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拾、
啪!我用力的将手中的相框往柜子上一盖,忍著快要x口外要出闸的愤怒,快步的走出育幼院。
这声巨响似乎惊动了在里头的所有人,尤其范羿宁和园长。
「喂!你要去哪?」范羿宁立刻奔出门口对著我大喊。
我停下脚步,收紧垂在脚边的拳头,不打算回应她。
她骗了我。
她骗了我!
她又再一次的,欺骗了我对她的信任。
再一次!
我紧咬著牙,努力的说服自己不要这麽冲动的想要一走了之,甚至催眠自己、她会说实话。
她会说实话……
她会的……
一定会的……
「你怎麽了?」她慢慢的向我靠近,声音有些怯懦,她知道我生气了。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好不容易才找回喉咙的声音。「你没有话,要告诉我吗?」
她沉默了。倒抽了一口气,然後噤声沉默。
又来了……又不说话了。
又想要、骗我了。
范羿宁,我受够了,我受够你一直沉默不说话、受够了你一直欺骗我。
真的、受够了!
「你分明就知道我们以前见过面!为什麽不说实话!」我转过身,不顾一切、不留情面的怒吼著,扯破喉咙那样的奋力嘶吼。
吼到我喉咙都痛了,吼到她眼眶中已经涌出了泪水。
我的愤怒并没有因此而浇熄,我不打算就麽因为几滴泪而原谅她的欺骗。
她低著头,想要逃开我那逼迫的眼光。她总是一直以逃避来面对我,总是。
范羿宁,你到底要逃到什麽时候?你究竟打算隐瞒我到什麽时候?
「你觉得、这样骗我……很好玩吗?」我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著,连我都意外的那样颤抖著。
我好像从来没有这麽生气过。
好像,从来就,没有过。
「不……」她拼命的摇著头,却始终只有一个音节,一个不。
「不然呢?」我的语调是如此的咄咄逼人,没有半点同情她的眼泪。
如果我同情了,那谁来同情我的遭遇?
谁来同情,我被埋在鼓里、什麽都不晓得、像个白痴一样被耍著玩的遭遇?
她哭了,啜泣著,努力的忍著不发出声音,却还是失败了。
范羿宁,你为什麽要哭呢?为什麽你的身影看起来那麽委屈?
明明是我被你骗了啊……
明明……明明是我该哭的……
叹气。
「别哭了。」我说。
她还是继续哭著。即使我说别哭了,她还是继续哭著。
深呼吸、吐气。
「范羿宁,不要哭了。」我说,靠近,然後伸手轻轻抬起她的头。
手指小心翼翼的抹去悬挂在眼眶边的泪滴,小心翼翼的,不让她再一次哭出来。
「不准哭。」我说,命令句。
「……哪有人发脾气还叫别人不准哭的。」她抱怨著,小声,却被我听见了。
「哪有人骗了别人还自己哭的?」我学她造样造句反问,松开手,哀怨的盯著她。
她语塞,面有难色,不说话。
「我真的很讨厌,你每次都沉默不说话。」我冷著脸,连语调都是冷漠的。
因为就是很讨厌,她沉默,就等於欺骗我。
「……」她咬嘴唇。
我看著,没有动作,学她沉默。
良久之後的良久,一直到冷风刮起、穿著外套的她打了一个冷颤之後的良久,我妥协了。
「进去了。」我说,又是命令句。
我记得之前,命令别人好像是这只猫的专长,而我现在学会了。
她点点头,然後又摇摇头。
「这样是什麽意思?」我问。
范羿宁,不要再沉默了,我会生气。
「……明天早上,公园,我在那里等你。」她说话了,不明显哽咽的声音没有消退。
公园,等我。
「好。」我说。
好。
这次,不要再骗我了。
「进去了。」我轻轻的把她推向门口。
「等一下……」她拉住我的手,第一次,主动拉住我的手。
我看著她,看著被她拉住的、受伤的右手。
「明天……顺便帮你换药,不可以碰到水。」她叮咛著。
然後我才知道,原来她不只会命令人、不只好吃懒做、不只是爱睡觉,还是只很贴心的猫。
很贴心的、却寂寞的猫。
还有,有些爱说谎。
「好。」我点头答应,然後又把她往里头推了推。「快进去。」
她点点头,转身步入里头,我转身,离开。
然後我听见了她的声音藉著微凉的晚风传进了耳里。
「再见。」她说。
「再见。」我说,嘴角有弧度了。
隔天,早上,公园。
范羿宁坐在秋千上,等我。
她看见我,而我走了过去,然後故意说。「没想到笨猫也有早起的时候。」
「喂!」她恼怒的吼了一声,非常愤怒的瞪著我。
我笑了。
呐,你的反应好可爱。
「谁叫你爱睡觉。」耸耸肩表示我一点也没有想要反悔或收回那句话的意思。
然後被她狠狠的踩了一脚。
