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纪子洲借口有一个材料要改,叫了苏漫上去。
自从金德一来了之后,苏漫已经连着十多天没有见到纪子洲了,那天吃了火锅之后,两个人始终没有碰到过。
苏漫是刻意避着纪子洲,而纪子洲也有自己的犹豫,也是顺着她的心思,想着要不就此放下。
但其实他知道,苏漫好几次都是趁着自己不在,让打扫办公室的阿姨帮忙开门,把材料放在了他桌上。
以前如果是这样的情况,她至少会发个消息告知,而今却是刻意的躲着,专挑他不在的时候上来。
他把积攒了几天的材料整理了出来,安静地等着她来,看着窗外,流云缓缓,他的内心,却如搅动的风,扰扰攘攘。
没一会儿苏漫就来敲门了,她拿着本子站在门口。
看到她的这一刻,纪子洲发现自己是想她的。
他对她道,“进来吧。”
苏漫低头快步走到他的办公桌前,在他对面的办公椅上坐下了。
纪子洲递了材料过去道,“有点修改意见,你看一下。”
苏漫闻着房间里清冽如水的气息,在看到他的刹那,情绪便有了起伏,因为有念想。
她看了看他的修改意见道,“我知道了,我去改。”
说完,再没有其他的话。
纪子洲问她,“跟金科相处得还行吗?”
苏漫看了看他,然后点头道,“还可以。”
纪子洲道,“金科也是区里下来的,你们应该能有一些共同语言。”
苏漫点头说,“好的。”
如此简洁的回答,没有多余的一个字。
本以为自己能够坦然接受她的退缩,可是真的看到她退了回去,纪子洲反倒接受不了。
他问,“我听科里同事说你们之前有点冲突?”
苏漫想,他其实都知道,科里想要传话的人,难道还少吗?
别的科室,也会有人告诉他。
所以,她想,说了好像也没有意义。
她说,“没有,我跟金科之间相处得挺愉快的。”
安静地看着摊开的笔记本,收起不该有的逾矩的念头。
苏漫只是等着他发落话,没有像以往那样,同他讨教点什么,或者,说点什么。
纪子洲看着这样的她,只能道,“如果他需要你帮忙一些事情,你就多担待一些,毕竟你是他的副科长。”
苏漫想,是的,他说过,做副科长,要做好科长的参谋助手。
道理是很简单,但,做起来很难。
这样的科长,她都不知道,该如何为他参谋,又当哪门子的助手。
在金德一看来,她只是个洒扫婢女,任他呼来喝去,还不讨好。
但换个角度想想也是,作为分管领导,科里的人不服金德一,分管领导帮着科长说两句,也的确是应该的。
就像先前,她在做副科长的时候,他帮着她,说小马那些一样。
道理很显而易见,但心里却很难受,让她有些坐不住。
苏漫说,“我知道了,纪书记还有什么吩咐吗?”
她心有抵触,表面看着很平静,实则并不想跟他吐露真言。
纪子洲想,这就是接纳金德一所必然发生的结果,也是当时,他并不想接纳金德一的原因。
他问,“材料下班前给我,来得及吗?”
苏漫说了声好的,看向他问,“领导还有别的事吗?”
纪子洲淡淡地说了声,“去吧。”
苏漫起身,抱着材料,走出去了。
等她走出了他的办公室,进了电梯,终于是深深地吐了口气。
看着电梯慢慢上来,进了电梯,一层层,下到一楼。
生活还是平静的,也就是,又回到了最初的时候,也许,在职场上,逆境才是常态,而顺境才是偶然。
是她的顺境来得太早,以至于此刻,她才会觉得逆境难熬。
下午,苏漫改了材料,打印了出来,让小王帮着拿了上去,小王正好要交一个报表。
自从金德一来了之后,科里原来的格局被打破了,小马被发配之后,小王一个人孤立无援,金德一又挑剔,对每个人都不满,让所有人瞬间都团结了起来,苏漫跟他们的关系反而变好了。
原先,她自己曾经是主要矛盾,现在却成了次要矛盾,原来这也是可以转化的。
苏漫觉得,这样倒也不错。
下午,十几个人来群访,吕仲和陈美琴被金德一分别差遣走了,但今天应该是吕仲接待。
苏漫顶上,倒也没有怨言。
来人又是为了那个拆迁项目倒翻水的历史遗留矛盾。
这件事,其实陈美琴是很熟的,但陈美琴不在。
之前那位50多岁的男人还是带头人,也算是熟人了,苏漫主动出面跟他沟通。
对方看到苏漫还是客气的,苏漫让傅亚萍去请陈克过来,上次纪子洲开例会的时候,会上明确这件事由陈克牵头搭平台协调,所以苏漫要请陈克同这些来访人说说具体情况。
带头那人还是能够摆话的,只是手掌压了压,众人就不闹腾了,所有人都在接待大厅里等着。
金德一之前不知道干什么去了,这会儿刚从外面回来,路过大厅看到这个情况,立刻怂了,连忙目不斜视走了进去。
苏漫只是淡淡地看着金德一,也没有拆穿他的科长身份。
小王正好下来,对着金德一叫了声科长。
苏漫一听就知道要坏事。
陈克久等不来,眼见金德一又要跑,对方肯定生气。
果然,其中两个中年妇女道,“这是你们信访办新来的领导吗?你们新来的领导就是这样对待我们这些老百姓的啊?”
