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模样跟704办公室的西装男以及上一扇门里面的红帽子完全不一样，但能够出现在李沁身边以及手上的烧伤和那股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周奕也能大致推测出面前此人多半是王金。
那种带给周奕的，令人胆战心惊的挥之不去的熟悉感。
周奕颇为不好意思的用手心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拘谨的说：“最近没什么钱了，只能带这么点。”
王金忽然笑了起来，他伸出手拍在周奕骨折了的肩膀上，小声的说：“你也不知道遮遮掩掩，真是让人头疼啊。”
一下又一下，周奕手臂原本已经习惯了的疼痛此时正在被这男人敲打着，反复的折磨他。
等到周奕实在忍受不了，即将要躲开的时候王金才终于停手。他头也不回的拿着自己的钓鱼竿带着周奕往楼梯口走，一边走一边苦口婆心的劝阻着：“你还是多少遮遮掩掩点，不然家里人有情绪。”
男人跟在王金的身后，两人身高相差一个头。只听见周奕颇为不屑的说：“无所谓，赚钱养家的是我，随她们有没有情绪。”
王金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随着王金的带路，原本只有黑雾的道路逐渐散开，浮现出一条完整的不规则的路。
随着他们的走动，居民楼旁边的小商铺也渐渐显露出来，只不过依然是关门的状态，看不出什么端倪。
经过周奕来时的那条巷子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原本的小巷子已经消失，只剩下灰白的墙壁。
周奕心下一沉。
来这里的路被堵死了，纸条上的任务完成了该怎么回去呢？
周奕跟着王金走了一路，两人过了好几个分岔路口。路上也没出现想象中的意外。约莫十分钟左右，终于是来到了目的地。
——麻将馆
麻将馆里面熙熙攘攘的，麻将声说话声夹杂在一起听不真切。许许多多只手在桌上搓来搓去，从门外就能看到里面烟雾缭绕的，宛如人记忆中残缺的回忆。
在这种情况下周奕几乎看不到每桌上面的人。
等他被王金带着走了进来后才发现不是眼睛的原因，而是每桌只有手，没有身体。
来这里打麻将的都是透明人。
不止如此，麻将馆里四个墙角还站了四个猪头人，一人一个角，穿着带血的黑色围兜，眼神没有焦距。手上都拿着长长黑色钩子，像是放大版的鱼钩，上面还沾着血渍。
王金热情的跟其中一桌打招呼。一个桌四个座位，上面只有两双手，左边那双的手指还夹着正在燃烧的香烟。
看不清是什么牌子。
周奕跟着他坐在了东南角的椅子上，刚坐下就感受到面前传来的两股视线，正在不停的打量着他。
王金把手上的钓鱼竿随手放到身后，脱下过厚的防晒衣，再将两只手臂上的衣袖刷上去，眼里是说不出的兴奋：“来吧，开始啊。”
那两道视线始终在周奕身上徘徊，周奕也学着王金那样，丢下自己的遮阳帽放在地上，抬手对着两个透明人打了声招呼，对面的两只手臂同样也挥动了两下。
王金嘴里叼着烟，一边搓着麻将一边说：“你上次赢了他们两个好多都不收手。我说今天你还是跟我一起玩，他们差点都不出来了。”
