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应山更落寞了,薛大人说的对,是他考虑不周。
这些是他想要去做的,他不愿旁人因他受牵连。他并非蠢人,自然明白薛大人在担心什么。
见薛令止索性背过身不愿看自己,他只得取下食指上戴着的戒指。
戒指上嵌着一块方面的冰种翡翠。
“薛大人,是我考虑不周。既如此,我只能稍作弥补。”
他将戒指推出去,在木桌上滑出一声响。
“这是本家的信物,可差使约十五人的侍从,他们伴我长大,十分忠心。今日我将戒指给你,他们便以你为主。”
薛令止震惊的将身子转回来,眼睛死死的锁在那枚戒指上。
他之前听闻氏族嫡传会自小养暗卫,毕竟他们的身份属实容易遭人嫉恨。
而那些个暗卫从小训练,年年考核淘汰,脱颖而出的各个以一顶百。
关应山是把他安身立命的东西给自己了?他是不是真疯了!
关应山见薛令止迟迟不接,还以为他不了解这东西的作用,便仔细为薛令止讲如何去用。
“我为他们起名做鸢影,若是你不喜欢换了名字也无妨。这两日我会传信叫他们回来,就由他们暗处保护你。”
薛令止不是不愿意接,而是已经震惊的无法动作了。
换位相处,他是不可能把这东西给出去的。不对,他根本不会来这一趟说什么赔罪。
被皇上选中是他的命,即使死了与他有什么关系,他根本不会有半点自责内疚。
这世界本就弱肉强食,他还能做圣人妥帖照顾每个人吗?这不可能!
不过既然是送上门的好事,他岂有不收的道理。
这样一来他手里有皇上给的昆卫和鸢影,一边负责保护他的人身安全,另一边去暗自推行藩王私军之事。
不过他还是得装模作样推辞一番,只是语气不如之前尖锐,“你将鸢影给了我,你当如何?”
见薛令止语气柔和,关应山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一般人不敢动我,且我身边还有侍从,不必担心。”
“你只用照常做巡守,其他的事你不必同我一道。必要时也可与我闹出矛盾,只要能将你撇清即可。”
“若事情暴露,你就在鸢影的护卫下尽快回京。有我在那,他们不会先针对你。”
关应山实在赤诚,将后路都为自己安排妥当,并没有站在所谓的道义上要求他。
要是换做别人恐怕早都感动的一塌糊涂。
但薛令止是什么人,他向来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宁教我负天下人,不叫天下人负我。
对于关应山的剖白,只是心头涟漪了一瞬,就很快恢复平静。
至于他会不会死,那就不是他该在乎的事了。
“既然如此,我暂时收下鸢影,我情况紧急,你可以先将东西给我,我带回京城。”
而那枚戒指在自己手上就突兀了,薛令止打算穿个绳子挂在脖子上。
这一番下来,薛令止有些疲倦,他要忙的事情太多,已经好几日没好好休息。
周围的景色是很好,可他无心欣赏,重要的是他还是不愿和关应山同处一个环境太久。
若关应山真的立做君子,在他身边只会把自己衬的像带了一张劣质的假面。
若关应山是装的,随随便便把自己的暗卫交出来取信于他,那这样的人更是可怕。
无论关应山是真是假,他这个人都太过耀眼,靠近定会被灼伤。
薛令止站起身,行了一礼,“我一会还有私事,就先行告退了。”
眼看关应山要站起来,薛令止连忙道:“不必相送,这菜肴可口,关大人先吃,我自行离去即可。”
看着薛令止离去的背影,关应山的身体才猛然放松。
刚刚手藏在桌下,此刻拿出来却已抖的不成样子。
刚刚能稳稳的把戒指卸下来递过去,已经是他竭力克制的结果。
也幸好薛令止没叫自己送他,不然以自己现在的样子,实在太过失礼。
他费劲的将怀里的药瓶掏出来,仰头吞了几颗,过了片刻他的胳膊才不那么抖,腿脚才恢复知觉。
好在周围无人,才没让人看到他如此狼狈的一面。
他看着桌子上几乎没怎么打动的菜肴,想到薛令止说的可口,就着那几道被吃过的菜填饱了肚子。
剩下完好的全部打包放到马车里。
靠在马车里,他才能休息片刻。
几乎无人知道,光风霁月的关家大公子居然有这么幅病躯。
只有关氏主家残存的零星老奴有零星印象,只记得大公子出生之日,家主处死了好一批人。
现在在主家伺候的奴才基本都是从那时才升上来的。
大夫说他是先天不足之症,小时候常常犯病,一犯病就四肢麻木直到毫无知觉,犹如树人。
全身无力,任人宰割。
母亲打着自己身体有疾为名,为自己这幅身子广召名医,这么多年的调理下,几乎与常人无异,今日为何险些出丑。
“公子?”
