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得开心？
在说完那番话以后, 她居然还能够祝自己玩得开心。
不得不承认，在缇娜身上，简青橙看到了人类的另一种可行性。
人类有时是真诚的。
在方才的谈话中, 缇娜真诚到完全懒得顾及简青橙的心情，选择用最直白的话语告诉她：“既然你拿了祁倧野的钱, 那就懂事一点。”
但另一方面。
人类有时又是虚伪的。
她会祝福自己旅途愉快，玩得开心。可事实上，简青橙听得懂, 这句话的重点其实在前面。
缇娜只是在提醒自己。
不要去和祁倧野去旅行罢了。
哪怕这趟旅行，是简青橙和祁倧野很早很早以前就约定好的；哪怕为了这趟旅行，简青橙已经提前半年就开始学习日语, 也攒好了机票酒店钱。
可是，缇娜已经这么说了。
难道简青橙真的还能心无芥蒂的去吗？
不能够吧。
倘若她执意去了。
她也完全能够想象自己旅行时的心情。
没有放松, 惬意，没有开心，有的只是战战兢兢, 以及心不在焉。
所以。
与其这样，干脆便不去了。
课也不去了。
从咖啡厅离开以后，简青橙快步回到自己的宿舍。她低头走着，路上遇到谁都不打招呼。
回到宿舍以后。
第一时间发消息给祁倧野。
“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你想先听哪一个？”
她打字道。
“好的。听完好的再听坏的，我会适当考虑生不生气。”
祁倧野回复的很快，所呈现出来的状态完全不像一个正当红的明星，反而像是闲散在家的失业人员一般。
这也让简青橙侧面有些相信了缇娜下午的言论。
可她并没有将话直白说出口, 只选择按下了自己复杂的情绪。
简青橙：“【撇嘴】【撇嘴】”
祁倧野：“？”
简青橙：“好消息，你一直嫌弃的日本旅行泡汤啦！”
祁倧野：“……”
发来一串省略号后。
电话便径直打了过来。
是他一贯的操作, 简青橙早有预料。
可看着手机屏幕里那个熟悉的名字，简青橙手指颤抖着，不知为何，竟然有一种害怕的感觉。
分明在过去。
接到祁倧野的电话，总是能让她不受控制地开心。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敏感地感知到了这一点。
“不能接电话，我正在上课。”
她这么撒谎道。
祁倧野没有执着于电话，但打字飞快：“上课还跟我聊天？”
简青橙：“无聊摸鱼而已。但聊天可以，接电话就太过分了点。”
祁倧野：“无聊？这就是你毁掉我旅行的原因？”
简青橙：“你不是本来就不想去日本吗？”
祁倧野：“我什么时候说过的？”
简青橙：“上回，我说我想去日本，你鄙视我来着。”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半晌，又发来一长串消息。
“人都是会变得。”
“我现在对日本又有点感兴趣了。”
“不许放我鸽子，听见没？”
“【生气】【生气】【火冒三丈】”
看着手机屏幕里几乎满屏的消息和表情。
简青橙不由得失笑出声。
这还真是……非常祁倧野的反应。
可是笑着笑着，想到今天下午咖啡馆里发生的一切，简青橙就笑不出来了。她垂着眼看着手机，心里思忖着该用什么样的理由去继续拒绝祁倧野。
拒绝的理由可以有很多。
可是，让祁倧野能够乖乖接受的不多。
认识这么多年，作为他最好的朋友，她再了解祁倧野的个性不过。
假如她说，因为忙，没时间去。
那祁倧野一定会回复：“无所谓，可以等不忙再去。总不能一年365天都在忙吧？”
难道她一个大学生比祁倧野这个大明星还要忙不成？
说不过去吧。
但假如她说，现在她也不喜欢日本了。
祁倧野就会说：“正好，那换一个地方。英国怎么样？”
所以，只能找一个让祁倧野完全无法反驳的理由。
譬如这个——
“因为你之前说自己不喜欢，所以我约了我另一个朋友一起去。她答应我了，我们俩也已经订好了机票酒店。”
祁倧野很久很久没有回复这条消息。
一直到第二天。
他的回复姗姗来迟。
他说：“带着我，不行吗？”
很简单的一句话。
没有指责，没有生气。
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见的委屈求全。
可就是这么一句话，让简青橙憋了一整天的眼泪就这么喷涌而出。在人来人往的大学食堂，哭成了一个傻逼。
周围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
不少人主动上前关心她。
但简青橙却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什么也都顾不得了。眼泪淹没了她，就像淹没了一只渺小无比的小虫子一样。
……
印象中。
