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纪子洲:吟道夕阳山外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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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福生的公司惹了点麻烦,在网上弄了不小的舆情出来。

他是y区政协委员,托了人,找了y区宣传部副部长,网信办苏主任,想要摆平。

谁知,对方不收礼,不吃饭,还不给面子。

他七拐八弯地,通过自己老家的公安局刘局长,同沪市公安分局纪副局长联系上,才搞定了这件事。

这不是今天来请客吃饭,给对方道谢了么?

唐福生满脸堆笑,同这位看上去颇难打交道的纪局长敬酒道,“领导,谢谢啊,要不是你,我们公司这次完了。”

纪子洲抬了抬手道,“不用谢我,要谢你也应该谢老刘,不是他跟我开口,这事儿我不会管。”

唐福生笑着道,“那是那是,领导,我敬您。”

纪子洲只是抬了抬杯子,抿了抿,都没见酒少半钱。

手机上,看着纪修远刚刚发的动态,是跟几个朋友去爬武功山。

他给纪修远发消息,让他注意安全。

纪修远立马回复,“放心吧爸,这里好美,下次带你来。”

纪子洲微微一笑,回复了一个字:好。

唐福生带来的人,发了一圈信封。

纪子洲顺手,就把那信封扔给了秘书小魏。

唐福生一看,连忙给纪子洲补了一份。

纪子洲抬了抬手道,“够了,心意领了。”

唐福生带来的人,开始轮番敬酒。

唐福生腆着脸笑道,“纪局,还是您上路,这次要不是您请网安帮着删帖,出面警告那人,我这生意可就彻底被搞垮了。”

纪子洲没什么反应,只是看着面前的酒杯,仿佛没听到他的话。

唐福生知道,能请到这位大佬就已经极有面子的了,奈何这位大佬喜怒难测,不爱喝酒,不抽烟,不贪财,还不好色。

这种男人其实最难对付,都不知道他有什么爱好,更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投其所好。

为了表示对他的感谢,唐福生特地道,“纪局,这杯还是敬您,为了这事,我们先前还请政协帮我牵线了y区网信办,谁知道网信办那个姓苏的女主任,一点都不卖面子,请她吃饭都不来。”

市局公安指挥中心主任王至宥看向纪子洲,纪子洲只是抬了抬眼皮,依然看着手机里,纪修远发来的武功山美景。

唐福生不知深浅。

王至宥是一路跟着纪子洲,从y区公安分局上来的。

原先纪子洲在y区做局长的时候,每次去惠民街道调研,他都亲自去。

旁人以为他是为了撑党工委书记潘昇,其实他不过是想去见副书记苏漫。

王至宥是纪子洲身边,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了。

唐福生这种人,为了抬高眼前的人,总要去贬低一个,偏偏踩了纪局的禁忌。

就听唐福生道,“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那女人一看就不好相处,哪儿像纪局这么平易近人,领导,我敬您。”

纪子洲看向王至宥,王至宥道,“领导,后面那一档来催了。”

纪子洲点了点头,举着杯子对唐福生道,“这件事帮了你,没有下次,这是我还老刘的人情,还有事,先走了。”

唐福生举着杯子满脸堆笑说,“是是是,感谢领导,您肯来就是赏光了。”

纪子洲提了外套,走在最前面。

王至宥陪在他身后,司机早就由秘书叫了过来,在楼下候着了。

唐福生躬身要同纪子洲握手道别,纪子洲只是点了点头,秘书帮他开了车门,他上了车,王至宥从另一边上车,两辆车,7个人,扬长而去。

唐福生的助理道,“老板,这人也太拽了吧。”

唐福生骂道,“蠢材,别乱说话。”

纪子洲坐在车上,王至宥坐在一旁,陪着去赴第二场约。

到的时候,对方还没到,纪子洲和王至宥下了车,秘书上楼打点,司机停车,后面一辆车还堵在路上,尚未开到。

王至宥看着他的脸色,也不敢说话。

纪子洲问,“刚刚那个昇荣,是不是做金融的?”

王至宥道,“是的,做信贷的。”

纪子洲笑了一声道,“高利贷吧?”

王至宥看着他,纪子洲轻描淡写地道,“回去让小峰看一看。”

小峰是展峰,经侦总队三支队队长,也是纪子洲一手带出来的人。

王至宥点头应了。

纪局玩人的手段,王至宥是见过的。

当年庞正建被整得有多惨,他也是第一次开了眼界。

原来在看守所,还能这样让人生不如死,却说不出口。

要不是庞正建交代得快,最后案子又判下来了,真怕庞正建活不到正式收监的那天。

第二场是同k区的新任区长薛彦,两个人曾经一同在党校培训,当了一个月的隔壁邻居。

纪子洲同薛彦握了握手,两个人拍了拍对方,一看就是多年的老朋友。

薛彦搭着他的背,两个人一起上楼。

席间,说了正事儿,话题自然开始跑偏,走八卦向。

薛彦问,“骆秘书长要去当组织部长了,你知道么?原来他是y区政法委的吧?跟你是不是也共事过?”

纪子洲点头道,“是,听说了,他应该是你前任的前任的前任。”

薛彦笑着说是,又问,“他背景听说很牛?他爸好像是金融圈传奇人物,超期服役了4年,是吗?”

纪子洲说,“是啊,退了好多年了吧,不过还聘着在做国务院高参。”

薛彦道,“听说骆秘书长这次是被上面老大看中了。”

纪子洲带着疑问的一声“哦?”

薛彦笑了笑。

纪子洲道,“你是市府办下来的,情况你应该比我熟,他是市政府秘书长啊。”

薛彦道,“是啊,当时我在市政府督查室当副主任。他好像跟你一年的吧?”

纪子洲点了点头道,“他人还不错。”

薛彦说,“我挺佩服他的,那时候他先跟的裘,没几个月又跟的沈。”

纪子洲点点头说,“沈进去了。”

薛彦道,“是啊,你也说,沈进去了,照道理跟他的人都得倒霉不是?谁知道,后来骆秘书长会提市委常委,做了市委秘书长,这才过一年就要转组织部长。我第一次看到这种骚操作。”

纪子洲笑了一声道,“当时换届开奖的时候,大家都没想到吧?”

薛彦说,“是啊,谁能想到呢?本以为是罪臣,仕途终结,最后搞了个大逆转。”

纪子洲同他碰了一杯道,“我当时进市局的班子,还是他推荐的。”

薛彦点点头说,“你那时候在分局局长的位置上也捂了很长时间,这一步很难啊。”

纪子洲笑了笑道,“这种事情又不是到点就一定要提的,职场天花板哪儿哪儿都是。”

薛彦说是,又说,“这次老大点名让他去当组织部长的,听说为了他,跑了两次北京。有时候这种事情,也都是命中注定。”

纪子洲夹了一筷子面前的海带丝道,“骆这人很有定力。”

薛彦举着杯子同他干了一杯道,“说来容易做起来难,真的临到自己身上,能有几个不着急的?”

纪子洲点头,喝了酒,让王至宥帮着添酒。

这仕途,处处波诡云谲,惊涛骇浪。

但其实也没什么想不通的。

骆梓青是个通透的人,定力比一般人强多了,看定的人才会跟,跟人一定跟对人,如果看不上,宁愿不跟,随便对方怎么污蔑诋毁,不跟就是不跟,凤非梧桐不栖,这方面,他自叹不如。

也许是因为生在罗马,看多了权贵,什么人什么样的结局,打一眼就看透了。

不像他,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磕得头破血流,才明白这其中的奥妙。

轻易不能上船,因为上错船,代价会是巨大的。

两个人正在闲聊,纪子洲手机响了,是市委组织部干部处处长方丹丹。

纪子洲笑问,“方处,有何指示?”

方丹丹道,“领导,您就别拿我取笑了,明天吴部长想找您聊一聊,不知道方便吗?”

吴部长是市委组织部分管地区干部工作的副部长。

纪子洲说好,问了时间地点。

挂了电话,薛彦看向他笑问,“有好事?”

纪子洲道,“应该不会,张局刚到任,我又能去哪里?”

薛彦问,“北京?”

纪子洲摇了摇头,觉得不可能,就说,“可能是为了别的事吧,谈了再说。”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才散。

次日去了市组,吴部长找他谈话。

纪子洲进了吴部长办公室,同吴部长握手。

吴部长岁数稍长,微笑请他在沙发上坐了。

吴部长问,“在公安好多年了吧?”

纪子洲道,“是的,从政府体制回到公安,20年了。”

吴部长道,“你资深啊,6年分局长,7年指挥部副主任,7年副局长,不容易啊。”

纪子洲道,“习惯了,也只能干公安。”

吴部长道,“能在一个领域深耕,佩服纪局。”

纪子洲谦逊了几句。

吴部长又问他现在分管什么,纪子洲简单回答了。

两个人不咸不淡地聊,也听不出吴部长让他此来的目的。

过了会儿,吴部长又问,“家里呢?贺老怎么样?”

