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拾参、
范羿宁离开後的第二十一天。
亲自替墙上灰白的刻痕再画上一笔,自从范羿宁一声不响的离去之後,我就这样每天每天的在顶楼计算著她离开的天数,有时候甚至还可笑的想著,或许今天就会是最後一笔了。
但……那终究只是奢望罢了。
重重的叹了口气,扔掉手中尖锐的磁砖碎块,身体倚著冰冷的墙缓缓滑落,最终跌坐在无温的地砖上。
空著的手轻轻的抚著墙上轻浅的痕迹,「范羿宁呐……」嘴角扯不出任何弧度。
连嘲笑自己的力气都没了。
我并不意外自己会如此的思念她,一点也不意外。
就连这般椎心的刺痛都料想的到,只是,那一天比一天更加深沉的寂寞让我好难受……
单薄的身子仅穿著冬季的白色制服,任凭刺骨冷冽的寒风不断侵袭。
就这麽让它感冒也无所谓,说不定范羿宁还会因此回来呢。
呵。
「呵……」眼底悄悄的汨出了滚烫的热流。
她怎麽可能回来嘛……她都说了她後悔遇见我,她怎麽可能回来嘛。
我这究竟是在期望什麽啊……
沉重嘈杂的铁锈声从身後传来--顶楼的铁门被打开了。
我没有兴趣知道是谁来了,反正一定不会是范羿宁。
「……」那女孩穿著温暖的制服外套,直长的黑发被风吹的零乱不堪,手中抱著一本厚厚的日记。
她站在原处诧异的看著我,我坐在原处诧异的看著她。
朴樱奈。
这麽冷的天气她怎麽会上来顶楼呢?我并没有开口问她,因为……我看见了。
我看见灰色眼眸深处藏匿著的那抹淡淡忧伤,那抹自从夏允希离开之後就不曾抹去的忧伤。
或许她隐藏的很好,她只是变回原本那个不近人情的冷漠的朴樱奈。
但我看得出来,在我眼里那是很明显的。
也许是因为同是天涯沦落人吧。
同样沦落在伤悲中的寂寞之人,我、朴樱奈,以及夏允希。
并不是我们,我从来不用我们称呼自己和另外一个人,除了……
冷风一吹,朴樱奈瞬间缩紧了肩膀,眉宇间的皱褶加深了许多。
「呐。」我从口袋里拿出了已经热呼呼的暖暖包,朝她抛去,她愣了愣然後接住。「你看起来快结冰了。」
「……那你呢?」她没有拒绝,抬眼望著我一边搓揉著暖暖包一边问著。
我轻笑,轻蔑的那种笑。「就这样感冒吧。」
她敛起眉,「范羿宁会……」
「不会。」我打断,很迅速的拦截了她接下来想说的任何一句话。「她走了。」
「……」也许明了踩到我的痛处,她安静了。
只是此刻,我高兴的不是她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庆幸当初我有遇到夏允希,否则我可能也会向她一样,无心的伤了她一次吧。
幸好。
……
她走到离我有些距离的木箱旁坐了下来,那是--范羿宁最习惯坐的位置。
我并没有太介意,因为她们不像,除那一些寂寞已外,一点也不像。
朴樱奈太过安静,范羿宁的安静只是表面的,那只是她用来杜绝所有人关心的工具。
私底下的范羿宁是很聒噪的,那种不会让我厌烦、反倒很喜欢的聒噪。
她从容的翻开那本淡色封面的日记,缓缓的读了起来。
半晌,我看见了她低著头的眼眸中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是写来想念夏允希的吧。
分手是不得已的吧。
他们是相爱的吧,无法诉说出口的相爱著、折磨著。
那我们呢?不……已经没有我们了,在这个空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真的、只剩下我了……
我冷笑著,却没有发出声响,只是紧咬著牙忍著,忍著x口那快要爆炸的悲痛,强迫自己将涌上眼眶的泪水全数吞回去。
在范羿宁回来之前,绝对,不能哭。
如果她永远不回来了,那麽,就永远、永远都不哭了……
只是那快要成真的永远像倒数不完的沙漏一样,一点一滴的在我心中用寂寞将我吞噬。
我看见范羿宁了。
就在我们第一次不期而遇的麦当劳前,她穿著我送给她的黑色外套站在与上次一模一样的地方。
「范羿宁!」我伸手抓住想要逃走的她。
……
……
愕然的望著抓空的手心,原本站在我眼前的范羿宁消失无踪,有的只是不断呼啸而过的冷风以及不断过往的行人……
用力的收紧拳心,嘴角扯著一抹难堪,我的心像是在瞬间坠入深不见底的谷壑,沉重、无助,却找不到人求救。
……
原来想她的症状已经严重到会出现幻影了……
真糟糕呐冷誉。
范羿宁已经不在了,她已经不在你身边了,已经……离你远远的、远到不能在远了。
落魄的转身,拖著无力的步伐往回走。
就在路口急促奔跑的小绿人即将在几秒後转为红灯那刹,我看见那抹熟悉的娇小身影缓缓的走入对街的人群里……
「范羿宁!」别走!
