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应山与自己不同,他是关家嫡子,未来关家的家主。一旦关家察觉不对,或者京城有其他力量介入,强行闯入驿馆要人,赵谦能挡得住吗?
驿馆地处要处,一旦闹出动静,众目睽睽之下,他囚禁甚至虐待朝廷命官的罪行立刻就会曝光。届时别说账本,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赵谦如此谨慎多疑,怎会给自己留这么大一个破绽?
况且,据关家暗线消息,关应山在自己离开后,为避人耳目和安全起见,已经搬到了府衙居住。
孙焕是以问话为由从府衙将人带走的。既然如此,赵谦何必多此一举,再将人转移到更容易暴露的驿馆。
府衙深处,私牢密室,哪怕是一间不起眼的宅子,也更方便安全。
左思右想,处处都是不合理之处,换位处之他绝不会这般,可赵谦还是这样做了。
赵谦是个蠢人吗?不会,能进入官场身处高位数十数年之久,都是人精中的人精,那不合理之处必有缘由。
他就更加确定这是一个局,一个掉他们上钩的饵料。想通这些,他抬眼冷视连尾,仿佛连尾做了什么错事。
连尾在这不同寻常的氛围中迷茫地闭上嘴,看着主子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
“你把消息递出去了?”
“是,属下……”
连尾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薛令止赏了一巴掌,那力道将他的脸扇歪,他愣怔回头,却握紧的自己的拳头。
薛令止紧了脸庞,脸色愈发深沉,目若寒冰,“谁让你越过我做决定,究竟谁是你的主子?!”
薛令止掏出那枚戒指,声音满是蕴怒,特别是目光落在连尾攥紧的拳头上,生怕迟上半分,“蠢货,还不快去将关家的暗线追回来!”
“你!”连尾被人羞辱般的打了脸,本该十分气愤,可在他气愤之前,还是下意识的听从薛令止的话。
随着一声鸟鸣声,另一名鸢影长眉出现,长眉擅速,让他去拦截关家的人是最好的选择。
薛令止甩了甩手,抽连尾一巴掌自己还嫌手疼,“你我目的相同,便不要有小心思,再有下次,我便自己出城,你们去送死吧。”
连尾同样沉着脸,他顶着脸颊的巴掌印问道:“谁能知道赵谦会不会突然发狂!若账本真送到京城,关大人岂不是毫无生路!”
账本是赵谦的催命符,又何尝不是关大人的催命符?!此时争分夺秒,他只是将消息递给本家,又没透露出去,他倒是想看看薛令止有怎样的解释!
说白了,鸢影戒指虽在薛令止身上,但对薛令止的命令并没有那样听从,特别是在涉及关应山的事情上。
薛令止当然知道,这不是他培养的人,自然不会对自己百分百的忠心。就像昆卫一般,虽听自己调遣,可若自己有做任何伤害皇权之事,他们的剑尖只会对准自己的脖颈。
他可以容忍,但不能接受在这个关头他们还自作聪明。
“那驿馆不过是赵谦布下的疑阵!他故意在驿馆布下重兵,再安排那妇人送饭,就是想营造关应山在驿馆的假象,引诱可能前来营救的人自投罗网!”
而赵谦目前不动手的原因估计以为那账本仍在他们手中,并未送出去,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关应山一样当真甘心赴死。
他曾经不相信,换成赵谦,就更不相信了。
他嘲讽地看着连尾,没错过他眼中的震惊自责,“而你,却将赵谦的钩子狠狠咬住。”
连尾也是急则乱智,被点了两句立刻明白薛大人的意思。再回想自己做的蠢事,可不是如薛大人所说差点害了所有人!
他涨红了脸,羞愧的低下头。真心实意地认错,也庆幸他没有一犟到底,“是属下的错,再也不会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狠狠扇自己巴掌,那力度可比薛令止的那一下大。薛令止并未制止,只有吃了教训,才能让连尾真正信服。
清脆的巴掌声在屋中回荡,一下又一下。
“好了。”在第十个巴掌后,薛令止叫停,此时连尾的脸颊黑中泛紫,还有嘴角还有渗出的血丝。
惩罚可以是后面的事,现在要做的是让连尾将功折罪。他站起,走到连尾面前。
“连尾,”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那个送饭的妇人,午时还会出现,对吗?”
