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有着原作者的加持,《不言不疑》的剧本修改过大,也让徐浩言有种无米之炊的无力感。无奈之下,徐浩言用尽了自己毕生的脑回路,还原了一下编剧修改的缘由,也不再想着什么人物逻辑,匆匆找了一个理由就离开了现场。
“自那以后,我就没再见过徐编了。”余程璐无奈地回答道。
李徽明他们上完演技进修课,想去找徐浩言商量一下演绎方式,才发现徐浩言根本不在他们团队的休息室里。
如果只是不在休息室里倒也没什么,只是在食堂吃饭和健身房时,李徽明都留心多问了一嘴,没有人见过徐浩言。再次回到休息室时,里面只有冯瑞宁在给团队里的武替试妆,据她所说,从李徽明他们去吃晚饭开始到健身结束,徐浩言都没有到休息室来过。
李徽明抱着最后碰运气的心态去到show里给他们安排的宿舍,徐浩言的那一侧空荡荡的,原本放在桌子上的电脑也无影无踪。李徽明和能进男生宿舍的陆诩对视一眼,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以往这个时候,我们至少都应该知道角色塑造的方向了。”陆诩皱眉看向李徽明,“现在怎么办,就按剧本里的李不言和陆不疑来揣摩,还是暂停一天?”
李徽明犹豫了一下,说:“先和余程璐说,让她按余不问的角色研究一下,至于我们俩……先打个电话问问吧。”
李徽明说着就给徐浩言打了个电话,但出乎他意料的是,电话声还没过三秒,就被徐浩言掐断了。
还不等李徽明从震惊之中反应过来,陆诩已经拿出手机给徐浩言打起了电话,这一次徐浩言不敢不接,却也还等着手机响了五六声,才勉强接通:“小陆总。”
“你人在哪。”陆诩单刀直入。
电话那头的徐浩言深吸了一口气,避而不答道:“小陆总,这次的剧本台词不让改,也没什么需要我做的,今天你和李徽明就先休息吧。”
“他倒是知道我想问什么。”陆诩“啧”了一声,接着问,“你就不想把人物性格拨乱反正?”
徐浩言苦笑一下:“当然想了……这是我写的故事嘛。”
“那万一能改点什么呢。”陆诩说着,又问了一句,“你现在的地方安全吗?”
“小陆总放心,我还在延影。”徐浩言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这样能给他拒绝的勇气,“我需要安静一会,没问题的。”
说着,徐浩言直接挂断了电话。陆诩也为徐浩言居然会主动挂电话而惊讶了一瞬,接着,他看向李徽明:“你也听到了,还要去找他吗?”
李徽明迟疑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他说他还在延影,你怎么找?”陆诩问。
“小陆总放心吧,以徐浩言的财力,他是没有钱再去找个酒店的。”李徽明穿上外套,“他说在延影,也不一定是在大楼里,而是在整个影视城里。既然还在影视城、又不在show安排的宿舍里,只能是陆总一开始给我们安排的落脚的地方了。”他看向跟不上思路的陆诩,“你忘了?陆总说那个房间对我们免费。”
因为是陆娉婷名下的民宿,在陆娉婷的一个电话过后,酒店的前台也将房卡给了李徽明一份。
李徽明顺着楼梯上了楼,用房卡刷开了房门——好在徐浩言没有把门反锁,他也得以进入了这间长期没人住的尾房。只是一进房间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酒味,头顶上的一盏灯都没有打开,徐浩言坐在桌前,只有工作灯和电脑开着,面前是两瓶开封了的啤酒,下面还放了一箱,钢笔在剧本上写写画画。李徽明凑近看了一眼,写出来的字有些歪七扭八,但好在思路清晰,不像是喝醉了酒的样子。
“我不敢喝醉的。”徐浩言察觉到他的来意,“放心吧,我只是在找一个感觉。”
“什么感觉?”李徽明问。
