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干物燥,到家时领带已经被扯到一边,谢延在玄关换了拖鞋,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先去厨房灌了一大杯凉水。
水从喉咙灌下去,凉意从食道顺淌入胃里,却没能将那阵燥意压下去分毫。
他靠在厨房台面一侧,单手嗒嗒戳着玻璃杯。刚刚在岔路口分开时,陶逍和上一次一样说了“明天见”,工作日确实每天都能见到,这无可厚非。同事之间告别这么说,也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他自己,总是惦记着上一段关系。谢延真的很想上网求问,要怎么和前任男友处成现任关系好的同事?
不管是什么关系,一切最好点到为止,点到为止。
谢延把杯子放进水槽,边解扣子边走去浴室准备洗澡。热水从顶上浇灌而下,他闭着眼睛复盘今日事所有细节:不知道是不是买一送一的燕麦拿铁、茶水间里的小声对话、下班后凑在一起看棉花的视频。
这些碎片交叠拼贴,能真切感觉到陶逍在和自己友好相处,如果他们重新从朋友做起的话……
估计也只能做朋友。
他又想到分手前的那段对话,陶逍说想和他谈谈,他说太累了明天再说,然后……就没有明天了。
“……”
谢延关掉水阀,擦干身体,套上睡衣走去客厅捞手机回卧室。打开备忘录,预知梦记录又有两天没有新增,不知道今晚会不会做梦。
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充电,关灯躺下。今晚应该不会做梦,毕竟这几天睡眠质量明显好转,预知梦出现的频率也在下降,大概跟最近周六日都过得太满有些关系,这个症状可能快要好了。
意识逐渐下沉,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他裹进一个柔软的、没有边界的空间里。
随即,一阵淡淡的香味萦入他的鼻息间。
薰衣草香,很清浅,让人熟悉又陌生。熟悉是这个味道本就是他常用的柔顺剂和洗衣液款式香,陌生是……
香气的源头。
谢延睁开眼,很快便明白自己又在梦里。所处之地和上次一样是他从未到过的地方,看起来像普通的居室客厅,光源来自沙发旁的落地灯,沙发上散落着几根白色的狗毛,还有被折腾得七零八落的毛茸玩具。
……这不会是陶逍的家吧。
谢延有些蒙圈,预知梦能在现实中返现这一点本就荒谬,梦到没去过的地方也没什么好诧异的。但现在居然都能梦到别人家里去了?合适吗?
正尴尬得不知是站是坐,旁边的卧室突然走出来一个人,谢延转头看去,真的是陶逍。
谢延:“……”
对方的状态像是刚睡醒,穿着一身浅灰色的棉质睡衣,表情有些迷蒙,微微眯着眼看向他,然后笑了一下。
“……”谢延往后退了一步。
哪来的丘比特在向他射箭?看到前男友刚睡醒的样子就心动得不行他是不是真的无药可医了?
还没等谢延反应过来,陶逍已经走近前来,然后两只手抬起,环住了他的腰。整个人靠上来,胸口贴着胸口,半张脸埋在他肩窝里,然后——
轻轻蹭了一下。
“!!!”
谢延大脑当场宕机。现在要怎么办?回抱?可是这是在梦里,应该没有别的人在场吧?
不对,这是他自己的梦,陶逍本人都不知道自己会主动抱他,所以……
正欲行动,身前人的声音闷闷传来:“……好累。”
谢延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这梦太过真实,他能清楚感知到陶逍呼吸和说话时的热气打在他颈间,陶逍的手搂着他的腰,掌心贴在他的后背,手指微微蜷扣着,抓着他的衣服。谢延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也穿着睡衣。
他的手悬在半空,完全不知道该往哪放。低头又看到陶逍的发顶,发旋处有一小撮翘起来的头发,和大学合租一起住时刚起床的样子一模一样,可爱得紧。他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拥抱着他的人肯定也感觉得到。
但陶逍没有抬头也没有松手,只是又蹭了蹭,这次脸颊贴近喉结,轻轻地、依赖地蹭过去。
“你抱一下。”陶逍说,声音有些低,含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
谢延听话地将手放下去,放在陶逍后背上,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感觉到怀中人的体温比平时高一些。他轻轻拍了一下陶逍的后背,陶逍就抱他抱得更紧一些。
谢延悄悄喟叹,要是这个梦永远醒不来就好了。
……
然后谢延就醒了。
-
八点四十,谢延安稳落座工位,开电脑,输密码,查看邮件和报表后正常进行本周工作。
小邓还没到,这段时间还算清闲。谢延把昨天录好的表格压缩好之后,奉行公司资源能利用就利用原则,起身准备去茶水间接水。
站起来眼神又自动飞往四排之外,陶逍还没来。是遛棉花的时候小狗太闹所以比平时迟了些吗?谢延松了口气,心里又隐隐有点说不清的失落。
再接满水回来,他从外窗看到室内工位上已经有了人。那人正把电脑开机,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一侧,今天的内衬是浅蓝色的,衬得皮肤很白。谢延的视线没再多作停留,收回后老实回到自己工位上,又觉得刚刚那个画面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陶逍的脸色好像不太好……但现在这个角度谢延只能看到背影,已经没办法再好好观察对方。
要不要发个微信问问?不过也有可能是他看走眼了,毕竟人皮肤天生就白,脸色不好也有可能是上班上的,或者棉花早上太有活力累着主人了。
谢延喝掉半杯水,决定先将心思重新放到工作上。
-
“滋滋——咔嗒。”
上午十点半,文印区传来机器运作的声响。谢延去打印一份方案确认稿,走过去时打印机前已经站了一个人。
陶逍正弯腰把卡住的纸张往外抽,使劲抽了两下才抽出来。打印机重新开始运转,他直起身把抽出来的废纸揉成团,手背青筋脉络晃眼,抬手时却微微晃了一下。
打印机开始吐新的纸张,陶逍拿起打印好的几页,转身时才看到站在后面的谢延,明显一愣。
“早。”谢延举起手里的u盘,“来打份方案,你那边好了吗?”
