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奕醒来的时候是在跑的。
他脑子里面一片空白,等逐渐恢复意识的时候人差不多跑了有好几分钟了。这似乎是一望无际的树林,树木以极快的速度从他眼前晃过,周遭安静的连一点动静都没有,除了这具身体剧烈的喘气声。
周奕尝试让自己停下来,却失败了。他好像控制不了现在的这具身体。
身体越跑越快,前方的树木丛中终于出现了圆形的光亮。这具身体似乎也兴奋了起来,后面几步几乎都是连滚带爬的。
在到达目的地的时候,是摔过去的,脸先着地。
周奕感觉自己的脸上火辣辣的疼,他低声骂了一句:“我操.....疼死我了。”
身体同步说话,听声音是个小男孩儿。周奕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做出了反应,他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睁的大大的,满眼都是惊恐。
感觉到身体随着自己的想法而行动的周奕松了口气,他原以为又是跟烧烤店时一样不能受自己控制的幻觉。
渐渐地,他开始感觉到燥热。抬起头看才发现这是一个烈阳日,太阳的温度如火一般在他周围漂浮。他所在的地方是池塘旁边,空无一人,只有一阵阵知了的叫声,凄惨又难听。
小池塘清澈见底,里面还有些小鱼在游来游去。
周奕借着这双眼睛打量这具身体,果然如他预想的一样,小小的手和脚,童年时期才会穿的奥特曼小拖鞋。
周奕无奈道:“我这又是到谁身上来了啊...”
忽然,一声叫喊响彻整片池塘,连凑到周奕身边的鱼都被吓跑了。
“四儿——!!!四儿——!!!”
听声音也是个小男孩儿,很着急的样子。
周奕朝着声音所在的地方望去,就看到了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小孩正朝着他所在的地方走过来。小孩看到周奕的时候眼睛瞪的圆滚滚的,一个抱扑就把浑身是汗的周奕抱紧了,嘴里还念叨着:“我以为你不会来呢,三儿和小二都走了,我以为你也不要大哥了。”
周奕心中纳闷,弄到小孩身体里就算了,还是个四胞胎。
他刚想说,就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了。小孩抱了一会儿后放开了周奕,脸上都是汗,连脸颊两侧都红彤彤的。看样子来的路上晒得不轻。
自称大哥的小孩继续说:“怎么样?四儿你考虑的怎么样?”
周奕听见自己的声音怯生生的说:“...可是我害怕,我怕我爸说我。”
大哥用力拍着周奕的头,给他拍脑瓜子嗡嗡的,只听大哥继续说:“哎呀,叔叔不会说你的,只要你不让他知道,他就不可能知道!”
...又是四胞胎又是爸又是叔的,你们的关系好复杂啊。
周奕心中问:“知道什么?”
小孩也同步说:“知道什么?”
周奕大惊,他怎么又能控制这具身体了?
小孩哥一脸诧异:“四儿,前两天不是还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跑吗?当时答应的好好现在怎么一会儿忘了一会儿说害怕,你耍我呢?!”
周奕的身体摆摆手:“没有没有王宇哥哥,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该不该跟我爸爸说这件事情,毕竟我爸爸不让我瞒着他,他会打死我的....”
王宇?
周奕觉得这名字甚至耳熟,仔细一想才从记忆的角落扒拉出来。
自己和02进周勇房间的时候,周勇的成绩单上面第一名是王宇,还被02拎出来提起过一次。——难道他现在所处的是周勇的身体吗?
周奕的思绪被王宇打断,他搂住周奕,一脸哥罩着你别怕的模样说:“在这里连吃饭吃的多都要挨打...难道,你还不跑是想让你爸活生生打死你吗?”