周奕也在打乱顺序，听到这句话顿时抬起头朝着面前说：“嗨，我今天不就是为了让各位赢个痛才过来的吗？”
眼神虚无，让人猜不到他到底在看什么。
麻将开始。
周奕只玩过几次，还是在某绿色软件上的小程序里面玩的。系统让他出啥他就出啥，完全没有线下打过。
虽然是靠系统，但是打的多了周奕多多少少也有点了解，不至于是完全不会玩。
身边三只鬼和到现在没弄清规则的周奕。
为了防止被王金等人看出来，他还不敢问。
周奕一边码牌一边在心里祈祷幸运之神能站在自己这边。
一开始周奕就稀里糊涂的输掉了两把，自己带来的钱转眼只剩下被找零过后的一张。
额头上的汗随着他的动作滴落在麻将桌上，周奕连眼神都是恍惚的。
一部分是热的，一部分是他看到隔壁桌那个输光了钱的透明人，被猪头人拿着铁钩穿进手掌心，直接带走了。
“周青，你出啊？”
王金还在催促，他手掌不停的拍打着桌面，声音一下比一下大，惹的站在四角的猪头人纷纷朝这里看。
那两道视线又在自己身上打量，远处角落屠夫拿着铁钩好像在已经准备就绪。
周奕咬着牙：“二万。”
不知道是运气发力，还是周奕凭借着网上教学的记忆，后面还真让他连赢了两把。
他们的金额打得又大，自己接近于输两把就输光的地步却让周奕赢得了两把的时候来钱也快。
身旁王金渴望的眼神都快将周奕面前的那堆钱盯穿，他的视线仿佛带着钩子一般。王金又点上了一根烟愤愤不平的指着周奕说：“你运气是真的好。”
周奕微笑着摇摇头：“不敢当不敢当，说不定等会又输了呢。”
管他是技术还是运气，周奕现在只想时间尽快过去，自己能早点回去。
“...哈哈，你问他啊，对吧周青？”
王金不知道听到了什么，忽然笑出了声，话风一转开始询问起了周奕。周奕还在专心致志的回忆网上新手教程的内容，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嗯了一声看向王金，一脸平静的等待他后面的话。
王金掐烟的动作停止，过了片刻才上下打量着周奕，缓慢的询问道：“他刚说的话....你没有听见吗？”
“啊....刚看麻将去了，没注意，我这不是太专注了嘛。”
那两股视线又回到自己的身上，黏糊的，带着不怀好意的打量。同时还伴随着王金质疑的目光。
“这小子太想赢钱了没听到，你再说一句呗。”王金嘴角含着笑，打趣着透明人，眼底没有丝毫的笑意。
周奕手上的动作停止，他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王金所看的方向，装作认真聆听的样子。
牌桌上的三双手同时停住，等待着他的回答。
这突然安静下来的一桌在嘈杂的麻将馆里面显的格格不入，就连站在角落的猪头人都紧攥着手上的钩子。
周奕抚摸着自己的下巴喃喃自语道：“啊...我想想啊...”
“你就说是还是不是，这么简单的问题还要想吗？”
王金从几乎空了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拿出打火机点上。
原来最喜欢的烟对于已经很久没抽到的周奕来说已经完全失去了吸引力，现在的回答则是决定着他的生死。
王金又吐了一口烟，烟雾散到周奕的眼前。让他看不真切王金的表情。
周奕听见他的声音说：“我现在真的怀疑....”
