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隐藏行踪又有关家的人做掩护,他们此行不算太快,还是顺利走到了九江府的地界。
九江府以瓷器最为出名,谁要是能得一件官窑的瓷器,那可是足以世代相传的无价之宝!但官瓷毕竟稀少,少有的全都送往皇宫,再被皇帝作为赏赐赏给大臣。其他人想要精美瓷器,就只能来九江府做那些民窑生意。
位于九江府韦陵的关家做的就是这桩生意。关家所有的墨窑因其以墨为色,色彩浓淡分明,如同水墨画般柔和雅淡,颇受文人才子追捧。
薛令止一路上特地忽视了来自中宣府的消息,他如今看着轻松,仿佛游山玩水般自在,可他内心并不如表现的这般平静,他能宽慰周敏德不安的内心,却无人能宽慰他的。
昆行那边早该将账本送往京城,他一路上也留下讯息。可昆行迟迟不来,皇上那边也无旨意下发,这让他内心慌乱起来,就连最近一直捧着的医术也看不下去,甚至跑马以缓解心情。
皇上这是要放弃他了么。
他的不安一直维持到进了九江府,此处离关家还要三日的路程。他心中估算着时间,决定等一等,如果三日后还没有消息,他就得想个法子重获皇上欢心。
他将自己在原地停留的计划告知关应山,关应山听后并未反驳,而是立刻命人在附近找个合适的院子暂做休整。
明明此时离关家已没了多少距离,关应山却毫不在意,而是贴心道:“想停多久都无妨。”
对于关应山的支持,薛令止在意料之中。自己很少做什么请求,而对方也不会拒绝,至于其他人的看法他不在乎,因而只是淡淡道谢。
他的情绪不佳也让本就对人敏感的关应山感知到了,看着跟着的那么多不必要的下人,关应山选择让他们先行一步,只留下了熟悉的鸢影和一个来叔。
而周敏德则是自觉的去拜见九江府同知刘成喜。
随着那些人的离去,薛令止的确少了被关家人包围的紧绷感,但低沉的心情并未有几分好转。
他们此时住的院子临近兰茶镇,一推开门向远处眺望,就能看见坡上种植的密密麻麻的茶树,坡上的百姓背着背篓,正专注的站在树前,手上的动作不停。
薛令止定定的望着,过了许久,他才出声道:“关兄,能否陪我去逛逛。”
薛令止要出门散心,关应山无有不应,包了些点心,带着水囊。关应山便和薛令止各骑了一匹马,朝着那处坡地走。
上午的阳光虽刺眼但还没有那样灼热,越是靠近越是能感受此处茶园的宽广,一连几个坡都被圈了起来,应当是同属一家。
关应山作为本地人,下马和那的管事交涉一番,在薛令止的惊讶中,那管事便自动将他们的马牵到一旁的马棚中,还给马儿喂食起新鲜的草料。
关应山走在前为薛令止领路,眼瞅着就要走进去,薛令止见状凑到关应山身边压低声音道:“你认识这的人?”
“不认识。”
“不认识他怎么放你进去?”薛令止一边压着声音,一边悄悄打量跟在他们身后的管事。
薛令止凑的近,为了听的方便,关应山便微微弯腰侧头听身边人讲话,说话间温热的呼吸便落在他的耳尖,敏感的抖了抖。
此时薛令止的心情肉见可见的好些,关应山心中满意,同时笑着答道,“我们只是参观,又不做什么,为何不能放我们进来。”
“非亲非故,难道谁想看都准进么?”
关应山手从袖口伸出,掌心握着一枚刻有关字的令牌。
“原来是‘仗势欺人’。”
薛令止恍然大悟,情不自禁地摇了摇头。知道是这么个原因,心中的警惕落下,这才放下心。
他伸手触碰茶树,还未炒制的茶叶和路边掉的树叶也没什么分别,他俯身轻嗅,想看看这著名又昂贵的兰茶究竟特殊在哪里。
不远处跟着的管事本想殷勤地上前介绍,却在刚迈出一步时被那位拿着关家令牌的人抢了先。
关应山对九江府的兰茶也略有了解,他摸着茶叶给薛令止介绍道:“此时正值秋茶采摘之时,此时的兰茶叶色泛黄,虽不如夏茶的醇厚,但味道平淡温和。”
“原来如此。”薛令止点了点头。
他又想起关家,不禁问道:“关家可有茶园。”
“是有,但并不多。”
种茶辛苦,关家主营的是瓷器,茶叶方面也只略微涉及而已。
薛令止拍了拍手,不咸不淡的称赞了几句,目光落及跟着的管事身上,挥手示意人过来。
“这兰茶是怎么卖的。”
“两位客人,这兰茶亦有将就,像东侧这一片定价每斤3.2两,而西边这一侧,每斤16两。”
薛令止目光一凛,听到如此悬殊的定价,心中不由泛起了疑惑,他见关应山表情并无变化,看来这兰茶定价本是如此。
可二者区别在哪?
