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的仆从见族老们要走,纷纷让开道路。薛令止侧身藏在廊柱后,等人群散去,才慢慢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站在廊下的陈天能,对方也正朝他看来。两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了一瞬,薛令止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回到房中,昆行已经等着了。
“陈天德这一手,比预想的要快,”薛令止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他这是急了。”
“大人,要不要警告他一下?”昆行问。
“不,”薛令止摇头,“我现在插手,反而会让陈天德逆反,主子不该对属下的争斗干预太多。让他去祖宅也好,远离这是非之地,正好可以静下心来查查贡品兰茶的事。”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陈天德以为自己赢了,但也随我的意,亲手把陈天能送到了最该去的地方。”
昆行不解:“大人是说……祖宅?”
“祖宅旁就是那片贡品兰茶的茶园,”薛令止眼中精光一闪,“陈天德让陈天能办斗茶宴,那办成什么样就不是陈天德能控制得了了。”
至于陈家的名声?他嗤笑一声,那不是他该在意的事情。想到五小姐所说的东西,届时陈家还有没有也未可知。
昆行恍然:“所以大人一开始就没打算拦着?”
薛令止没有回答,只是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涩味在舌尖蔓延。
他确实没打算拦。但他也没想到,陈天能能在那种情况下,靠自己稳住局面。那个看似脆弱的人,骨子里比他想象的还要坚韧。
“去告诉陈天能,”薛令止放下茶盏,“到了祖宅,好好养伤,顺便看看那片茶园,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昆行领命而去。
薛令止走到窗前,望着东跨院的方向。晨光洒在屋瓦上,将一切都染成了淡金色。陈天德啊陈天德,真是自作主张反害自个性命啊……
……
陈天德在族老们散去后,没有立刻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在书房里坐了整整半个时辰,将后面的事都反反复复想了个清楚。
陈天能去了祖宅,表面上看是他赢了一局,但陈天能的表现让他的杀意更起。时时刻刻被人握着把柄的感觉让他辗转反侧,他无数次后悔自己为什么没直接杀了他永绝后患。
更让他不安的,是那位辛公子的态度。
今日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那位大人不可能不知道。他没有出面阻止,也没有派人来问,这种沉默让陈天德心里没底。他摸不清那位大人对陈天能到底是什么态度,是真要扶持,还是只是利用?而自己自作主张还没完全达到目的,那位大人是个什么态度?
“来人,备礼,”他压下心里的不安,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去辛公子院里。”
无论如何,他必须去试探一下。
薛令止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来。茶已经沏好,两盏,面对面摆着。
“辛公子,”陈天德进门便堆起笑容,拱手行礼,“今日府中有些琐事,惊扰了公子,特来赔罪。”
薛令止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没有请他坐的意思。
陈天德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将带来的礼盒推到桌边:“一点心意,还望公子笑纳。”
薛令止看了一眼那礼盒,没有打开,也没有推拒,只是淡淡地问:“陈老板今日好大的阵仗。”
陈天德心中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公子说的是族老议事的事?唉,都是族里那些长辈的意思,我不过是陪同罢了。天能回来,契书的事总要说清楚,免得日后生乱。”
“说清楚了?”薛令止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脸上。
陈天德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勉强笑道:“说清楚了。天能身子还没好利索,我让他去祖宅养伤,顺便帮忙筹备斗茶宴。也算是……人尽其用。”
薛令止没有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不轻不重,却每一下都像敲在陈天德心上。
“陈老板,”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冷意,“你还记得你的任务么?”
