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子洲转任党工委书记的文件下发后不久,和骆梓青在饭局上相遇了。
今次做东的是从区投资委调任去区委办做主任的郁亮。
郁亮是区里的老人了,原来是惠民街道办事处主任,后来到区里做投资委主任,这次被孙儒林看中,选做了区委办主任。
吴沛海时候的那位区委办主任,则被发去了兴国街道做党工委书记。
这种人事调动,大家都看得懂,风向一时间又变了。
郁亮是林区长非常看中的,也幸好是在周书记任上,提上来做的投资委主任,否则只怕这些年会一直捂死在惠民街道。
吴沛海几次想把郁亮发走,安排自己人在投资委主任的肥差上,但都被林杰区长挡了,交换条件是当时的区府办主任,被安排了吴沛海的人。
所以一般林杰外出出访考察,倒是郁亮跟得多一些。
如今那位区府办主任还在区府办,只是日子不比吴沛海在的时候那么好过,林杰区长现在对他,倒是批评多了,不似原来,心里有不舒服的也不去说他。
估计过不了多久,也要被安排去别的地方。
郁亮多年来深受骆奇安的关照,在市投资委很吃得开,也因此,林区长对郁亮非常满意。
所以在区里,郁亮跟骆梓青的关系一直很好,不时有些往来。
这次饭局,范围倒是不大,也是因为郁亮转任,主动请客吃饭,叫了平日里关系不错的几个人。
骆梓青、民政局局长朱宇、投资委副主任马鹏,当郁亮说他还请了纪子洲的时候,骆梓青倒是意外。
郁亮说,“小纪人不错,先前帮我跟市局公安那边牵了个线,你知道的,有些事情找刘局都未必能解决,可他帮着出面,倒是解决了件麻烦事,他做人很周到。”
骆梓青点头道,“是的,几位领导对他也很认可。”
郁亮笑道,“是啊,吴沛海喜欢,现在孙书记倒也很看中,他是有本事的。”
骆梓青听着,也只是笑了笑。
饭局上,自然是互相交换一些消息,这阵子,区里的正职干部几乎大洗牌,骆梓青自然也是忙得很。
郁亮问他,“这阵子忙完了,是不是差不多?”
骆梓青道,“动一个正处级干部,后面就要动七八个副处级,刚刚动完处级的,后面还有提拔的,那副处也要转一轮了,估计还早。”
民政局局长朱宇问,“上次区里中心组学习,孙书记说不服从组织安排的,是哪个啊?”
郁亮知道领导的心意,他说,“c区那个。”
朱宇“哦”了一声问,“是接许峰的吗?”
郁亮点了点头说,“让他去援藏,不肯去。”
几个人都看向骆梓青,郁亮举杯说,“来,我们敬敬援藏干部。”
骆梓青摆手,同众人喝了一杯。
朱宇喝了酒,又问,“那么先前孙书记有一次在党政干部大会上点的那个恣意妄为,不讲决策程序,搞得班子政治生态一塌糊涂的,又是哪个啊?”
郁亮摸了摸鼻子,又笑笑看向骆梓青。
骆梓青看了一眼对坐的纪子洲,吐出了两个字,“许峰。”
朱宇这才知道内情,他同身边的纪子洲道,“这么看来,纪书记的确不容易啊。以前许峰在团区委的时候我跟他还打过交道,表面看不出来啊。”
纪子洲只是淡淡道,“其实他还好,只是岗位经历简单了些。”
郁亮和纪子洲一起陪同林区长外出考察过,他也举起杯子,却对着骆梓青道,“纪书记是能人啊。不过听说这次干部调动,主要还是基于上次的政治建设专项检查的结果。来,我敬敬梓青,这里你最辛苦,我每次下班,你们组织部的灯都还亮着。”
骆梓青笑道,“那是肯定的,都说组织部的灯质量肯定是最好的。”
一桌人都笑了起来。
接着郁亮的话,纪子洲举了杯,同骆梓青道,“感谢骆部长,我敬您。”
骆梓青也举杯,说了声,“不敢当,是区领导信任纪书记,也是纪书记政治能力经得起检验。”
两个人同对方喝完了一杯,先前,纪子洲以苏漫借调为筹码,换取许峰出局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两个人再不相欠。
郁亮也举杯敬纪子洲道,“小纪书记不容易,你算是吴沛海时期,提上来的干部里最干实事的了。上次的事多谢了,我敬你。”
骆梓青看着纪子洲喝下那杯酒,点开手机,回复苏漫发来的消息。
饭局在9点多的时候结束的,一众人下楼,纪子洲走在后面,郁亮搭着骆梓青的肩膀,在同朱宇说话。
苏漫开着骆梓青的车,在楼下等着接他。
今天骆梓青中午特地约她吃了饭,结束的时候,给了她车钥匙。
骆梓青说第二天早上要赶去郊区,想让她帮忙晚上接一接。
苏漫当然是愿意的,只是问他会不会被领导看到,骆梓青说只是同僚,没有关系,苏漫才等到八点多,开着车来接。
她完全没想到纪子洲会在,难得今天是骆梓青提出请她饭局后来接的,结果竟是这样。
苏漫想,这难道是骆梓青的宣誓主权?
