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鼠的过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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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该出生的。

我经常听到这句话,母亲常会望着我的脸发呆,然后变得愤怒、幽怨,将这句话一遍又一遍的骂出口。

一开始我会哭,我很害怕,我怕母亲是不是不要我了。可后来,我已经习惯,甚至能在母亲发怒前将屋里的东西收走。

这不是个很累的活,毕竟我们的家说是屋子,不如说是茅草盖着的,略微有些遮蔽的棚子而已。屋里连张像样的床也没有,用几根块破旧不成形的木头隔开,两边用麦秆铺起来,再在上面放了一个用稻草编的帘子,帘子边没有布条包裹,那太奢侈了,故而经常会将身上划伤,这就是我们睡觉的地方。

可就是那些破碗,如果摔了,就连吃饭的容器也没有。

我曾经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这样憎恨我,我以为是因为我没有父亲,母亲一个人带着我太辛苦才这样。听村里的人说,母亲曾经是个很温婉的人,所以我努力让自己变得懂事,不让母亲为我费心,我以为这样能好一些,可没有,甚至母亲的变得更加疯狂。

对的,疯狂。

当母亲用摔坏的陶片划伤自己手腕的那刻,我的世界就变成了一片红色。我不记得自己当时在想什么,只知道自己当时定在原地好久,才爆发出一声尖叫。

后面家里来了很多人,我被挤在外边,既想看,又不敢看,我怕母亲死,可我又迷茫,为什么会这样呢?

一直折腾到了晚上,所有人都走后,我熬了一点米汤,小心翼翼的走进屋子。母亲好像睡着了,面色苍白,手腕裹着布,隐隐有红色渗出。我害怕的移开视线,想要摸一下母亲的脸,想知道母亲还有没有温度。

听说人死了会变得冰凉,母亲她……会死吗?

我至今都记着那点从指腹传来的温度,当我知道母亲没死,紧绷了一天的情绪顿时崩溃。我哭了,哭的很丑,眼泪鼻涕一起糊了满脸,可我不敢出声,只呆呆的看着母亲,枯坐了一夜。

在之后我减少了和母亲见面的时间,平时就在外边不回家,等母亲睡了我才敢睡,在母亲醒之前就赶紧离开家。

果然,母亲看不到我后,情绪平和了许多,有时我半夜回去,还能看到桌子上给我留的饭。

我一边吃,一边流泪。我知道眼泪没有用,但我真的忍不住。

渴望母亲,却会被母亲推开,远离母亲,才能拥有一点关心。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后来才知道,母亲口中的不该出生,有另一层意思。因为我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像某种恶心的野兽的眼睛。

同一条街上的孩子们管我叫“番子”,说我是归契人的种。母亲听到别人这么说的时候,她会沉默地把门关上,也将我关到门外。

我七岁那年第一次被人堵在巷子里,几个比我高出一个头的大孩子把我按在墙边,为首的那个捏着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掰向光,仔细端详我的眼睛,端详完了,便朝着我的脸吐了一口唾沫。

那口唾沫顺着我的颧骨淌下来,真的很恶心,我攥紧了拳头,却没有还手。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我赔不起,母亲也受不起其他人的责骂。

那天晚上我蹲在水井边一遍遍地洗脸,搓得颧骨都红了,但那股黏腻的触感好像怎么也洗不掉。

可这只是开始,一开始是骂,后面是打。我们住的地方就在大盛和归契的边界上,每次归契抢掠村子,或是杀了人,那我的处境就会变得格外糟糕。

小孩子其实并不懂什么是家国情仇,只是知道没了吃的,死了人。可大人的愤恨会传染到他们,接着就是无穷的殴打。

挨打多了,我会把自己蜷起来,双臂抱着头,只要熬,熬过了就好。有时我甚至会看看天,看看月亮,看看星星。我问过月亮,问过星星,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呢?是不是我的罪孽太重,这一世才要受罚?我不知道如何转移我的痛苦,就只能不断地压抑,装作自己不在意,不在意就不疼,我知道的,我很坚强。