陈天德一怔,随即恭敬道:“那是当然。”
薛令止点了点头,“你应当知道目前什么最重要,更知道计划并非陈家不可。我现在尚在此处,尚且鼠目寸光争这点没用的东西,也难怪三年了,还是这个样子。”
陈天德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有,想说自己一直矜矜业业,又觉得这话说出来更蠢。
“自作主张,”薛令止替他回答了,“尤其是,自作主张之后,还来我面前粉饰太平。”
陈天德的脸色瞬间白了,起身便要跪下,却被薛令止一个眼神制止。
“坐下,”薛令止的语气不重,深知打一巴掌给个枣的道理,“我没有怪你的意思。陈家的家事,我不便插手,你处理得也不算错。”
陈天德心中稍安,却不敢完全放松,小心翼翼地坐回椅子上。
“只是,”薛令止话锋一转,“你要记住,陈天能现在是我的人。你动他可以,但不能让他坏了我的事。斗茶宴在即,我需要他活着,需要他站在该站的位置上。”
薛令止说得模棱两可,也并未袒护陈天能,更多是对陈天德做法的不满,深知视做挑衅,陈天德听懂了,心中那块石头落了一半。
“公子放心,属下明白,”他连连点头,“那边,我会让人好好照顾,不会让他出什么差错。”
“嗯,”薛令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斗茶宴的事,你多上心。至于其他的……不该你操心的,就别操心了。”
这便是敲打了。陈天德心中一凛,知道这是在警告他不要把手伸得太长。他恭敬地应了一声,又说了几句表忠心的话,才告退离开。
出了院门,他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那位辛公子年纪不大,气势却不小,几句话就让他坐立不安。
“还好……”他低声自语,脚步轻快了几分。大人没有怪罪,说明他这一步走得还不算错。至于陈天能,一个废人,翻不起什么大浪。
至于大人的警告,他听进去却没放在心上。嘴上答应的痛快,实际上怎么做,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三年的家主生活将他的野心和胆量喂养的极大,就算他真“不小心”杀了陈天能,这位大人难道让自己陪葬不成?
薛令止在陈天德离开后,又在房里坐了片刻,才起身换了身衣裳,带着昆行大摇大摆的去了陈天能的院子。
陈天能正坐在书房里练字,经历早上那一遭破事后,此刻他的心境还算平稳,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薛令止推门进去,在对面坐下,看了一眼他写的内容,是一篇《茶经》,字迹已经比初见时工整了许多,隐约能看出从前的风骨。
只是他曾打听到的陈天能不该对这些感兴趣才是。他压下那些古怪开门见山道:“今日的事,我都看到了。你比我想象的,要沉得住气。”
陈天能放下笔,在纸上写道:[大人过奖,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垂死挣扎能挣扎出这样的结果?”薛令止看着他,“你写给陈伯庸的那张纸条,说了什么?”
陈天能沉默了片刻,提笔写道:[我说,契书在我手里,想要就拿钱来买。]
薛令止挑了挑眉:“你疯了?那是祖宅和茶园,你真敢卖?”
[他们不敢让我卖。]
他的余光扫过角落的那盆兰茶树,明明他已经悉心照料,可那茶树依旧呈现不可回转的枯萎态式。
太奇怪了,奇怪到他恨不得立刻动身去开化县。
薛令止看着那行字,心中微微震动。陈天能心思比他想象的还要缜密,今天的事陈天能应当早有预料了,这才多久?他眯着眼,还好自己要了那药丸,不然他也要迟疑继续合作是不是一件对的事。
“第二张呢?”他问,“你还说了什么?”
陈天能的字写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我说,那些贡品兰茶是死是活就不干他的事了。]
“你就不怕他们真跟你鱼死网破?”
陈天能摇了摇头,写道:[他们舍不得。他们比想象中的还重视贡品兰茶。]
薛令止盯着那些字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陈天能,你比我想象的要狠。”
陈天能没有回应,只是垂下眼,继续写字。
薛令止看着他,心中对这个人的评价又高了几分。能在绝境中保持冷静,能在被围剿时找到反制的手段,这份心性,远不是普通商人能比的。
“陈天德让你筹备斗茶宴,你打算怎么办?”薛令止看了眼收拾好的包裹,“看样子你已经准备好了。”
陈天能写道:[顺水推舟。]
“你就不怕他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你身上?”
[大人怕吗?]陈天能抬眼看向一脸轻松的薛令止,写得很坦然,[斗茶宴办的越差不越合大人心意么?]
薛令止被点明了想法,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你既然有了打算,便放手去做,需要什么,让人传话给我。”
末了他又补充了一句,“我会帮你。”
陈天能抬起头,隔着纱布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犹豫了片刻,才推过来。
薛令止低头一看,上面写着:[大人,有一事相求。]
他不由挑了挑眉,刚承诺的东西现在就要应许么?他怀着一丝好奇道:“说。”
[五妹今日为我出头,恐怕已经被陈天德记恨上了。我去了祖宅,鞭长莫及,恳请大人帮忙照看一二。]
薛令止看着那行字,眉头微微皱起。他看着像是如此好心的人么?那位五小姐为了维护兄长贸然出头固然是勇气可嘉,可在他眼中,却是十分多余了。
这不,麻烦找上门了么?
“我会照看一二,至少保证性命无忧,旁的我做不了什么。”
毕竟是闺阁女子,他总不好将人要过来,真是如此,五小姐的名声也别想要了。
[这样就够了,多谢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