纪子洲道,“五年前过世了,先前受了刺激之后中风瘫痪,就一直在干部病房住着,后来熬不过去了,就走了。”

吴部长又问,“家里还有别人吗?”

知道问的是贺沁母亲,纪子洲道,“没有了。”

当年贺鹏程和夏伍梅感情就不好,贺沁那时候趁他出差,在去见情人的路上车祸死了,贺鹏程得知之后就中风瘫痪了。

之后,夏伍梅也终于解脱,单飞了。

吴部长心有戚戚,他叹息道,“当时你孩子才上小学吧?那时候我还在x区,我们还一起出去考察过呢。”

纪子洲道,“是的,当时儿子哭了很久,后来主要是我父母帮着带的。”

吴部长道,“有时候真的想不到,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纪子洲沉默不语。

两个人又说了会儿以前一起出去考察的过往,大部分都是老黄历了,也是十年前的事了。

时光不自留,如白驹过隙。

吴部长道,“骆部长一直很惦念你。”

纪子洲握着杯子,摩挲着道,“骆部长公正持重,让人钦佩。”

吴部长道,“是啊。这次楚岭公安系统出的事,你也知道了吧?我记得你申报的时候,在宁京市有房产?”

纪子洲道,“是的,当时买了想给父亲疗养的,但后来人走了,那边就放着,偶尔周末陪儿子过去度假。”

吴部长点了点头问,“想过去楚岭发展吗?”

纪子洲挑了挑眉,看向吴部长。

吴部长道,“那边省委组织部来征询合适人选,骆部长让我问问你的意见。”

这一步,太难跨过去了,等到人生半百,他其实已经放弃了。

纪子洲说,“我可以。”

吴部长道,“如果你同意,明天去宁京市,到楚岭省委组织部谈话吧,小方会帮你联系安排的。不过候选人还有几个,这你明白的。张局那边知道的,你再跟他说一声就行。”

纪子洲微笑点头,说了声好,同吴部长握了手,吴部长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个人不再多言。

纪修远和好朋友骆忆南趁着寒假,第一次带刚谈上的女朋友胡馨月,以及胡馨月的好朋友乔可人出去旅游。

四个人从武功山回来,两个姑娘都说想泡温泉。

纪修远于是邀请他们来宁京的别墅小住,这处别墅过去3公里,就有一个温泉山庄。

纪修远同父亲发消息说了一声,纪子洲帮他安排了保洁提前打扫。

骆忆南吊儿郎当的,他和纪修远小时候经常在北京一个大院里玩。

后来因为骆忆南爷爷回沪,就失联了。

谁知大学会是同寝室的同学,说起小时候,彼此一回忆,才知道是儿时伙伴。

缘分,有时候就是这么神奇。

骆忆南报到当天,是自己拖着个行李来的,而纪修远,是家里司机送来的。

两个人的性格南辕北辙,骆忆南放荡不羁,纪修远单纯专注。

可意外的是,两个看上去相差颇多的男孩子,居然非常聊得来,才一周时间,就又如同小时候一样了,骆忆南明明小几个月,却是他照顾纪修远多一些,看纪修远单纯的样子,有时候恨不得咬他。

大一的时候,骆忆南起的头,两个人合伙开了一家初创公司,搞工业企业流程再造服务。

骆忆南学的是工程技术专业,但二专是管理学,他负责公司的管理、运营,对外跑跑项目。

纪修远学的是应用物理和工程机械,他已经提前学完了大学课程,被导师看中,带着在做项目,闲暇时候,同时也做公司的技术支持和客户服务。

两个人一个桀骜不驯,一个温文纯良,却各有千秋,都很出色,是学校里无数女生的梦中情人。

纪修远大二下半学期末,因为还比较空闲,经不住女孩子的追求,被美艳的同班同学胡馨月表白之后,他就接受了。

当天,纪修远就叫了骆忆南来,让他帮忙看看。

骆忆南只是瞟了一眼,撇了撇嘴。

在学校外面的小饭馆吃了饭,两个人回宿舍,躺在床上聊天的时候,骆忆南才对纪修远道,“圆子,谈恋爱我虽然没经验,但我被女人追的经验肯定比你丰富,胡馨月这种,你谈就谈,但别想着娶。”

纪修远不明白为什么。

骆忆南却不说了。

纪修远母亲因为车祸死的早,外公在知道母亲出车祸的消息之后,就中风了。

外婆后来也不出现了。

他是由父亲和爷爷奶奶带大的。

小时候,母亲跟他也不亲热,他的印象里,其实还是跟父亲相处更多。

父亲虽然工作也很忙,但陪伴他的时间也不少。

父亲不光辅导他功课,还教他防身术,周末也会抽时间,陪他去公园玩耍。

每年集中休假,父亲会带他出去旅游。

读书的时候,每次家长会也都是父亲出席。

他父亲没有错过他人生任何的重要时刻。

虽然如此,他父亲对他的要求却不高。

基本上是放任自流,只求他开心快乐就好。

母亲刚过世的时候,他毕竟是个孩子,一开始还不明白,后来得知再也见不到母亲了,他哭了很久。

那阵子,他父亲推了所有应酬,每天准时回家陪他,带他出去散心,才让他度过了那段丧母的难熬时光。

他知道父亲很不容易,所以性格一向乖巧,也一直是个好学生,从不让父亲操心。

小学三年级之后,他就开始一门心思读书,父亲常年加班,日常是爷爷奶奶照顾他的生活,对学习,却是没有任何帮助的。

父亲虽然坚持辅导他功课,但经常因为开会,或者临时有个什么行动,而断断续续的。

期间他父亲也帮他请过家庭教师,但没到一个月就辞退了,当时那女教师还是哭着走的。

后来由于爷爷奶奶身体也不好了,他到了初二以后,就一直是一个人上下学,在学校里,也是独来独往。

他没什么朋友,也不善于交际,不过读书是他的乐趣,孜孜不倦之中,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孤独的。

到了大学,跟骆忆南一个宿舍之后,两个人说起小时候,才知道有那么深的渊源,也很快成为了好朋友。

大一第一学期末,他看到骆忆南妈妈来给他送冬天的羽绒服,不知为何,竟然觉得骆忆南妈妈特别温柔,也让他羡慕。

同骆忆南说了之后,那个寒假,骆忆南就邀请他去了他家做客,在江边的大平层,景观极佳。

他的父母都是很好的人,一看就非常恩爱。

骆忆南经常吐槽他老妈,然后会被他老爹皱眉瞪回去。

这场景,就显得很温馨有趣。

回家同父亲说起,才知道父亲原来和骆忆南的父母是同事。

父亲听他描述了骆忆南的个性,只是说了句,“没想到。”

他还想问,父亲却不说了,过了会儿才说,“他父母人都不错,值得交往。”

纪修远带着女朋友和好朋友到了别墅,乔可人“哇”了一声道,“不错诶。”

胡馨月看了一眼纪修远,说,“这别墅还不错,纪修远,你爸爸是大老板吧?”

纪修远说,“不是,我爸——”

还没说完,就被骆忆南打断了,骆忆南只是问,“能住么?打扫过么?”

纪修远按了指纹说,“放心,提前都安排人弄好了。”

胡馨月父母都是普通的公司职工,看到纪修远家里条件果然不错,笑着看向乔可人。

乔可人笑了笑,对她眨了眨眼,凑在她耳边说,“恭喜。”

骆忆南看了她们俩一眼,推着纪修远进去了,并道,“圆子,我饿了,快叫外卖。”

纪修远修养极好,不介意他的催促,放了东西,点开手机,让他点外卖。

骆忆南道,“我家老头子抠死了,都不给我零花钱,他说让我自己赚钱,太没人性了。”

乔可人问,“骆忆南,你爸爸做什么工作的?”

骆忆南道,“普通工人啊。”

乔可人哦了一声,又问,“你妈妈呢?”

骆忆南道,“以前在村里干的。”

纪修远刚要说什么,骆忆南就道,“圆子,你家里有zbox啊,让我玩玩。”

纪修远哦了一声,去地下影音室装设备。

骆忆南在他家别墅的客厅里转悠了一圈,看到墙上挂着副字,落款的人他很熟,是个书法家,跟他老妈关系很好。

这幅字写的是清代龚自珍的己亥杂诗第二二七首:

未济终焉心缥缈,百事翻从缺陷好。

吟道夕阳山外山,古今谁免余情绕。

乔可人问骆忆南,“这是名家手笔吗?”

骆忆南笑着说,“是啊,lt;a href=<a href="https:///tags_nan/songchao.html" target="_blank">https:///tags_nan/songchao.html</a> target=_blankgt;宋朝的。”

乔可人问,“是不是很值钱?”