我飞快的朝对街奔去,川流不息的左右来车将我围困在马路中央,眼看著范羿宁的身影及将隐没消失在人海的那端……
叽--「臭小子没看到现在是红灯吗?你找死啊!」尖锐的煞车声伴随著一阵乱骂窜进了耳里,我不屑一顾的旋过身继续往人群里跑去。
穿越了一堵堵的人墙,映入瞳孔的每张面孔合背影却没有半个是属於范羿宁的。
范羿宁你跑去哪了……
你知不知道我在找你啊?
「范羿宁你知不知道我在找你啊!」我歇斯底里的嘶吼著,激动的喘息声在湿冷的空气中呼出了白色冷雾。
不断与我擦肩而过的路人以怪异的眼光打量著,不消一秒便掉头离开。
不再有人为我停留了……这个世界上曾经为了我停留的人,也像其他人一样离我而去了……
为什麽呢……
在倒下的前一秒,那模糊视线的泪水里,我恍惚的看见范羿宁伸出她的手心,等著要我牵上。
当我再次睁开眼好像已经是三天後了。
我吃力的看著四周,狭窄的空间一片白蒙蒙,无论是覆盖在墙上的油漆、或者摆设在里头的沙发、矮柜、门板……连我身上穿著的衣服都是白色的。
看来我是被送到医院了呐。
一著晕眩袭来,用力的闭上眼,吃痛的揉著太阳x。
那天我昏倒了是吧……那麽,是谁送我来医院的呢?
难道是我那天最後看见的……「范羿宁?」
我激动的吼著,用力的撑起瘫软无力的身子试著起身,却被一股很轻却足以阻止我动作的力道阻挡了。
看著抵在x前的那双手,我缓缓的将视线移落到它主人的面孔上。
「……怎麽是你。」
「这麽失望啊?」他轻轻笑著,慵懒的,接著他将一旁的椅子拉到了床边坐了下来。「很可惜我不是你朝思暮想的范羿宁。」
我别过头,沉闷的闭上眼。
那一幕果然又是错觉……
「你那天到底在干嘛?那麽冷的天气连件外套也不穿,想当卖火柴的小男孩冻死在街头?」他脸不红气不喘的将这句话一次说完,若我没记错,这应该是认识他以来他和我说过最长也最完整的一句话。
「呵。」
「呵屁。」他冷嗤,双手环x一脸认真,「没必要颓废成这样吧?」
我摇头。
我也不晓得为什麽会这样啊,我也不想要这样啊,可是……「脑子里就是回不断的出现她的画面呐。」
……
「欸,」我轻喊,喊的很轻很轻,夏允希还是听见了。「我好像是个疯子。」
他轻笑,嘴角扬起的那抹弧度就像是同意著我的说法,然後缓缓颔首道:「跟我一样的疯子。」
我们都笑了。
望著同一扇窗外那灰蒙的天空,想著同样让我们心伤的两个同样寂寞的人。
……
欸范羿宁,你在哪里?会不会不小心感冒了呢?