苏漫一时有些生气,然而这个念头一起来,她却又觉得良心有愧。
她和骆梓青是光明正大的恋爱,他让她来接,她又为什么要生气?
是因为有一个自己曾经喜欢过的人,此刻也在这里吗?
苏漫不知道该说什么,骆梓青太好,好到让她忘记了,该同等地回馈他。
此刻,苏漫内疚至极,她想,应该是自己给的不够,才让青哥需要用这种方式,来试探她的心意。
隔着车窗,苏漫目视前方,不去与纪子洲对视。
而纪子洲也仿佛没有看到她一般,只是插在口袋里的手,捏成了拳。
骆梓青同郁亮等人道了别,上了车,苏漫一时没有说话。
早就看出了她的异常,也准备好了接受她的质问,骆梓青问她,“生气了?”
苏漫摇了摇头说,“没有。”
骆梓青今晚喝得不多,但不多的酒精依然让他的理智暂退,他道,“漫漫,你是真的很在意他。”
苏漫听着他这么直接地表达他的嫉妒,更感羞愧,默默开车送他回家,仍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怎么说都是错的。
青哥给她的这份安定,她无法同等回馈,让她极为内疚。
而刚才,她不敢去看那个人,也证明,她该良心有愧。
骆梓青看了看她,难得,他说话不如平时温柔,他问,“漫漫,你可以忍受他反复的折磨你,却不能忍受我也是个凡人,是吗?”
苏漫一时语塞,想摇头,却又觉得他这句话,仿佛是在她胸口捶了一拳。
她给的感情不够,所以骆梓青才会说这种话。
苏漫闭上嘴,不愿意与他争辩。
骆梓青笑了一声道,“漫漫,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信任你?”
苏漫连忙说,“不是的。”
骆梓青问,“那是什么呢?为什么生气?”
苏漫低声说,“我没有生气,我觉得是我的错,是我愧对你。”
骆梓青问,“所以呢?”
苏漫在红灯的时候说,“抱歉青哥,你不高兴也是应该的,我给你的实在太少,而你对我又太好,我很内疚。”
骆梓青问,“然后你想说什么?”
苏漫嚅嗫着,终于低声说,“我不想耽误你。”
骆梓青想,这就是他们之间关系的最真实状态了。
她心里的那份不确定,让她随时准备着撤出,而不考虑自己的感受。
骆梓青深深地吸了口气,转头看向车窗外,不再说话。
车上的气氛冷到可怕。
苏漫在他家小区停了车,骆梓青下车,等她拿着钥匙交在了他手上,却不由分说拉住了想要逃走的苏漫。
他道,“不准逃避,吵架不可以过夜。”
苏漫背对着他,有些哭笑不得。
她垂着头说,“我没有跟你吵架,是我觉得愧对你。你说的都是对的,他那样折磨我,可我还把他放在心里,刚才我甚至不敢看他,我,我无法面对你。”
骆梓青拉过她,苏漫仍是背着他站着。
骆梓青在她耳边道,“漫漫,听你说这些,我也很难过。漫漫,你要知道,我的心也是肉长的,我不是个圣人,不能让你忘记他,我也会觉得自己没用。”
这句话让苏漫心酸到极点,她无法回应他,也害怕面对他,只能背对着他站着。
骆梓青从身后抱住了她道,“漫漫,你在意我吗?”
这句话让苏漫觉得心酸,她伸手,握住了他环抱在她身前的手道,“青哥,我不想失去你。我努力在放下他,他不出现,我就忘记了他。可是他一出现,我就会觉得难过,也因此,更觉得愧对你。”
骆梓青抱着她,叹息了一声,却什么都没有说。
骆梓青让她转过身,面向自己。
看着她红红的如小兔子一样的眼睛,用拇指为她抹泪。
他对苏漫道,“漫漫,他把你当做筹码来跟我做交易,这件事情,你不知道吧?”
苏漫听到这话,简直不敢相信,她本能地道,“不可能!”
骆梓青自嘲地笑了笑问,“我有必要骗你吗?”
苏漫看着骆梓青的样子,不得不信这是真的,却又不能相信这是真的。
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骆梓青道,“他明知你是我的软肋,却拿对你的放手来与我交换,让我帮忙把许峰弄走,这样的男人,你敢跟他期许未来吗?他也许喜欢你,但他一定更爱权力。知道这些,你还放不下他吗?”
