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完早膳后, 项晚晚回屋换身厚实的行装,好跟易长行一同去城郊。
这个间隙,易长行去了趟浮生堂找他的六皇叔议事。
其实, 事到如今,所有的计划全部都准备周全。目前还差的,便是在北燕王兵临之前, 易长行和福昭之间, 到底是谁沉不住气。
易长行对于他和福昭之间的无声战役, 倒是气定神闲。可他在面对自个儿和项晚晚今天将要面对的局面时, 他不知怎的,心里头总是没有底。
这会儿,他路过北边的佛堂, 脚步一顿, 却是想起了什么,转而便是抬脚进了佛堂里间。
由于项晚晚的到来,佛堂里的一切装扮摆设,都是全新的。为了表示尊重, 放置卫国皇帝和皇后牌位的鹤台那儿,都是易长行亲手擦拭的。
佛堂里的一切布置, 都是经过易长行的心思。
一方面, 出于他对项晚晚的爱意。
另一方面, 却是他和先帝共同的心愿——赎罪。
这会儿, 易长行进入佛堂, 关上身后的细碎风雪, 他独自一人走到鹤台前, 就着地上松软的蒲团, 他跪拜了下来。
他凝望着高高在上的牌位, 想着等会儿要跟项晚晚一同去面对的真实,心底的不安越发溢满。
他随手点燃一线燃香,供于鹤台之上,香烟缭绕之间,易长行将今日的计划,与接下来的打算,都与牌位说了一番。
待说得尽了,他心底的不安方才堪堪缓和几分。
他重新站起身来,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门外一片安静,项晚晚似乎还没换好衣物。
这会儿,易长行走到鹤台边,低头又默念了一会儿,求得这两位故人在天之灵得以保佑等会儿他和项晚晚一切顺利。
刚一抬眸,他却看见刚才点燃的那一缕香烟燃了一小截,香灰不小心洒着了牌位的底座。
易长行赶紧拿起一旁巴掌大的小拂尘,对着鹤台清理了一番。
由于这一小截香灰洒到了牌位的底端,易长行不得不出声念了个“得罪”,方才将牌位拿起。
谁曾想,牌位的底座竟然一下子脱离了开来!
易长行心头一沉,那一声“罪过”二字尚未在他的脑海中环绕,却看见,在那牌位底座的里端,有一个小纸包。
他的心头狂跳,一个不可能的名字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山月引。
他将纸包拿起,小心地打开,只见里面确实是白色粉末,但具体是什么,他并不知晓。
他赶紧默念一声“得罪”,将另外一个牌位的底座也打开来看,同样,里头也放着一个白色的小纸包。
易长行知道,这山月引是卫国那边研制出来,贡于卫国皇室的镇国之毒物。保存在项晚晚这里,也是有一定的道理。
但是,他不知怎么的,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萦绕在心头。
他怕。
怕这山月引于项晚晚来说,不仅是防身。
他更怕的是,如果今儿他与她所说的一切真相,她如果不能接受的话,这牌位底座里的东西,会成为夺得项晚晚性命的利器。
当然,这两包白色粉末到底是什么,尚不可知。
想到这儿,他在佛堂里寻来一张简单的白宣,小心地取了一些纸包里的粉末。接着,他按照原样儿,将牌位和纸包一切都放置好。
等他离开佛堂的时候,四周尚且一片安静。
易长行将这一小点儿粉末交给一名禁军,吩咐要将这个秘密交给太医们,让他们查清楚,粉末到底是什么东西。不论何时何地,立即汇报。
禁军立即领命去了。
禁军离开的身影,和换好行装的项晚晚擦肩而过。易长行抬眸凝望着项晚晚,心头越发担忧了起来。
他怕。
他怕这些粉末就是山月引。
他更怕的是,项晚晚不接受等会儿他将要说的真实。
禁军扮作寻常府兵列队护送,车马驶向城北皇陵。
不过,易长行没有告诉项晚晚,他们要去的地方是城北皇陵。
但是,项晚晚倒是觉察出了一些什么。
旁的不说,就说今儿出府时,随行的这些府兵们,似乎阵仗也过于大了些。
两边列队持剑护送前行,尚有前后各八匹骏骑开道。
项晚晚忽而觉得,这样的阵仗……不像是一个寻常世家子弟该有的排场。
她望着坐在自己身边,紧握着自己双手的易长行,她的心底幽幽地想:你若真打算谋得更高的皇权,我也是支持的。
你若当真想让福家天下毁于一旦,我更是乐于相见的。
如果,等会儿你要与我说的事儿,是跟谋得天下有关……
项晚晚的念头转悠到这儿,她抬眸看向易长行的眉眼,看着他那双深邃的,仿若璀璨星辰般的眸子。
她暗暗地想:只可惜,我们卫国兵将在抵御北燕屠杀的时候,听说已然全军覆没。否则,若论我帝姬的身份,还是可以调动得了卫国仅存的兵马良将的。
……
城北皇陵位于大一片视野开阔之地。
只不过,今儿恰逢飞雪覆于天地,这般开阔的雪景,在今儿看来,倒是凄冷了许多。
项晚晚是真没想到,易长行竟然把她带到皇陵这儿来了。
说好的要去城郊商量终身大事的呢?!
