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好

62 / 69 章 · 4,224

漏雨的屋顶,熏得黢黑的天花板,破旧的老家具,半死不活滋滋响的吊灯。

这些都没有出现。

毕竟现在是2023年。

这座镇中心校小学突兀地建立在这块平地上,墙不是雪白,但距离上次粉刷的日期也不算不久远。

除了村镇上的学生,其他学生都来自附近几公里内的山村,上下学不便,都住校,宿舍楼是新的,和别的小学差不多,还养了猪鸡之类的。

一切好像没有那么糟糕。

他们会住在和学生寝室一样的教师寝室里,本校教师也是这样的。

“好像没有插头,不能用电,我就说你不该带那个锅吧。”苏良幸灾乐祸道。

“谁说我带的电锅。”江亭晏从行李箱里掏出一柄黑漆漆的铸铁锅。

苏良:“不是,你这更用不上吧?”哪来的燃气灶给这个傻子用啊!

江亭晏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都怪你,不告诉我这里不是用柴火做饭的,我以为会有火坑给我用。”

“关我什么事?”苏良还想继续和江亭晏争斗几句。

旻延:“再不收拾就天黑了,这里九点钟熄灯,晚上有蚊子,刚校长说蚊帐放在宿舍柜子里的。”

两个人瞬间老实了,各回各家。

给老师的宿舍是单人间,当然没空调。

搭完蚊帐后,江亭晏问乔柯:“我真的不能在这里用我的锅吗?”

“村镇上有几家是有燃气灶的,其余多在用火坑,”乔柯说,“土墙房子用的火坑,那种自建水泥房是用的燃气灶,但是也会在一楼留个火坑。”

“他们喝水都还是从水缸里舀,夏天这样最合适,因为很凉快。”

“所以我可以用我的锅吗?”江亭晏问。

乔柯:“其实我想说,你不要去人家屋子里问这房子卖不卖。”

江亭晏的行李箱和他本人一样,能装。

小提琴是单独用包装的,行李箱里除了换洗衣物,有零食,糖,书,摄影机,各种乔柯看不懂的瓶瓶罐罐。

“…为什么还有卡式炉?”虽然没有带气罐,但乔柯脑子里的警报已经拉响。

“这是我不小心带的。”

“小江同志,你住在这啊,”校长提着一个行李箱,哼哧哼哧拖过来,“你在火车站办货车托运的行李箱忘了拿,那边专门找人给你送来了。”

这货车托运是江亭晏提前就弄好的。

火车站服务本没有那么好,只是给的钱多了,vip等级高了,还投资合作了一些小目标的项目的话,自然就好了。

乔柯没当着校长的面检查违禁物品,但在看到托运行李箱里的刀具,小型气罐还有点火器时,还是眼前一黑。

“这也是不小心带的吗?”

最后他看见灭火器,竟然有了几分欣慰。

江亭晏指着它说:“这个是我故意带的。”

行李箱里面还有一盒特供某高级餐厅用的可生食鸡蛋,橄榄油…总之就是户外野炊清单大全。

怪不得校长一个看起来健健壮壮有肌肉的中年汉子,提这玩意儿也费劲。

“晚上他们要开那个晚会,你会来吗?”乔柯知道劝不动江亭晏,干脆放弃了。

“我要睡觉。”江亭晏说。

乔柯是副部长,不可能不出席,虽然他并不喜欢这种热闹场景。

“好吧,那晚安。”他说。

江亭晏的房间是乔柯特意找的一间背阳的,在阴湿的c市会被嫌弃,但在干燥炎热的西部,背阳就等于天然空调。

寂静的宿舍响起一声电话嘟音。

“喂,乖仔,到了吗?”

江亭晏一边用湿巾纸擦拭床杆,一边皱着眉说:“公公,偷偷话你知…”

学校有个办公室,开会时常用,支教的都是大学生,没那么严肃,几个性格很活泼的几下就把气氛炒热了。

村镇不远外就是山坡树林,他们在那搞了个篝火,坐在一起聊天,分零食,固定折磨i人的随机表演节目。

乔柯在面试环节只是小小滥用职权地捞了俩关系户,并没有细看过名单,一见面才发现有那么多个熟人。

除了他寝室的俩哥们,还有大创组员孟蛟蛟,以及——袁青。

他来得晚,大家都坐成了一个圈,袁青见他过来,主动让出一个位置,抬手笑着说了句:“你怎么才过来?”