骆忆南道,“值老钱了,你让纪修远送你。”

乔可人道,“那得让月月帮我去要了。”

骆忆南笑了笑说,“没事,一看他家就有一堆。”

纪修远上来说设备连接好了,让他们一起下去玩。

骆忆南双手插口袋里,跟着纪修远下去了。

两个女孩子也跟了过来。

外卖到了,纪修远又上楼拿了下去,四个人穿着vr设备,玩真人探险游戏。

纪子洲连夜到达宁京市,回到别墅,发现灯居然亮着。

想起来,纪修远说过,想带几个同学,到宁京来玩,顺便泡泡温泉。

他开了移动门,进了一楼门厅,纪修远和同学在楼下吃外卖。

纪子洲站在楼梯转角处,听到了女孩子的声音,应该就是照片上,和修远一起去爬武功山的人。

他听着小姑娘在问,“修远,平时这里有别人来住吗?”

纪修远道,“平时空关着。”

小姑娘说,“好浪费呀,以后我们可以常来吗?”

纪修远说,“可以啊。”

骆忆南说,“圆子,你要死了,你快跳跳跳。”

过了会儿,小姑娘又问,“修远,你爸爸是做生意的吧?”

纪修远说,“不是啊。我爸爸是公安的。”

小姑娘说,“真的是那个吗?市里的。”

纪修远嗯了一声。

几个人又不说话了。

纪子洲皱了皱眉,径自上楼了。

次日早上,纪子洲去省委组织部谈话,结束之后,又被省委书记找谈话。

让他这几天就在宁,等通知。

纪修远在放暑假,四个人打算在宁京市多住几天。

纪子洲下午1点多回的别墅,女孩子靠在纪修远肩膀上,看纪修远对着电脑在工作。

看到纪子洲回来了,纪修远惊讶道,“爸,真是你回来了啊,早上看你房间有人住过,我还以为闹鬼了。”

骆忆南道,“我就说是你爸嘛,”说完,站起来对着纪子洲敬了个礼道,“纪叔叔好。”

纪子洲笑了笑道,“南南,欢迎,你爸爸妈妈好吗?”

骆忆南道,“他们都好。昨晚我跟老头子打电话了,要恭喜纪叔叔啊。”

纪子洲道,“八字还没有一撇。”

纪修远看看纪子洲,又看看骆忆南,听不懂二人在说什么。

纪子洲看向另外两位小姑娘,纪修远有些脸红,介绍道,“爸,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女朋友,胡馨月,那位是她的闺蜜,乔可人。”

纪子洲对着她们点了点头,胡馨月的脸在看到他的时候,微微泛起了潮红。

纪子洲对纪修远道,“圆子,照顾好你的朋友们,可以带他们去市中心转转,我这几天也住这里,我让小陈把商务车开过来,方便你们出去玩。”

纪修远说,“谢谢爸。”

纪子洲一贯的水波不兴,他上楼去了,走路的时候,仿佛自带一股强大的风暴,却只是盘旋在他的身边,并不惊扰旁人,那是久居高位者的旁若无人。

纪子洲上楼,却不进门,而是坐在二楼楼梯口的沙发上,拿着手机看新闻。

楼下,女孩子窃窃私语。

“骆忆南,圆子爸爸是不是要高升了啊。”

骆忆南装没听到。

纪修远道,“不会吧,我爸都等退休了。”

女孩子“哦”了一声。

纪子洲听完,暗灭了手机屏幕,回房间去了。

纪修远和骆忆南接了个宁京的生意,次日两个人要去对方工厂谈合作。

纪子洲早上吃早餐的时候,就说,“圆子,需要小陈送两位女孩子去秦淮河边转转吗?”

纪修远问二人的意见,乔可人想去,胡馨月却说肚子不舒服,想要在这里休息。

纪子洲道,“小乔姑娘一个人去不安全,我来安排。”

半小时后,一辆警车开到了别墅门口停下了,门铃响了。

纪修远按了自动门开关,车开了进来,在小停车库停下了。

车上下来了一名帅气的小警察,进门就对着纪子洲敬礼道,“纪局。”

纪子洲点了点头道,“老刘怎么样?”

小警察道,“刘局最近不忙,让您有时间去他那里坐坐。”

纪子洲道,“好。”

又说,“小林,这位是小乔姑娘,交大的高材生,你陪她去秦淮河转转。”

小林对着乔可人笑了笑说,“明白。”

乔可人匆忙吃完了早餐,纪修远道,“秦淮河那边也有很多好吃的,小林哥,你帮忙请客,我买单。”

骆忆南看了纪子洲一眼,再看看单纯的圆子,差点笑出来。

他擦了嘴,起身拉起了纪修远道,“走了,圆子,约了早上9点半。”

纪修远连忙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起身,纪子洲看着纪修远的时候,目光特别温柔,他递了纸巾给他,又让他稍等。

纪子洲从楼上,取了一套衬衫西裤下来道,“帮你定做的,马上要出社会了,也需要一些正式的服装。”

骆忆南道,“我妈也这么说,去年就拉着我去定制了好几套不同季节的,可是穿着好麻烦啊。”

纪子洲看向骆忆南,仿佛看到了回忆里那个人。

只是这性子,真是天差地别。

他笑了笑道,“看到你们年轻,可真好。”

胡馨月说,“纪叔叔,您现在也很年轻啊,跟修远就像是兄弟一样。”

纪子洲看了她一眼,把衣服递给了纪修远道,“去换上吧,都帮你洗过烫过了。”

纪修远说好,换了出来,就仿佛是年轻时候的纪子洲。

只是他们的性情差别太大了,纪修远青涩,纯真,倒更像那个人。

纪子洲道,“不错。”

骆忆南吹了声口哨说,“很像样嘿。”

纪修远羞涩地笑了。

纪子洲对骆忆南道,“南南,修远从小就乖,在外面你多带带他。”

骆忆南拍了拍纪修远的肩膀说,“圆子是我好兄弟,我必须得照顾他。”

纪子洲笑道,“能跟你做好朋友,我们家修远有福气。”

骆忆南道,“那是应该的,我老妈说了,当年您待她也很好。”

纪子洲看着骆忆南,微微点了点头。

几个人各自出门,纪子洲对胡馨月道,“小月,你随意,就当自己家一样。”

胡馨月问,“纪叔叔,能跟您聊会儿天么?”

纪子洲看向她说,“好啊。”

纪修远和骆忆南在宁京住了两周,纪子洲没过几天就赴京谈话去了。

临走的时候,他看向一心望着自己的胡馨月,对纪修远道,“谈完话我应该是先回沪,这里你安排收尾就好。”

纪修远乖巧地说,“好的,爸爸。”

暑假,是学生党最快乐的时光。

灼热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间隔交错的方形地砖上,闪闪烁烁,光斑点点。

蝉鸣声如同细碎的水珠,落入夏日雨后的小水坑里,此起彼伏,仿佛是夏天的交响曲。

纪修远送了女朋友回去,几个人各自回家。

到家这天晚上,纪子洲回来了,看到儿子问,“玩得怎么样?”

纪修远道,“还不错。”

纪子洲笑了笑,解开风纪扣,吐了口气道,“那看看这个吧。”

说着,把手机递给他。

纪修远疑惑,接过,是一个视频。

看完,纪修远直接三观崩塌。

他不可思议地看向自己的父亲。

纪子洲看着他,露出怜悯。

纪修远说,“我很难描述我现在的心情。”

视频还在播放,他连手都不敢乱摸的女朋友,在他父亲身上坐着,挥洒汗水。

纪子洲道,“儿子,你比我幸运,但又没我幸运。明天周末,陪我去爬佘山吧。”

纪修远咬着嘴唇,纪子洲的手,托在跟自己一样高的儿子头上,有力的手掌,将他按在自己肩膀上说,“有什么呢,不就是一次失恋么,多谈几个,你就知道什么样的女人才适合结婚了。”

纪修远心里头很闷,父亲的手机,滑落在了地上。

他弯腰想去捡,却被纪子洲拉住说,“没事,让它去吧,掉了就掉了。”

纪修远的成人礼,实在是现实又残酷。

这天更晚一些,纪修远把骆忆南叫了出来,第一次,乖乖牌进酒吧,被老司机带着,找了个妹子去开房。

两个人盖着被子,纪修远辗转反侧,女孩子抓着被子,全身颤抖。

纪修远问,“你是第一次?”

女孩子点点头。

纪修远叹气,起身穿了衣服,走了。

周六早上六点,纪修远敲了敲父亲的房门。

纪子洲早就起了,在看书,看到他一脸没睡好的样子,笑道,“走吧,去爬山。”

早上七点,佘山不热,没什么人。

父子二人一路往上,不费吹灰之力。

纪子洲问,“武功山风景比这里好吧?”