我为什么要来皇陵这儿?
我为什么要去直面福家这些罪孽之人?!
难道说,那个福政现在已经深埋于此,易长行想让我见见他?
哈!笑话!
却让项晚晚更有些惊讶的是,这皇陵四处虽是重兵把守,良将严防。可这些人在见到易长行时,纷纷伏地行礼。
由于易长行要交代他们一些事儿,项晚晚只是站在马车边遥遥地去望,听不见这些人喊了他什么,禀报他什么。
她只看见,这些人表情肃穆,手指城郊四处,似是有什么紧要之事。
不过,易长行交代了他们一会儿,便又走过来了。
这会儿,天地四处飞雪弥漫,细雪迷离,溢满人间。
易长行却是身披玄色大氅,脚踏鹿皮锦靴。他这么踏着不疾不徐的脚步向着她的方向行来,忽而让项晚晚的脑海里萌生出了个念头——
易长行像极了一个年轻的帝王,他曾说过,上阵沙场之前,他们会有额外的户籍住址或姓名,为的便是防止被敌军所获,以此要挟。
因而她曾看过的他的户籍住址是假的,这一点她能理解。
可是……
他说他本是世家。
他说他年少时便去了军营多年。
那他……有没有变更过姓名?
就连兵部尚书葛成舟都对他以礼相待,那他和福家有什么关系?
他若是打算起兵谋反,那他手中的胜算有多少?可若是他从未打算谋反,而是本身就和福家有关……
这个念头刚在项晚晚的脑海里划过,不由得让她打了个寒颤。
四处森冷的冰雪气息将项晚晚脑海里的杂念清除了开去,只剩下清晰的思绪。
易长行,你若是做任何决定,我都愿意随你而去。
可若你是与福家有关的人,我……
易长行走到她跟前,牵过她的手,说:“走,前边儿都准备好了。”
“去哪儿?”项晚晚忽而有些不大想往前走了。
“去见一些亡故之人。”易长行凝望着她,定定地说。
项晚晚的小脸儿忽然严肃了起来,被风雪搜刮得异常白皙的她,这会儿的身心,如飞雪一般冰冷。
她就这么站在风雪中,只觉得身上披着的雪绒大氅,根本抵挡不了半分冰寒。
“易长行,这皇陵是福家的。”
“嗯。”
“我不认得福家活人,更不想接触福家死人。”
易长行怔怔地看着她,尚未开口,却又听见项晚晚说:“易长行,你应该很清楚我们卫国是怎么亡的。”
“嗯,我很清楚。”
“既如此,你就不该把我带到这儿来。你若是有什么话想说,或者有什么决定要做,可以在府中,甚至可以在马车里。”项晚晚异常冷静地盯着他,说:“但绝不该是在这福家皇陵中!”
“婉婉,”易长行紧紧地拉着她那双有些微微颤抖的手,说:“我们马上去副陵,不去主陵。”
项晚晚恨恨地一跺脚,并用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转身就往马车里去:“什么主陵,副陵,我哪儿都不去!我要回家!”
“去一趟副陵吧!那里有你想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