远处的监管者带着铁钩正在朝着这边走来，两双放在桌子上的手也在往周奕这边靠拢，看弧度似乎是已经站了起来。
一秒，两秒，三秒。
周奕脸上伪装的云淡风轻已经快撑不住了。
大热天的本来就穿的少，为防止装的东西大了王金会看出什么，所以他出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刮眉刀。在这个怪物堆里面就算了，王金选的座位偏偏还是最犄角旮旯的。如果真的被识破了，按照他和门的距离，跑是跑不出去，打也打不过，手上的刮眉刀顶多起到一个利用它自杀让怪物猝不及防的作用。
王金已经将问题抛给他了，二分之一的概率，周奕深深叹了一口气。
祖宗再显灵一下吧，小周膜拜膜拜您了。
“...不是啊。”
周奕终于开口，表情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仰着头对透明人说：“不是，你们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顿时，一只宽大的手掌拍到了周奕的肩膀上，周奕忍住想逃跑的冲动坐在原地安静的等待着后续。
王金笑的前仰后俯的，手上夹着的烟都差点掉在了地上，过了半响才说：“我就说你肯定不会杀掉你的亲生儿子，你们一天到晚脑子里想的什么。”
——周青要杀掉周勇？
周奕面上不显，他点点头装作附和王金的样子打着哈哈说：“是啊。”
王金眯起眼睛，脑子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随即继续感叹道：“不过你小子之前那么认真的问我，我还以为你真有打算呢。你说什么来着？‘小孩吃得多挣不到钱，不如溺死在河边’吧....？”
顿时周围的气氛压抑到极点。
周奕明白，这个王金完全没有信任他。
周奕思索再三，他从王金的烟盒里面抽出最后一根烟叼在自己嘴上，右手重新打了一张麻将出去，含糊的说：“这不是...嗨，大家都在这里王哥可要给我留点面子啊。”
周奕又露出那副谄媚的笑容，左手拉着王金的衣角讨好的说：“坐坐坐，王哥别说了，继续来。”
男人将烟碾到牌桌上熄灭，面上充满着讥讽：“....哈，真是虎毒尚且不食子。”
仅有三步之遥的猪头人已经提着铁钩回到了墙角，连站起的‘透明人’的手也在桌子上放平。
王金继续说：“他们还说你今天运气好的就像是变了一个人。我说啊，你们这眼睛不用就把他抠了。”
一边说还一边对周奕做了个抠眼珠的动作。
周奕也笑了，打趣道：“这别不是不想继续玩的借口。”
这场危机表面看着就这么过去了。
周奕的运气一直在的，直到他们快散场的时候，手上的钱跟带来的是差不多，不多也不少。
只不过对面的透明人就没那么幸运了。
带来的钱兜兜转转好几轮，现在几乎输光了。它当着周奕的面，被屠夫用铁钩贯穿手掌心强行拉走。王金连眼睛都不眨一下，靠在椅子上轻轻地哼着小调，嘴角还含着一抹笑容。
“好。”
王金回答透明人的话，他推开椅子站起身，转身拿起放在地上的鱼竿和篓子，上面已经因为长时间堆积而垒起厚厚的一层灰尘。
周奕也模仿着他的动作，对仅剩的一个透明人点头示意，然后去地上找自己的遮阳帽。
他手上捏着的纸币上面全是汗液，这场牌局几乎快把他半条命吓没了。
离开的时候，周奕看到透明人手掌转向的弧度很显然是偏过头看着他。那股令人不适的视线始终锁定在他的后脑勺，直到他离开麻将馆才逐渐好一些。
嘈杂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不见。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来，都没有说话。王金的烟一根接着一根的抽，刚来时候带的两包，现在就剩下最后一根了。
王金把那一根递给周奕，周奕接过夹在耳朵上。
但对面的人很显然没有就此打住，反而歪着头质问着：“你真的把那小子淹死了吗？就是周勇。”
已经走在他身旁的周奕停下脚步，稍微侧着头一脸心虚的问：“....您这是什么话？王哥就别拿我开玩笑了。”
王金手掌合在一起拍了两下说：“嗨...对不住啊，哥不应该管你家里的事。”
周奕没有回应，反而慢慢的放慢走路的节奏，能确保王金是走到他前面的。
周勇没有日记的限制也不会不经过家长的允许就进入房间，或许是因为对父母天生的畏惧。
墙上画的刻度上周勇两年前就停止的身高，或许是因为他早就死在两年前的某一天。
周勇每天晚上在门外喊的那些话....
“爸爸妈妈...我裤子打湿了好冷能不能给我换一件衣服啊...”
“妈妈...好冷...”
小孩稚嫩的声音不停地在周奕耳边回荡着。
是在向他复仇，还是在向他求救？
如果王金说的是真的？按照时间线来说这个时候的周青应该实行自己的计划了。
周奕想着，他忽然有些不寒而栗。
打妻子，杀儿子。
他的这具身体，到底做了哪些十恶不赦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