他们并不熟,但说过话,是那种在大学里最普通的,加了同学微信号的关系。

“有点事耽搁了。”乔柯坐下来。

袁青没有觉得奇怪,在他的印象里,乔柯一直都是这样沉默寡言。

“马上就大三了啊。”他轻轻感叹了一句。

“嗯。”

火光映在乔柯脸上,他垂下眼睫,听同学唱歌,跟着众人鼓掌,心不在焉。

他的手机响了。

【cocoa】:【融化了jpg】

【cocoa】:【我想吃雪糕】

【cocoa】:【太热了!】

【可可木】:【我们在这边还生火了,外面风很大,还算凉快,只是蚊子多】

【可可木】:【实在很热,你可以在这里吹空调】

【可可木】:【<a href="https://cocoa.cn/pme" target="_blank" class="linkcontent">https://cocoa.cn/pme</a>】

江亭晏点进去,界面是一个空调。

空调上方还有个小tips:【可可木牌便携空调,为您保障清凉一夏!】

江亭晏:“……”

还有开关,制冷制热。

他点了一下电源按钮,再点了一下制冷的图标,耳机里顿时传来空调机那制冷时会发出的轻微轰轰声。

他又点了几下标了上下的两个按键。

嘿,还能调节温度。

做它的人真是个闲出屁的天才。

【cocoa】:【无不无聊啊,花时间做这种神神啲东西】

【可可木】:【不无聊,博你一笑】

江亭晏马上用手把自己嘴角按下去。

【cocoa】:【我没笑】

说完就关掉手机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装作自己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我不热。

心静自然凉。

我是一具尸体。

夜晚很凉爽。

“到底是什么有趣的事情,我发觉,我真的很少看见你在笑啊。”

乔柯关掉手机屏幕,摇了摇头。

“没什么。”

袁青的目光从来不在表演席上,他的眼睛是棕色,眉毛很黑,五官既不冷峻也不精致得具有攻击性,属于天生会让别人有好感的长相,说话也很舒服。

和这样的人相处,就算偏向逃避社交的乔柯也不会觉得厌烦。

“他没有和你一起来吗?”袁青问。

“他没有,他讨厌蚊子所以…”

乔柯顿了下,袁青挑眉的动作让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别紧张,”袁青视线下落,滑到跳动的篝火上,他拿着树枝戳弄一块燃尽的木炭,语气轻而微笑着,“抱歉,我只是太好奇了,所以忍不住想问一下。”

“我有朋友也是这样,其实没什么。”

乔柯放缓自己的呼吸。

他觉得自己很奇怪,他的大脑很平静,理智认为自己不会为这个话题惶恐。

明明思维没有一丝一毫起伏,心脏却一阵阵收缩得他难受。

太奇怪了,他的情绪不在心理,而成了纯粹的生理反应。

袁青说:“不过…家里的阻拦会不小吧,尤其是他家里,他父亲也会压力很大,毕竟在c市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篝火的对面,旻延拍掉第八个试图咬他和苏良的蚊子。

“你在干嘛?”他问。

苏良一直在戳手机,跟打电报一样,时不时抬头窥视某处,还装玩手机拍照。

跟战地记者一样。

“为某项事业而奋斗。”苏良说。

【cocoa】:【有病吧,这神经找乔柯干嘛】

【良辰】:【我不敢拍了啊,艹,我感觉袁青他刚刚发现我了】

在苏良不回答的几分钟,旻延默默头脑风暴了一次,最终得出了苏良喜欢袁青的结论。

导致晚上苏良回宿舍,对着旻延微信状态上标注疲惫的瘫软小人研究了很久。

“其实他父亲…”袁青的话还没说完,部长接完一个紧急电话,一下热血沸腾地站了起来。

“来活了同志们!”

“怎么了,这么晚了要上晚自习吗?学校不是下午就下假了吗?”