纪修远听了有些黯然。

纪子洲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下次去爬黄山。”

纪修远的话在嘴里盘了半天,终于问出口道,“爸,你……你是怎么能接受她……她……”

纪子洲道,“不过是睡一睡,解决一下生理需要,她应该还挺干净。”

纪修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尊敬的父亲会说出这种话,他一脸震惊。

纪子洲问,“你初中不也在房间里对着日历打飞机?”

纪修远听到这里,脸红成了番茄,他忽然嚅嗫着问,“那个,父亲,别人说你在外面有情妇,是真的么?”

纪子洲问,“你说哪一个?”

纪修远更震惊了。

纪子洲一边爬山,一边笑道,“圆子,你不是一直希望我给你找个继母吗?”

纪修远一愣,点头说,“希望啊,我一直觉得父亲应该有个人陪。”

纪子洲笑了笑道,“你以为我没人陪么?”

纪修远不语。

纪子洲揉了揉他的头道,“傻孩子,你爸我这样的,不是没有,而是太多的问题。”

纪修远看向自己的父亲问,“可那些都不是爱情吧?”

纪子洲道,“成年人很难去相信爱情,毕竟那是太过虚无缥缈的东西了,只有欲望是最真实的,欲望来了,无非找个缺口,发泄一下,如此而已。坦白说,我宁愿女人图我权势,大家还能等价交换,最怕她们愚蠢到图我感情,都这把年纪了,难道还能有那种天真的念头么?”

纪修远低垂着头,爬了几级台阶,问,“父亲,你真的在外面包养情妇吗?”

纪子洲道,“偶尔的肉体关系,怎么能叫情妇呢?情妇至少得有情吧?”

纪修远又沉默了。

再上台阶,纪修远鼓起勇气问,“父亲,你为什么会接受胡馨月?”

纪子洲笑了一声道,“为了让现实给你上一课。”

纪修远的表情很古怪。

纪子洲叹气道,“儿子,是我把你保护得太好了。”

纪修远点了点头道,“我实在想不到。”

纪子洲道,“急什么呢,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什么都看透了。那也没意思了。”

父子二人爬到了山顶,在山顶一处咖啡馆里坐着,吃早餐,聊天。

坐在这个位置,能够俯瞰佘山的风景,夏季,绿树青山,是人间繁盛的景象。

这样平凡的一个周六,却让纪修远刻骨铭心。

纪子洲拿着一杯美式喝着,纪修远喝着拿铁。

纪子洲拍了拍儿子的腿道,“儿子啊,你爸我这辈子,最在意的人是你。”

纪修远问,“爸,你这辈子最爱的是我妈妈吗?我记得妈妈出车祸的时候,你好像坚强得都没有哭。”

纪子洲的目光看得极远,他说,“早晚都得下去见她,谁哭谁还不一定呢。”

纪修远问父亲,“爸爸,你说爱情是每个人都会拥有的吗?”

纪子洲道,“我只活了这一辈子,很多事,也未必看得很明白,人各有命,我想有些事命中注定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强求不来。官位也好,爱情也好,那都是前世修的。命中遇到的贵人也好,小人也好,都是你成长的助力。爱上了一个很美好的人,那是幸运,若爱错一个人,也未必是不幸。最重要的,还是平常心,从每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里学到点东西,就不枉此生了。”

纪修远叹了口气问,“所以,胡馨月看中的是你的权势吧?”

纪子洲笑道,“傻儿子,我哪儿有什么权势?不过是在这个位置上,能解决一些别人解决不了的问题而已,权势太过缥缈了,你想想你外公,从门庭若市,到门庭冷落,也不过是朝夕之间,从躺在病床上开始,还有谁会记得他当年的风光无两,权柄在握?那时候我看到你外公那样,真觉得这样的生活,不知有何趣味。”

纪修远看着父亲说,“我还记得小时候,爷爷经常跟你吵架。”

纪子洲道,“随他去吧,他现在坐在轮椅上,我也管不着他,你奶奶天天去外面玩,倒是解脱了,而你爷爷又有什么开心的呢?”

纪修远问,“爷爷是不是对你很不好?”

纪子洲道,“无所谓,儿子,我有你就够了。”

纪修远叫了声“爸”。

纪子洲摸了摸他的头道,“儿子,我一直为你骄傲,有你,我很幸福。”

只是一眨眼,原来糯米圆子一样的儿子,如今也这般大了,也想要结婚,恋爱,生子了。

其实这个世界最冷酷的是时光。

它不留恋任何人,

也不眷恋任何事,

它只管它一刻不停地向前奔。

曾经遇到的美好的人,美好的事。

转眼间就会被埋葬在时光的长河里。

能记得的,不过片刻,不过些许。

在你还没有发现的时候,时光已经偷走了你的青春和余生。

纪子洲道,“修远,爸爸还能再拼几年呢?我马上要去楚岭任职,你在这里,我虽然不放心,但我想,你也是个大人了,人生这条路,说来很长,但其实也很短。自以为能拼个十年八年,却转眼就到了事业的最后一程了。以为自己很健康,但也许连眼前的一场病都熬不过去。所以修远,这一生,你都要去追求,什么是能够让你真正幸福和快乐的东西。我只希望你快快乐乐的过完这一生就好。”

纪修远听完,眼中闪烁着光,他叫了一声,“爸”。

纪子洲仿佛儿子还是小时候,大手托着他的后脑勺,同他顶了顶额头。

纪修远笑了,他说,“爸,你放心,我没事,反正以后找女朋友,我都带回来给你看看。”

纪子洲说,“倒也不必,等你决定要结婚了,再带来给我看吧,如果没有决定,那就让南南帮你参考参考。”

纪修远笑着说好。

咖啡馆外,有老年人在吹萨克斯。

曲调悲伤,纪修远没有听过。

他听外头有一个阿姨跟着唱起了这首歌,“苦海翻起爱恨,在世间难逃避命运,相亲竟不可接近,或我应该相信是缘分。”

小时候,他陪着父亲经常去广州、顺德一带玩,他对粤语很有天赋,自然也听得懂。

手机上一查,才知是一首很古老的歌。

听完这一曲,纪子洲微笑着侧过脸来,对他道,“走吧,圆子,我们下山吃饭。”

两个人选了一家农家菜,踏进去,是喧嚣热闹的场景。

父子二人点了菜,坐在饭馆里,看店员待客,传菜。

食客络绎不绝,人间烟火,在山下的小饭馆里,伴随着锅气,徐徐散开。

纪子洲望着纪修远,目光慈爱。

傍晚的时候,两个人在佘山入住了一家酒店。

斜阳沉沉,往地平线落了下去。

纪子洲和纪修远,在酒店的餐厅,看日落。

桑榆已晚,红霞满天。

夕阳,山外山。

纪子洲接了个电话,通知他周一去楚岭报到。

他只是平静地答应了一声,脸上,不见任何喜色。

看着远山的美景,人生其实已经走向了迟暮。

当初汲汲追求的,如今看来,都是命运的偶然赠与。

而当年觉得可以舍弃的,反倒成了终身憾事。

落叶长埋尘土下。

天边的她,漂泊在红云之外。

人生,多的是遗憾。

纪子洲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看那一张纯真的脸庞。

他微微一笑说,“儿子,爸爸很爱你。”

番外 纪子洲:秋景胜春朝

纪子洲,拟提名楚岭省人民政府副省长人选,任楚岭省人民政府党组成员,省公安厅厅长、党委书记、督察长,省委政法委员会副书记。

公示上,这个人的面容,仿佛和她记忆里没有任何不同。

其实,早就老了十岁。

初见那一年,她二十岁,他,四十五岁了。

父母是生意人,生意做得不小,家族企业,父母算是强强联合。

生意场就是名利场,有人获利,就有人破产。

钱,不过是从这个口袋,进了那个口袋。

当年家族集团把对手挤逼到了绝路,一场并购案,让对方倾家荡产。

对方起家就不干净,遇到光明正大的对手,自然是不敌。

但暗地里,却开始做下三滥的勾当。

大二放假,她在回家路上被绑架了。

对方将她绑架到了一处废弃的商务楼里,她双手双脚被大字型捆在一个床板上,经历了惨无人道的24小时。

被解救出来的时候,早就已经失去了意识,全身伤痕。

母亲抱着她痛哭,父亲每日以泪洗面。

但为了感谢当时指挥警力解救她的人,明明那时候她应激创伤很严重,仍然被爷爷命令,出席那次的感谢宴。

爷爷说,“要做邱家的人,必须要有强大的心理素质,就算发生那些又怎么样?不也活下来了吗?救命恩人的恩情就能不还了吗?”

那天,她畏惧地缩在母亲怀里,在宴席上,被介绍给她的那位救命恩人。

那人当时果断判断出她所在位置,并且,成功将对方引到狙击手视野中,一击即中,将她救了出来。

否则只怕再迟片刻,她就殒命了。

站在那个男人的面前,她有些畏惧地看着他,他的眼神很锐利,气场也很强大。

但对着她的时候,他却收敛着自己身上强大的气息,柔声对她说,“你很好,那些都不是你的错,要充满信心的活下去,活得比那些人都好。”

说完,他揉了揉她的头发说,“你才二十岁,花一样的年龄啊。”

她在他温柔的话语里,失声痛哭。

他的目光温柔,他说,“你是好女孩,只是现在生病了,等你什么时候病好了,我让特警支队的女警官,教你防身术,好吗?”

