,不要这样!皇阿玛还有话要交代你呢!”玄烨这才止住哭,恭谨的走到父亲病榻旁听父亲的训导。顺治欣慰道:“想不到你这小小孩子竟能克制情绪,比我强多了!将来,大清的江山也只能依靠你了。玄烨,皇阿玛只有一个心愿,就是愿天下国泰民安。”玄烨点点头,撇着小嘴,又要哭泣。顺治勉强一笑,道:“不要难过!自端敬皇后去后,我已觉了无生趣,此时若能随她而去,只觉欢喜无限。”他最后几句话竟是自言自语,孔四贞听后,心情压抑,不能自控,终于也落下泪来。
顺治又把玄烨叫到身前,轻声道:“孩子,这么多年来,皇阿玛从来也没有好好尽到阿玛的责任,以后你要听皇祖母和孔姑姑的话,知道吗?”玄烨应了一声,道:“皇阿玛——”顺治苦笑,摸着儿子的头,道:“阿玛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看着你长大,你记住,阿玛会在天上看着你!你要是不能勤政爱民,阿玛——”他猛烈的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大口鲜血。玄烨的脸上也喷到了一点,但他不敢拿袖子擦,站在一旁默默流泪,成熟的不像个八岁的孩子。顺治扯下一块衣襟,拼尽全力,沾着自己的血写下四个字:永不加赋。写完后,他就跌回床上去。玄烨接过父亲的血书,跪在父亲床前磕头。顺治虚弱的向玄烨挥挥手,示意他出去,自己要和孔四贞说几句话。
玄烨退出去之后,顺治道:“四贞,这些年我常常想起咱们小时侯的事,你总是坚强的像个男孩子似的。皇额娘身边需要你这样的人,你就……不要回广西了。”孔四贞点点头。顺治叹口气,又道:“以后,就把玄烨当成你自己的孩子吧!交给你,我放心。他额娘佟妃这一两年来多病多灾,也不是个高寿的。”孔四贞泣不成声道:“皇上……您放心好了,四贞定当……尽力襄助幼主。您……”顺治忧心道:“我去之后,朝廷里必要有一番动作,只怕我的那些满汉一统的主张,都要遭到废除。但满汉一统……乃是大势所趋,将来等玄烨亲政,也只有靠他……你要多指导他读读汉人先贤的著述,不可妄自尊大,一叶障目,眼光要放长远。”他说到此处,竟有托孤之意,孔四贞感动不已,真情流露,痛哭流涕。顺治勉强笑道:“四贞不是普通的塔拉温珠子,四贞要做女巴图鲁。”这是他们儿时孔四贞说过的话,如今说来别有一番感怀在心头。顺治疲惫无力的闭上眼睛,呓语道:“皇额娘——请皇额娘来呀!”
孔四贞拭泪退下,孝庄太后最后一个来到儿子病榻前。顺治拼着最后一口气,支撑着身体握着母亲的手,动情道:“儿臣不孝,要先额娘去了。请额娘原谅儿臣这些日子以来的胡闹,儿臣实在不是个好皇帝!”孝庄太后悲伤不已,道:“你这个傻孩子呀!额娘知道你心里苦,可你不该这样扔下额娘和大清的天下。”顺治奄奄一息,轻声道:“儿臣已生无可恋,再无勇气活下去。宛如和孩子都在那头等我,我早想去和他们团聚了!”他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董鄂妃柔美的面庞和四阿哥稚嫩的笑脸,眼角流出一串泪来。
最后,顺治说出了最后的心愿:“皇额娘,我和宛如夫妻情深,请您把我和她葬在一处,让我们永不分离。儿在另一个世界将永远铭记您的恩典。”他殷殷的望着母亲,孝庄太后含泪点了下头。顺治终于含笑而逝。一代开国之君,二十四岁便英年早逝。
孝庄太后强忍悲痛,走到养心殿外,大声宣布:大行皇帝归天。等候在外的皇后妃嫔、公主贝勒、王公大臣、太监宫女侍卫,齐齐跪倒哀哭。一时间,养心殿里哭声震天。
顺治皇帝归天后,朝廷举行了隆重的国丧,大臣们替顺治拟定庙号为世祖章皇帝。同时,孝庄太后在朝堂上宣读了顺治的遗诏和临终前写下的《罪己诏》。玄烨被立为储君,待丧礼一过,即登基继位,年号康熙。
登基大典将在威严的紫禁城太和殿举行。玄烨在皇祖母和嬷嬷们帮助下,穿戴一新,俨然一个威风凛凛的小皇帝,人人对他毕恭毕敬。他究竟是小孩,在慈宁宫里跑来跑去,对这一切兴奋不已,。孝庄太皇太后招呼他,“玄烨,不要乱跑了!过来,随皇祖母去前朝。”玄烨很听话的走过去,挽着皇祖母的手。“交代你的话都记下了吗?”太皇太后不放心,又问了一遍。“记住了!”玄烨认真的说。“到时候不要紧张,也不要乱动……”
祖孙俩手挽手走到慈宁宫门口,东方已出现了第一缕阳光。金色的阳光照射着这个古老的帝国,也照射着深宫里的这一对身着华丽朝服的祖孙,他们信心百倍的向太阳升起的方向走去……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