白色nike脏掉了。
低头看了球鞋一眼,抬眼瞅著笨猫,她的表情是,你活该。
算了,不跟猫计较。
「喂。」
「嗯?」
她又一次拉住了我的手,然後带著我走到了大象形状的滑梯旁,侧边有个矮矮的小门,比范羿宁的身高还小一些,一米五左右。
我不解的看著她,然後她又拉起我的手弯身走了进去。
里头只有外头透入的一些光线,灰暗的,却不至於让人看不清楚。
「为什麽要……」我开口问,却被她打断了。
「换我说故事给你听。」她松开我的手,自顾自的走向前环顾著空心动里的四周,眼底泛起了回忆的涟漪。
我是孤儿,被妈妈亲自送去育幼院的孤儿。
那是我刚进育幼院不久的事情。
那时候的我,几乎每天每天都在哭,一秒也不停歇的,彷佛要把全世界都哭成了世界末日那样的嚎啕大哭著。
因为妈妈不要我了。
我拧起眉看著她蒙上一层薄薄哀伤的侧脸,左x口突然没由来的绷紧。
她的故是依旧继续著。
可能是因为我一直大哭大闹的关系,育幼院里的小朋友好像都很怕我,没有人敢靠近我、甚至连看我都害怕。
我真的觉得好绝望,为什麽自己这麽可悲?为什麽妈妈不要我?
好多好多个为什麽不断的出现在我脑海中,而我却只能以大哭来宣泄这些没有答案的为什麽。
一直到有一天,有两个男生主动的来到我面前,主动的跟我说话。
他们两个长的很像,真的很像。
我倒抽了一口气,胆怯害怕的、却想继续听下去。
她没有理会我的反应,就像整个空间只剩下她一个人那样,继续说著她的故事。
那是我在育幼院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或著说,两个朋友。
他们总是无时无刻的陪在我身边,努力的逗我笑,希望我可以开心,跟他们一起开心。
可是其中一个男生他不爱讲话,我跟他甚至没有交谈过。
反倒是他那个开朗的哥哥,每天总是笑嘻嘻的,总是拉著我的手到处跑。
直到某一天,园长带著所有的小朋友到公园去玩。
所有人都玩在一起,一起盪秋千、一起溜滑梯,只有他没有。
我是说,那个不爱说话的男生。
她特别强调,然後故事回到原本的轨道。
他自己一个人躲进了这里。
我的脑海中倏地闪过破碎的画面,模糊不清,没能抓住些什麽。
我偷偷跟在他後面走了进来,他没有发现我,只是一个人躲在角落缩成一个圈。
我悄悄的靠近他,学他蹲下来,然後他发现我了。
他看著我,我也看著他,谁都没有说话,只是这样静静的一直看著。
又来了,脑海又浮现了一堆模糊看不清的画面,只知道有两个小孩,待在一个黑漆漆的地方……
一直到外面突然轰隆一声的打了雷,我整个人吓得往後跌坐在地上。
然後他说话了。「还好吗?」
他伸出手,小小的手心,却有大大的力气,把我从地上拉了起来。
哗啦哗啦——下雨了,午後雷阵雨。
他把头探到外头看了看,然後走回我身边说。「大家都回去了。」
「那怎麽办?」我问他。
「待在这里。」他回答我,不以为然的表情。
「我不要,我怕打雷。」我这样跟他说,然後企图想要跑出去。
我要回家。当时我心里这麽想。
可是他的手却拉住了我,抓的好大力,怎麽也不肯放手。
我瞪著他,他面无表情的看著我,只有那双黑色的眼睛有一点点不一样的波动。
「放开我,我要回去……」我哭著央求,我不想待在乌黑漆暗的地方。
「不要。」他只说了两个字,很肯定的,不放手。
「为什麽!我要回去!我怕打雷!」我哭了,大哭。
他抱住我,我呆住了。
最後只听见他说,「不要怕,我陪你。」
我突然感觉到一阵昏眩,范羿宁口中的故事一连串的形成断断续续的画面出现在我脑海,就彷佛我曾经经历过这些事情那样。
彷佛……
我抱著他,因为他的怀抱真的好温暖。
那是第一次,我在失去妈妈之後,第一次体会到温暖。
他给我的,那个不爱说话的男生。
「故事说完了。」她转过头看著我,嘴角噙著淡淡的笑容。
第一次,范羿宁对著我,笑。
她慢慢的走向我,笑容没有变。
「想知道那个男生是谁吗?」我点头。
然後,她说,而我,愣住。
「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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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边界 作者:月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