她站在他的面前,低头哭泣,呼吸里,是他身上的味道。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世界上会有这么好闻的一个人,带着雪松的清冷味道。

那一年,他还是沪市公安局指挥部主任。

她休学一年,后来,办理了退学。

转身,她重新参加招考,考取了公安学院,学的是网络安全。

26岁毕业那一年,她以专业课和综合体能格斗第一名,被特招进了沪市公安分局网安总队,成为了一名警员。

入职3个月,破获了一起跨境特大网络诈骗案。

那一年,她再度见到了他,在年终表彰会的时候。

他一身白衬衫,面容那么好看,气势凛然,气场强大。

对他的传言很多,他曾是副部长的女婿,他的妻子,在一次离奇的车祸中丧生了,他有一个儿子,被他视若珍宝。

他很顾家,也很风流。

他的事迹,在私下里,广为流传,而且,十分失真。

那一天,这个传闻中的他,上台为她颁奖。

再度呼吸到他身上的气息时,她忍不住热泪盈眶。

他说,“邱漫,祝贺,我记得你,你很棒。”

她的手,同他的手握在一起,他的手,很温暖。

那一刻她有些哽咽着说,“谢谢领导培养。”

而他,在夺目的灯光下,笑容温和,眉眼有岁月风霜沉淀,却成熟到让人心折。

这天她在指挥中心值班,听她的本家,也是隔壁三支队的支队长说起纪局。

“他很厉害的,当年公安学院的比武冠军,多少女警花的梦中情郎啊。就因为出色,一毕业就被贺部长召去做女婿了,不过可惜了,贺部长前阵子过世了,他女儿出车祸死了以后,他就中风瘫痪了,真是让人唏嘘。”

邱队长经常被纪局叫去帮着办点私事,原来也是从y区调上来的。

邱漫同邱队都姓邱,邱队把她当半个徒弟看待。

邱漫说,“纪局也太可怜了吧,他妻子死了,没想过再找吗?”

邱队吐着烟圈说,“他心里有人,外面想要贴他的女人多了去了。”

邱漫听到这句,不说话了。

想要贴他的女人吗?

她,算不算其中之一?

这样的男人,久居高位,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恐怕都很容易吧?

如果这样,她送上门,是不是,他也不会拒绝?

呵,好掉价啊。

可是,她想啊。

这个男人,初见就惊艳了她。

他是她破云见日的救赎。

她又怎么能拒绝他的吸引?

她第一次,大着胆子,借着办案,定位了他当晚的位置。

到达那家酒店的楼下,她坐在大堂里,紧张到发抖。

当他孤身一人下来的时候,她站了起来,走了过去。

纪子洲看向她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说,“纪局,我特地在这里等你。”

纪子洲挑了挑眉。

他这副样子,也是好看的。

他问,“你看上了我?图我什么?家里生意出问题了?”

邱漫张了张嘴,涨红了脸说,“不是,我就是,很喜欢你。”

当时,他的神情,有些悲。

他说,“别人都可以,但你不行。”

邱漫问,“你是不是也介意我曾被……”

纪子洲皱眉,果断打断道,“不是。”

邱漫执着,她拉住了他的手问,“那是为什么?”

纪子洲抽回了手,只是说,“你不行。”

邱漫被拒绝的很彻底。

她抿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拼命打转,却一颗都没掉下来。

而他只是说,“你家里生意也做得不小,你们每个人都能通过信托基金分红的吧?条件这么好,何必把时间浪费在我这么不堪的人身上?”

邱漫问,“你哪里不堪了?”

纪子洲指了指楼上问,“你不会不知道我上去是干什么的吧?”

邱漫说,“我知道。”

纪子洲笑了笑道,“你是个好女孩,不要在我这种老男人身上浪费时间,就算你脱光了,我也不会碰你一下。”

即便他的话说得那么赤裸,带着羞辱,她依然无法放下,心里的那份痴念。

可没过多久,她就被调去了y区的网安支队。

她知道,他是故意发配她,不想与她有来往。

邱队在她走的时候,请她吃了顿饭。

邱漫问,“纪局是不是心里有个放不下的人?”

邱队酌着酒说,“你个傻姑娘,还真想给人当替身呢?”

邱漫目光疑惑地看着他。

邱队道,“是啊,算是吧,说出来让你死心,那个女人,也叫漫漫。”

所以,他不能接受,她这样一个替身?

到了y区,有一次开全区网络安全大会,她看到了端坐主席台的一位风韵美人。

席卡显示,她叫苏漫,区里宣传部的副部长。

她见到苏漫那天,打电话问邱队:“纪局喜欢的人,是不是姓苏?”

邱队说,“丫头,你自己条件又不差,干嘛非要把青春耗费在不可能的人身上呢?”

邱漫哑着声说,“如果我知道就好了。”

后来她再一查,才知道这位苏部长,是市政府骆秘书长的妻子。

那好像,的确不是纪局能够肖想的白月光。

四年,她拼着全力,想要再见他一面。

谁知,好不容易熬了四年拿了三等功,想着等年底,在颁奖典礼上见他。

他却调任去了楚岭,高升了。

得到消息的这一天,邱漫本来绝望透顶。

谁知,又一个月过去了,却收到市局政治部下发的通知,要从周边省市,调任一批年轻警员,去楚岭。

原因是,楚岭公安队伍整顿,纪局过去到任,就要烧一把火。

邱漫毫不犹豫地报了名。

支队长劝了她多次,最终没能劝住她。

她母亲也劝她,但自从她经历了十年前那件事之后,父母对她的约束不多。

看她如今仍然能好好地生活,也就满足了。

对她个人感情,则是从不过问。

自从爷爷过世之后,家族企业就分了四个集团公司,算是分家了。

她父亲的产业主要集中在楚岭,如此一来,干脆在楚岭置业了,就在宁京市的别墅区买了一套,靠近一处温泉山庄。

邱漫到楚岭公安厅报到这天,是政治部主任出面讲话,并提了要求的。

她被分到了网安总队的四支队,继续从事网安工作。

想到自己与他,又在一栋楼里,邱漫心里,居然是说不出的感动。

想要靠近他,不论,他对自己如何。

每天上班,总在一楼停留一会儿,看着他穿着白衬衫,走路带风的样子。

身旁的人跟着,见到他的人,不管当时在做什么,都要对他躬身喊一句,“纪厅好。”

这样的男人,她怎么可能不崇拜,不爱慕呢?

这天下班到家的时候,对门别墅门口,停着一辆警车。

有人打车上下来,一眼望过来,仿佛隔了万年。

他挑眉问,“你为什么在这里?”

邱漫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指了指自己的门牌说,“这是我家。”

纪子洲“哦”了一声道,“这么巧?”

邱漫说,“父亲的集团总部是设在这里的。”

纪子洲当然记得,她是锦厦集团的千金。

邱漫这一刻,简直要感恩命运。

甚至想要匍匐下来,感谢满天神佛,祝佑她,常伴他身边。

她问,“纪厅,要不要进来坐坐?”

纪子洲问,“你一个人住?”

邱漫点头说是。

纪子洲却说,“晚上记得关好门,不过我记得,你是那届毕业生中的女子比武冠军,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邱漫失望,只能说了句,“您也是。”

纪子洲失笑道,“四十多年前,那时候还没有你,我也是我们学院的比武冠军。”

这些,她早就知道了。

他的光荣事迹,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她心里,被反复惦念。

同是邻居,他是披星戴月,而她,朝九晚五。

这天下了班,邱漫回家,看到了一个很可爱的年轻人,站在纪子洲家门口,在摆弄花墙上的玫瑰。

邱漫问,“你是纪修远吗?”

纪修远很纯真,他很诧异问,“你认识我?”

邱漫笑着同他伸了手道,“你好,我叫邱漫,是你父亲的下属,你一看就是你父亲的翻版。”

纪修远笑得腼腆说,“是的,我像父亲。”

两个人于是聊了起来,聊的是他的父亲。

邱漫说,“纪厅平时挺严肃的,不过他是我遇到的最有涵养的领导了,不像其他几位厅长,没事就爱骂人。”

纪修远笑了起来,说,“父亲不爱骂人,但说问题也会让你无从反驳。”

邱漫说,“有理有据呀。”

两个人都笑了。

两个人聊得投缘,纪修远问她,“要不要进来参观一下?”

邱漫问,“可以吗?”

纪修远笑得纯真道,“当然可以,请吧。”

第一次,踏进他的家。

墙上挂着一幅字。

她问,“写的是什么?”