今天是周五,学生们刚放假回家,大多都得帮家里种田干活。

“不是,”部长清了清嗓子,“是养在食堂后院猪圈里的猪跑了!”

一群人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兴奋,可能都是吃过猪肉但没见过猪跑,一拥而上加入了抓猪的队伍。

乔柯最后一个走,他把火灭了,倒了一瓶水在发红的木炭上。

乡镇不大,猪跑出去就怕入了林子,如同猪八戒取经,再也不回高老庄。

到处是打着手电筒和手机光的大学生,这个时候学校的老师基本都回了最近的城乡结合部,那里都是自建砖房,有服装店超市,甚至小酒楼,烧烤店。

乔柯在半路撞上了江亭晏。

“你为什么在这里?”

“抓猪啊。”

“…不要吧。”

乔柯嗅到了一丝糊味。

“你在宿舍开火了?”

江亭晏:“没有啊。”

“你这个干粉灭火器用完以后,会覆盖一层粉末,不好清理,干粉里的无机盐和燃烧的自由基发生化学反应,会有一点味道,但是不浓,你可能没察觉到。”

在专业人士面前,说实话比较好。

“今天晚上星星很亮。”江亭晏被乔柯牵着,打着手电筒乱晃,不时抬头看一下天上的星空。

以前他读康德,震撼于那句我头上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律,总是会感性地抬头凝望夜空中闪烁的星。

最后总发现自己看的不是星星,是夜间飞行的飞机。

“小心点,看路。”他们走的是山坡,江亭晏走得不稳,乔柯怕他摔了,每过几分钟就提醒一次。

“你到底在宿舍干嘛呢?”乔柯问。

“食堂阿姨送了我两根胡萝卜,她说生吃也好吃,但我咬了一口,感觉生吃有股土腥味,想把它切成丝和蛋液一起炸成饼。”江亭晏拿出了一条胡萝卜丝。

这是他专门留着要给乔柯看的。

“你看它原来,这么大个哦。”为了对比说明自己切得多细,江亭晏连初始版本的萝卜也带上了。

乔柯看着这条胡萝卜块赞美道:“多方正啊,棱角分明,很有立体感。”

“你是说它很大粒吗?”江亭晏听出来了。

“没关系。”

乔柯把自己毕生所学和所见所闻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想出一个理由。

“大粒,出奇迹。”

“猪!”

乔柯觉得自己这个回答已经是精彩绝伦了,听到江亭晏骂他,心里有些委屈。

“猪猪猪!”江亭晏拽起他就跑。

乔柯终于反应过来江亭晏是在说那只逃跑的猪。

两个人狂奔在山坡,情侣款的球鞋踩在土块和小石头上,树杈子挂着衣服刺刺啦啦响,太黑,顾不着刮坏没有。

“先给他们发个消息和定位。”乔柯说。

“不是说跑了一只吗?我刚才看到了三只啊!”江亭晏说。

大部队紧随而来,三只猪受到惊吓,在山上跑得更欢。

一晚上,没用的大学生们无果而归。

晚上十二点,江亭晏拖着疲倦的身体拉着乔柯回宿舍。

“我不能进去吗?”乔柯舍不得地说。

“干嘛,你又不是我男朋友。”江亭晏说。

乔柯看着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心愿券。

“换一个亲亲可以吗?”

“你怎么到哪都带着。”江亭晏拿了两张。

乔柯以为江亭晏拿多了,主动说道:“我只要一个就够了。”

“暑假特别优惠,”江亭晏说,“只需要用两张心愿券买一个吻,就可以获得一个免费赠送的吻。”

教师宿舍和学生宿舍不是同一栋楼,尽管配置是一样的。

本来只想轻飘飘得到两个吻的乔柯被江亭晏压在墙角抱着,他的手搭在对方肩头不自觉收紧,汗从鼻尖冒了出来。

“我只要一个。”他喘着气说。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会听你的给你多少了。”

送走被吻得脑袋缺氧的笨蛋,江亭晏心满意足地躺在床上。

今夜星星很亮,除了鸡蛋打碎两盒,被子烧坏一条,一切都好,猪也只有三只在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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