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延感觉自己马上要成仙了。
连续三周日均睡眠不超过四个小时以后,他发现自己多了一个特异功能——前一天做的梦第二天会成真。
周一梦见自己被咖啡泼了一身,周二早上果真被风风火火赶路的同事撞了个正着,一整杯美式仙女撒花般降临到新换的白衬衫上。
周三梦见甲方在群里发了多条六十秒语音刷屏,第二天午休时间临时群果然弹了n个艾特全员的消息窗口。
再后来,小到外卖送错、电梯故障,大到项目延期、领导突击检查,他的梦就像一个不太靠谱的天气预报,准确率百分之百,但没有任何科学依据可言。
难道他是天选之子?上天终于察觉到他是众望所归,所以降了这种预知事件buff给他?
谢延觉得这事很荒诞,但荒诞到一定程度之后,反而接受了。
直到他梦见陶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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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谢延难得在十点前到家,洗了个战斗澡便栽进床里,意识模糊以前还惦记着明天要交的周报还差两段没写完,随后就和周公相会去了。
这次梦里的主要场景在办公室。谢延坐在靠窗的工位,和陶逍隔了四排。陶逍的工位在更靠近打印机的位置,谢延每次打文件都要经过那里,再尴尬也得忍着,他真心认为这个动线设计是全公司最恶毒的布局之一。
说到为何尴尬,原因其实也很简单。陶逍是他大学时期的前男友,谈的时候平平淡淡,分的时候也没有轰轰烈烈,但在分手以后他还是将陶逍多平台全面拉黑了,结果在对方入职时还要赔笑解除拉黑加回来……对此谢延长的经验是: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多么痛的领悟。
只见梦里的陶逍从工位上站起身,朝他的方向走来。谢延注意到他的动作后愣了一下,因为现实里的陶逍从来不会主动找他。
分手两年半,两个人的交流仅限于工作群里的“收到”和会议桌上偶尔对视,小窗从加回好友到现在仍停留在初始打招呼的那个气泡上,没有人主动发起任何话题。
陶逍停在他面前,表情淡淡的,和当初分开时一模一样。他说:“下班了,回家吧。”
这语气太过平静,都让谢延以为自己出现幻觉。好像这两年多什么也没发生过,他们没有分手、没有吵架、没有冷战,没有在某一天开始躲着对方、疏远有关对方的一切,直到分手。
难道分手才是梦吗?他们现在在谈办公室恋爱?
然而谢延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醒了。
哦,原来这才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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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延闭上眼睛,酝酿了一会,没能回到梦里去,只得放弃。
他侧身捞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摁开,现在是凌晨五点,还能再眯两小时。于是谢延又躺回去,开始放缓呼吸……
等等。
预知梦。
谢延一个翻身坐起来,才想起自己是有预知梦这个特异功能的。那梦里的陶逍主动找他说话,和他说“下班了,回家吧”,是不是也涉及预知内容?
“下班了”这前半句他能理解,“回家吧”是何意?这种级别的词句该出现他们如今这种微妙的关系里吗?
谢延不理解,这下更睡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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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延花了一整个早上的通勤时间来说服自己不要想太多,结果一到公司就开始坐不住。
现实里的工位布局和梦里的一样,依然隔了四排,中间是小邓和两个实习生的桌子。他坐下之后,每隔几分钟就不自觉地往陶逍那里瞟一眼,频率高到小邓都扛不住这样高强度的“关心”,凑过来问他:“延哥,你眼睛抽筋了?”
“没有。”谢延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
“那你老往那边看什么?”
“看打印机那边有没有人。”
“没有,你要用吗?现在可以去。”
谢延秉持着“敌不动我不动”原则,自然答道:“我不会主动的。”
小邓:“?”
这事儿跟谁都解释不了。公司里没人知道他和陶逍的前尘旧事,谢延更不可能跟别人说自己梦见前男友的事。且预知梦的兑现周期通常在二十四小时内,也就是今天下班之前,陶逍一定会来找他说话。
他把这个结论在心里过了好几遍,然后开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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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陶逍去茶水间倒水,路过他工位的时候连头都没转。
谢延心想:没事,还早。
下午两点,部门开会,陶逍坐在会议桌对面。谢延全程一本正经地盯着投影屏幕,余光却一直在瞄对面的人。陶逍低头记笔记,合笔帽的时候手没拿稳,笔掉到地上滚了两圈,正好滚到谢延脚边。
陶逍弯腰过来捡,谢延在努力克制住往下看的欲望,然而在那只白皙的手探过来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垂下了视线。
陶逍的手指摸到笔杆,拿起时手背蹭到他的裤脚,布料顺而蹭到皮肤,让谢延身形紧绷了一瞬。陶逍很快直起身,回到自己的位置,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期间没有和谢延产生任何眼神交流,更没有开口说话。
谢延把脚往回收了收,将目光转回正在汇报工作进度的同事身上,头皮发麻。
陶逍平时可不会出现这种小失误……
这是不是在给下班后的主动交流做铺垫?
五点四十五分,办公室的人开始陆续收拾东西。
谢延把周报发出去之后就开始整理桌面,整理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不止十倍,一支笔放进笔筒又拿出来再放进去,反复好几遍。林姐拎着包路过他的工位,看了他一眼说:“你今天加班?”