纪修远道,“是我父亲一个朋友的帮他写的,写的是龚自珍的一首杂诗,我父亲很喜欢。”

邱漫辨认着说,“未济终焉心缥缈,百事翻从缺陷好。

吟道夕阳山外山,古今谁免余情绕。”

她读着读着,就明白了,这是他的心境啊。

永远放不下那位名叫苏漫的白月光吧?

所以,他无法面对同样单名一个漫字的自己,并且同自己简单上个床吗?

他可真是一个痴情的人。

痴情的人,又怎么会是坏人呢?

只是因为知道得不到,所以干脆自我放逐,选择了放浪形骸吧?

客厅很古朴雅致,像是纪子洲的风格。

虽然他总是看着风流,可其实,他似乎从不贪恋。

好像这世间,没什么他很在意的东西。

但也许,只是因为,那已属旁人了吧。

心里一痛。

她没来由觉得心疼。

回想起,每次看到的,他的背影。

总觉得,那孤傲得,像一匹孤狼。

纪修远坐在茶台边,为邱漫泡茶。

两个人坐在茶台前聊天。

纪子洲进门的时候,就看到一个小巧的背影,不知听纪修远说了什么,咯咯直笑。

听到开门声,纪修远和邱漫一同收敛了笑容,看向他。

纪子洲对着邱漫,有些无奈说,“你倒是很懂得曲线救国。”

邱漫放下茶盏。

纪子洲看着,她拿着他的主人杯喝茶,说,“那是我的杯子。”

邱漫说,“抱歉纪厅,我只是看这个杯子很漂亮,毕竟这茶台上的杯子,每个都不一样。”

纪修远道,“爸,你什么时候这么小气了?”

这儿子,才跟人家见了一面,就这么熟了?

真是吃一堑,不长智。

纪子洲挂了帽子,又扯下了领带,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

邱漫这会儿还穿着她的蓝色衬衫常服。

白衬衫的血脉压制,让她有些脸红。

这个男人的面容,一如十年前。

他其实已经55岁了。

可是在她看来,还是同十年前见到的时候一样好看。

纪修远没心没肺问,“我爸是不是老帅了?”

邱漫笑了。

纪子洲说,“圆子,你可真是没大没小。”

说完,不理会楼下坐着的邱漫,上楼去了。

纪修远泡着不同的茶,招待邱漫。

邱漫笑着说,“我家在杭城有茶庄,下次给你弄点明前雨后来尝尝。”

纪修远说,“我平时不住在这里,我在沪市上学,这次是回来处理一点公司事务的。你可以给我爸,明前雨后的龙井,我爸每年也会有人送来。”

邱漫道,“我家茶庄就在龙井村边上,水土好,品质还不错,可以品鉴一下。”

纪修远说,“好嘞。方便我也可以让南南进点货,给客户当礼物送。”

邱漫问,“你还开公司?”

纪修远道,“是的,我跟我好朋友合开了一家公司。”

纪子洲坐在二楼沙发上听着他们聊天。

他望向窗外静谧的夜色,此刻,天幕盛满了月光。

清透明辉,一如从前。

仿佛他刚毕业那会儿,还是个穿着蓝衬衫的小民警。

那时候,他也曾看到过,这么干净的月光。

他叹息了一声。

合上了面前的文件,起身正要回房。

纪修远在楼下叫了一声,“爸——”

纪子洲走到楼梯口,看向自己的傻儿子。

几句话的功夫,被人套了个底朝天。

邱漫坐在茶台边,仰头看他的时候,目光中,都是崇拜的神色。

满心满眼的,他这个人。

他问,“什么事?”

纪修远说,“邱小姐邀请我们周末去她家新开的南宋小镇玩两天,我把骆忆南也叫过来,一起去嘛。”

纪子洲说,“加班,你们小孩子去吧。”

纪修远道,“爸,你自己说的,劳逸结合,你可以加完班来。”

纪子洲看了看邱漫,对纪修远说,“好吧。”

纪修远欢呼,而邱漫,喝了口茶,微笑不语。

纪子洲突然觉得有意思。

两个名字那么像的人,其实,完全不一样。

周六,纪修远开车,陪着邱漫一起出发,从别墅去南宋小镇,同骆忆南汇合。

一路过去,一个多小时路程,大多数时候,都是邱漫在问,纪修远回答,还主动介绍自己家里的情况。

邱漫抿着唇听。

纪修远说,“后来我妈妈过世了,就我爷爷奶奶带我。”

邱漫问,“那时候你很伤心吧?”

纪修远说,“其实现在记不太清楚了,我记得小时候,我妈妈不太管我,经常外出。”

邱漫问,“爷爷奶奶呢?”

纪修远道,“现在爷爷腿脚不行了,一直坐着轮椅,奶奶还可以,喜欢到处玩。”

邱漫说,“听说你外公是个大官?”

纪修远道,“以前是的吧,但自从我妈妈车祸过世之后,我外公就中风了,瘫在床上了。”

邱漫问,“外婆呢?”

纪修远说,“很久不联系了,我们现在也联系不上她。不过家里的那些家底,都是外婆留给我妈妈的。”

邱漫哦了一声道,“你妈妈以前是做生意的吧?”

纪修远道,“应该是,我爸不常提起我妈,我妈妈过世的时候,他也不太难过。”

邱漫对纪子洲的生平,其实研究得很透彻。

她问,“你爸爸是什么时候跟你妈妈结婚的?”

纪修远说,“我小时候看到过他们结婚时候的照片,排场很大,那时候我爸爸还挺年轻的,看上去二十出头吧。那天结婚,他表情可严肃了。”

她记得的,那时候他二十五,而她还未出生。

君婚我未生。

邱漫笑了笑,说,“他们是少年夫妻啊,可惜老来不能作伴。”

纪修远应了声说,“是啊,我多希望我爸有个人陪,他太苦了,小时候我爷爷经常骂他,说他没出息。”

邱漫问,“你爸这样还算没出息?那怎么才算有出息?”

纪修远道,“当时我爷爷怎么知道我爸也能达到这种高度呢?他一直拿我外公跟我爸比较吧。”

邱漫听了,叹了口气问,“你奶奶也不管吧?”

纪修远说了声是。

邱漫说,“难怪他这么宠你。”

纪修远问,“看得出来?”

邱漫笑道,“当然看得出来。他看到你,那双眼睛就带笑了。”

纪修远道,“可惜我妈妈走的早,不过其实小时候,我记得他们也经常吵架。应该说是我妈妈单方面骂我爸爸没用,说他又赚不到钱,又升不上去,我爸爸从不跟她吵,只是陪着我,辅导作业什么的,由着我妈骂他。我妈妈出车祸前,几乎都不怎么回家,也不管我,每天都喝得挺醉的。”

邱漫可怜那个男人,想来婚姻生活中,他也未曾体会过温情。

此刻,对那个她无限爱慕崇拜的男人,又添了许多怜悯和心疼。

纪修远道,“小邱姐,你说我爸该找个什么样的人合适?”

邱漫说,“得知冷暖的吧,不过你爸这个人,戒心挺重的。一般人恐怕很难走进他的心里吧。”

那人心上的高墙,实在高如瑶池琼台,简直筑去了天上。

坐在那个位置上,只有尔虞我诈,又怎么可能对人毫无防备呢?

可谁知,他家小公子,居然这么的没有心机。

真是惹人喜爱。

邱漫笑着问,“你这么帅,在学校谈了女朋友的吧?”

纪修远想起那位让他狠狠明白了人性的前女友,脸色一白。

邱漫问,“被甩过?”

纪修远面色尴尬。

他可真是不会掩饰自己啊。

邱漫笑道,“不是被绿了吧?”

纪修远更尴尬了,他又不会说谎,坦白说,“是啊。”

邱漫问,“对方比你还帅?”

纪修远感觉脖子都僵硬了,他说,“是我爸。”

邱漫有些意外,忽然笑不可遏起来。

她说,“你呀,是不是找了个图财的?”

纪修远挠头道,“可能是吧,反正没联系了。”

邱漫说,“你爸倒是挺狠的,为了让你认清现实,自我牺牲了?女朋友漂亮吗?”