其他人听了,也跟着骚动了起来,苏漫连忙叫了安保人员过来,怕两边起冲突。
中年妇女不如那位带头人有理智,看到金德一那怂样,大叫着让他站住。
金德一早就慌了,他一边跑一边叫,“你们找我干嘛,你们找领导去呀。”
苏漫拦都拦不住,请保安帮忙,一起拉了人墙,不让这些来访人冲去楼上。
可这些人哪里经得起金德一的激将法?
为首的中年妇女一把将苏漫拽开,苏漫和保安师傅拉着的人墙豁开了口子,其他人一拥而上,苏漫被挤得喘不上气了。
然后她觉得衣服被人从后面拽住了,衣领都快把她勒死了,不知道谁将她推了一把,她一下子被甩到了一边,撞到了固定着的不锈钢长椅上。
苏漫只觉得剧痛,跪在地上,腰根本直不起来。
傅亚萍见到这情形,也吓坏了,连忙过来扶她,苏漫疼得眼泪都掉下来了,整个人发懵。
一群人冲进了办事处一楼的电梯厅,金德一早就趁着电梯关门之前溜了进去。
电梯是需要刷卡的,安全通道也关着,保安师傅重新围上来将人拦住了,他们倒是上不去。
中年阿姨叫道,“让你们领导出来,交代清楚!刚刚那个领导呢?只敢跑吗?!孬种!”
其他人也跟着高喊,情况十分糟糕。
纪子洲在办公室,徐光阳听到楼下的吵闹声,打了纪子洲分机问,“怎么回事?”
纪子洲也不知道,便说自己下去看看。
下到一楼,就看到安保拦着,那群倒翻水的老户头又来了。
看到纪子洲下来了,中年阿姨叫道,“纪书记来了,纪书记来了!”
纪子洲看着一旁的管盛达,问了情况,才知道又是金德一和陈克两个人搞的事情。
他和管盛达先把人劝去接待大厅,还问小王,“苏科呢?”
小王道,“苏科刚刚被人推了一把,摔在地上走不了路了。”
纪子洲皱眉,看向带头那男人道,“今天这个事情,怎么解决?”
对方知道,按照规定,这样的情况算是非访,是可以叫公安来带人走的。
何况今天还把他们的人弄伤了,这可是大事。
纪子洲沉着脸道,“我叫陈克过来。”
给陈克打了电话,这下陈克不能不接,纪子洲让他过来现场处置。
同时吩咐保安,锁了来访大厅的门。
一群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时候突然意识到出事了,反而激烈地想往外逃。
但纪子洲命令保安队,关了大门,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这群人全都傻了,纷纷闹腾了起来。
纪子洲对领头的道,“今天这事,能好好谈,就好好谈。不能谈的,该进去就进去。”
纪子洲这番话一放出来,那领头的反而被带来的这群人吵得昏头转向。
毕竟接待大厅里全程都有录像,谁动的手,全都清清楚楚。
这样一来,主动权都在纪子洲手上,这群倒翻水的,这时候都怕弄个行政拘留了。
纪子洲把话说清楚了,转身就去了苏漫办公室,推门就看到苏漫几乎是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
他一看苏漫这冷汗都疼出来的样子,连忙对傅亚萍道,“叫120,送医院,撞在这个位置,事情可大可小。”
苏漫连忙摆手道,“没事,我缓一缓就好。”
纪子洲哪里会由她?
