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延这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从起床洗漱更衣开始,他就魂不守舍,一是差点把洗面奶当成牙膏挤牙刷上往嘴里塞,二是扣衬衫纽扣时连着扣歪两颗都没注意。出门之后依然没回魂,地铁乘过了两站,险些没能在九点前到岗打上卡。
梦里的感受实在太过真实,昏暗的房间、脚踝上的束缚,陶逍用与平时无异的语气对他说“只要把你留在这里,你就不会离开我了”……种种画面与触感都清晰如刻,迫使他醒来后一直没能回过神,仅仅因为一个梦就变得神思不属。
他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梦,预知梦也好,普通的梦也好,现实里的陶逍根本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对什么都能轻易断舍离、淡然处之的人,怎么可能会把他关起来?
更何况,陶逍对他的在意程度根本达不到这么深。
而对预知梦一无所知的小邓对上述情况的分析是:谢延患有节后返工综合征。
谢延无语:“我是出差回来无缝衔接上班的,哪有节日过?什么节?”
小邓故作高深地摇了摇手指:“这你就不懂了延哥。只要你想,每天都有节日过。我看看昨天是怎么节啊……哦,昨天是国际家庭日,今天是国际和平共处日。”
“看把你闲的。”谢延懒得搭理他,转移话题,“你和新总监怎么个事?他得罪你还是你得罪他来着?”
闻言,本来还嬉皮笑脸打趣别人的邓某霎时如丧考妣:“啊这个,是我得罪他啦……其实我觉得也谈不上得罪,简单来说,就是他大学的时候呃,追过我。”
谢延惊诧:“……什么?”
这瓜听起来不保真也不兴吃的样子。
“你还记得之前团建的时候,我们玩的那个‘你有我没有’掰手指游戏吗?”
小邓的声音弱下来,“我不是说过我在校联欢会男扮女装跳女团舞吗?他是我那届大四的学长,那天有来看表演,结束之后他到后台找我,说我跳舞很好看,很有劲。”
谢延:“然后呢?”
小邓:“我就说谢谢啊,然后就想赶紧跟室友溜出去换衣服,又被他拦着要微信,我想着是觉得我有趣想交朋友吧,随手就给了。”
到这里谢延已经听出些许端倪,但还是保持谨慎心理不发表意见,继续往下听。
“加上以后,他偶尔会在微信上找我聊一些有的没的,都是挺日常的话题。延哥你也知道我挺爱聊天的,就也乐意理他。聊了几天以后他看我朋友圈发了战绩图又约我一起打游戏,好像还特地去了解过我的专业课程,帮我看过几篇论文……哎扯远了,那时候我觉得他人挺靠谱,这些相处都挺正常的,直到……”
小邓的声音突然含糊起来,最后几个字被这阵嗫嚅吞掉了。
谢延挑眉:“他跟你表白了?”
“啊!”小邓惊呼一声,被旁边的同事注意到后连忙捂嘴躬下身,半掩着嘴巴小声说,“延哥你怎么知道?”
谢延扯了扯嘴角:“猜的。”
“不愧是延哥,料事如神。”小邓啧啧称奇。
谢延心道没有你神。继续问:“然后你拒绝他了?就这样得罪的?”
小邓摇头:“这时候还没有。那年劳动节我没回家,一个人在宿舍窝着,他知道以后约我线下见面一起吃个饭,我就去了,去了之后他没认出我平时的样子,还问‘你好,请问你是小宣的弟弟吗?’我说不是,我就是邓宣。”
“然后他就愣住了,表情特别复杂。我就想起来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是女装,就问他是不是把我认成女孩儿了?他点头说是,我就解释自己是男的你搞错了,都是纯哥们儿。”
谢延努力消化着这段信息,“所以……他喜欢的是你女装的样子?”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小邓做了一个欲哭无泪的表情,“我那会以为解释清楚了就没事了,跟他吃过饭还去看了个电影,结果晚上他送我回宿舍的时候拉了我一下,说想跟我试试。”
“那女团舞的视频被传上校园墙以后,确实有几个男的到处问我是哪级哪个专业的想追,但都没有真的找过来。线下我哪见过这场面,都快吓哭了,大声跟他说大哥我是男的,他说没事,他不介意。”
“他人很高,我那会也怕当场说得太过会引发校园血案,后边他再说啥了我没注意听,随便嗯嗯几下就跑回宿舍去,锁好门之后一口气把他所有联系方式给拉黑了,一整个学期出行都胆战心惊,怕在学校偶遇他。”
谢延:“……”
小邓垂下眼睛掰了几下手指:“其实我后来有点愧疚,因为他其实对我挺好的,什么事都有问必答那种。但是我一直把他当成一个喜欢扶贫济弱的好学长,根本没往别的地方想……结果现在他空降成新总监了,延哥,你说他会不会报复我啊?”
“报复你什么?”谢延沉思一会,“始乱终弃?”