像这样很丢脸的，在陌生人面前嚎啕大哭的时刻，在简青橙短短二十多年的生命里，仅仅发生过三回。
第一回 。
是在她15岁那年。
中考那天。
上午考了语文。
是简青橙最得意的学科。
她自觉发挥地不错，雄心壮志，甚至觉得自己能够冲一冲，和班里的万年第一比一比。
然而中午回到爷爷奶奶家吃饭的时候。
一直在外地上班不露面的父亲简万云带回一个女人。女人领着一个小女孩儿，看上去才五六岁大。
房间里其乐融融的。
父亲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
他朝简青橙招手，要她叫女人阿姨，又指着小女孩儿说，以后她是她的妹妹。
那时候简青橙还很小。
脾气也很倔。
她哪里接受的了这种事情？
于是她绷着脸，别过身体，故意很大声地说：“不要，我不认识她们。她也不是我妹妹。”
小女孩儿似乎被吓到了。
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而家里的气氛也顿时因为这件事变得很尴尬。
简万云便拉长了一张脸，冷脸训斥她：“简青橙，多大人了，懂不懂事！”
简青橙很委屈地看向父亲，仿佛从未认识过他一样。
然后，简万云便面色不佳的走向她。
当时简青橙以为他会安慰自己的。哪怕他脸色再怎么难看，可一个父亲，面对一个正在面临中考的女儿，无论发生了什么情况，难道不应当是安慰吗？
可是当简万云走近。
简青橙只是听到了一句话。
一句让她这辈子都无法释怀，也无法忘记的话。
他说：“你乖一点，叫阿姨，叫妹妹。我给你一百块钱，你拿着这几天出去吃饭。”
简青橙浑身颤抖，不可思议地看着简万云。
一百块钱。
他当自己是什么了！
一百块钱就能够让简青橙放弃自己的尊严吗？
不可能，做梦去！
简万云这辈子别想从她嘴里听到一句妹妹，也别想听到她叫一声阿姨。她没有叫她破坏别人家庭的小三就已经够给简万云面子了。
可是，心里如是想着。
肚子却在这时，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
咕咕咕，很难堪的声音。
更难堪的是。
简万云离她很近，所以也听到了。
于是他的脸上便露出更加势在必得的笑意。
“饿了吧？青橙。”
他笑着问她。
简青橙扁着嘴巴，很努力地让自己没哭出声来。
很饿啊。
废话，当然很饿。
她考了一上午的语文考试，写了那么多文字，大脑耗费了那么多精力，当然很饿啊。
可是，她不能说。
说了饿，就好像在投降一样。
但简万云步步紧逼：“乖，听话，叫妹妹阿姨。叫了这一百块就给你。”说着，他竟然无耻地真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粉红色的人民币。
简青橙看到那张钱。
仿佛看到了热气腾腾的烧饼，又看到了自己喜欢吃的红油米线。
假如吃到这些东西，一切的疲惫都会被扫空吧？
下午的考试可能也会考的很顺利。
然后她就会上高中，上很好的大学，变得独立，变得可以自己赚钱。
梦想中的未来似乎近在眼前。
所以鬼使神差的，她接过了那张钱。
也是理所当然。
她很违心地，叫了阿姨，叫了妹妹。
当然，她也很唾弃自己。
为了钱，为了一口饭，她竟然背弃了和母亲曾经的约定！这难道不算是叛徒吗？
但当时，她其实是很侥幸的想，妈妈也许会原谅她吧。
毕竟她真的很饿很饿。
真的真的很需要这一百块钱。
可她绝没有想到的是，就在她叫完阿姨，叫完妹妹的瞬间，怒气冲冲的母亲竟然从天而降，推门而进。
啪——
一个重重的巴掌不由分说打在了简青橙的脸上。
她被抽的头晕眼花。
天旋地转。
手掌心里刚刚拿到的一百块钱也没攥住，飞了出去。
然后她听到母亲怒不可遏地骂她：“白眼狼，这十多年算是白养了你！”
“……”
一切就像一场梦境。
不，说梦境都不贴切，哪有这么狗血凑巧的梦境？是狗血小说吧，或者是作者发过疯的话剧。
可这个时候，简青橙其实还是没哭的。
虽然脸很疼。
可是她想，确实，叛徒就该骂，该打呀！
妈妈没错。
况且，这世界上虽然的确有做错事不被发现的幸运者，但简青橙素来不怎么幸运。
中考都吃不上饭的孩子，做坏事被发现也在情理之中。
但接下来发生的另一件事却让简青橙彻底崩溃，也成了导致她在人来人往的中考考场门前哭成傻瓜的直接原因——
其实只是很小很小的一件事。
那一百块因为简青橙自己没攥紧，飞了出去，被那位“妹妹”发现了。于是她捡了起来，趁着混乱藏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小孩子嘛。
不懂事，情有可原。
可是。
就这么一件小事，却成了压垮15岁简青橙的最后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