傅亚萍不打,他自己打。
纪子洲打了120报了地址,然后对傅亚萍道,“你陪着先送医院,我一会儿过来。”
傅亚萍连连答应。
苏漫却拒绝道,“领导,您不用管我。”
纪子洲却硬是站在办公室里,等着120把她抬走,才去大厅处理这波来访人。
等纪子洲处理完了楼下的这些事,才去徐光阳办公室汇报了一下事情的经过。
徐光阳听完,眉头直皱。
纪子洲说完,又道,“金德一这样做,真是有些过分了,苏漫毕竟只是个小姑娘,金德一如此没有担当,领导您还是要考虑一下后续的安排。”
徐光阳听了这事,也很生气。
但刚刚把金德一安排过去,现在要说再换岗位,那岂不是把党工委的决定当儿戏了?
徐光阳没有回答。
纪子洲知道他的顾虑,他也只需要让徐光阳知道有这么件事情就够了,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换了话题道,“小苏倒是不容易,面对这种场面没有吓得逃跑都很不错了,她还敢拦,证明有些闯劲和担当的,毕竟是因公受伤,我一会儿代表办事处,去看一看小苏吧。”
徐光阳点头道,“如果真的有事,那也是工伤,这几天让小苏好好休息。”
纪子洲应了声,从徐光阳办公室出来,看到宋伟,点了点头就走。
宋伟觉得脖子上冷飕飕的,刚才纪子洲的眼睛里,好像有刀子。
赶到医院的时候,苏漫做完了ct,正趴在病床上冷敷。
看到纪子洲真的来了,苏漫的心情有些复杂。
纪子洲问傅亚萍,“检查下来怎么样?”
傅亚萍道,“急性腰扭伤,肿了好大一个包。”
纪子洲很心疼,问苏漫,“跟家里说了吗?”
苏漫先前还挺坚强的,但这会儿趴在床上,听着他温言询问,委屈一下子就上来了。
鼻子一酸,她连忙把脸埋进枕头里,趴在床上闷闷地道,“跟爸爸说过了,他一会儿会来接我。”
纪子洲道,“那我陪着吧,亚萍早点回去,现在已经很晚了,你还要接孩子的。”
傅亚萍家里小孩的确还没接,自然也急着想走,于是也不客气了,说了声麻烦领导,又跟苏漫说了声好好休息,然后拎包走了。
纪子洲坐在苏漫身边,看着她小小一个人儿,内心的恻隐泛滥。
他问,“怎么也不知道躲开呢?疼不疼?”
此刻正是苏漫脆弱的时候,她闷闷地说了声,“疼,躲不开,他们力气太大了。”
纪子洲叹了口气道,“知道这工作不好做了吧?等你好了,我教你点防身术,免费的。”
苏漫的脸色还是惨白惨白,但听他这么说,居然忍不住笑了。
他这一天估计也折腾得够呛,还能来看她,已经是很有担当的领导了。
能够得到他这份关怀,苏漫已经心满意足。
她嗤嗤地笑着,抬头问他,“这算是福利吗?”
纪子洲喜欢看她笑,也喜欢她这么随意地同自己说话,见她不再如前几天一般退缩,他道,“算是补偿。”
苏漫道,“那我太吃亏了,如果学不会又要被你说,岂不是自讨苦吃?”
纪子洲道,“不会,我很有耐心的。”
苏漫把头埋在病床的枕头上,闷头笑道,“我很笨的。”
纪子洲很想伸手去摸摸她的脑袋,但这样实在亲昵,也不合适,他捏了捏拳,又松开,问她,“秘书长什么时候过来?”
苏漫看了看手机道,“还要一个小时吧,他今天跟朋友去苏州了,现在赶回来有点堵车,都怪我,本来今天他不用回来的。”
纪子洲双臂撑在腿上,凑近了些,对她道,“你这趟基层锻炼彻底吧?你要是不看看这些丑恶的东西,就不会知道人在面对利益的时候有多自私,面对困难又有多懦弱,也不会明白什么是善恶。”
苏漫侧了脸来看他。
他此刻倒是一副眉目温和的模样,这般魅力,让她难以抵挡。
咕噜一声,苏漫的肚子叫了,显然是饿了。
两个人尴尬三秒。
纪子洲先笑了。
他连嘲笑她都好看哪。
每次他笑的时候,都让苏漫想看又不敢多看,怕沦陷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