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雄飞就这么看着他,也不说话,过了很久才掏出根烟,渐渐深邃起来的目光像是正在脱离剑鞘的利剑:“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没反应?这可是你人生中最重要的婚礼。”
薛平光定力十足,点破绽也没露,在那里,大大方方地让对方审视:“你也知道,我并不爱她。我和她结婚只是服从你和母亲的安排罢了。”
知道他对此心怀不满,薛雄飞立刻转开话锋,毕竟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之前家里来了个人,听说是你的朋友。”
“他已经离开了,去外地打工去了。”青年面不改色,说起谎来得心应手。
“本市有两个黑社会团体,个叫天狼会,个叫黑虎堂,不知你听说没有?”薛雄飞吸着烟,眼光不再追着他走,“个月前发生了场持刀乱斗,还死了个人,警察赶到那里时,却没找到死者,你不觉得这十分蹊跷么?”
“那是瞎说。”青年没有放松警惕,小心翼翼地和他周旋着,表面装作漠不关心、瞒不在乎,仿佛这事跟他点也没关系似的,“现在是什么年代了,哪还有黑社会的容身之处?如果真的死了人,尸体还能不翼而飞了?我看是混混打群架罢了。”
听到这里,薛雄飞顿了顿,边笑边点了点头,把烟摁灭在玻璃缸里,又慢慢开口:“你不喜欢吴佩洁?那你喜欢谁呢?可以给爸爸讲吗?”
“暂时还没有。”青年摇了摇头:“我想干出点成绩再结婚。”
“你已经干出番大事业了,难道你不知道吗?”薛雄飞话中有话地说,看来早就洞悉了切,准备摊牌了,“你是我的儿子,有什么事能瞒得过我?步踏错终身错,你好好想想,若真是那样,你对得起你的父亲,对得起你母亲的含辛茹苦?”
“男人要有大的追求,千万不要在感情上犯糊涂。从小我就教育你,要有正确的价值观,别走上条会将你摧毁的邪路。”他又把准备摊开的牌收回了囊中,“别忘了,你是个军人。捍卫正义、保家卫国,是军人的天职。”越说越严肃,最后转为片罕见的严词厉色,“凡是违法犯罪的人,必然得到法律的惩治!谁也帮不了他,除非他自首,还能酌情处理。现在是法制社会,没有法制,家不成家,国不成国!而你是国家的栋梁和卫士,绝对不可以辱没国家赐予你的头衔、给予你的荣誉!”
薛平光的心跳加速,他不知道父亲掌握了少自己和陆景浩之间的事,但以父亲的身份和权力不可能无所知。其实他也知道他说的是事实。陆景浩即使有通天的本领也逃不过法网恢恢,必有死。他乱颤的心突然剧烈地疼痛起来,痛得他死去活来。他该怎么做才是?是该在正确的立场上,还是该偏向陆景浩?此刻,心中是异常激烈的天人交战。
薛雄飞也看出了儿子的挣扎,他知道儿子是个正直的人,如今只需临门脚就能脱胎换骨,便加重了语气:“你要看清楚你的原则和本质
孤火 作者:鼓手K99
,这两样东西不能因为己之私而抛却。人活着,要讲良心,而不是讲私心。要顾全局,而非局限在方寸之地。你不要辜负父母对你的期望,也不要误解我对你的善意。如果你能改邪归正,你仍然是我儿子。”
薛平光久久沉默后终于视死如归般抬起了头,如同出家的人泯灭了最后丝杂念:“请求上级恢复我的职位,让我重新回到军队里!我发誓全力以赴精忠报国!”
薛雄飞那张绷得几乎变形的脸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原来在部队里,你经常犯错,有次还翻墙逃了出来,把我和你妈险些气死。还是你妈写了份保证书才摆平。很高兴你有这样的觉悟!”说着向儿子伸出手去。
花香虫鸣,天空里布满了星星,乡下的夜晚美不胜收,清新的空气阵阵袭来,让人倍感惬意。陆景浩却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这里虽好,却不过是时的逃亡之地。能待上久,不得而知。他从来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狼狈的日,如丧家之犬。
他伸出手,摸向纹着火焰的后背。那里满布抓痕、刮痕、擦痕各种新鲜的可怖的伤痕,看得出,在不久之前,他仍旧陷在深深的仇恨和痛苦里,就是疯狂的自虐也无法减轻。
列焰在他心中的地位,曾经无可取代,他不是他的亲人,但是比亲人亲,远远胜过灵魂相通、血肉相连。然而正是他,用残忍的手段杀了陆怀云。在陆怀云跳下去之前,他就已经活生生地挖走了他的心。自己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的弟弟就这样被他折磨致死。试问,他怎能不恨?!
而当他杀了自己曾经苦苦守候、听见他的死讯便怀着除了为其报仇别无他求全身而动的兄弟,又跌入了深层次的痛苦里,他终于体会到什么叫做滚雪球的效应。杀了他,切不过回到原点。杀了他,记忆只会反复出现。从此,这副躯壳被记忆不断蚕食,被灭顶的痛苦缠紧,绞灭了所有的生机。除了痛还是痛,他在痛苦里反复煎熬,永无出头之日。每次打击,都让他碎得彻底。他已经毁灭。如今不过是苟活在人间。人间美好的切,都与他形同陌路,百种滋味,也已经散去。只剩下空落落的心底。这便是,他能够暂时归于平静的原因。
男人睁着眼,看着破旧的天花板。潮湿的房屋散发出浓浓的腐朽气息。尸骨的味道如影随形,血腥的颜色时不时闪现。他无法睡去。睡梦里无数个噩梦正等待他的光临。别说老无所依,才活了三十年,激励他活下去的事物便全然平息。他人在外面,心已经躺入了棺材里。被黑暗所封闭、被绝望所窒息。
他翻了个身,抖落了眼里已经干枯的湿意。身下冷硬的床,发出吱嘎吱嘎如同叹息的声音。小小的破屋像是在落雪,身上覆盖着层又层沉重的寒意。窗外片昏黑,那满天的繁星在瞬间尽数消失,落进了凝固成冰的心海里。远山默默,朝他怜悯地注视。风从缝隙里透进来,吹得小屋越发的寂寥,心跳的声音如同丧钟,声接连声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