连尾垂着眼,恭敬道:“是,按规律,午时会来。”
“好,”薛令止眸光一闪,“午时,你想个办法,既不暴露自己,又能意外地试探一下那个妇人,重点看看她食盒里究竟有什么。”
“试探?”连尾疑惑。
“对,试探。为了防止聪明反被聪明误,要让她不小心摔了食盒。”
他不能放过任何一种可能,“记住,要看起来完全像意外,不要引火上身。”
连尾略一思索,明白了薛令止的意图:“主子是怀疑那食盒有问题?”
“不是怀疑,是几乎肯定,”薛令止低声道,“与其猜测,亲眼看看不就知道了么。”
驿馆后门西侧暗处,连尾带着两名鸢影就位,分散在巷口附近。
而连尾正借着肿胀的脸颊,将自己伪装成一位发福的中年男子。
午时一刻,那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再次出现在巷口,挎着那个熟悉的竹篮,目不斜视地朝着驿馆后门走去。
看到来人,连尾弓起身体,看着那扇后门被打开一个小缝又被关上。他在静静等待,心中默默算着时间。
过了许久,那妇人换了个篮子,从里面出来。连尾眸光一动,示意另外两名同伴盯着,而他也是拉了拉衣服,换了个气质,不远不近的跟在那妇人身后。
过了一个巷子,另一位鸢影装作小贼从连尾身边略过,紧接着连尾惊呼一声,一边喊着“抓贼”,一边朝着小贼的方向追赶。
而小贼逃窜的路线,正是妇人的方向。
那妇人听到身后的动静,下意识驻足回头,也就是在这时,妇人猝不及防,被鸢影撞了个正着,惊叫一声,手中的竹篮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篮子里的食盒滚了出来,盒盖摔开,里面的东西泼洒了一地。
连尾路过那妇人,原地犹豫了片刻,随后重重地叹了口气,选择将那倒地的妇人扶起。
而他的视线则是落在地上散落的饭菜上。
果然!
洒出来的,是一碗有些凝固的白粥,还有一双干干净净的筷子。白粥泼在尘土里,混成一团污浊,而那筷子更是连一点油渍、一点使用过的痕迹都没有!
妇人拍了拍身上的灰,借着连尾的搀扶站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想把食盒和洒出的东西收起来,脸色煞白。
“谢谢。”妇人赶紧收拾好食盒,似乎怕什么一般,连头都没抬起来。
巷口很快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意外从未发生。
连尾迅速离开,回到喜来客栈,将所见所闻详细禀报给薛令止。
“崭新的筷子……”薛令止听完,冷笑一声,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
“果然是个幌子,赵谦真是煞费苦心,连这种细节都想到了。若我们贸然去闯驿馆,看到的只有早就埋伏好的刀斧手。”
他看向连尾,语气肯定:“关应山绝对不在驿馆。赵谦把一定是把他藏在了更隐秘安全的地方。”
“整个中宣府并非铁板一块,也有与赵谦并不符合之人,将人放在府衙私牢也并不能为赵谦全然掌控,我更倾向关应山被关在某个赵谦的宅子中。”
连尾不再质疑,薛大人凭借自己对赵谦的了解就看破了赵谦的诡计,此刻他十分相信薛大人的判断,“那接下来,可要探查赵家名下的各个宅院?”
薛令止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赵家的大小宅院不少,更有许多院子不知经了几手落在赵家手上。一时半会探查不清,更别说还要调查关应山在不在那。”
他走到窗前,眼神深邃:“赵谦要是躲着,不如换个人来查。”
他脑中冒出了两个名字,孙焕和周敏德。
他心中在这两个人中摇摆一瞬,下了决定,“去盯着孙焕,这个人不简单。”
刚开始他认为周敏德和赵谦的关系更加紧密,且周敏德处处与他们作对,多次想把他们排除在案子之外,他对此人的印象并不好。
而孙焕不同,这个人油滑,甚至曾向自己投诚,即使有几次冲突,也只是在一旁站着罢了。可……
最后去府衙抓关应山的居然不是周敏德,而是孙焕,这说明孙焕在赵谦心中比周敏德更加重要。
这一点就值得深思了。
联想和周敏德几次相交的细节,还有那人查案时的认真,这人好像也不如表现的那般冲动。
他隐隐觉得破局点就在其中,可他不敢赌,赌错则满盘皆输。
连尾领命而去,薛令止独自留在房间里,继续深思。清晨的光线透过狭小的窗户,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斑。他对着那光斑出神,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