苏漫愣了足足一分钟。
最后,她摇了摇头说,“我没想过会跟他有以后,我知道的,他不会给我以后。”
骆梓青搂着她说,“可他未必这么想。漫漫,我并不认为他能放下你。如果他不时在你的世界出现,你恐怕很难彻底放下。他这个人,什么都想要,却未必能承受失去。”
苏漫想,骆梓青说的是对的。
从前的他,也从不曾许诺过什么。
他总是偶尔出现,不经意的试探,让她为之心绪起伏,然后接受着他给予的,没有尽头的折磨。
可她却又不能相信,他会利用她。
骆梓青道,“若不是他曾让王合升帮过宋伟的忙,我还真不敢把你放在二组,他有多精明,只怕到时候,你们之间仍然断不干净。但王合升对他知根知底,他要做小动作就没那么容易了。漫漫,别想着把他留在心里一辈子,他不值得你那么做。”
这是这么多日子以来,骆梓青第一次说出真心话。
她知道的,其实,他心里,什么都知道。
苏漫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无法回答。
愧疚让她无从说出口自己内心的想法,她自己也辨不清她自己的想法。
可骆梓青搂着她,不让她走。
最后,是骆梓青打车,又送她回家的。
骆梓青握着她的手,苏漫的手冷冰冰的,还有汗。
站在苏漫家楼下,两个人都冷透了,骆梓青吻了她一遍又一遍,苏漫说,“青哥,你知道吗?你越是对我好,我越是愧疚,越是难过于我的不干净。”
骆梓青抱着她道,“不要这么说自己。你在我眼里,是个纯真的女孩。否则,你该死死的缠着我,什么都不告诉我,不需要坦诚你心里的想法,只需要接受我的付出就可以了。”
骆梓青知道,今天这一场见面,到底是突然了,但这块遮羞布,总也要被掀开的。
他抱着苏漫道,“漫漫,我跟纪子洲一般大,他都结过一次婚了,这不公平。”
听了这句话,苏漫想笑,又心疼骆梓青,愧疚于自己付出的不够,又想要弥补他。
她说,“等我回去跟爸妈说,如果他们不反对的话,那你就上门吧。”
有了她这句承诺,骆梓青终于高兴了,他抱着她,在她耳边道,“我早就迫不及待了,漫漫。”
然而说出这话,苏漫更觉得自己不是出于爱他,而只是想要补偿他。
经过了最初爱情的甜蜜,此时要考虑永远的问题,苏漫其实有些退缩。
她想知道,自己到底爱骆梓青吗?还是,只是因为他恰好出现,将她拉出了那段感情的深渊,被她当做了一条还不错的退路?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对骆梓青而言,未免太不公平了,也太自私了。
因为她自己心里明白,对骆梓青,她有太多的依赖,唯独没有,燃烧生命的那份炽烈。
她对他的感情,比不上对曾经的那个人,那么百转千回,苦求不得。
这一刻,她对爱情本身都产生了怀疑。
骆梓青本打算端午上门,但是苏漫的母亲从六月初开始,有一个为期三个月的全国巡回演出,端午也不在家,于是时间延后到了中秋。
两个人各自回家禀告了家里,得知自家孩子终于有稳定的恋爱对象了,两边的父母都很高兴。
虽然骆梓青的母亲裴雯莉很想早点见到未来儿媳妇,但是按照规矩,得由自家儿子先去女方家里提亲,再让女孩儿来自家上门,所以纵使再心切,依然只能等待。
倒是让骆梓青发了苏漫的照片来看。
阮胜璋的模样,其实她后来也偷偷见过,当时内心觉得阮胜璋看上去就争强好胜,但自己儿子喜欢,她也不会反对。
如今看苏漫,是甜美清纯的女孩一枚,倒是心生欢喜,就盼着早日见面。
骆奇疆每年的假期有限,却也提前准备好中秋请长假,回家看准儿媳妇。
他也没几年就要退休了,正等着骆梓青早点生个第三代,享受一下天伦之乐。
苏漫对父母说的简单,只说是同事,也没有仔细交代骆梓青的背景。
这段时间,苏漫不时带点东西回家,父母也早就明白了。
周雅韵其实端午也是可以回来的,但是夫妻俩对于嫁女儿还是很慎重,所以借口周雅韵要巡回演出,打算再考察考察骆梓青的诚意,骆梓青有所察觉,但苏漫却一无所知。
苏漫这阵子,正在忙进驻的事项,完成了专项检查和上一轮的巡察,经过了汇报和前期准备,他们又要进驻下一个部门,这次是去商贸委,苏漫想到要见到宋伟和金德一了,倒是有点尴尬。
不过骆梓青却道,“尴尬的应该是他们,你也没做什么不是吗?如实写就好,学学太史公的笔法。”
苏漫道,“直笔是好,但是得罪人。”
骆梓青道,“傻瓜,报告的第一负责人是王组,你大可不用担心。”
苏漫捏了捏骆梓青的手道,“是啊,我又没有你狡猾,我就是太老实了。”
骆梓青道,“老实点好,我喜欢你老实,又怕你太老实,被人骗。”
苏漫知道他说的是纪子洲,对于他如今拐弯抹角地表达吃醋,苏漫已经很习惯了,她道,“没有,我可没有被人骗。”
骆梓青笑,他反握她的手,挠着她的手心道,“是啊,没有。”
这反话,换来了苏漫的一声哼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