欸范羿宁,你看到我现在这样会不会笑我白痴呢?
欸范羿宁,你知道我很想你吗?不管我们吵了几千次,我还是好想你。
欸范羿宁,你会不会也像我想你一样的想我?啊、我都忘了你说过後悔的,呵。
欸范羿宁,我真的……真的好想忘记你啊……
……
……
不,我一点也不想忘记你,甚至关於你的一切,都不想。
「你没告诉她我在哪吧?」
「嗯。」接过夏允希递来的水,却推开了他左手递来的三明治。
他挑起眉,「不吃?」我摇头。
「医生说你已经一个多礼拜什麽也没吃,只喝了咖啡。」他将三明治拎在半空,「你想弄死你自己吗?」
「他只说对了一半。」我轻笑,他疑惑的皱了皱鼻头。「我只是吃了都吐出来而已。」
他有些无奈的轻叹,我又说:「这样倒不如别吃吧。」
「你迟早有天会死自己手里的。」他将三明治随手扔到了一旁的矮柜上,替自己倒了一杯水,修长的身子倚在柜子边。
「如果死了,她会不会回来?」我想也没想的问了。
「你疯了!」夏允希低吼,不悦的放下手中的玻璃杯。
「刚刚就说过了,」我扯开嘲弄的笑容,「跟你一样的疯子。」
他以一种败给我的表情瞥了我,然後重重的摇头。「我怎麽会救了你这家伙?」
「同情心泛滥?」我说,他耸耸肩,然後转身。
「先走了,东西记得吃。」摆手,开门,关门。
……
又只剩我一个人了。
转头看著矮柜上的三明治……这个夏允希难道不知道我不喜欢吃生菜吗?
嘛、范羿宁好像也不知道,所以不能怪他。
……
匡当一声,原本握在手中的玻璃杯摔在地上崩裂成了无数的碎片。
沉重的闭上眼,在心底嘲笑著自己。
为什麽总是像个傻子一样的不断想起你呢?
看著每天隔不到几小时就进来巡查点滴的护士,我觉得待在医院的日子无聊透顶了。
那该死的医生坚持要我体内的血糖浓度回复到正常值才肯放我出院,搞得我每天只能醒了又睡、睡了又醒,什麽事也做不得。
还有,床边这包的点滴都滴了整个上午了,为什麽还剩一大半?
我真的无聊到快发荒!
我想找事做啊,我不想空著时间,这样会一直想到范羿宁……
会一直不停的想到她啊……想停都停不下来啊!
心真的很痛很痛很痛啊……
伸手拉开柜子的抽屉,里头静躺著一支铅笔及几张白纸。
罢了,画画打发时间好了。
随意的掇起纸笔,架起了病床边摺叠式的桌板,灰黑色的碳粉开始在纸张上轻描淡写。
……
……
「啧。」烦躁的停下笔,拧起眉审视著白纸上的画。「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是哪里呢?
……呀、范羿宁的鼻子应该再挺一些的,还有脸颊没这麽胖、她瘦极了,简直像只营养不良的猫。
翻出了柜子深处的橡皮擦,将画错的地方轻轻擦去,然後又著手动笔画了起来。
「好了。」嘴角自然的勾出了笑容,我满意的看著眼前的画作。
「就是这样的吧。」范羿宁的样子,就是这样的吧……
酸涩的感觉又再一次的攀上了眼眶,嘴角却还是挂著刚才的弧度。
我笑著,庆幸著自己没有在她离开的二十几天过後忘了她的模样,我没有忘记呢范羿宁。
……
看著缓慢在纸上晕开泪渍,握著画的手掐紧不断颤抖著。
怎麽办?我好像没有办法假装不去想她了……
越是想要逃避,脑海就越容易浮现所有关於她的片段,就算不仔细回想还是依然清晰的像默片不断播放著。
范羿宁……
有著你的回忆固执的怎麽也不肯给我任何一秒喘息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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