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没有定下的几个晚上,徐浩言反复地梦见自己被各种怪物追杀,有时候是融化的淤泥、有时候是异形的怪物、有时候是会剥人皮的妖怪。他顶着巨大的黑眼圈把梦见的怪物画出来,对着画面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面对着徐浩言那张仿佛被吸干了精气的脸,李徽明惊讶地问:“你这是大半夜都没睡着吗?”
徐浩言点点头又摇摇头:“其实睡着了……就是梦里都是都鬼怪在追我,有的要扒我的皮,有的要把我下锅炸了,反复醒了几次,就成这样了。”
李徽明再瞟了一眼画面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怪物,不由得担心起了徐浩言的精神状态。
这种情况最终被文鹤盛以“我们不可能等一个剧本太久”为由结束,眼看着其他剧组都已经开拍,考虑到恐怖片更多的后期工作量,请示了陆娉婷后,整个团队最终采用了“杨贵妃还魂”的主题。
“那我岂不是可以喝全糖奶茶了?”余程璐兴致勃勃地点开外卖页面,“我可太久没喝过了,馋死我了。”
“别想,你见过哪个恐怖片的女鬼体型偏胖啊。”陆诩毫不留情地说,“当然是要瘦成纸片人,衣服飘起来才够恐怖啊。”
原本负责给两人定妆的冯瑞宁也冷冷一笑:“小陆总,你不要天天拿着奶茶勾引我们璐璐就谢天谢地了——如果你想演个帅老头的话,你的奶茶和点心也该断了。倒是我们璐璐可以稍微脸再圆一点,再怎么说也是杨贵妃哦。”
陆诩发出一声惨叫,他原本还想说点什么,却在目光落到徐浩言身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惊叹:“徐编,你怎么办到的,你这个样子也太像每天晚上被鬼折磨了吧?”
徐浩言指了指自己眼下的淤青,又指了指自己干裂的嘴唇,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干笑:“小陆总,你每天晚上定个闹钟,两个小时逼自己醒一次,管保你比谁都像唐玄宗。”
徐浩言亲身示范,就这几天的半夜被噩梦惊醒的样子,他离精神衰弱也不远了,早上起来还发现了一根灰色的头发,是他自己拔掉的。
连文鹤盛都点了点头:“小徐说的没错,多熬几晚上,还能长白头发。”
在纷纷打趣过陆诩之后,陆诩抢先一步,把火力转到了李徽明身上。
“怎么这么看着我,不就是高力士嘛,又没有李白要我脱靴。”李徽明倒是很看得开,“倒是这次不用费劲巴拉写人物小传了,先把《新唐书》《旧唐书》翻出来看一遍再说吧。”
几人都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最后一个问题。”曹子佩笑完之后说,“所以,最后是为什么,杨妃的复仇没有成功呢?”
徐浩言其实也还没想好,既然是作为恐怖片,杨贵妃当然不可能因为什么爱情就忍下了痛下杀手之心,但若是真要她魂飞魄散,又太不符合恐怖片最喜欢的的“善恶终有报”的设定。他想了想,提出一个很传统的解决办法:“要不……你化身观音座下龙女把她收了?”
就在徐浩言以为自己会挨骂的时候,文鹤盛开口道:“要是实在没有什么想法,就这样吧。”
徐浩言还以为这是文鹤盛无奈之下的妥协,倒是李徽明悄声说道:“没想到文导对于中式恐怖电影的偏好还挺传统的。”
文鹤盛听到了李徽明的话,轻咳一声:“我不传统,你以为老陈还有饭吃?”
李徽明一愣:“您……和陈老师关系不错?”
“老陈怎么连这个都没跟你说。”文鹤盛摆摆手,“行了,赶紧回去写吧。不求你写得有多好,中规中矩总要有的,连这个都写不出来,你也不用继续干了。”
借着文鹤盛大发慈悲允许了徐浩言写剧本的风,徐浩言也像是打了一针强心剂,飞快地把最重要的主体部分完成了。只是前后的衔接还需要一些内容,徐浩言卡在那里不上不下,无奈之下又打开了《倩女幽魂》,把进度条拉到了最开始。
“徐编,你已经是第三遍看《倩女幽魂》了。”李徽明提醒道,前两天没定下来剧本的时候,徐浩言就反复看了两遍。
徐浩言转向李徽明,只是看起来魂都被女鬼勾走了:“那我接下来还要看《阴阳眼》……哦哦,我现在就出去换个地方看。”
“倒也不至于……”李徽明拉住准备出门的徐浩言,“徐编,你之前是不是没卡过剧本?”