瞬间周奕的脑子里面浮现出了一些画面,像是走马灯一般。
一个中年男人浑身酒气,抽着烟坐在桌子面前,手上拿着报纸。自己的视角很低,平视能看到中年男人的鞋底。中年男人把手上的报纸翻来覆去好一会儿才用正眼看周奕,他狞笑着用烟将报纸烫了一个洞,嘴里含糊其辞的说着:“非要罚罚你才肯低头是吧,小兔崽子。”
话音刚落,火辣辣的疼痛后知后觉的在周奕的皮肤上来回游荡,他感觉自己哭了,眼泪从眼眶不停流出。周奕说:“爸爸,对不起。”
不知道这句话哪里惹恼了中年男人。刹那间周奕就瞬间被踢翻,飞了好几米直接撞到了墙角。他感觉自己后脑勺肯定起了一个大包。
中年男人表情狰狞:“现在知道说对不起了?老子辛辛苦苦工作一天,让你给我倒杯水你装聋?我看你是皮痒讨打了!”
周奕蜷缩在墙角辩解着:“不是不是,爸爸我是真的没听到你说的话...我不是故意的。”
中年男人将报纸丢到一旁,脱下脚上的拖鞋:“你现在说没听到了?晚了!不听老子的话,老子今天非要打死你!”
男人专门挑肉最少的地方打的,鞋底一下又一下的拍打着周奕的脸和头,鼻涕眼泪随着屈辱一起流出。周奕已经疼的麻木了,这男的下了死手,对待他的方式不像对儿子像对仇人。
他奋力挣扎想要逃,却又被体型比他大好几倍的成年人给拉了回去,力度也随之加大。
小孩的力气对比大人差的不是一点半点,他现在就像个任人宰割的蚂蚁一般。
男人骂骂咧咧的:“你还想跑!你认不认错!!说!”
周奕哭着:“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下次一定好好做!”
拖鞋又重重的拍在了周奕的背后,男人表情狰狞的像是来自地狱的恶鬼,连笑的弧度都像是要剜周奕的肉:“现在知道错了?还是该打!小孩子打打就听话了。”
巨大的仇恨从周奕心中升起,他动了动手掌,发现能控制得了这具身体,周奕在挨打中握紧拳头,用尽全力朝男人的脸打了过去。
——什么都没有发生。
小孩的力气跟棉花似得,这一举动除了惹恼男人外没有任何的用。
被扯着头发站起来的时候,周奕心中充满了绝望。
下个瞬间,一个身影急急忙忙的从右边出现,周奕眯着鼻青眼肿的眼睛,只看得清她的长头发。
女人尖叫着:“老公!你别打孩子啊!”
然后就被男人给推开了,摔到了周奕的旁边。
男人打红了眼,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后骂骂骂咧咧的说着:“你也敢帮他,我看你也欠打!”
他把怒火转移到了女人的身上,拿着手中的拖鞋作势就要打过去。周奕的身体又开始不受控了,小孩用尽全力爬起身,挡在了女人的面前,硬生生挨下了一巴掌。
嘴角腥甜,他感觉出血了。
忽然,周奕的后脑勺被人拿东西狠狠敲击,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女人的声音在这安静的环境下格外突出。
“狗崽子,为什么要惹你爸生气!搞得我也挨打!”
“四儿!四儿!你梦游呢!?”
猛烈的摇晃终于将周奕从那段噩梦中的抽离出来,他发着抖,眼神飘忽的问:“啊...?”
王宇看他这副样子就知道他想起了家里的事情,一脸我懂你的模样抱了抱周奕,轻声安抚着:“我们一起跑吧,跑出去了就行了。只要跑到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就不会挨打了。”
周奕木讷的点点头,那种纯挨打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的恐惧不知为何已经深深的刻入他的脑海里面,他脑子里面只有一个念头。
“....好,跑。”
“所以说好咯,早上六点我们在这里见面,然后就往山上那条路走。我提前去过了,过了那个山头就到了马路上,顺着马路一直走就一定能出去的!”