谢延:“啊……嗯。”
林姐:“那明天见。”
谢延:“明天见。”
林姐走了,办公室里的人越来越少。
六点,六点半,七点。
谢延的桌面已经干净得可以当镜子照了。他坐在椅子上,屏幕亮着,页面停留在不知道哪个文件夹,戳开关闭,戳开关闭,手指搭在键盘上偶尔敲几下假装在工作。
陶逍的工位还亮着,他在加班。
谢延也在加班,只不过他加班的内容是等待陶逍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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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十二分,陶逍的椅子终于出现了挪动的声响。谢延的耳朵瞬间捕捉到那细微的声音,立刻故作松弛地往后一靠,看向疑似要向自己款步走来的陶逍。
只见陶逍站起来,拿起手机和公文包,把椅子推进桌下后直接朝门口走去。经过谢延工位的时候,他脚步没停,只说了两个字:“走了。”
然后人就头也不回地出了办公室。
谢延:?
???
谢延呆呆地看向门口,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走了。
就这两个字,跟“下班了,回家吧”重合率百分之二十不到,字数不对,语气不对,场景也不太对。梦里是陶逍主动走到他面前说的,现实里只是路过的时候随口丢了一句。
这算什么?预知梦不灵了?
谢延把电脑关机,站起来复盘了一下今天发生的一切。
随后有两个声音弹在脑海里,一个声音说这明显是巧合,路过说一句“走了”太正常,人家可能只是礼貌性地告知一声,换别人在这间办公室加班他也会那么说的。另一个声音说你清醒一点,他以前加班路过你工位从来不会说任何话,今天就是特别的。
天人交战,左右脑互搏,最后第二个声音赢了,谢延抓起包跟了出去。
都耗到这个时间了,不能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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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逍正在等电梯,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又没什么表情地转回去。谢延走到他旁边站定,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两个人的距离,沉默地等电梯。
“你也加班到这么晚。”谢延先开了口,语气平淡。
陶逍:“嗯。”
谢延:“那个方案改完了?”
陶逍:“嗯。”
有问必答,但是答得很敷衍。谢延还想再说什么,电梯到了。他跟着陶逍走进去,门关上以后,碍于空间的狭小二人的距离便近了许多。
谢延按一楼,陶逍没动,说明他今天也没开车来。意识到这个以后谢延的心脏开始活蹦乱跳,他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非常危险——一个人如果连对方和自己去同一层楼都要心跳加速,那他大概率已经完了。
出了公司大门,谢延又问:“你往哪边走?”
陶逍:“地铁站。”
“我也是。”
从公司到地铁站最快的路线就是二人惯常走的那条。谢延想起来,他们分手之前也经常一起坐地铁回家,不过那时候是一起在校外合租,路线是从学校到租房,已经不是同一条路和同一个站点了,但临道两侧种着差不多的绿植,让人恍惚有了时光倒流的感觉。
那时候他们还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最近的创业大赛,之后的论题选择等等。俩人都不是话很多的人,但偶尔会在聊到点上时心照不宣地笑,只是一起走路心情都会很好。
后来就不一起走了,毕业之后各奔东西,陶逍主动搬离了合租房,谢延也碍于实习的地方太远通勤时间长,一个人住了半个月也搬走了。
现在两个人并排走着,谁都没再说话。谢延余光看到陶逍的手插在口袋里,没看手机,可能在等他主动发起话题。
他开始在脑内疯狂搜罗现在可以聊的事。问最近忙不忙?太客套了,同事之间天天见,忙不忙还用问吗。问吃没吃饭?都快九点了,俩人从上班打卡到刚刚,出办公室的时间加起来可能都没有半小时,肯定没吃。
那……问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我们一起走路去地铁站的时候?
谢延把这个选项划掉了,划得很用力。左右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结果先开口的是陶逍。
“你今天好像一直在看我。”
谢延差点左脚绊右脚当场摔倒。
“有吗?”他干笑一声。
“嗯。”陶逍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跟着我进电梯的。”
“……我也加完班了。”
“你以前加班从来不跟我一起走。”
这句话尾音方落,谢延视线里有一片树叶被风卷着吹来,马上就要撞过来了。陶逍一伸手抓住了那片叶子,手挡在谢延身前,迫得他脚步顿了一下。
陶逍很快收回手,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谢延也在这个间隙找到借口:“啊……我最近睡眠不太好,脑子有点糊涂。”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个。可能是想给自己找个台阶,也可能是想看看陶逍听到这话后的反应。
结果陶逍没接话,他也没有再开口的心情了。
地铁站到了,两个人刷二维码进站,要坐的是不是一个线,谢延往左,陶逍往右,两个人在岔口分开。
谢延走了几步,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陶逍的背影在扶梯上慢慢降下去,很快消失在视野里。谢延转回去接着走,那句对方在梦里说的“下班了,回家吧”恍然间又浮现在耳畔。
走着走着,他低下头打开手机备忘录,翻到那个记录预知梦的文档。最新的那条是他早上记的:【梦到陶逍主动找我,说“下班了,回家吧”。】
他沉思片刻,在后面加了个括号,写着【等待验证】。
现在他盯着这四个字,指腹蹭着手机壳边缘,不知道该改成什么。
如果改成【部分验证】,那【部分】在哪里?梦里的陶逍是主动来他工位说的,现实是路过随口说的;梦里的那句话有六个字,现实只有两个字。可如果改成【未验证】,好像也不太能解释今天发生的一切。
谢延想了很久,最后把括号里的内容改成了三个字。
【验证中】。
改好之后他把手机熄屏,走上扶梯。地铁进站的轰鸣声混着风声与人声自下方扑来,他站在扶梯上往下沉去,忽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如果这个梦真的会成真……
那“回家”这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温馨提示:谢延是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