“我们根本没那档子事!哪有什么弃不弃的?”小邓怒道。
“那不就得了。”谢延说,“都过去那么久了,说不定人早就忘记有这回事了。放宽心吧。”
“怕什么来什么,你别想太多。”
“但愿吧,下午还要开会呢。”小邓唉声叹气,转回自己工位做表去了。
-
好不容易熬到午休,谢延算了一下从陶逍家往返公司的时间,决定再去人家里一趟看看。
陶逍生起病来什么样他最清楚,昨晚没留下来照顾是因为他还有一点顾虑。到今天白天,那点顾虑就消弭无踪了。
路上,谢延买了点新鲜蔬菜水果,想着给陶逍做顿午餐再回公司应该也来得及。
中午这个点人大概率已经醒了,谢延就没打电话,到门口后便直接按了门铃。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是棉花激动的汪叫,再然后是一阵脚步声走近。门锁“咔嗒”响了一下,当即就要拉开一条缝——
谢延手快一步,迅速抬手握住门把,往外扣住不动,刚好卡着不让门被直接拉开。
“陶逍。”他的声音顿时沉下来,“不能这么没有戒备心地开门啊。”
里边的人顿住动作,似是没想到谢延会来这么一出。他大概本想直接把门拉开迎客的,被谢延拦了这么一下有点发懵,没应声。
“你就算不问我是谁,”谢延又说,“起码也得看一眼猫眼吧?”
他的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几分责备,更多的是掩饰不住的后怕。
陶逍虽然养了狗,但毕竟是独居,这会手不方便还生着病,如果有别的什么人敲门他也是这样什么都不问就开,出了意外怎么办?
门内安静片刻,陶逍闷闷的声音才从里面传出来,含着一点意外和不太确定的迟疑:“……谢延?”
“不然你以为是谁?”谢延低叹,松开门把,“现在可以开门了。”
里面又静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道挪开盖子的声响,应该是陶逍在凑近看猫眼。确认外面的人的确是谢延后,把门完全打开了。
“这时候才看猫眼,刚才直接拉开那一下我已经入室抢劫成功了。”谢延板着脸说。
陶逍自知理亏地垂下眼睫,侧过身让他进来,没说话。
谢延进门换鞋,继续教育道:“我要是坏人怎么办?手受着伤,烧才刚退吧?一开门就被推进去控制住,棉花都来不及叫。”
捕捉到自己名字的萨摩耶“嗷”了一声,不知是赞同还是反对。
陶逍的嘴唇动了动,“……你不是坏人。”
“谁知道呢,现在世风日下,人心险恶,该防的都要防,你不能光靠这个判断。”谢延换了拖鞋,把门关好后弯腰揉了揉扑上来的小狗脑袋,“改天再装一个门链锁吧。”
棉花在谢延的手掌下高兴地吐舌头,发出一声舒适的“呜”。
陶逍抿了抿唇,说:“知道了。”
谢延站起来,看向他,“下次开门前记得先看猫眼,谁敲门都得看。”
“好。”
见他应得顺从,谢延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心里那口气缓缓松下来了一半,又因为陶逍这种“你说什么我都听”的态度而隐隐发烫。
两人一狗一起走到客厅,谢延放好手上提着的东西,转身道:“手给我看看。”
陶逍乖乖地把左手递给他。谢延托着他的手腕低头细看,昨天骇人的红肿已经消下去大半,边缘的小水泡也瘪下去了,只剩淡淡的粉色。恢复得比预想中要快,看来陶逍自己有好好涂药。
“还行。”谢延松开他的手,“但还得经常涂。”
“嗯。”陶逍应着,把那只手背到身后。
-
谢延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将超出一餐份量的蔬菜放进去,“你想吃什么?”
“都可以。”陶逍跟过来,站在厨房门口,“不用太麻烦。”
谢延没应他后半句,从冰箱里拿出三个鸡蛋和一卷挂面:“那就下面给你吃。”
“我现在可以照顾好自己。”陶逍又说,“你没必要特意再跑一趟。”
谢延转头看他。陶逍靠在门框一侧,抱着一边手臂,表情淡淡的,脸色看着还是不怎么好。
谢延盯着看了好一会,又转回去继续洗菜切菜,直接忽略了他这句话。
陶逍也不说话了,就杵在门口听刀落在砧板上的清脆声响,看谢延下厨。
无言好一段时间,谢延烧好热水下面条煮,突然道:“陶逍。”
“嗯。”
“你昨晚,有没有做什么梦?”
身后沉默几秒,才应,“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好奇。”谢延开始打鸡蛋,“生病的时候容易做梦,我之前发烧了也会做乱七八糟的梦。”
陶逍没有说话。谢延听到他走过来的脚步声,然后停在他旁边,伸手拿了一个碗,说:“我帮你盛面。”
“面还没好。”谢延说,“你等会儿。”
陶逍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走开。他就站在谢延身边,保持一个不影响他做饭的距离,默默看着。
他看着谢延把切好的青菜放进锅里,然后另起一个煎锅煎鸡蛋,动作很是熟练。半晌,陶逍开口道:“我确实做了一个梦。”
谢延的动作滞了一下,“什么梦?”
“梦到大学的时候。”陶逍的声音低下去一点,“我感冒发烧,你翘课在家照顾我。”
谢延握着锅铲的手微微收紧了些,他没有接话,等着陶逍继续说。
“梦里……你跟我说了很多话。”陶逍说,“说你不会走,会一直陪着我。”
“……”
在这一瞬间,谢延好像读懂了什么,心里陡然升起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很难表达的一种感觉。
“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醒了。”陶逍轻声说,“你不在。”
厨房里再度安静了下来,锅里的汤面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滚烫的汤雾掀开,氤氲着他低垂的视线。
面煮好了,谢延关火,偏头看向陶逍时忽然想到了自己的那个梦。
梦里的陶逍和眼前的陶逍重叠在一起,一个在梦里锁住他说要把他留在身边,一个在梦外跟他说醒来以后他不在。
就像同一颗硬币的两面,翻过来是占有,翻过去是孤独。
谢延并不想看到陶逍孤独。
【作者有话说】
我很长吧!
正文不会出现副cp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