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茔怪影

10 / 152 章 · 3,020

一夜无话,却并非安宁。

关应山在药物和自身调息下,后半夜总算勉强压下了旧疾,但清晨醒来时,脸色依旧比平日苍白几分,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没道理去问薛大人那桂枝气味的来源,更没道理要求薛大人换了这味道。

只好给自己用了重药,他想此行很快就会结束,届时再让来叔调整一下药方。

这重药的效果是显著的,四肢重新恢复灵活,今天的探查也不会耽误。

他将散落的头发绑在脑后,鼻尖充盈着一股皂角的清列香气。

他手边放着的正是昨天借出去的那套衣服,已经被洗好烘干,整整齐齐的叠好送了过来。

他的手指在衣服上停留了片刻,触及其上的柔软,立刻如同被烫一般收回手指。

思量片刻,还是将衣服压在箱子的底层。

薛令止早已起身,在院中活动筋骨,见他出来,只淡淡瞥了一眼,没说什么,但那眼神里分明带着关心的询问。

关应山深吸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努力驱散四肢残留的酸软感,点了点头:“无妨,正事要紧。”

早餐准备的算是体贴,这时候显现出张宏的本事。里正也来陪同,更想和他们一道前去。

两人无有不可,默认了里正的参与。

几人用罢简单的早膳,张宏果然准时出现,只是眼下的乌青显示他也未曾安眠。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打着神色疲倦的家仆,手里拿着香烛纸钱等物。

“二位大人,坟地在村东头的河边,有些距离,您看……”张宏陪着小心问道。

“带路。”薛令止言简意赅。

清晨的河西村依旧笼罩在一种无形的压抑之中。

关应山虽面色仍显苍白,但他惯常这般,也不显眼。他的眼神已恢复沉静,坚持要与薛令止一同前往张明德的坟地勘查。

薛令止看了他一眼,未再多言,只示意关毅等人多加留意。

张宏带着两个家仆在前引路,一路穿村而过,所遇村民无不避让,眼神中混杂着恐惧与一丝难以言说的探究。

而坟地位于村东黑水河畔,地势略高,刚一接近,潮湿的河风带着腥气扑面而来。

薛令止皱了皱眉,里正立刻递上一个帕子。

“不必。”

他一拒绝,里正自己的那枚帕子也不好捂在鼻上,只能一同呼吸。

那座新垒的坟茔在一片略显荒芜的坟地里格外扎眼。墓碑光洁,前面还有些未完全烧尽的纸灰。

张地主的确为了他这个独子费心良多,坟墓修的的宽大,完全能容下两副棺材。

若是陌生人路过,只当这是一个合葬墓。

然而,关应山和薛令止的目光几乎瞬间就被坟墓周遭的异常吸引了。

靠近河岸一侧的坟土,有明显的松动和下陷痕迹,与周围夯实的封土格格不入,这可是新坟,绝不是寻常沉降。

泥地上脚印杂乱,深浅交错,其中几个脚印边缘,沾着些许暗红色的污渍,如同干涸的血迹,又或是别的什么。

“张管事,”关应山蹲下身,指尖轻触那些松动的泥土,“这坟,近日可有人动过?”

张宏连忙摆手:“没有的事!大人明鉴,自打闹……出事后,村里人都避着这里走,谁敢来动明德的坟?这……这怕是……”

他咽了口唾沫,脸上挤出惊恐之色,暗示道:“怕是明德他……不安生,自己……”

“自己爬出来,又自己填回去?”薛令止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目光锐利,扫过张宏略显闪烁的眼睛。

“张管事,鬼魂若有这般闲情逸致,倒不如直接去找仇人索命,何必折腾自己的安眠之地?”

张宏被他噎得脸色一阵青白,讪讪道:“大人说笑了,鬼魂之事,岂是常理……”

薛令止不再理他,转而沿着那些杂乱脚印走向河边。靠近岸边的水草大片倒伏,泥泞不堪。

他用手拨开水草,蹲下仔细察看,发现湿润的泥地上除了脚印,还有一些滑橇般的拖痕。

伸手探入微凉的河水,在岸边淤泥里摸索片刻,指尖触到一种滑腻的感觉。

他皱着眉将手指凑近鼻尖,一股极淡的类似油脂氧化后的味道隐隐传来。

“关大人,”薛令止站起身,将指尖那不易察觉的油腻展示给关应山,调侃道:“看来这鬼,不仅脚力不错,还带了润滑之物。”