等我再大一点,我学会了看眼色。那些本不该由一个小孩子学会的东西,因为我有一双与众不同的眼睛,便不得不提前学会。

我知道何时该低头,何时该笑,何时该把自己缩成一团让出足够多的空间,何时还避让。

可我还是不甘心。

这大概是我和母亲最大的不同,她选择等,我选择爬。我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生出这股劲的,但很小的时候我就明白,如果我不能爬出这条巷子,我这辈子就会永远被人按在墙边,被人吐唾沫,被人叫“番子”。

我不想那样活,可我也不知道怎样开始,我想也许有钱了,一切就好了。所以我开始搬袋子,在后街的粮店里扛米,从库房扛到板车上,一趟三文钱。我那时候个子矮,扛到第五趟的时候肩膀就磨破了,血顺着里衣洇出来,贴着皮肤又疼又麻,我把布袋换到另一边继续扛,那布袋的麻绳勒进肩窝里,沉的我喘不过气。

搬完十趟,却只拿到十五文钱,老板说我搬得太慢,只能拿到这么多。我很生气,可老板的话一盆水,浇灭了我所有怒火。

“就是这个价,不满意你去看看别的家。”

我知道他是故意的,知道我年纪小不好找工,便故意压价,可我没办法,我需要这笔钱,母亲的病越来越重了,时长发呆,还认不清人,我需要这笔钱买药,还有活着。

我只能陪笑脸,明明是他伤害了我,我却还要连连道歉,才能保住这个活。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这样令人恶心,又让我无比渴望好好活着。

粮店老板有那么多吃都吃不完的米,是我见过最有钱的人,我以为这就是我想要的,可当我看见他居然也那样卑躬屈膝的对着一个穿青色衣服的人后,我动摇了。

那人是县衙的人,我偷偷跟着,发现他很是威风,走到哪里都被尊敬奉承,那些地痞们乖巧的过分,简直像是变了一个人,那一刻我明白我要做哪种人了。

当官!我也要当官!要么家里是当官的,要么就得自己考科举!

科举就要读书,我想我吃过这么多苦,读书算得了什么?我坚信只要我能读,我一定会成功。可偏偏是读书的门槛我跨不过去。

我没钱……

一切又转回了原点。

隔壁村有个秀才,在自家屋子开了一间私塾,但是要交束脩费,我交不起,我便偷偷去他屋子,趴在墙边偷听。

虽然能听见,但是没有书,我不知道他们写了什么,只能努力的将那秀才说的话全部背下来。

去了几次,还是被发现了。其实我藏的挺好的,但那天下雨,被雨淋湿后衣服紧紧贴在我的身上,实在太冷,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就被里面的人听到了。

我在听到里面动静停了的那一刻,就准备跑走,可该死的大雨,泥地实在太滑,眯着眼没看清脚下的石头滑了一跤,就这一下被抓住了。

我当时一定糟糕透了,身上又湿又脏,沾着泥巴,手心还被划破了,我准备好被驱逐,没想到那秀才竟然没有赶我走,还让我跟着他进屋。

我猜他当时一定没看清我的眼睛,否则绝不会有这样的举动。

跟着秀才进了屋,我一眼就看到了那木板上的字,我不认识,但是我像是入了迷。那时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竟然问那个字念什么。

秀才似乎也很惊讶,回答我那个字念人,顶天立地。

原来这就是“人”字啊,我已经顾不上会不会被赶出去,会不会被骂,只想将那个字的样子记住,我觉得我赚了,我多识了一个字呢。

秀才给了我一个帕子,让我把脸上的泥擦干净,他则是继续讲课去了。

因为我的出现,屋里的不少学生都在看我这个外来者,而我并不关心他们的目光,聚精会神的盯着那木板。手上的动作很慢,我在故意拖时间,我想秀才也是看出来了,但并没有戳穿我。

身体很冷,心却很热。以我的判断,我觉得秀才是个心软的人,等其他人走了,我试探的问秀才,我没有钱,但我很想读书,能不能读书?