一老者用手在关应山面前晃了晃,关应山的视线这才聚焦。
“抱歉来叔,刚才出神了。”
被他称为来叔的这位老者,正是他母亲为他寻来的神医,专门治疗他的不足之症。
入京城为官后,来叔也跟着他一起到了京城,平时照看着他的身体。
自己今日怎么了,怎么还在长者面前出神。
“让我看看是怎么回事。”
来叔摸着下巴,先是端详关应山的面色,看他面色苍白,眼下泛着淡淡的红。
这不是正常身体的健康红润,而是带着一股病态。
细看关应山的手臂仍有轻微的颤抖,若不是仔细观察是不会发觉的。
他蹙眉道:“臂部放松,这里又没有旁人,莫要讳疾忌医。”
他行医这些年之所以心甘情愿的留在公子的身边,也正是因为被公子的品行折服。
公子哪里都出类拔萃,可偏偏这幅病躯拖累了他。
虽不因此心伤,却也能看出来公子对于他的身体是自卑的。
好几次犯病却还强撑着,差点延误了治疗时机。
只因为他不想他人因自己的身体对自己多加照顾与谦让。
可这怎么行!
关应山闻言放松了对手臂的控制,在那一刻手臂颤抖的幅度瞬间强烈了起来。
来叔的眉头皱的更紧了,又用指腹按压腿部的关节穴位。
“公子可有感觉?”
关应山仔细感受了下,但是腿上没有丝毫的感觉,他的腿仿佛和他的整个人身分离了一般。
又是这般……
“没有。”
听到这个答复,来叔叹了口气,把腰间放着的针灸包打开,上面摆着一排排的银针。
接连刺入了几个穴位后,关应山的腿先是一酸,率先恢复的是皮肉,最后苏醒的骨头。
一个疗程做完,来叔的额头和鼻尖都浮出了汗珠。
但他的眉头仍然紧锁着,摘下关应山腰间佩戴的药囊,放在鼻前嗅了嗅。
又把药囊拆开,拿食指拨弄。
数量也对,味道也对,也没有受潮或损坏的迹象,怎么会这样呢。
他在心里暗暗思索着,不断回想着脑中的医籍。
在他的调理下,公子几乎很少犯病。即使是犯病,也只是肢体末节有轻微的麻木现象,像这样严重,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
“公子今天可接触了什么,食物,味道等……”
“吃食应当没有问题,我之前也吃过,并没有出现这种情况。味道太繁杂,多是花香,应当也无碍。”
关应山久病成医,对自己的身体也是十分了解。
来叔的忧愁更甚,最令他担心的是,会不会是公子的病情又加重了。
关应山又仔仔细细的回想了一遍,脑中突然浮出了一道清淡的气味,那是……
他想起薛令止走在他旁边时传来的味道,不是熏香,而是桂枝……
寻常人就算喜爱香气,在佩戴香囊时也顶多放一些晒制好的干花,却不会有人选择桂枝。
桂枝倒经常作为一种药材入药。
念及此,他出声问道:“桂枝气味可有影响?”
“桂枝?”来叔先一沉思,而后像是被点明了一般,“桂枝气味与药囊里的一味药相左,今日公子犯病怕就是闻了那桂枝气味!”
“只是……”来叔犹疑道:“京城哪里有肉桂树?”
京城天气干燥,两季鲜明,并不适合种植肉桂,肉桂多是在南方一带适宜生长。
关应山下意识隐藏了今日和薛令止的来往,反而问道:“这桂枝于药通常为何用?”
“这桂枝性味辛、甘、温,归心、肺、膀胱经。大多用来发汗解肌、温通经脉、助阳化气、散寒止痛。”
止痛么?
关应山抿了抿唇,把这事压在心底。
“公子,那桂枝并不致命,却与药囊中的‘赤阳子’相冲,会暂时阻断药力,诱发旧疾,日后还需避开才是。”
关应山应下,独坐书房,指尖无意识的摩挲已送出的翡翠戒指原本所在的位置。
想起薛大人难掩疲惫的眉眼,这个画面一闪而过,让他素来平静的心湖泛起一丝涟漪。
“鸢影已悉数派出,护卫薛大人。另,查薛大人日常用药记录,暗中进行,勿扰其本人。”
他写下指令,封入密信。此举虽有窥探之嫌,但若薛大人真有隐疾,他需知己知彼,方能在这险象环生的路上,护住这被他连累同僚。
而在薛府,薛令止摩挲着挂在颈间的戒指,冰凉的翡翠贴着他的皮肤。
东南之行他早做了准备,可现在要将路程重新更改,想到皇上的催促,他知道事不宜迟要尽快启程。
至于关应山,那便井水不犯河水,各行各事。
【作者有话说】
谁懂病美人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