王宇说话的时候眼里全是兴奋和解脱,周奕这才发现这个小孩身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有的新伤叠旧伤,都发黑发黄了。
他刚见面的时候他只顾着看人脸了,压根没注意到小孩的手臂和腿上。
想必王宇应该也是和这具身体一样遭受了相同的暴力。
见周奕还是一脸胆怯王宇好心的安慰道:“不用怕四儿,既然你认我做大哥,不管去哪我都会罩着你的。你放心!”
笑的时候还傻乎乎的露出一排牙齿,右上角还缺了一颗,上方的嘴唇上可见一片淤青。
周奕的身体点点头,再次怯生生的开口道:“那我们不等其他两个哥哥了吗?”
王宇拧着小脸,分外纠结:“嗯...他们说不想离开爸妈,就我们两个去吧。等我们两个在外面安全了,就回来接他们怎么样?”
周奕举手回答着:“好!”
动作过大,牵扯出了肩膀上的旧伤,疼的他龇牙咧嘴的。
王宇捡起地上的树叶递到周奕小小的手上:“明天见,四儿。今天过后我们就再也不会害怕了,再也不会挨打了。”
“嗯,明天见。”
王宇走后周奕才获得这具身体的控制权,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关键时候总是让他动弹不得,只能硬生生看着别人交谈而获得线索。
他围绕着池塘走了好几圈,再三确定旁边没有任何的东西后才往来时的路走。
很快树林的阴影笼罩了他小小的身躯,周奕双手捏着王宇给的那片叶子自言自语着:“这是什么情况...02又去哪里了?”
他只记得忽然出现了两个02,然后自己就来到了这里。不用想也明白自己又莫名其妙的进入幻境了。叶子被他撕的稀巴烂,周奕放在手心不停的揉捏着。
万一其中一个02是假的话,那现在独自一人的02肯定很危险。
他得赶紧醒过来,回到02的身边。
走着走着周奕发现了些不对劲,原本挂在天空正中间的太阳正在缓缓下降,周围的光线也在逐渐变暗。昏暗的树林里透露出说不出的诡异,周奕心里暗道不好,连忙双手握拳用尽全力向前跑。
如果不是鬼打墙的话,一直向前总能跑到终点。
只希望这个太阳落的慢一点,不然到晚上了指不定会有什么怪物出现。
终于,又一次看到了亮着光的地方。周奕兴奋的朝那边跑了过去,刚出树林就听到了熙熙攘攘的吵闹声。他定睛一看,发现前面是一片空地,周围还有几个废弃的木头屋,右边一堆人围着什么东西背对着周奕,刚刚的声音就是他们发出的。
周奕抬头看向天空,太阳停止下降了。
人群凑得很紧密,几乎把整个空地边缘都遮挡了。周奕缓缓走上前,那些人交谈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你说小小年纪这么想不开呢?”
“对啊,唉,一个好孩子怎么就溺死了呢。”
“哎哟我就说可别在池塘旁边瞎玩别瞎玩,现在好了,我可得跟我家孩子好好说道说道。”
“对了,他爸爸妈妈来了吗?是叫人去通知了吗?”
人群随着周奕的步伐越散越开,等周奕快到池塘边的时候,人群几乎都分成了两半,像是特意给他让出的路。
池塘边的地面上躺着个人一动不动的,浑身湿漉漉,背面朝上,手指有些肿胀,看体型是个小男孩。
周奕眯着眼睛。
发现了小男孩身上的衣服和几分钟前与他刚分开的王宇一模一样。
随之凄厉的叫声传至耳边,侧面跑过来一个女人,哭嚎着扒开人群扑向正中间的那具尸体,周奕听着她说着:“呜呜呜我的儿子啊,有什么事情不能跟妈妈说吗?你怎么就想不开,你怎么就跳河了呢?我的崽啊!”
人群中有个中年妇女满脸不忍,等她哭了片刻才小心翼翼的走上前想要拉起女人:“别哭了刘雅,唉....他看到你这样一定会很难受的,让小宇走个安心吧。”
什么?
刘雅?
她不是周勇的妈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