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现在乱糟糟的情况,赵谦作为主家也是当事人,关应先走到他身边,征求意见。
他弯下腰道:“赵大人,如今这么多宾客聚集于此也是不妥,不如先将他们放了,从内部查起。”
赵谦虽仍然悲痛,但也恢复了几分理智,他知道自己要是继续沉溺于此,只会让外人看了笑话。
对于关应山的建议自然是认可的,他也没有那个本事将这么多人囚在赵府,因而他点了点头,抹去眼泪,硬撑道:“各位宾客可先离开,若有问题还望……还望各位不吝相助。”
他深深鞠了一躬,是为自己更是为了他的儿子儿媳,“今日的事情还望各位保密,以免惊扰外界,在下在此先谢过各位了。”
“不敢当不敢当。”
“赵大人,节哀。”
“……”
其他人连忙承诺,天知道凶手藏在哪,他们巴不得赶紧从这地方离开。连府尹之子都敢谋害,下一个被盯上未尝不是自己。
因此赵谦说什么,他们都连连点头,也都换上了一副伤心的样子。
好好的婚事成丧事,众人也是唏嘘不已。
“赵大人,关大人……”
周敏德想说些什么,却见薛令止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道:“周大人能在两天内将凶案勘破么?”
“这怎么可能?光是查访往来关系就不止于两天。”周敏德惊诧道。
“既然两天内查不出来,要这么多人呆在赵府不出,且不说外面怎么想,就府内你压得住么。”
薛令止句句扎心,别说他一个通判,就是府尹也没这么大的本事将中宣府的豪贵全部扣在这里。
周敏德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可听从他们的话不久打了自己的脸么,因而他还想挣扎,“万一凶手就在他们中间,让他们离开岂不是放虎归……”
“慎言。”薛令止眸子闪了闪,及时打断道。
“新郎新娘死状相同,且以死状判断大概率是毒杀,能投毒者大概率是赵府中人,即使有外人致使,也要先从内部查起。”
他看周敏德分明是认同自己的想法,却嘴硬不肯承认,索性拿出身份说话。
“我与关大人皆为巡守,有皇上所赐圣旨在,想必这点权利也是有的,周大人不会不听吧。”
被拿出皇上来压,周敏的就是有万分不甘心,也只能咬牙认道:“……是。”
薛令止定定看了周敏德一眼,不再理会他,反而转身对那几个衙役道:“守住门口,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
他吩咐赶来的昆行,“昆行,你带两人协助府衙的兄弟将院内外所有宾客、仆役分别看管,并登记名录,问清行踪。”
“是。”昆行领命立即带人行动。
人群被疏散,顿时安静了许多,周敏德站在一边普通石柱旁,孙焕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做安慰。已经苏醒的汝夫人再度赶来,卸去了精心描勒的妆容后憔悴不已。
她福了一礼,恳求道:“两位大人还有周大人,还请找出凶手,为我儿和儿媳报仇。”
“夫人。”
关应山想要去扶,但汝夫人躲开了他的手,还是将这大礼行完。
褪去身份地位的外衣,眼前之人只是一个在大喜之人失去孩子的母亲而已。
硬生生受了长辈的大礼,关应山也有些不忍,安慰道:“叔母放心,我会尽力查询真凶。”
这声叔母本不应该,可却让汝夫人的泪水再度决堤,她知晓这位关大人是在宽慰她,她也只能强压情绪,连声说了几句好。
薛令止状似无意道:“怎么不见苏夫人?”
“内子她……她接受不了,被扶下去休息了。”
薛令止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这位苏老爷虽也红了眼眶,却不如其他几位那样伤心的失去了理智。
他看着自己女儿的尸体虽有悲痛和不忍,但却站在靠门的位置,离尸体最远。
“拿两条单子过来。”关应山刚一开口,立在门口的管家立刻从隔壁拿了两条干净的单子。
关应山接过,缓步上前,在大家诧异的目光中,为两具尸身盖上。
他垂着眼,轻叹一声,为这二位新人念了一段福祝。
“离尘垢,破无名,慧光常照……”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这么久居然没有一个人为死者遮敛尸身,就这样将尸体曝于人前。
关应山叫关毅将桌子上的菜、合欢酒以及新娘化妆用的物品均带去仁济堂调查,仁济堂是关家的产业,要比从府衙出结果更快。
他接着叫来翠儿,询问刚刚未来得及问便被打断的话,“你既一直陪在苏小姐身边,那将今日发生的一切尽数告知本官。”
翠儿可是亲眼看着自家小姐和姑爷身死的全过程,也是她的尖叫和呼喊招来了这么多人,她回忆起刚刚的情形,身体忍不住抖了又抖。
“翠儿,莫怕,”关应山放缓了声音,安抚道,“将你家小姐从进入洞房后,到出事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情,细细说来。任何细节都不要遗漏,这关乎为你家小姐伸冤。”
翠儿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回忆:“小姐……小姐被送入洞房后,姑爷还在外面敬酒。小姐就坐在床边,奴婢……奴婢陪着她,奴婢看小姐一天都没吃东西,就陪着小姐吃了点垫垫肚子。”
“所以那桌子上的菜是你家小姐吃的?”