西侧的兰茶是用金子浇灌不成?
这么想,他也就问了出来,“这二者有何不同?为何价格如此悬殊?”
管事一听就知道面前这人并非九江府本地人,脸上的笑意不停,耐心解释道:“东侧的叫做三等兰茶,而西侧的是贡品兰茶,不论是品相口感大有不同,两位不如跟我来。”
越靠近西侧,这里的采茶女就越少,在远处还未发现,靠近了才知道原来西侧和东侧被纱网完全隔开,是一条泾渭分明的分界线。
明明那纱网不高,却像天堑般将两边化成了截然不同的区域。
管事解释道:“这是怕某些不长眼的偷盗兰茶。”
他说着瞪了那群采茶女一眼,“这些人的手并不老实,经常偷藏茶叶,私下贩卖。”
进了西侧,薛令止仔细打量这金贵的“贡品兰茶”,在茶园的定价就如此昂贵,可想而知经过层层运输,到了京城会是多高的价钱。以他的那点俸禄,只怕还喝不起这茶叶。
现在“有幸”能亲眼相看,他可不得弯着腰,好好品鉴一番。这“贡品兰茶”的叶子两侧微微向内卷曲,像是一小船状。其叶子从里到外颜色越来越重,中心处的嫩叶要更加精致小巧一些。
他只能用肉眼看出这些区别,至于所谓的味道,他这粗糙的舌头也品不出来。
薛令止心中了然,而关应山就看的更认真了,不仅把叶子翻过来,还摘下一片轻嗅品尝。
“确实是上好兰茶独有的清香,这样好的兰茶只怕是陈老班那才能一比。”
管事闻言挺直胸膛,颇为自豪道:“客人好见识,我们这茶园就是陈老爷的,这贡品兰茶只有我们种的出来,旁处是没得寻的。”
“难怪难怪,陈老班的种茶本事九江府何人不知。”
薛令止听着他们二人无厘头的对话并不吭声,只是将陈老班和福源记这几个字记在心中。
一个独有的昂贵茶种,其中的利益之大不知几何。
他掌心处握着一片“贡品兰茶”的叶子,像是握着他的救命符般。
出了茶园,关应山仿佛能窥探薛令止在想些什么一样,他微微拉紧缰绳,放慢速度与薛令止平齐道:“这“贡品兰茶”是福源记的东家陈天德培育出的新品种,这茶引也才刚过官府审查,拿了不到三年。”
“这陈老板还有育茶的本事。”薛令止声音很淡,不知在想什么。
“陈天德的曾祖父就是靠种茶发的家,几代下来,规模越大庞大了。陈天德在茶道方面颇有天赋,三岁能闻茶辨茶,七岁便亲手制茶,十二岁与人斗茶无一败绩。”
关应山在提到陈天德时语气里也带了几分佩服。
薛令止笑了笑,侧头看着关应山意有所指道:“你们九江府的奇人不少。”
他手心仍攥着那枚茶叶,一个茶道的天才,一个全新的茶种,他的表情也松快了些许,像是山间雾气散尽的轻松,“这儿真是一片宝地。”
成阳府大片平原,耕地肥沃,且水系密布,航运通畅。九江府虽不如成阳府有地缘优势,可九江府的山、九江府的土却处处是宝,成了其他人求也求不来的福分。
两人骑着马一前一后回了院子,薛令止翻身下马时看到了面色不快向关应山奔来的来叔。他的视线在那二人身上扫过,眯着眼终是没有多说什么。
他匆匆回了屋子,将那枚茶叶仍在手心,比捧着金子还要珍重。他露出一个略显兴奋的笑容,他改主意了,这茶引该查,还得好好查!
“公子,您的伤还未全好,怎能如此不顾及自己的身子。”
还有什么比一个医者看病人作践自己身子这事还要难受。本来以他的医术,关应山的伤早该好了,可连日的颠簸和吃食上的不顾及,这才迟迟未好。
“公子,您难道想再发病么!”
他气不打一处来,下了决心不管公子再说什么,也要先把病治好。
关应山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像扇子将眸中的情绪遮的一干二净。他此刻低着头,手还握着缰绳,活像被夫子受训的学生,透出几分委屈来。
来叔看着看着,重重叹了一口气,声音也不由得轻了起来。
“公子,知道您心有惭愧,可薛大人和您不同。身体是自个的,还是要多加珍重。”
“与他无关,是我行事不当。”一句话将来叔的话挡了回去。
来叔表情复杂,张着嘴哑口无言。前面自己说了这么多都不吭声,提了一句薛大人公子就像被踩了尾巴一样。
可这所谓的救命之恩说来说去到底是谁救了谁!他也心疼自家公子啊!
“既然公子心中有数,我就不再多说了。”
关应山看着来叔离开的背影,握着缰绳的手松了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