我还说我可以给他们家种地,秀才一看就是读书人,地里的活是做不了的,但我皮糙肉厚,我可以做。

如我判断一样,当我诉说我可怜的过去,故意展示我的伤疤,以及对读书的渴望后,秀才心软了。

我开始读书了,先是认字,我学的很快,秀才说我很聪明,千字文的字我一个月就都记住了。我没有笔墨,练不了字,就用树枝在土墙上划字,划完了抹平,再划。

那面墙被我反复涂抹过无数次,尘土一层覆着一层,积了一寸厚。我有时候蹲在那面墙前,看着那些被抹去的字的痕迹,觉得自己和那面墙也没什么区别,都是被人反复涂抹又抹平的东西。

等我认字并会写字后,我觉得粮店的活可以辞了,我买不起书,也临不起帖,打算去县里的书铺碰碰运气,我要的工钱很低,而且很会说话,老板能找个便宜的伙计,何乐而不为呢?

起初还很规矩,后来则是趴在书铺的柜台边,趁着掌柜不在的时候翻几页。后来被发现了,掌柜见我动作轻,也不影响干活,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我去了。

我将那字刻在心里,没人教,也没纠正我的错处,只能自己一点点琢磨,一点点练。我知道自己的字只有形似,没有半分风骨,可我这骨头太软,能充面子不被耻笑就够了。

学堂里有几个同门的子弟,他们要比我体面多了,我只是一个旁听的小老鼠,他们瞧不起我,从不和我说话,我仿佛不存在一般,但我知道他们私下谈论我,评价我,可这对我而言早算不上什么。

我告诉自己,等考上了功名,一切都会不一样。那些嘲笑我的人,那些朝我吐唾沫的人,那些认为我是异类的人……

我想证明我和他们没什么不一样,甚至远比他们更优秀。做工累的直不起腰彻夜难眠时,我就会畅想,想象过自己穿着锦衣从街上走过,不,不能走,一定要坐着轿子前呼后拥才行。

我想象过母亲在门口等他,有人经过时指着她说“那是薛大人的母亲”。

这些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土里埋了很久,终于发了芽。我给它浇水、施肥、松土,等他长成参天大树。

随着我年长,脸也慢慢长开了些,我看见过其他人因为这张脸流露出的惊叹。不得不承认,长得好看是能收获很多善意,我也并不介意利用这张脸为自己谋取利益。

我慢慢变得沉稳,说话也文绉绉的,我买不起贵重的东西为自己撑体面,就将自己伪装成不恋世俗之人,故作几分风流。

我已经不在秀才那读书了,去了县里的书院,这是我的好友为我弄来的名额,当然,结识这位好友也是我处心积虑的结果。他是商人之子,家里富足,一心期望他考取功名摆脱商人的身份,带着全家往上走一走。

我在茶楼的一番慷慨之词吸引了他的注意。他被养的很天真,有几分侠士之心,只交谈了几句,我便探出了他的底细。

他感叹自己的苦恼,埋怨家人的逼迫,我表面同情的听着,内心却觉得十分可笑。他感到的压力与厌烦却是我求也求不得的东西。

心里虽瞧不起,可他的存在,又是我急需的。

我明白,想笼络这种人,就一定要引起他的同情,让他觉得我怀才不遇。而我,则是等待他救助的,可怜的下位者而已。我的感激正能满足他行侠仗义的心。

县里的书院比秀才讲的好多了,我的文章次次被评为头名,书院的夫子都认为我能考中秀才,我虽不自负,但也隐隐感到骄傲。

看看,那些人仰仗家里的支持又如何?不还是被我压在脚下?

童试前的几个月,我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白天帮人抄书、搬货、打杂,夜里就着油灯一遍一遍地默写那些倒背如流的文章。油灯的灯芯烧短了,我就再续一段,烧到天边泛白。

好友曾提出捐助于我,让我安安心心备考。可我拒绝了,不是我清高,我比谁都在意那些银子,可我知道我能考上,现在的穷苦只是暂时,没必要为了那点钱欠别人的恩情。

我打听过了,当官后要考察官员的德行,名声是极其重要的一环,届时他们若以恩情求自己办事,难免让自己陷入为难。

此刻我正处于人生的重要时刻,除了留了些银子外,已经许久没回家了。我想,远离母亲的生活,与彼此而言才是最正确的选择吧。

【作者有话说】

尝试一下第一人称,补充一下小薛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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