“找我一开始写下这个故事的感觉。”徐浩言晃了晃手里的笔,往后靠在了椅背上,“醉里挑灯看剑啊……”
李徽明确认过徐浩言没有喝醉,心下松了一口气,拉过自己的凳子坐到徐浩言身边。
“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徐浩言显得比平时要大胆一些,他侧过头眯着眼看向李徽明,“关于李不言。”
李徽明对上徐浩言的眼睛,那双眼睛有一种令人意外的锋利,像是一下就能把他看透,一层一层,由表及里,从他的过去到他的未来。又或许被看透的也不是李徽明,而是在徐浩言笔下的“李不言”。
犹豫了一下,李徽明问:“改编前的李不言……有什么讨喜的特点吗?”他的人设完全被陆不疑压住了,不见任何亮眼之处。
和李徽明的试探完全相反的是,徐浩言只是叹了一口气,然后斩钉截铁地回答:“其实没有。”他顿了一下,继续用同样斩钉截铁的声音说,“没有,他就是这样的人。”
李徽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想象过很多徐浩言的回答,也想象过自己该从什么方向上去探究李不言的内心世界,只是他没有想到,徐浩言完全没想过李不言的优点。这让李徽明明白,徐浩言创造李不言时,一定遭遇了更多他所不知道的事。
李徽明调整了一下语气:“徐编,这不像你的风格。”
“不像也很正常吧。”徐浩言把笔放下,喝了一口酒,“我写下这个故事的时候,也是喝了酒,脑子都昏昏沉沉的想不清楚,前言不搭后语也很正常吧。”
李徽明自认为他很熟悉徐浩言,以徐浩言谨小慎微的性格,能让他需要喝酒喝得昏昏沉沉才能写出来的故事,确实会和清醒时写的大相径庭——又或者说,他必须要靠这种昏昏沉沉的状态,才能写出原本写不出的故事。
徐浩言放空地看着面前,发出一声怪异的笑声:“真奇怪啊……我发现我醉不了了。”
李徽明有些不忍地看向徐浩言,徐浩言盯着屏幕继续放空了好一会,接着说:“或许你觉得他割裂是对的……因为喝醉的人可以不讲逻辑——但没醉的人不行。”徐浩言转向李徽明,“喝一杯吗?”
李徽明很想说你能这样跳脱地说话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吧,可他只是弯下腰拿了一瓶啤酒打开,仰头喝了一口。
徐浩言忽然就笑了,或许是因为他平时的笑容都很腼腆,此时他脸上的笑容居然显露出一种秾丽来:“多喝点,你把我灌醉了,我就告诉你,怎么演好李不言。”
李徽明心想你喝醉了才更不知道怎么才能演好李不言吧,但看着徐浩言的神情,他又觉得其实这只是徐浩言想要找一个契机,抒发心中郁郁不得志的情绪,也又把这句话就着酒咽了下去。
两人沉默着喝酒,李徽明也不知道喝了多少,久到他都觉得喝的啤酒都足够醉人的时候,徐浩言忽然说:“他是大三那年的我。”
过多的酒精让李徽明反应了好一会才弄清楚徐浩言说了什么,他迟疑了一下,追问道心:“那陆不疑呢?”
“那是我原本以为,可以拯救我的人的样子。”徐浩言的目光也有些迷乱了,伸出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李徽明,你去演李不言吧。”
这句突兀的话介乎请求和命令之间,没有得到李徽明的回应,徐浩言接着自言自语道:“虽然救赎者更容易吸粉,但写下这个故事的时候,我知道我的精力都在塑造李不言身上。”他转向李徽明,“没有人会不爱自己的化身的,哪怕这个化身和自己相差了十万八千里,他依旧会得到我更多的爱……你明白吗?”
“最开始定稿的时候,陆不疑不叫陆不疑,但李不言却是切切实实叫‘不言’的。”话匣子已经打开了,接下来的倾诉就顺理成章,徐浩言把台灯一关,彻底地倒在椅子靠背上,屏幕上幽幽的蓝光打在他的脸上,“徐浩言、何不言,这就是我一开始对他的寄托。”
子何不言?子何以言?