徐浩言回答:“其实以前也有卡过,就是时间不会限定得这么死。”徐浩言往床上一坐,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情绪低迷了下去,“我感觉脑子已经被扔进搅拌机里了……”
“我觉得徐编你现在需要的不是看电影,而是去做点不用脑子的活动。”李徽明隔着衣袖把徐浩言拉了起来,“再想,就真的变成女鬼吃了你的脑子了。”
徐浩言起了身,跟着李徽明到外面的广场上跑了五圈。
脑子里不用想任何东西的感觉就是好,等到跑圈结束,徐浩言累得气喘吁吁,只能沿着跑道慢慢地走圈。呼吸声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放空大脑之后,好像四肢都不是他自己的了。
“来,喝点奶茶。”李徽明的声音在徐浩言走到第三圈时出现,他带了一杯藏青盐的奶茶,连着吸管一起递给徐浩言,“感觉怎么样?”
“感觉灵魂出窍了一段时间。”徐浩言顺着呼吸的节奏吐出一口气,“但至少,胃没有那么难受了。”
李徽明心知这是焦虑导致的,拍拍徐浩言的肩膀。两人在广场边上找了一个长椅,路灯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
徐浩言把吸管插进奶茶了,猛地吸了一口奶茶,然后靠在椅背上,望向逐渐变色的天空。原本怎么也想不好的衔接内容就变成了天上的两朵云,中间藕断丝连的一丝云将它们连接在一起,借着晚霞的霞光渐渐融合。
过了一会,徐浩言松开咬着的奶茶管,现在的灵感就像是地底下的笋一样长在他的脑子里,但如果强行要把它挖出来,这笋也没有长成。
“和我说点什么吧。”徐浩言忽然说,“不然我老想着剧本的事。”
李徽明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从前我租在一户鬼宅的时候,熬大夜熬到两点多才回家,本来想着冲个澡就睡了,却没想到喷头里喷出来的水都是红色的,也黏糊糊的,沾在身上感觉都不往下滴。”
这个梗是他们当时一起想的,徐浩言想也不想就吐槽道:“不往下滴的那是油漆。”
不知道这句吐槽是哪里戳中了李徽明的笑点,李徽明一下子就笑出了声,引得广场上有人回头看向他们。
“很好笑吗?”徐浩言有些不大理解,他看了看天色,忽然问,“今天是星期五吧?”
李徽明也已经上班上得不知是星期几,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应道:“对啊,星期五晚上六点四十,怎么了?”
“六点四十?”徐浩言眉头一皱,“是不是……开播了?”
李徽明后知后觉今天应该是《thegreatestshow》第七季的开播日。在演艺圈也算是混了很久,乱七八糟的综艺和网剧也演了不少,他原以为自己可以很平淡地面对show的播出,就像是以前心知肚明的大烂片上映的时候一样。但到了现在,胸腔里越跳越快的心脏告诉他,其实他是很在意观众的评价的。
“怎么说呢,”李徽明舔了舔嘴唇,“我有点紧张。”
而这个时候,非常不意外地,徐浩言也跟着说道:“我恐怕比你更紧张。”
这不是什么很会安慰人的话,但从徐浩言嘴里说出来,竟然也让李徽明的情绪稍稍稳定了一点。
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微微一震,徐浩言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视频app的推送弹出在手机的屏保上,从推荐语来看,是科思的电影。
李徽明犹豫了一下,问道:“徐编,你要现在看吗?”
徐浩言的声音迟疑,点开app的动作却比李徽明想象得要更果决一点:“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好吧,或许是因为,直接被骂的人不会是我,所以我比你更能直面评价一些。”
从上方洒下来的路灯灯光让徐浩言的脸光暗分明,他分明是在说他心底的小心思,却不让人觉得他不怀好意。李徽明也有些怔住,这种感觉很奇怪,而在徐浩言露出一个笑容的时候,怪异感达到了顶峰。
李徽明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徐编,你……是在贬低自己吗?”
徐浩言坦然地回答:“我觉得这样会让我对结果不必抱有太高的期待……这样的话,我心态会更好一些。”
沉默弥漫在他们两人之间,李徽明叹了口气,说:“徐编,你没必要在遇到可能发生的挫折之前,就先贬低自己。”
徐浩言伸出手指挠了挠侧脸:“老实说……我很难控制自己不这么做。”他吸了一口奶茶,目光游移,“但是听你这么说……我会尽量调整的。”
李徽明总觉得徐浩言的生存方式不对劲,只是现下他们的关系还没有好到可以开诚布公到继续谈论生活方式的地步。他拿出手机,发现他们的群里已经出现了三次@全体成员,陆诩提醒了一次要开播了,又提醒了一次《回》在这一期的第三个节目,最新的一条@来自文鹤盛,他说即使看到恶评也不要回怼,他对每个人的表现都很满意。
“看起来文导已经和陆总打过预防针了。”李徽明站起身来,向着徐浩言伸出手,“要回去吗?电视机上看效果会好一些,小字弹幕太伤眼睛了。”
“好啊。”徐浩言站了起来,晚风在他的脸侧吹过,“是时候进入工作状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