“快好了,还在等。”陶逍往旁边走了两步,让出打印机旁电脑的位置。谢延走过去插u盘,在点选文件的时候他侧头看了陶逍一眼。
男人正低头翻手里的打印件,翻页的速度有些慢,垂着眼抿着唇,脸色比平时要苍白,唇色也浅。谢延想起他曾见过陶逍出现这种状态,很大概率是因为低血糖。
大学时期陶逍就有过这症状。考试周和创赛准备折腾得太猛,早上没吃早饭,晚上又忘了吃,出图书馆时人没走两步就要摔倒,在一旁飞速扶人的谢延当时吓得差点魂飞魄散。后来他就养成了隔三岔五给陶逍塞几块糖的习惯,嗔怪他让人少喝咖啡自己都不注意吃饭老是低血糖。陶逍还是爱说不用,说就算有吃饭也经常这样,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
谢延当然不依,变着花样给他塞水果糖、巧克力、小饼干等等补充能量的小零食,口袋里几乎没空过。分手之后这个习惯被迫戒断,他花了好一阵时间才改掉逛超市时顺手拿一包奶糖的条件反射。反正他自己不喜欢吃太甜的,买了也没人会吃。
选好文件,等待另一台打印机运作。谢延见旁边那人要走了,突然叫住他:“陶逍。”
陶逍偏头看他:“嗯?”
谢延:“你今天吃早饭了吗?”
像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陶逍顿一下才答:“吃了。”
“几点吃的?”谢延又问。
“……七点半,遛完棉花在小区门口买的豆浆。”陶逍答完以后眨了一下眼睛。
谢延:“除了豆浆没别的了?”
陶逍:“还有花生卷。”
谢延:“没别的了?花生卷好吃吗?”
查岗式问话,答到上一句陶逍就不再继续应了。他把手里的打印件整理好,转移话题:“你的已经打好了。”
打印机确实已经把谢延勾选的内容印好,正整整齐齐地码在出纸口等待收取。
谢延没立刻去拿,还是盯着陶逍看。陶逍若无其事地避开他的目光,往旁边又挪了半步,又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拿到全部打印内容了,他转身准备走。
“你是不是低血糖了。”谢延一句话拦住他向外走的步伐。
陶逍没有转身:“没有。”
“那你看着我说话。”
谢延走过去,陶逍抬起眼睛看他,这个对视持续不过两秒,但也足够让他推断出对方状态确实不好。陶逍的眼神已经有些许涣散,虽然脊背绷得很直,可身形仍有明显地晃动,完全是快晕眩的征兆。
不等陶逍再解释什么,谢延已经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放轻声音道:“先去那边坐着,休息室现在没人。”
“不用——”
“陶逍。”谢延叫他全名,语气辨不出喜怒。等人安静下来后他用另一只手把打印好的文件拿出来,u盘也拔了,才带着陶逍往休息室走。
从文印区到休息室大概十几步,陶逍没有挣脱他的牵引,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谢延的手,表情里闪过一瞬让人难以捉摸的情绪。
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介于“承了人情”与“刻意疏离”之间的微妙距离,一同走进了休息室。
谢延看着陶逍安分坐下,才转身出去,找来杯子倒了温水,又折返回来。陶逍接过水杯抿了一口,握着杯子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先坐着休息,别乱动。”
话音落下,谢延便匆匆转身离开休息室,回到工位放好文件、拿上手机,快步走向了电梯。
陶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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