没有得到李徽明的答话,徐浩言停了有一会,再开口时,徐浩言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你……觉得李不言怎么样?”
李徽明下意识地明白了,这个答案对徐浩言很重要。他思考了一下,用他能做到的最大的决心说:“是个……没办法让人不操心的人。”
过长时间的待机让电脑屏幕彻底暗了下去,黑暗中只有一片静默,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徐浩言突然说:“其实本来,话剧社是有人想用我这个小说作为毕业演出的脚本的。只是那个版本里,李不言是作为女主角出现的。”可以听见徐浩言改变姿势的声音,“然后我问那个男主演,你怎么看李不言,他回答,是个尖酸刻薄硬逞能的犟种。我又问他,你不喜欢李不言是吗?他用一种很自然的语气回答,那肯定不喜欢啊。”
徐浩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李徽明从里面听出了一丝自嘲,但很快徐浩言就释然了:“然后我告诉他,他演不了陆不疑。”
徐浩言又一遍强调道:“不喜欢李不言的人,演不了陆不疑。”
即使是黑暗中,李徽明依旧可以感觉得到徐浩言灼热的视线,像是有什么东西死灰复燃,然后熊熊地燃烧起来,直到要把他吞没。
他该回应吗?似乎也没有给他拒绝的选择,李徽明想,从他回答“觉得李不言怎么样”这个问题开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到徐浩言身边。他无法形容徐浩言给自己的感觉,或许是一只柔弱的兔子、的一只不爱说话的仓鼠和一只藏着宝藏的松鼠的混合体,而在今天,他又觉得徐浩言的身体里或许一直藏着一只不屈的狮子。
他想把那只狮子放出来。
于是李徽明慢慢地伸出了手,轻声而坚定地说:“我会演好李不言。”
他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摸索着握住了他的,那只手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像是就这么和他的命运连在了一起。
像是得到了什么承诺一样,徐浩言松了一口气,然后重新打开了桌面上的台灯:“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怎么演好李不言了——其实这个故事里的李不言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徐浩言轻声说,“就是接纳自己。”
“不是等陆不疑吗?”李徽明有些疑惑,“我以为,这个‘不疑’是对李不言全盘信任的意思。”
“我也说了是‘我以为’的那个人,但实际上,真正能改变李不言的,只有李不言。”徐浩言缓缓松开手,“李不言的一切怪异举动,都是源于他对自己的厌恶,他想要得到外人的认可,就要模仿最受人认可的陆不疑。嫉恨是有的,模仿他的善意也是有的,不想让陆不疑承他的情,也是因为这样才有‘高风亮节’之感。”徐浩言看向李徽明,“你能想到的吧?这样的人,最后……”
“最后会把自己毁掉。”李徽明说。
徐浩言点了点头:“我想改写这个结局,但以我目前的经历,我是想象不出来,李不言最后要怎样蜕变的。”
李徽明隐约猜到了徐浩言的想法:“你的意思是……你想边拍边改剧本吗?”
徐浩言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点了点头。
“节目组应该不会同意吧……”李徽明惊讶道,“就算要改,也只能改变拍摄的方式……”
徐浩言看向他的眼睛,露出一个称不上是笑容的笑来:“我知道,所以也只是想想,但是你可以——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你的表演方式,可以让角色挣脱剧本,生出灵魂。”
李徽明愣了一下,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噜,向后倒在椅背上:“你啊……”
很想,但是没有办法,就是他们的窘境。
“我只是来这里追忆一下,明天还是要上班的。”徐浩言也没有了继续说话的兴致,转而劝李徽明好好休息一下,“你也喝得有点多了吧,要不先在这凑合一晚上?”
李徽明这才感觉到泛上的困意,他摆了摆手,刚想说不用,哈欠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徐浩言发出一声低低的笑声,然后把台灯往背向李徽明的方向挪了挪:“睡吧,明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