关应山凝神看去,又对比了一下坟土的状况和河边的拖痕,心中已有计较。

他起身,对张宏道:“此地情况我等已大致了解,有劳张管事引路。村中流言汹汹,还需张管事多加安抚,我等自有主张。”

张宏心中有疑,但不敢多说什么,连声应下,带着家仆匆匆走了。

待其走远,关应山才对薛令止低声道:“坟土被动,脚印杂乱,河边有油渍残留和拖痕。”

他思索片刻道:“薛大人,看来这‘鬼’,是踩着点,用了工具在此处忙活了好一阵。”

薛令止点头,与他想的一样。目光扫过平静却暗藏浑浊的河面,以及对岸茂密的芦苇丛。

“故弄玄虚,必有图谋。只是不知,他们是想从坟里拿东西,还是想往坟里放东西,抑或是……这河边,本身就有问题。”

“今夜,”关应山望向那片坟地,眼神沉静,“可来亲眼看看,这鬼新郎究竟是要如何显形。”

是夜,月隐星稀,河风比白日更添几分寒意,吹得芦苇丛沙沙作响。

关应山和薛令止带着几名得力护卫,悄无声息地潜伏在距离坟地不远的一处土坡后,这里视野开阔,又能借助灌木遮掩身形。

关应山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全神贯注地盯着河面与坟地的方向。

时间在寂静的等待中缓缓流逝,久到他们以为因为早上的探查吓得“鬼新郎”不敢出动了。

就在他们盯的有些疲惫,夜色也最为深沉之时,异变骤起!

先是坟地方向隐约传来几声如同呜咽般的怪异声响,断断续续,飘忽不定,融入风声水声之中,若非刻意倾听,几难分辨。

紧接着,在黑沉沉的河面上,靠近对岸芦苇丛的地方,一点模糊的白影悄然出现。

那白影似乎穿着宽大的袍服,在昏暗的夜色中泛着诡异的光,它贴着水面,缓慢僵硬地横向漂浮。

仔细观察,动作有种说不出的古怪凝滞,完全不像活物游弋,更像被什么无形之物牵引着移动。

与此同时,那呜咽声也变得清晰了些,幽幽怨怨,仿佛真是含冤而死的鬼魂在哭泣。

“出现了!”一名护卫低呼,声音带着紧张,也让众人来了精神。

薛令止眯着眼,紧紧盯着那河面上的“鬼影”,低声道:“动作太僵了,像是个提线木偶。”

关应山亦是屏息凝神,他注意到那鬼影漂浮的路径似乎异常平直,而且始终与对岸的芦苇丛保持着某种固定的距离。哭声的来源也飘忽不定,难以精确定位。

那鬼影在河面上漂浮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期间还伴随着几次忽明忽暗如同鬼火般的微弱闪光,最终缓缓隐没在对岸浓密的芦苇荡中,哭声也随之戛然而止。

一切重归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众人的幻觉。

“追!”薛令止当机立断,与关应山带着护卫迅速冲向河岸。

他们来到鬼影最初出现和最后消失的河段附近,点燃火把仔细搜寻。

可河面上除了荡漾的波纹,空无一物。对岸的芦苇丛在火光下摇曳,深不见底。

关应山在岸边泥地上发现了与白天类似的滑腻感,甚至找到了一小片黏在草茎上近乎透明的油渍。

若不是他看的仔细,在这样的深夜中必然会被错过。

薛令止则在芦苇丛边缘,发现了几处被踩踏压倒的痕迹,以及一截被匆忙遗弃且沾染了河泥的普通麻绳,绳头有磨损,但并非利器割断。

薛令止掂量着那截麻绳,冷哼道,“看来不仅需要油来助其行走,还需要绳子来确保自己不会飘走。”

关应山走过来蹙眉道:“只是,这绳索用途为何?牵引?固定?还有那哭声,从何而来?仅凭眼前这些,尚难完全窥破其手法。”

他们出来的速度已经够快,可这样还是没将其逮住。

因为他们未能找到鬼影的实体,也无法立刻追溯其来源。对手显然准备充分,且对河道地形极为熟悉。

众人立在河边,听着河水的流动声,仿佛在嘲笑他们的无能。

明知他们上午刚刚来过,晚上还不怕死的出现,这是一种表演更是一种挑衅。

薛令止的胜负欲被挑起,原先只是想把这案子结了了事,而现在他非要把那凶手揪出来才行。

“无妨,”薛令止眼神锐利,“既然确认是人在搞鬼,又留下了痕迹,就不怕揪不出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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