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初阳未至,天反而阴沉沉地在落雨,车子里的气氛说不上闷,就是憋得慌。
当你穿着睡衣在路边,忍受着过路人异样的目光,又睁着十米开外六亲不认的近视眼,打了二十分钟的车,随后终于有一辆车停在你面前,感恩地打开车门坐进去。
却发现这是前男友家来接他的专车。
你大概就能体会这种感受了。
乔柯下了车,轻手轻脚给人家合上车门,连眼睛都不敢乱抬。
他低着头,耳朵发烫,小声对着眼前的人影说:“谢谢你。”
接着头也不回地飞速往校内走,不敢用跑的,纯粹是怕自己因没戴眼镜看不清路半路给撞人或撞树了。
毕竟他们学校的树长得挺有个性,野蛮生长,有时候就突兀长在行道上,喜欢随机挑一个低头看手机的撞死。
而江亭晏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乔柯对站在他旁边的一个路人道了谢,又在对方一脸懵的时候拔腿就跑。
司机宽慰他:“小柯没戴眼镜,再加上他那么脸盲,今天天色又这么暗,认不清人也正常,不用生气。”
江亭晏看了司机一眼:“男女也能认错?”
嘿,这谁知道街上能有一米八几的姑娘呢!而且还留着和少爷你差不多长的头发,恰好也是白金色的!
回宿舍以后,三个室友跟接瓷娃娃似的把乔柯按上了床,坚决不让他去上早八,说早就给他请了假了,就差在床帐子上加个锁了。
连床上桌的电脑都给没收了,生怕卷帝床帘一拉,电脑一开,又拿命耗数据和代码。
不过手机还是给他了——因为他们仨是要去上早八的,有事电话好联系。
乔柯只好躺在床上,他的生物钟让他一时半会睡不着,打开手机,看看这段时间有没有什么消息。
他本来身体和精神就都很疲倦,近视又让他不得不把瞳孔凑近光屏才能看清,微微眯了眯眼睛,忍着轻微刺痛,看清江婉月发来的那条。
【复婚好吗,孩子总哭】
说实话,有一瞬间愣。
闭上眼揉了揉额角,乔柯抹掉眼角因强光刺激而分泌的生理性眼泪。
【我晚上没课,来看你,你好好休息】
…
【柯柯,我感觉哥真的不是不喜欢你,你真的不想一下要不要复合吗!】
【这样真的好可惜啊quq】
【毕竟你们都在一起快两年啦】
乔柯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不过很快江婉月又发来一条。
【对不起,你就当我没说吧!好好休息柯柯】
松了口气。
乔柯放下手机,裹着被子强迫自己休息,好在不一会儿窗外就淅淅沥沥传来雨声,安抚着他入睡。
雨声滴答。
…
汇聚成珠,从伞尖落下。
江亭晏收起湿漉漉的伞,用伞套装上挂在医院的墙外。
江婉月躺在病床上,吃也吃不得,喝也喝不得,盯着一边翻看《金融数学基础》一边喝生椰拿铁的江亭晏十分嫉妒,但又无可奈何,只好无能狂怒。
好似被拴在铁笼子里的狗子,龇牙咧嘴,却只能咬住铁丝。
“看我干嘛。”
“看看还不行?还不给人看了。”江婉月小声抱怨。
“我不喜欢你看着我。”
好好好,她一个病号现在连看江亭晏喝咖啡都不配了!
“唉,哥,你给我讲讲你和柯柯咋在一起的呗,我好无聊啊。”
江亭晏吸完最后一口咖啡,起身把垃圾丢在垃圾桶里。
他拿着书站在病床前,半长的白金色发丝拢在耳后,露出左耳的银质耳环。
玻璃珠般的眼珠精致得不近人情,垂眸看人,笑起来也感觉冷冰冰。
但实在漂亮。
“我娇生惯养,我唯我独尊。”
“我有大小姐脾气。”
他嗤笑一声。
“我的故事你不配听。”
江婉月于是死了这条心,躺在床上如同失去梦想的咸鱼。
江亭晏拿着书在一旁看,却并没有看进去。
大一上期末结束,学校突发奇想,联合十几家高校举办了个全国大学生专业论坛,邀请所有专业的优秀学子到各个高中分享有关专业的经验。
江亭晏本来以为,这跟暑期社会实践活动的回校宣讲本质没区别,可能就是正式一些,报名门槛高一些。
没想到这居然还报上了扶贫项目。
他们当时被分配到一个比较落后的贫困县,生源流失严重,器材落后,师资力量薄弱。
学校的礼堂修得很简陋,但不影响正常使用,前排带靠背的长椅坐着大学生,后排密密麻麻,是带着凳子来听讲座的学生。
江亭晏低头刷手机,没轮到自己上台的时候,是一点兴趣没有。
原本一直有嗡嗡说话声的礼堂安静下来。
江亭晏抬眼看了下第一个站在台面的人——是个个子高高的男生,带着黑框眼镜,因为是冬天,所以毫无自觉地把自己裹成了球。
江亭晏当时并没有意识到对方长相如何,只是觉得这个人怎么比自己还会装高冷。
用江婉月的话说就是垮起个批脸。
而这个人还真就全程垮起个批脸在讲化学专业——听自我介绍还是来自他们学校的化工学院。
听说化工只来了一个人。
那这个人,应该就是他们说的那位化学专业第一学期以微积分满分,线性代数满分,化工导论最高分,拿下期末排名第一位的乔柯。
“声音和性冷淡似的。”
江亭晏听旁边的人说。
等他讲完化学专业的培养方案,课程计划与难度,实验环境,就轮到了学生提问环节。
学生的问题意外地很切中实际,应该是老师提前告诉过他们。
不然这个年纪的孩子不会考虑专业是否好就业,工作环境如何,收入怎么样,学业压力大不大。
他们只会认为度过辛苦的高三,未来永远光明,何种选择都让人充满期待。
当时他怎么说来着。
本应该模糊的记忆,江亭晏却一下子就能想起来。
江亭晏记得,当时他还是顶着一张冷酷的脸,语气很平静地告诉提问的学生。
“就业难。”
“工资低。”
“工作环境,”他顿了一下,应该在回忆平时,“反正经常能接触有毒的或者易燃易爆炸的化学药剂。”
“应该挺危险的。”
“另外基础学科想要有好的出路,本科学历是完全不够的,基本是不博别读。”
“你还有问题吗?”
