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时，正躺在竹里馆。
竹影绰绰。
谢琰伏在案前，背对着我。
一身白衣。
我的眼珠缓缓转动，我看着自己的手，沾满鲜血的手。
“你醒了？”
谢琰向我走来，他比我想象中还要好看。
他的瞳色浅浅，他的唇角微扬，他的眉目柔和。
可是，我不敢直视他。
我说：“对不起。”
我说：“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谢池春便是你的生父。”
我说：“你杀了我吧，杀了我，替父报仇。”
谢琰只回了我四个字。
“我舍不得。”
我扑到他的怀里，放声大哭。
我不断重复着一句话。
“我杀了我师父，我杀了我师父，我杀了我师父……”
谢琰抚摸着我的头发，吻掉我眼角的泪。
我轻轻推开他。
我说：“我是你的杀父仇人。”
这时，另一边响起一个年轻女声。
“他醒了么？”
我的脸色陡然惨白。
是萋萋。
杜夏微的妻子，萋萋。
我不知道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我看着她的方向。
她生得明丽动人。
我又看向谢琰。
我的嗓子突然卡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萋萋对我说：“你的眼睛尚未完全复明，还需敷药，同我来吧。”
我滞住：“你为何要救我？”
“这是我丈夫的遗愿。”
我摇头：“是我杀了他，你尽管杀了我便是。”
萋萋竟然笑了笑：“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怎能怪你。”
我愕然：“他们？”
“对，他们。”
我想从谢琰眼里看出些什么，谢琰似是看出了我的想法，温声道：“你且随她去，她自然会告诉你这一切。”
我相信谢琰。
我点了点头。
萋萋问我：“你可知你父亲的名字么？”
我答：“不知。”
其实，我连我父亲是何长相都不清楚。
萋萋说：“你的父亲乃是剑门门主问剑仙人的四弟子，傅忍冬。”
“所谓仙人，不过也是肉胎凡人。之所以被称之为问剑仙人，是因为他所铸之剑，天下第一。其剑只有一字。”
我脱口而出：“心？”
“对。”
原来，我的父亲是问剑仙人的四弟子。我手中所持之剑，便是天下第一的心剑。
我想到了那套四季剑法，春夏秋冬。
我默默念着：“谢池春、杜夏微、李秋山、傅忍冬。所以，他们都是剑门弟子。”
“没错。”
我问：“那我的仇家到底是谁？果真是师父杀了我父亲么？”
萋萋说：“你的仇家是魏千刀。”
我一脸茫然。
我说：“我杀的第一个人便是他。”
萋萋说：“那也是你第一次杀人。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我不解。
萋萋继续说：“魏千刀是问剑仙人的师弟，他毕生所愿，便是铸出一把比心还要厉害的剑。”
他果真为剑痴狂。
“魏千刀试图以人肉之躯铸剑，问剑仙人对他说：‘你若如此，便以我铸剑吧’。魏千刀果真杀了问剑仙人铸剑，但是，他仍不满意。”
此时，我大概明了魏千刀死前说的那句话。
‘我始终比不过你。’
那个‘你’便是问剑仙人。
我也明了他为何弃崔嵬而不用，因为，他看见了我手中的心剑。
我问：“然后呢？”
“问剑仙人已死，四弟子欲报仇，无奈不是魏千刀的对手。魏千刀限他们三日内交出心剑，若是落入他的手中，后果可想而知。”
“所以，”我抚着剑上的星文，“没有给他。”
“给了。”
萋萋又说：“是假的。”
我说：“魏千刀信吗？”
“他自然不信。”萋萋说，“为了使他相信，令尊以血弑剑。”
萋萋叹气：“那时，你尚未出世。”
萋萋问我：“你知道什么是知己吗？”
我说：“我没有知己。”
“谢琰不是么？”
我嗫嚅道：“谢琰……胜过知己。”
萋萋微微一笑，我涨红了脸。
萋萋说：“士为知己者死。他们三人便是你父亲的知己。他们当时本该一起死了，因为有所牵挂，直至如今。”
我知道，萋萋说的他们，就是谢池春、杜夏微和李秋山。
我说：“我明白了，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他们死在你的手中，死在心剑之下，死得心甘情愿。”
我问：“谢琰从一开始便知道这件事吗？”
萋萋点了点头：“我和他都知道。”
她又说：“你莫要辜负了你师父的一片苦心，他让你去杀那些人，让你成为侠，便是为了今日。没有人会怀疑你。”
萋萋将师父的残剑放在我的面前，我的双手都在颤抖。
“那些人或许该杀，或许不该杀。对他们而言，死反而是一种幸福。”
我默然垂首。
魏千刀说：我始终比不过你。
鬼隐客说：没错，他输了。
孟尝说：你为何不信。
冷无声整日面对一座孤坟，阴阳相隔。
血无双说：求你帮我告诉冷无声，杀白树栖的人不是我。
或许，对他们而言，死反而是一种幸福。
八月，我沿着荒漠找到了一名铸剑师。
他的名字叫做魏徵。
他是魏千刀的儿子。
我将断成两半的残剑放在他的面前，我请他重铸此剑。
他应了。
他说：“你若能赢我，我便重铸此剑。”
我说：“好。”
我的目的很单纯，我并不想杀他，我只是想对他说：“其实，你的父亲很厉害。”
但，他还是死了。
魏徵在笑。
我听到他说：“谢谢你。”
作者有话要说： “莫愁前路无知己”取自高适《别董大.二》。
附：
另有末篇《一剑隐红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