纪修远老实道,“美艳型。”

邱漫“wow”了一声说,“猜得到,胸很大吧。”

纪修远吐出一个:“d”

邱漫笑了半天说,“你爸不亏了,毕竟他这把年纪了,能贡献都不错了。”

本来挺伤感的事情,被邱漫这么一说,异常好笑了起来。

纪修远一边开车一边笑个没停。

邱漫补刀说,“差点女朋友变后妈啊。”

纪修远抽了抽嘴角说,“那我得吐血死。”

邱漫笑道,“不至于,你爸很宠你,怎么舍得给你找那种后妈。”

纪修远很认真说,“是的,不过我觉得他应该有自己的生活。”

邱漫想了想说,“有点难。”

开到小镇,与骆忆南汇合。

邱漫同骆忆南聊了几句,就知道这家伙几百个心眼子。

对付这种人,倒也不麻烦,坦白从宽就好。

邱漫道,“我都安排好了,你们看想玩什么,我让linda带你们去,都不用排队,晚上就住新开的酒店,房间也留好了。”

骆忆南也是第一次见邱漫,她大大方方的说,“我在这里等纪厅就好,毕竟我是他下属嘛。”

纪修远道,“我等我爸吧,你们先去。”

骆忆南说,“纪叔叔还要挺久的吧。”

邱漫说,“你们两个年轻人去玩,这里我熟悉的,想玩随时可以,你们是稀客。”

骆忆南道,“估计纪叔叔来了就去泡酒店了。”

邱漫道,“是啊,他比较辛苦,领导马屁要拍好的,你们就给我这个机会吧。”

骆忆南吹了声口哨。

纪修远说,“那多不好意思啊。”

骆忆南却拉着纪修远道,“人家邱姐姐盛情邀请你来,是为了让你来玩的,你爸你想什么时候等,就什么时候等,别浪费邱姐姐一片好心,走了走了。”

邱漫连忙让陪着的linda走在前面引路。

骆忆南拖着纪修远走了,回身的时候,还对着邱漫抬了抬手,表示感谢和祝福。

小鬼头,倒是真机灵啊,邱漫笑了。

纪子洲由司机小齐送到了南宋小镇。

这阵子,因为在南宋小镇取景的一部短剧爆火,连带着小镇热闹非凡。

小镇里,周六晚上有活动。

因此,该区分局的副局长,特地在值班大屏幕上查看警力保障情况。

然后,就看到了平日端坐高堂,不怒自威的省公安厅纪厅长,此刻也在南宋小镇,身边,陪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子,两个人进了新开的、最火的度假酒店。

纪子洲刚到的时候就问邱漫,“圆子他们已经在里面了?”

邱漫说,“小骆说他们先去玩,估计纪厅不爱这些小孩子的刺激玩意儿,我说就我在这儿等领导,毕竟直属大领导,得服侍周到。”

纪子洲说,“我先去酒店就行,你去陪他们玩吧。”

邱漫道,“我不去,我也不喜欢那些。”

纪子洲只是静静地看了会儿她,才迈开步子说,“带路吧。”

邱漫说,“遵命。”然后快步往他身前赶了两步,走在前面,为他带路。

味道很熟悉,人却不是同一个。

进了酒店,办了入住,安排好了纪子洲的房间。

纪子洲在她临走的时候,忽然问,“小邱,我同你,也认识快十年了吧。”

邱漫送走了酒店经理,关了房门,看了看他说,“领导,您倒是记得清楚。”

纪子洲问她,“为什么不结婚?”

邱漫说,“在等你。”

如此直接,倒是让纪子洲无法接话。

他什么都没说,邱漫道,“反正你拒绝也拒绝过我了,我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大不了你开除我。”

纪子洲道,“去年拿了个三等功,今年一来楚岭就破获了两起大案,我拿什么理由开除你?”

听他对自己了解得挺清楚,邱漫高兴了,嘴上故意说,“生活不检点,纠缠上司。”

纪子洲嗤笑了一声。

他说,“那也没理由开除,最多调岗。”

邱漫说,“您的确那么干过。”

纪子洲道,“与其每天幻想着不可能,不如换个环境认真工作,三等功不就这么来了么?”

邱漫却打直球问,“为什么不可能?您就不能考虑一下我么?”

纪子洲说,“傻姑娘,我生都生得出你好么?如果我努力,圆子现在应该比你还大。”

邱漫半垂下头,不说话。

这模样,真是容易惹男人心软。

这一刻,倒是让纪子洲有些不忍心。

他看着她,而她抬头,眼睛里莹莹泪光。

她说,“本来每天还能盼着在窗口看看你,你倒好,让我只能每天在手机里刷你照片看。”

说着,拿出手机,翻开相册,里面,都是他。

破防得莫名其妙。

不应该发生在他这么个冷心冷情的人身上。

纪子洲一手插在口袋里,一手翻着她的相册,看着她说,“你看到的只是我外在的一面。”

邱漫收回了手机,笑了笑说,“内在呢?是不是跟我一样,想要被爱,渴望温情?”

纪子洲说,“干我们这行看得最多的,你不明白是什么吗?”

邱漫呵呵一笑说,“犯罪心理学我拿的是满分。”

纪子洲望着她说,“所以,恐怕你看到另一部分的我,就要吓退。”

邱漫问,“您是指,让给您戴绿帽的那个人发疯,与您前妻同归于尽的事吗?”

纪子洲的脸色深沉得可怕。

邱漫知道,自己在玩火。

可她不怕。

她说,“我只觉得您干得漂亮啊,不爱为什么要把您占有在身边,让您痛失所爱呢?”

纪子洲的神情,此刻只能用阴郁来形容。

他说,“你知道的不少。”

邱漫说,“是。”

纪子洲问,“不怕我对你不利么?”

邱漫笑了笑说,“一个死过一次的人,有什么可怕的呢?”

纪子洲冷淡地说,“你那是被迫的。”

邱漫道,“我只是被奸人强暴,而你也只是被生活强暴,不是么?谁不是一出生的时候干干净净,最后被这吃人的社会逼良为娼?看圆子的本性,就知道你的本性,性格是遗传父亲的。”

纪子洲终于不复刚才那么阴郁的神情,却仍是道,“你不明白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并不是个干净的人。在这个位置上坐着的人,没有干净的可能。”

邱漫说,“我并不在乎你干不干净。”

纪子洲看着她,也知道说服不了她了,不由得叹了口气问,“是什么让你这么执着?”

邱漫说,“是你。”

这句话,真是直率得让人心动。

纪子洲转头看了看落地窗外,天边的启明星,挂得高高的,亮亮的。

他目光落回到她身上说,“你才多大?三十多岁的年纪,家世又好,找个好男人结婚生子,何必在我这种迟暮老人的身上浪费时间?”

邱漫说,“国人的平均年龄是87岁,这么算,你还有至少32年,以你现在的级别,延迟退休了,你至少还要干10年。等你85了,我也60了,早就绝经了。”

纪子洲突然笑了,他说,“歪理倒是你多。”

邱漫又说了一句,“何况我不育,你应该明白的。”

纪子洲收敛了笑容,看向她的时候,带着些怜悯。

邱漫道,“如果那次,我被传染了什么不好的病,此刻,我也无法站在这里同你说话了。”

纪子洲叹息了一声。

这声叹息,让她难过。

她说,“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你给的。”

纪子洲道,“我从来没有做过什么,那只是我的工作,而不是我对你的偏爱。”

邱漫却说,“我这个人唯心,我认为是什么,就是什么。”

随后,她大着胆子,走了过来,贴住了他。

纪子洲想退,却被她紧紧地抱住了。

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少女气息,和从未闻到过的香气。

他心下一震,几乎是脱口而出,叫了声“漫漫。”

而她,哭着应了一声,说,“就算做你心里那个人的替身,我也认为值得了。”

还能说什么呢?

可这句话,他不得不澄清说,“你不是她的替身,你跟她完全是两个人。”

本以为自己早已是朽木了,却谁知,会逢春。

他拍了拍她,却还是想要推拒她。

毕竟,她太年轻了。

他说,“小邱,别傻了,我不值得你这么做。”

可邱漫却抱着他说,“我认为你值得,你就值得。为什么你不试试看呢?我又没说一定要白头到老,现在离婚率都已经70%了,大不了谈不下去就分手,我还能图你的钱吗?”

他问,“你知不知道我们差几岁啊?”

邱漫说,“刚刚不是说了吗?你85岁的时候,我60岁,你是觉得我数学不好吗?”

纪子洲摸着鼻子笑了。

他说,“如果你是认真的,那我们试一试,好么?你随时可以离开,但只要你需要我,我永远不会对你说一个不字。”

哪儿有什么不好呢?简直是日思夜想这一刻啊。

邱漫扑在他怀里,抱着他哭。

纪子洲心中,也有些潮湿,又有些感动。

他搂着她,想了会儿,忽然叫了一声,“秋秋。”

邱漫捶了捶他的肩膀说,“叫不出口漫漫是吧?

心上,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他望着南宋小镇繁华富丽的夜景,抱着怀里的人说,“你知道的不少。”

邱漫哼了哼说,“你有什么我不知道呢?”

纪子洲淡淡道,“很多吧。”

于是邱漫说,“那你一件件告诉我,讲出来。”

原来是在套路他。

纪子洲笑了,笑得很开怀,眼角虽有皱纹了,却带着真实而熨帖的笑意。

他问,“调查了我多久?”

邱漫说,“十年。”

他问,“为什么呢?”