这一番话说的,校领导沉默了,大学生沉默了,连提问的学生都沉默了。
可能是为了避免尴尬。
学生望着站在礼堂中央的他,硬着头皮问:“那你为什么学化学呢?”
他突然就笑了。
也就是此时此刻,江亭晏发现他长得非常好看。
站在那里的人脸上挂着笑,黑润的眼睛弯弯的,隔着镜框也能看到。
说他喜欢化学。
于是江亭晏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有弦声响起。
在这一瞬间,肯定对方一定是自己会喜欢的人。
…
打算永远恨江亭晏的江婉月看见他放下书削苹果,突然就有些动容:“哥,我吃不了苹果的。”
江亭晏把苹果切成小丁,用牙签扎了块放进嘴里,皱了皱眉。
“我知道。”
他削了一半,停下手,把另一半苹果放在削好的苹果丁一旁不削了。
“走了,有课。”
江婉月敢怒不敢言,虽然明知江亭晏今天晚上没课。
幸好江亭晏走以后,乔柯几乎是前后脚到了。
“婉婉你还好吗,还疼不疼?”
江婉月被这几句话感动得差点哭出来,主要是对比太强烈了。
乔柯坐下来擦擦汗,不敢跟江婉月说自己因为脸盲进错了好几次房间,对着好几个女孩子说过这句话。
还被其中几个女孩子要微信,不过怕多呆一秒就要因为社死爆炸,他立刻溜了。
乔柯瞥到床头柜上盘子里的苹果丁,下意识疑惑地咦了一声。
“你不是不能吃东西吗?”
“我给你削的,这不知道你要来嘛,你吃呀。”江婉月脸不红地说。
乔柯盯着那盘苹果丁看了一会儿,看得江婉月都要以为他看出什么了。
不是吧,连苹果丁都看得出来是江亭晏削的?
乔柯笑了一声。
“你是不是想削小兔子啊。”
“啊?啊,对对,就是削不好,只能气呼呼剁成丁了,笨手笨脚的。”江婉月暗搓搓拉踩一下。
“我给你削吧。”
乔柯拿起水果刀,用那一半苹果给江婉月削了四只苹果兔子。
苹果兔子稳稳在盘子里依次站立,秒了那堆不可名状的苹果碎尸。
“真的可以变成兔子呀,等等,让我来拍个照。”江婉月嘿嘿地拍了张照片,发给江亭晏。
【哥你看!苹果兔!】
【照片jpg】
“还有俩苹果,柯柯你都帮我削一下呗,一会儿给护士姐姐吃。”
乔柯削苹果的时候,江婉月又厚着脸问:“柯柯啊,你当初是怎么和我哥认识的啊。”
只是说认识,不是说谈恋爱。
乔柯觉得还可以回答。
“大一上的一次论坛活动,我的身份牌掉了,他恰好捡到。”
“这样啊。”
老实一会儿,又老实不了了。
“那…你怎么喜欢他的啊,或者你喜欢他啥,除了我们家祖传的小脸以外。”
乔柯没有敷衍别人的习惯,他停下削苹果的动作,想了想才说。
“可能是,他看起来很孤独。”像自己一样。
和那双冷淡的眼睛对视一眼,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毫无停留地流转,在极度喧嚣的时刻,会静静落在一片不比灵魂重多少的云上。
让乔柯产生怜悯。
让他想起很早之前看到过的一句诗:风虽大,都绕过我的灵魂。
“你早上问的问题,我醒来见雨还在下时忽然有了答案。”
他把最后一块苹果小兔子放在最顶端,看着那一堆不成样子的苹果丁。
“因为付出了很多努力,真心实意爱,也得到真心实意的爱。”
“所以这样的结局,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