“是。”
“那赵公子呢,他可有食用菜肴?”
“没有,”小翠仔细思索了一番,“屋内的菜姑爷没有动过。”
关应山点了点头,示意小翠继续说。
小翠接着道:“中途姑爷来了一趟,那时奴婢在为小姐准备洗漱热水,回来时正好撞上了离开的姑爷。”
“中间回来过一趟?”关应山问向跟在赵连睿身边的小厮,“你家公子何时回来,又呆了多久,后面又去了哪?”
“大概是酒宴开始没多久,公子说去看看夫人,”那小厮低着头,“在房间呆了没多久,出来时好像有些生气,不让奴婢跟着,所以后面公子去了哪奴婢也不知道。”
“生气?”
薛令止和关应山对视一眼,新郎和新娘有了什么矛盾不成?能让新郎负气离开。
苏老爷一听不乐意了,“胡说八道,小女一向文静,不与人争辩。”
“奴婢,奴婢只是猜测……”
“好了,”薛令止止住了这场争辩,“虽不知赵公子何时回来,但我记着赵公子在酒宴上并未有表现什么不快之处。”
“翠儿,你继续说。”
翠儿继续道:“奴婢一进门,小姐的盖头已经取下,奴婢本想伺候小姐洗漱,但小姐说还没喝合欢酒不算礼成,要坐着等姑爷。后来奴婢就一直守在门口……”
“姑爷带着酒气回来,与小姐喝完合欢酒后,又喝了一碗解酒汤,而奴婢则是伺候小姐解发。就在拆簪时小姐突然面露痛苦,紧接着就开始……开始吐血,姑爷也倒在床上……奴婢当时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叫人……”
“再后来……”
再后来就是他们一进来看到的样子。
十分简单,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在小翠口中,两个人应当是同时身亡,算上时间,最大的可能便是那两杯酒。
关应山沉吟片刻,“此期间可有其他人来过?或者有遇到什么异常?这酒是一开始就在还是中途送入?”
“没有什么异常,”翠儿努力回想,“酒是中途送的,就在姑爷快回来前。”
嘶——
这样一说竟又将凶手的范围再次扩大,就在他们试图盘清中间的细节时,仁济堂来了消息。
那酒中确实下有毒药,名唤“相思引” 。
薛令止瞳孔微缩,又抬眼望向在场的众人,只见他们也满脸惊骇,似乎对这一毒药极其忌惮。
“相思引无毒无味,银针难测且毒发迅速。因此物罕见,所以价格不菲,能下此毒者并非常人。”
只是这么一看,刚刚周敏的猜测也合情合理,能在这个日子动手的必然对赵家有极大的怨恨,而新娘很有可能只是受了牵连。
凶手既然能不动声色的将毒药放到合欢酒中,必然能将它放在其他用来招待客人的酒中,可他并没有这么做。
反而极有针对性,也许先从新郎的关系网中排查会更快一些。
因而,除却询问府中家丁,特别是看管酒窖的仆人以外,他们特别询问赵,苏两家的仇人以及赵公子的仇人。
问询的结果却让人沉默。
赵、苏两家的仇家名单,更是长得令人咋舌。
赵谦为官多年,断案征税,难免得罪人。苏家经商,同行是冤家,竞争对手也不少。从被赵谦判过刑的囚犯家属,到与苏家争抢生意失败的商号,林林总总,不下二三十家,根本无从查起。
而那些家仆也相互作证,无论是守酒、取酒、送酒,整个过程都不下于两人相伴,要么两个人都说了谎,要么今日没有动手的时间。
那这毒药便只有可能是之前就下进酒中。
时间线再度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