邱漫说,“忘不了你那天对我说的话,更忘不了,闻到你气息时候,浑身的颤栗。”

纪子洲牵起了她的手坐到沙发上,他说,“我都这么老了,有老人臭了。”

邱漫呸了一声道,“你脱下来我闻闻。”

纪子洲简直拿她没辙。

邱漫忽然伸手,纪子洲下意识格挡。

两个人都是一顿,邱漫说,“我就想验证一下,每天早上训练,你有没有偷懒,是不是借口操练我们,自己偷偷去吃早饭了?”

纪子洲睨了她一眼,邱漫却很欢乐说,“让我摸摸看,你肯定有腹肌的,这把年纪身材还这么好,三四十的油腻男人看到你都得疯。”

纪子洲举起手,让她对他上下其手。

这,哪里像一个55岁的男人,根本是40岁,壮年的身材,很多二三十岁的男人,身材都没有他好。

纪子洲叹息一声道,“真的老了。”

邱漫说,“是啊,我也三十了。”

说完这句,她的唇,就贴了上来。

多少年,未曾有过如此温柔的亲吻了。

他闭上眼睛,抱紧了,怀中这份确定的安稳。

她附在他耳边说,“看过霍乱时期的爱情吗?”

纪子洲说,“没有。”

邱漫说,“男女主人公到了70岁,女主人公都耳聋了,两个人还接吻呢。”

纪子洲问,“你的意思是?”

邱漫搂着他说,“我们还年轻,不是吗? 别怕,我爱你,不光是你的肉体。而且——”

她指了指自己鼻子说,“我很喜欢你的味道,你在我这里,配对成功了。”

纪子洲抱着她说,“我也是。”

这一晚,俩小孩居然没有联系纪子洲,也仿佛忘记了,请他们来此的邱漫。

而邱漫和纪子洲,却牵着手,在区公安分局那么多人的在线围观下,高调约会。

登楼俯瞰夜景,在河畔放莲花灯。

纪厅长看着邱漫的眼神,都与平日不同。

逛小吃街,纪厅长帮着提她新买的小灯笼。

两个人靠在一起说话,邱漫整个人歪在他身上,而他却任由她靠着,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揽着她。

值班室里,区分局副局长原来是市局的,因为工作失误被发配。

看到这一幕,啧啧一声道,“位高权重的老男人就是吃香啊,小姑娘前赴后继,他倒是挺会管理时间。”

当晚,高冷的纪厅长,牵着网安总队四支队小邱警员的手,逛南宋小镇的视频,就流传开来了。

这可是大瓜啊!

道貌岸然的纪厅长,玩弄小他一半岁数的女下属,这瓜还不够大吗?

举报信次日就寄到了省纪委。

邱漫和纪子洲被分别叫去谈话。

谈完话回来之后,邱漫就辞职了。

纪子洲看着政治部人事处拿来的,她的辞职报告,心里有些难过。

当年,不也怕这样的时分吗?

早就知道,这种事,不可避免。

人事处处长是纪子洲钦点上来的,名叫曲洋。

曲洋问纪子洲,“领导,这,批还是不批?”

本来辞职只要正常走流程就行,但这位是领导的重大绯闻对象,他不敢擅作主张。

纪子洲说,“我先找她聊聊再说。”

打了分机叫邱漫上来,她进门的时候,居然还带了一小瓶桌花。

这是生怕旁人不知道他们俩的绯闻啊。

曲洋简直不可思议地看着她问,“小邱,你在干嘛?”

邱漫眨了眨眼说,“送花呀。”

理直气壮得曲洋简直说不出话来。

而高冷的纪厅长,却有些高兴地接了花过去,并道,“曲洋,你现在胆子挺肥,小邱也是你叫的?”

曲洋愣了。

所以,视频是真的。

这两个人也是真的。

好得很,好得很。

曲洋恭敬地对邱漫说,“嫂子,您跟纪大慢聊。”

邱漫看了看曲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曲洋匆忙关门撤退,生怕被纪大嫌弃。

纪子洲将她揽在怀里,竟是无限怜爱。

问她,“为什么想辞职?”

邱漫说,“为了不给你添麻烦呀,何况考公安,纯粹为了你。”

纪子洲搂着她问,“下一步什么打算?”

邱漫说,“只能回家接手公司了吧。”

纪子洲抱着她,闻着她身上的香气问,“秋秋,你可以有很多选择,你不必浪费时间在我身上,我可以陪你谈一场恋爱,你明白吗?”

邱漫哦了一声说,“我没说要跟你结婚。”

纪子洲听了这句,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当年,他已经做错过一次,如今,他怎么能让自己一错再错?

他说,“秋秋,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看,我都已经有白发了,而你还那么年轻。”

邱漫说,“我也有,昨天发现了一根。”

纪子洲气笑,他说,“我是认真的。”

邱漫说,“我也是认真的。”

纪子洲叹了口气道,“你只比圆子大一点。”

邱漫道,“你把10岁当一点,那你也就大我2.5。”

纪子洲说,“你怎么骂人呢。”

邱漫笑了,她明白啊,这个男人,这是他的患得患失。

他对感情,哪儿有他平日工作中的,那么杀伐果断?

她搂住了他的脖子,温柔地,亲吻他的脖颈,他的喉结,他每一处迷人的地方。

她在他耳畔说,“不要在意别人的眼光,你在意我就好。”

纪子洲听她说这些,只能坦率说,“我很在意,在意别人说你。”

她说,,“我不在意,所以请你也不要在意。但如果你想同我继续,请你向我求婚。”

纪子洲说,“我不愿意耽误你,你明白吗?”

邱漫说,“都十年了,你说这些太晚了,当年如果你没有将我救出来,如今我也不会缠着你了。”

他们彼此拥抱,邱漫感受到他温热的鼻息,将她的衬衫打湿了。

她说,“命中注定我要同你在一起,只是时间有些晚而已。”

他说,“我这个人阴暗,自私,狭隘。”

她说,“在我看来是深谋远虑,现实主义,恩怨分明。”

这么会聊天,他怎么舍得失去?

她说,“你想象一下,未来我因为家族联姻,嫁给了一个我不爱的人,他知道了我的过往,说我是双破鞋,说我不检点,还说是我引诱罪犯强暴我,认定我有罪。因为我生不出孩子,而打我,骂我,恨我。你想象一下。”

这些,他连想都不敢想,却也知道,这些,放开了这个人,或许她终会遇到。

他说,“我们去领证吧。”

邱漫问,“你不要申报?”

纪子洲说,“领完证再申报,不过先去公证一下财产,毕竟你是富贵人家千金。”

邱漫说,“如果我说不呢?”

纪子洲说,“听话。”

邱漫说,“你说句好听的,我才听话。我爱听好听的。”

纪子洲忍笑说,“乖秋秋,先公证,再领证,然后我们去度蜜月,好不好?你想去哪里?”

邱漫说,“顺德。”

换纪子洲一愣。

邱漫说,“把我也装进你的回忆里,毕竟那个人已经走得很远了,她也快50岁了吧?你年年带着圆子去,有意思吗?”

是啊,回忆里,那些尘封的过往,其实也早已遍寻不着。

这些年遗恨的,不过是未曾得到,和已经失去。

可此刻,没有了当年那些羁绊,他已经可以得到,也不用再害怕失去。

此刻,竟是他一生之中,被允许爱得最真的时分。

宁京市的别墅区内,对门两栋别墅,突然同一时间贴出了红色双喜。

新郎早上8:07出门,8:08接回了新娘子。

没有请任何的宾客,只有新娘的父母和新郎的儿子做见证。

某种程度上看,这对新人,各有残缺。

却意外,画出了一个正圆。

别墅的墙上,书画换了一幅。

传统水墨画上,题了这么一句:

满目青山空念远,落花风雨又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这天纪厅长加班到深夜,回家的时候,远处听得犬吠声。

推门,将深秋的寒意,留在了屋外。

屋内,是一室温暖,扑面而来。

香薰散着袅袅的白烟,带着雪松、柏木和乳香的味道。

她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正在看助理发来的企业资料,明天要出差去深市谈判。

看到他回来了,她眉眼带笑,趿着拖鞋跑过来,提了他的公文包放在一旁,扑他问,“今天忙吗?又这么晚,给你留了宵夜,是要小米粥,还是鸡蛋饼?”

他说,“都想尝尝。”

她说,“啊,对了,我昨天做的熟醉蟹,今天能吃了,我也想吃了。”

他说,“配一碟姜丝吧,驱寒。”

她应了说好。

他换了拖鞋,走到厨房洗了手。

她回身的时候,凑过来亲了亲他。

人间的夜,深邃动人。

家庭温暖,甜蜜醉人。

就像他剥了肉出来,给她放小碟子里的这熟醉蟹,甜中带着咸,配着粥,温暖了晚归人的胃。

也安抚了,被工作折磨了一天,疲惫了的心。

相遇,便是人生幸事。

不论早或迟。

终会遇到,对的人。

秋日晚景,也许,更胜春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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